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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和离后我和渣男互穿了
作者：西瓜尼姑
章节：共84章  最新章节：第84章
文案：丈夫出轨后，简玉纱果断和离。
　　
　　谁知和离书刚拿到手，简玉纱不仅跟丈夫双双回到了刚成亲的时候，还跟他互换了身体？？？
　　
　　闵恩衍表示做女人有什么难的，入卫所、混军营才不容易。
　　
　　简玉纱：非常好，特别好，尤其好。以后你刁钻的老娘你来孝顺，你精明的嫂子你来应付，你不知廉耻的妹妹你来教导，你的白月光你来的怜惜。
　　
　　至于老娘——做男人混军营真爽。[微笑]
　　***
　　大业朝的皇帝患有脑疾，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狩猎场上，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人（女主本人）英姿飒爽，吸引了项天璟的目光。
　　一旁的太监胆战心惊地提醒：“皇上，那是承平伯的夫人，封了诰命的……” 
　　项天璟一挑眉毛，笑得让人毛骨悚然：“那又怎么样？”
　　　
CP：信不信真拧开你头盖骨·神经皇帝vs司马玩意蹦跶您妈呢·表面暴力十足·内心云淡风轻女主



第 1 章　　第一章
　　北风卷地，飞雪纷扬，朗朗明月照着积雪，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承平伯府主院。
　　丫鬟瑞秋从小厨房里端着药罐子进屋，没多久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瑞冬搓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愁眉不展地问瑞秋：“夫人还是喝不下吗？”
　　瑞秋丧着脸点头，道：“一喝就吐。”
　　瑞冬恨恨道：“伯爷怎的还不回来……”　　
　　瑞秋咬牙切齿：“还不是被柳宝茹那个贱蹄子，绊住了腿。”
　　
　　柳宝茹是承平伯闵恩衍的表妹，婚事几经曲折不成，最后便住在了承平伯府。
　　前儿柳宝茹闹着要削发出家，闵恩衍便抛下生病的正妻，追了出去，三天三夜都没归家。
　　
　　瑞冬到底放不下心，又重新端着药罐子进屋，想劝主子多少吃一些药。
　　
　　梢间里，灯光昏暗。
　　瑞冬用银针剔一下油灯，烛芯儿炸开，“哔啵”一声，屋子里亮堂不少。
　　榉木雕花架床上，躺着的女子露出绝美的容颜，她眉毛微弯，眼眸睁开的时候十分璀璨，明明是偏英气的长相，却又不失妩媚，尤其是眉眼轻动的时候，顾盼神飞，风情无限。　　
　　便是病中脸色苍白，简玉纱仍旧容色动人。
　　
　　瑞冬端着药上前，挑开紫色的绸帐，轻声道：“夫人，该吃药了。”
　　简玉纱从床上坐起来，摇摇头道：“太苦了，一吞就吐，实在吃不下。”
　　瑞冬替简玉纱披上衣服，蹙眉叹道：“这回怎么病得这样凶？”
　　简玉纱却吩咐瑞冬：“把简家的账本给我拿来。”
　　
　　瑞冬想劝，却到底还是把账本拿给了简玉纱。
　　简玉纱翻开陈旧的账册，执笔划掉最后一笔账，神色一松，心中大石头骤然落地。
　　欠闵家的，她都还清了。
　　
　　简玉纱曾经也是将门之后。　　　
　　只不过她父亲年纪轻轻便命丧沙场，母亲郁郁而终，她的祖父简明光，因牵连进金陵的一桩案件当中，被削除爵位，贬为普通将士，后来也与世长辞，她便成了普通门户的女子。
　　简玉纱本以为与闵恩衍的婚事就此作罢了，谁知道承平伯府却不答应退婚，甚至帮助简家料理丧事，出力又出钱。
　　闵家恩情，她一笔笔都记录在册。
　　
　　婚后，简玉纱怀着感激，一力支撑起承平伯府的殊荣体面。
　　恪尽职守，竭尽全力做好当家主母，替闵家人谋出路，振兴闵家门楣。
　　
　　但闵恩衍还是负了她。
　　闵恩衍明明在婚前答应过她，绝不纳妾，却在婚后爱上了借住闵家的柳宝茹，在她眼皮子底下通.奸。
　　
　　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瑞冬出去一趟，急急赶回屋子里禀道：“夫人，伯爷回了，就在落梅居。”
　　落梅居是柳宝茹住的院子。
　　简玉纱穿起衣裳起身，冷着脸道：“走，去抓奸！”
　　
　　瑞秋和瑞冬，带上院子里的丫鬟，和粗使的婆子们，一同去了落梅居。
　　落梅居的梢间，烛火盈室，一双人影亲昵依偎，俨然夫妻。
　　
　　丫鬟婆子们气得忍不住了，纷纷撞门进去。
　　屋子里，那二人正在床上靠在一起说私话，猛然被撞破，吓得立即分开，慌张失措地看着来人。
　　柳宝茹倒是要脸，一头蒙进被子里，自欺欺人。
　　
　　简玉纱拖着病体缓步露面。
　　闵恩衍今年刚到二十岁，年纪轻轻就承爵，靠着简玉纱的精心经营，日日锦衣华服，打扮得潇洒体面，日子过得舒服又得意。
　　他恨恨瞪了简玉纱一眼，恼她在下人面前下他的脸面，拉着脸斥道：“玉纱，宝茹去了尼姑庵里三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你知道尼姑庵里多冷吗，冷风一吹，她都病得起不来了，你如何还忍心带着下人来惊吓她？”
　　火气上头，他都没注意到简玉纱病白的脸色。
　　
　　其实柳宝茹跑出去的那天，闵恩衍就听说简玉纱病了，只是一想到简玉纱素日身体强健，不像柳宝茹那般纤瘦，便不太放在心上。
　　
　　简玉纱表情淡淡道：“我是承平伯府的主母，府里有哪一个地方，是我去不得的吗？”
　　闵恩衍语塞，对啊，简玉纱才是伯府的主母，才是他的正妻。
　　简玉纱微勾唇角，道：“何况我是来抓奸的！”转头就吩咐下人：“把yin妇给我拖出来！”
　　话音一落，粗使的婆子们便立刻行动，动手去拉躲在被子里的柳宝茹。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柳宝茹衣不蔽体的从被子里掉出来，她穿着妓子常穿的单薄窄身衫子，肩膀外露，轻浮下贱，真和窑.子的女人没两样。
　　
　　堂堂承平伯，何曾出现过这种女人。
　　何况还是个寄人篱下，未出阁的姑娘。
　　丫鬟婆子们一片哗然，眼睛里全是鄙夷之色。
　　柳宝茹像被人剐了一层皮，脸颊烫红，难堪得头都抬不起来。
　　
　　闵恩衍怒了，他扯下被子，裹在柳宝茹身上，冲到简玉纱跟前，道：“简玉纱，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欺负宝茹！”
　　简玉纱眉眼间神色淡漠，高高抬起手，“啪”一声巨响，狠狠地甩闵恩衍一个耳光。
　　闵恩衍脸颊肿起，瞪大眼睛看着简玉纱：“你——”
　　简玉纱揉着发红的手掌心，道：“你不是让我冲你来么？”
　　闵恩衍：“……？”
　　他就是说说而已。
　　
　　柳宝茹见爱郎挨打，一条光溜溜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只弱弱地扯了扯闵恩衍的衣角……到底没敢和简玉纱顶嘴，生怕也挨上一巴掌。
　　简玉纱盯着柳宝茹的手臂，讥笑闵恩衍：“我当是什么人迷了你的眼，就这种货.色，连勾栏瓦舍里的玩意儿也比不了。”
　　柳宝茹赶紧收回手，生怕被人仔细看后，发现真的比不赢妓子。
　　
　　闵恩衍挨打了，却不敢把事情越闹越大，他上前一步道：“玉纱，我心中始终还是最爱你。你不用担心宝茹威胁你的地位，我会一直像从前一样对你好，你永远都是承平伯府的诰命夫人。你就可怜可怜她，让她做个妾，侍奉在你左右，这样也不行吗？”
　　柳宝茹眼泪从眼眶逼出来，冲闵恩衍哭道：“表哥，你别求她——嫂子，你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何苦让表哥在下人面前没脸。”
　　刚闵恩衍挨打的时候，她却不说让简玉纱冲她来。
　　
　　简玉纱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宝茹说：“心疼了？我告诉你，就算你甘心给他做个低贱的妾侍，那还得看我同不同意呢，你瞧，他这不就在求我答应吗？”
　　柳宝茹怨毒地看着简玉纱，一口牙齿都要咬碎。
　　
　　简玉纱不给二人喘息机会，她吩咐丫鬟道：“瑞冬，去通知前院的人报官抓人，就说承平伯府出了个yin.妇，名不正言不顺勾.引已婚之夫。”
　　听说要见官，柳宝茹吓得腿软，缩在被子里一边咳嗽一边呜咽。
　　闵恩衍恼羞成怒，拿起桌面的杯子，砸在地上，大声吼道：“简玉纱，我知晓你不喜欢宝茹，从不拿她的事主动烦你，你何不替我考虑几分？！”
　　唬得下人都愣了。
　　
　　简玉纱扭头继续吩咐丫鬟：“快去。”
　　瑞冬却拔腿就往前院跑。
　　
　　闵恩衍直勾勾地盯着简玉纱，语气冷硬道：“简玉纱，你别忘了是谁给你今天的荣耀？若非我在外辛苦打拼，你能在家中这般享清福？你快三年无所出，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宝茹，你便这般嫉妒不已，甚至要闹到报官？”
　　
　　简玉纱打量着闵恩衍清秀的脸，回想起他从前的甜言蜜语，忽然有些作呕。
　　原来这就是闵恩衍的“爱”。
　　
　　简玉纱冷冷道：“闵恩衍，你可知道料理你闵家的烂摊子，需得耗费我多少精神力气？为你闵家，我日夜操劳，殚尽竭虑，睡都睡不好，身体变得羸弱不堪，甚至无法有孕，你竟觉得嫁给你是在家中享清福……”
　　
　　闵恩衍底气十足道：“你在家中没有风吹雨打，不必在营卫日夜训练，日夜有人伺候，难道还苦了你不成？你可知道我在营卫里吃的都是什么苦头？我顾及你的感受，成亲快三年，才提出纳宝茹为妾侍，你却丝毫没有容人之心、体贴之心！简玉纱，你简直太令我失望了。”
　　
　　简玉纱嗤笑一声，闵恩衍在营卫里就是个靠祖上荫庇吃闲饭的混子，竟然好意思反过来指责她。
　　真是好东西拥有久了，便真以为和他连着骨头带着筋，剥离不去了。
　　她摇着头讥笑道：“闵恩衍，你若是我，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儿地活到现在？”
　　承平伯府的人，早把他磋磨死了。
　　
　　闵恩衍轻蔑地笑了。
　　他实在不知道做承平伯的夫人有什么难处。
　　
　　简玉纱懒得多费口舌，她目光平静地道：“写和离书吧，就现在。”
　　她本想着养好病再和离，也好料理分财产之事，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
　　
　　闵恩衍一愣，随即着人上笔墨，洋洋洒洒挥笔写就一封和离书。
　　他只用等着便是，简玉纱孤女一个，迟早有一天要求着他回闵家。
　　
　　简玉纱拿到和离书，道：“明早就去官府备……”
　　话音未落，天摇地动，屋子里的摆件全部从柜子上砸下来，碎了一地。
　　地震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简玉纱头晕的感觉才终止。
　　简玉纱晕晕乎乎睁开眼，她竟然身在她与闵恩衍的婚房里，窗户上大红的喜字还没撕去，若没记错，这是她成婚的第一天的景象。
　　她似乎回到了刚成亲的那天，她们的婚房布置得鲜艳喜庆，屁股底下，好像还有没扫干净的红枣和花生。
　　
　　简玉纱揉揉眉心，清清嗓子，却发现嗓音不对，侧身一看，“她”居然躺在旁边沉睡。
　　简玉纱顿时清醒，她这是死后魂魄出窍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对，手比脸颊暖和，身体还是暖和的，她还是活着。
　　
　　简玉纱奔下床照镜子，哐当一声，铜镜掉在地上发出巨响。
　　她怎么长成闵恩衍的模样了！
　　
　　床上的“简玉纱”终于醒过来，他下意识冲着简玉纱喊了一句：“这是哪里？”
　　简玉纱缓缓转身，闵恩衍看到“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俩这是，互换了身体！
　　怎么会这样！
　　
　　俩人对视良久，直到天色白了，简玉纱才走到床边坐下。
　　简玉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回到新婚的头一天，真的是老天有眼。
　　闵恩衍尚且回不了神。
　　
　　“咚咚咚——”
　　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之间僵硬的气氛，简玉纱抬头看过去，隐约看到了婆母柳氏的人，过来催她晨昏定省。
　　新婚头一天，柳氏给她立规矩的事儿，简玉纱当真是记忆深刻。
　　
　　简玉纱冷笑着看向闵恩衍，道：“你不是说我在家享福吗？现在你享福的时候到了。”
　　闵恩衍犹然记得与简玉纱最后的争吵内容，他翻一记白眼，不以为意，打算先应付好眼下，便穿好衣服与简玉纱一起去拜见柳氏与其余家人。
　　不过是拜见他母亲而已，难道还能比在营卫里训练辛苦？
　　

第 2 章　　第二章
　　简玉纱和闵恩衍各怀心思，一起到了承平伯主院安顺堂去。
　　安顺堂在闵家最中心的位置，周围四通八达，各个院子赶过去都方便。
　　
　　现在天儿还没亮，两人到了安顺堂门口，外面还掌着灯，地上的青砖照得如同映雪。
　　闵恩衍站在门口叮嘱简玉纱：“我大嫂最是个精明人，你可别叫她瞧出端倪。”
　　他听着自己清爽不腻的女人嗓音，颇有些不适应。
　　
　　简玉纱睨闵恩衍一眼，说：“难怪你经常抱怨营卫里考核难，原来是脑子给猪吃了，屁都记不住。”
　　闵恩衍火了，高声道：“我好心提心你，你怎么——”
　　简玉纱大步往院子里去，根本不搭理闵恩衍。
　　闵恩衍小跑着跟上。
　　
　　堂内明间，也点着两盏灯，红灯笼罩着烛火，屋子里暗幽幽的。
　　闵恩衍跨进去一瞧，除了一个伺候的丫鬟，里边儿空荡荡的。
　　还大嫂呢……
　　毛都没有一根。
　　
　　闵恩衍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哝：“嗐，都三年过去了，谁还记得今天？”
　　简玉纱刺他一句：“你也就记得哪家酒肆的酒香，谁手里的蛐蛐叫得响亮。废物。”
　　闵恩衍：“……”
　　
　　两人坐在靠椅上，静静地等。
　　简玉纱早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不紧不慢的，倒是闵恩衍最先忍不住了，一大早什么都没吃就赶来了，他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蹙眉问伺候的丫鬟：“老夫人呢？怎么还没来？”
　　柳氏还在梳妆打扮。
　　丫鬟却不告诉闵恩衍，而是饶有深意地瞅他一眼，似乎在说“你一个做媳妇儿的，有什么资格打听婆婆的事儿”。
　　
　　闵恩衍还不觉得用着简玉纱的身子有什么不同，直接瞪了回去，斥道：“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丫鬟冷眼瞧他，直接怼了回去：“老夫人还在屋里，夫人要是着急，自己个去催催。”
　　说罢，直接转身出门去了。
　　闵恩衍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氏丫鬟。
　　他从前来顺安堂，哪个丫鬟敢这样甩脸色给他看啊？
　　
　　闵恩衍又不能真去催促柳氏，便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道：“她这么一个小丫鬟，怎么敢……”
　　是啊，怎么敢？
　　闵恩衍自己就领悟透了，丫鬟的命都拿捏在主子手上，除了主子吩咐，她怎么敢恣意行事？
　　
　　闵恩衍抿紧了嘴角，再说就要打脸了。
　　简玉纱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等待的时间，比闵恩衍想象中的还要长，今儿起得比鸡还早，困倦得不行，肚子还饿着，太难受了。
　　简玉纱也饿了，她招来刚才的丫鬟，问道：“老夫人还没好吗？”
　　丫鬟脸上堆着笑，不说谄媚，却也比对“闵恩衍”刚才好多了，她道：“伯爷，奴婢替您问问。”
　　眼看着丫鬟和颜悦色走掉的闵恩衍：“……”
　　
　　闵恩衍气得不行，骂道：“势利眼的狗东西。”
　　简玉纱在旁边淡定地提醒他：“你从前不是说过，你娘的丫鬟最忠诚本分吗？”
　　闵恩衍：“……？”
　　他说过吗？
　　
　　不一会儿，刚才的丫鬟过来笑着同简玉纱道：“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简玉纱从容起身，闵恩衍也站起来跟上，丫鬟却拦下他，道：“夫人，老夫人没叫你去。”
　　闵恩衍：“……？”
　　简玉纱冲闵恩衍讥笑一下，就往柳氏住的梢间去了。
　　
　　闵恩衍愣愣地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天可真是奇幻。
　　这还是他的家吗？
　　
　　简玉纱进了屋里，柳氏已经上好妆，却没穿好衣服，只着单衣，里边红色里衣的印花都看得见。
　　她简直作呕。
　　儿大避母，柳氏口口声声给她树不少规矩，自己却这般无耻。
　　
　　柳氏穿一边穿衣裳，一边指着罗汉床上，摆着的四方小几道：“恩衍啊，清早起来，还没吃过东西吧？快吃一些垫肚子，你大哥大嫂起得晚，还得等好好长时间呢。”
　　小几上摆了四个小菜，两碗佐皮蛋的肉粥，香味四溢。
　　
　　简玉纱不禁问道：“今日认亲，大哥大嫂何故晚来？”
　　柳氏倒不瞒着自己的儿子，她笑道：“简氏虽然家道中落，可她祖父从前将她当做掌上明珠，极尽宠爱，也不知道在家里被娇惯成什么样了，反正她祖父现在也没了，新婚头一天，自然要立一立规矩，不然以后怎么好拿捏？”
　　
　　简玉纱心中冷笑，好一个立规矩，只怕闵家娶她，就是因为一个孤女好拿捏罢了！
　　她镇定坐下，吃粥咽菜。
　　期间，随口问：“玉纱还在外面饿着。”
　　柳氏轻飘飘道：“那就饿着吧……”
　　
　　简玉纱嘴角勾着笑。
　　那就让闵恩衍在外面饿着吧。
　　反正是他亲娘的主意。
　　
　　简玉纱胃口相当不错，一刻钟出头便用完餐。
　　柳氏比她吃得慢得多，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简玉纱用罢了饭，漱口，擦嘴，擦手，才起身道：“儿子吃饱，先出去了。”
　　柳氏看着外面微露鱼肚白的天色，不慌不忙道：“你去吧，我一会子就出来。”
　　
　　简玉纱果腹后，离开梢间，闵恩衍饿得头晕，已经在厅内没精打采地撑着腮。
　　闵恩衍见了简玉纱，登时来了精神，问道：“我娘是不是要出来了？”
　　简玉纱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闵恩衍饿呀，顿时闻到了肉香味儿，他皱着眉问：“你背着我吃东西了？”
　　简玉纱大大方方告诉他：“嗯，吃的肉粥，还有笋脯、素火腿、酱黄瓜、凉卤鸭。”
　　
　　全他娘的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　
　　闵恩衍的肚子更饿了。
　　
　　咕噜咕噜咕噜。
　　闵恩衍肚子叫得很合时宜。　
　　简玉纱眉毛一挑，问道：“怎么，你不知道我有吃的，而你没吃的？”
　　闵恩衍脸颊烫红，他自然想起来了……认亲那日，柳氏是叫他去房里先吃了东西垫肚子。
　　
　　天色渐亮，柳氏姗姗来迟，她打扮得体面周全，肚子吃得饱饱的，精神抖擞进入明间。
　　闵恩衍眼含幽怨，敢怒不敢言。
　　
　　柳氏坐在主位上，笑瞧闵恩衍：“玉纱，我早起头疼犯了，叫你久等了。”
　　闵恩衍语塞……柳氏是他的娘，他娘的头疾什么时候犯，他还能不清楚？
　　他强扯一个笑容出来，道：“我等您是应该的。”
　　
　　简玉纱嗤笑。
　　但愿他今天不会把这句话咽下去。
　　
　　等完柳氏，还要等大房的人。
　　简玉纱吃饱了，无所谓多坐少坐。
　　闵恩衍可不同，他饿得不行，喝茶水垫肚子，越饿越厉害，难受得紧。
　　
　　天彻底亮堂了，大房的人才匆匆赶来，一家四口拌着嘴过来的，大嫂骂大哥，大哥骂大嫂，俩人相互气不过，又一起骂孩子。
　　闵恩衍现在没工夫嫌他们聒噪，他就想赶紧回院子去填饱肚子。
　　
　　大房夫妻两个，却很抱歉地拉着“闵恩衍”的手，道：“玉纱啊，你两个不成器的侄儿一大早就气得我心口疼……”
　　闵恩衍干笑着推开大嫂的手，道：“嫂子，无妨，我是新妇，等你们是应该的。”
　　
　　大嫂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闵恩衍”手上的动作，咬了咬牙。
　　就这么嫌弃她么，不过摸一摸手，就这般急着推开。
　　闵恩衍浑然不觉。
　　
　　大房人都来了，也就只剩下一个小姑子闵宜婷。
　　柳氏高坐主位，开始同“闵恩衍”讲话：“玉纱，闵家人口简单，家里人你应该都认得了。”
　　闵恩衍不见闵宜婷，问了一句：“婷姐儿怎么没来？”
　　柳氏面色不虞，沉着嘴角道：“她病了，难道还要她拖着病体来吗？”
　　闵恩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大嫂连忙打圆场：“玉纱啊，以后多的是见面机会。”
　　闵恩衍正端着茶往嘴里送，点着头说“是”，大嫂又补了一句：“正好你还能省一个红包！”
　　
　　闵恩衍险些呛到：“大嫂！我更不是这个意思！”他眼瞅着柳氏的眼刀子要过来，忙不迭解释道：“婷姐儿的红包自然少不了的。”
　　
　　柳氏脸上微有淡笑，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在她脚边放两个软垫，另有丫鬟奉两杯茶上来。
　　
　　闵恩衍和简玉纱齐齐起身，给柳氏敬改口茶。
　　简玉纱端着茶，微微屈膝，然后道：“嘶……昨日迎亲伤了腿，跪不下去了。”
　　柳氏着急上火地问：“哎呀，伤了哪里？昨儿夜里怎么不叫大夫看看？”
　　简玉纱道：“无碍，只是跪不下去。”
　　柳氏没所谓地道：“那便不跪了。”
　　简玉纱面上浮笑。
　　
　　闵恩衍端着茶杯眼含希冀地看着柳氏。
　　他也不想跪。
　　回应闵恩衍的，却是一屋子人深深的注视。
　　闵恩衍暗咬牙槽，屈膝重重跪下。
　　
　　膝盖挨到软垫的那一刻，他差点哭了。
　　软垫里面，为什么会有小碎石啊！
　　闵恩衍眼圈泛红，抖着手奉茶：“母亲，请用茶……”
　　
　　柳氏并不接茶，直接开始训话。
　　一说便是一刻钟。
　　闵恩衍端着茶，跪都跪不住了，柳氏才不紧不慢地接茶，呷一口说：“……可都明白了？”
　　简玉纱漫不经心地说：“儿子明白。”
　　闵恩衍饿得头晕，有气无力道：“媳妇明白。”
　　
　　柳氏放下茶，分别给两人一个红包。
　　闵恩衍捏到红包的时候，皱了眉头。
　　太薄了。
　　随后又改口叫了庶出的大房夫妻两个，也领了两个红包。
　　还是太薄了。
　　里面莫不是没装东西？
　　但闵恩衍眼下只顾想着吃东西，没再细想，他迅速地给侄儿发完红包，恨不得立刻离开安顺堂，回去饿狼扑食。
　　
　　认完亲，简玉纱起身道：“我回去习武看书了。”
　　柳氏高高兴兴地挥手说：“快去吧，便是成亲，这些也万万不可耽搁的。”
　　闵恩衍松一大口气，抿着笑起身，想回去吃东西，却听柳氏淡淡道：“玉纱啊，你陪我给菩萨上柱香吧。”
　　
　　闵恩衍：“……”
　　简玉纱冲他笑一下，便只留下个潇洒的背影。


第 3 章　　第三章
　　简玉纱走后，闵恩衍与柳氏去了小佛堂。
　　柳氏是个信佛的人，平日里喜欢念佛经，但不吃斋，她还是好吃肉。
　　
　　人说相由心生，柳氏便是念佛，也改不了刻薄脸。
　　她脸上是一张会反光的薄面皮，颧骨高，眼睛虽然是双眼皮儿，但内眦赘皮，多眼白，悬在一双又细又淡的眉毛底下，随随便便一个眼神，便让人觉得不好相与。
　　
　　柳氏领着闵恩衍在佛堂里叩拜，她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隐约能听明白，是求菩萨保佑她的儿女，甚至连庶出大房子女也囊括了，就是没有简玉纱。
　　
　　闵恩衍瞧着慈眉善目的菩萨，他头一次希望菩萨是个聋子，可千万别听见柳氏的祈求。
　　现在最需要菩萨保佑的可只有“简玉纱”！
　　
　　柳氏起身掸掸裙子，叫丫鬟递了三炷香给闵恩衍。
　　闵恩衍接了香，刚跪下要拜。
　　柳氏吼道：“错了！你这样不敬菩萨，是要拖出去吃棍子的！”
　　闵恩衍一脸茫然，“母亲，我怎么不敬菩萨了？”
　　
　　柳氏摇头叹气，道：“方才我拜的时候，你没瞧见我怎么捏香的？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是拜菩萨还是气菩萨的？”
　　闵恩衍连忙顺着柳氏的意思，纠正姿势，右手四指交叠，覆盖在左手上。
　　他刚要起身上香，柳氏又呵道：“错了！平视菩萨，你瞧瞧你的眼神，你要对菩萨大不敬吗！”
　　闵恩衍胸中郁结，皱着脸道：“……我没有啊。”
　　
　　柳氏瞪着闵恩衍，道：“菩萨跟前，你还敢顶嘴？！”
　　闵恩衍欲哭无泪：“……我真没有。”
　　而且，菩萨面前为什么不能顶嘴？
　　
　　柳氏扶额，一副快要气晕的样子。
　　闵恩衍只得认错：“母亲我错了，我不会，您教教我。”
　　柳氏这才心满意足，教他正确的敬拜步骤。
　　
　　闵恩衍跟着柳氏一步一个动作，终于学会了“拜菩萨”，还巩固了好几次。
　　他不知道菩萨满不满意，总之柳氏肯定是满意了。
　　
　　起起立立，一通折腾下来，闵恩衍眼睛有点花。
　　许是早上什么都没吃，身子快支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拜完佛，闵恩衍唇色发白，脑子里就一根筋儿地想着，太好了，终于能回去吃饭了。
　　然而柳氏却走到临窗的方桌前，打开了佛经。
　　
　　柳氏翻开佛经念着，不一会儿抬头看着杵在原地的闵恩衍，道：“站着干什么？过来磨墨。”
　　闵恩衍无言以对，不是说只是来上柱香吗？
　　他只能拖着饥饿的身体走过去，他太饿了，脚下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觉得费劲。
　　
　　这还没完。
　　柳氏让闵恩衍抄写佛经，并道：“信佛有诸多好处，你现在恐怕还不晓得，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当婆婆的是不会害你的。”
　　闵恩衍心里默道，如果这就是信佛的好处，等到死了，他也体会不到好在哪里！
　　
　　闵恩衍站在桌子前，提笔抄写佛经。
　　站久了不免有些累，他想坐。
　　
　　柳氏瞧出“简玉纱”的心思，便道：“站着抄佛经，菩萨更能感受到你的诚心。”
　　闵恩衍不禁投去一个“您为什么坐着”的眼神。
　　柳氏做作地捏捏腿，说：“我这膝盖骨的毛病，菩萨是知道的，菩萨会体谅我的。”
　　闵恩衍：……求菩萨也体谅体谅我无中生有的腿病。
　　
　　闵恩衍认认真真抄了整整一上午，终于盼到了中午。　　　　
　　柳氏却不急着出去吃饭，她起身，从桌上捡起闵恩衍抄的佛经看了看，觉得字迹有点儿眼熟……大约写行书的人，都写这个样。
　　
　　闵恩衍揉着手腕子，脸上挂着笑。
　　柳氏往日经常夸赞他字写得好。
　　辛辛苦苦一上午，柳氏也该给点好脸色他了。
　　
　　闵恩衍笑意逐渐加深，含着期待的眼神时不时瞥向柳氏。
　　万事俱备，就等着柳氏夸他了。
　　
　　柳氏看了半天，眉头一皱，评论说：“字太丑。”
　　闵恩衍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莫不是听错了？
　　柳氏随手将抄好的佛经扔在桌面上，失望道：“哎，烧给菩萨，我看菩萨是不会收的。”
　　
　　闵恩衍眉头拧得打结。
　　您可真是菩萨的亲信，连菩萨收不收佛经都知道。
　　
　　柳氏又道：“倒也勉强可用，就烧给你没福气的公爹吧！他在时，最信佛，这就是你今儿敬奉的改口茶了。”
　　
　　闵恩衍一脸“我真的没话说”的表情。
　　他母亲的话听起来太有道理，要不是他知道他爹压根不信佛，差点就信了他娘的鬼话。
　　
　　柳氏最后贴心地告诉他：“不过你公爹的红包可就没有了，如果你实在要，我让你公爹托梦给你。”
　　闵恩衍：……我可谢谢您了。
　　
　　闵恩衍饿得快晕过去，眨眼的时候，眼前全是星星，没力气跟柳氏追根究底，只求快些吃口饭。
　　哪怕是白米饭都行。
　　
　　柳氏也的确饿了，便合上佛经，让丫鬟传菜。
　　
　　听到“传菜”二字，闵恩衍口中生津，肚子再次跟着叫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可算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柳氏烧完佛经，便领着闵恩衍到厅里去用饭，还着人去请了简玉纱过来。
　　简玉纱晨练一上午，舒展筋骨，粗粗洗漱了过来，一进厅里，就瞧见“自己”脸色苍白，手都在颤抖，脸上却还带着点满含期盼的笑意。
　　
　　她若是没记错，新婚头一日折腾得晚，他俩连洞房都没来得及，昨晚更是没顾上吃东西。
　　而新娘子从上妆之后，便不再进食，便是饿狠了，也不过吃一二个果子顶一顶。
　　这样算来，闵恩衍快一天一夜没进食。
　　
　　简玉纱面含轻笑，也难为闵恩衍任柳氏折腾到现在还没昏倒，而且还笑得出来。
　　她在圆桌前比柳氏还先坐下。
　　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但柳氏根本不计较，笑呵呵看着自己的“儿子”，越看越喜欢，亲昵问道：“饿了没？”
　　
　　闵恩衍站在旁边真的要晕了。
　　难道最饿的人，不该是他么！
　　
　　简玉纱淡笑道：“饿了。”
　　柳氏连忙说：“那快快吃饭！”
　　闵恩衍长长呼出一口气，老天爷，总算能吃饭了。
　　
　　丫鬟上完菜，柳氏终于坐下。
　　闵恩衍也走到椅子边入座，筷子拿到手上，一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夹到嘴边，柳氏便冷扫他一眼，道：“玉纱，你父母亲去得早，恐怕没人教你。公婆吃饭的时候，媳妇是要在旁边布菜伺候的，等公婆吃完了，媳妇再吃。闵家家风严格，我吃饭的时候，婷姐儿向来是在身边伺候，为的就是她到了婆家，能够好好侍奉公婆，省得嫁到婆家，外面的人说我们柳家的孩子没有‘教养’！”
　　
　　话里话外，都是在贬低“简玉纱”没教养。
　　
　　闵恩衍怒火中烧。
　　闵家的家风什么时候是这样了！
　　婷姐儿什么时候给长辈布过菜了！
　　他们兄妹相处十几年，闵宜婷什么脾气，他还不了解？！
　　
　　闵恩衍恋恋不舍地盯着五花肉，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把筷子放下了，站起来给柳氏布菜。
　　
　　简玉纱边吃边笑，抬头一瞧，闵恩衍饿得眼睛发青，若不是有她姣好的容颜撑着，活似饿死鬼。
　　
　　席间，简玉纱可不忘记使用现有的特权。
　　她指着干丝清炒牛肉脯，使唤道：“给我夹一片牛肉脯。”
　　
　　是他爱吃的菜。
　　闵恩衍手腕一顿，捏着一双干净筷子给简玉纱夹了一片牛肉脯，肉香味儿飘入他的鼻腔，牵动他的味蕾。
　　
　　简玉纱又指着虾米、香油拌的腐干丝，说：“给我夹点儿腐干丝。”
　　
　　又是他爱吃的菜。
　　闵恩衍抖着手给简玉纱夹了菜，香油的味道比肉更浓，几乎勾得他胃里的馋虫要爬出来。
　　
　　简玉纱微抬下巴，说：“来带点儿鳗鱼。”
　　
　　还是他爱吃的菜！
　　闵恩衍眼圈儿红了，筷子伸到汤鳗里，嘴角不住落涎。
　　
　　一顿饭下来，简玉纱吃得舒坦，柳氏见“儿子”这般拿捏得住儿媳妇，深感欣慰，也十分畅快。
　　
　　简玉纱可不心疼闵恩衍，她吃饱了便打算离开安顺堂。
　　临走前，柳氏追出来暗赞她今天做得好，还说就该这般给媳妇立规矩。
　　简玉纱顺着柳氏的话高声道：“那您快进去立规矩吧！”
　　
　　闵恩衍在里边儿听着，怄得内出血。
　　但他饿啊。
　　再气也得先吃饭。
　　闵恩衍站在一桌子菜旁边，眼巴巴儿地等着吃剩饭，偏残羹冷炙也不让吃，柳氏就叫他去佛堂礼佛。
　　直至天黑十分，闵恩衍饿得走不动路，踉踉跄跄回了荣月堂。
　　
　　闵恩衍从来不知道，饥饿是这种感受。
　　他回到屋子里，顾不上和正在看书的简玉纱说话，一头摊倒在床上，气若游丝地问：“玉纱，你有没有让丫鬟给我准备吃的？”
　　
　　安静的屋子里，烛火无声，简玉纱轻翻书页，淡声道：“有。”
　　她的陪嫁丫鬟，自然贴心，便是不说，也准备好了东西。
　　闵恩衍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抿笑道：“太好了，快让丫鬟给我端上来。”
　　简玉纱睥睨过去，道：“方才看书饿，我吃光了。”
　　闵恩衍：“？！”
　　
　　“简玉纱你还是不是人！！！”闵恩衍用尽力气吼出来，眼眶里，竟然有些晶莹，他捏着拳头委屈道：“我长这么大，从未挨过饿！”
　　
　　简玉纱挑眉道：“我第一次挨饿——”
　　她低着头，继续看书，声音有些缥缈：“也是在你家。”
　　
　　闵恩衍呆了，他嗫嚅半晌，低声问道：“我们成亲的第二天？”
　　简玉纱云淡风轻道：“你说呢。”
　　
　　闵恩衍心中有两分羞愧，他到底心向柳氏，辩解道：“你是新妇，我母亲怕日后你不服她，自然要拿出些长辈的姿态。谁家新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呵呵。”
　　
　　闵恩衍躺在床上，病恹恹要死一样，哀求道：“玉纱，你帮我拿点吃的来，行吗？我走不动了。”
　　简玉纱放下书，起身。
　　闵恩衍以为她要去厨房，熨帖地笑了。
　　岂知简玉纱走到床边，跨过他的身边，还踢他一脚，说：“滚开，我要睡了。”
　　闵恩衍：“？？？”
　　简玉纱单独盖一床被子，睡前提醒他一句：“别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我没必要答应你的任何请求。”她又道：“不知道是不是菩萨显灵，叫我们换了身子。若我们有换回来的一日，立刻去和离，若换不过来，你就好好‘享福’！”
　　
　　闵恩衍静默良久，自己悄悄去了小厨房，找了点下人吃剩下的食物填饱肚子。
　　
　　夜里子时才能安然入睡的闵恩衍，默默地想，假如菩萨给他一个许愿的机会，他想要每天都能吃饱饭。 


第 4 章　　第四章
　　第二天清早，也是天还没亮，柳氏的人就过来催促了。
　　闵恩衍在迷迷糊糊之中，被丫鬟瑞秋和瑞冬拽起来梳妆打扮。
　　
　　瑞秋眼见“闵恩衍”睡得沉，悄悄在“简玉纱”耳边抱怨：“夫人，老夫人也太折磨人了！”
　　瑞冬也心疼道：“夫人，奴婢给您准备了点吃的，一会子快快吃了过去。”
　　闵恩衍斥道：“你们两个不过是个下人，在这里胡咧咧什么？老夫人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她还能要我的命不成？”
　　两个丫鬟纷纷闭嘴，不敢说话。
　　
　　简玉纱悠悠转醒，打了个哈切，撩开红帐子，撑着脑袋，在床上笑看着两个丫鬟道：“都还没听明白吗？还不把吃的撤下去，夫人不需要。”
　　瑞秋瑞冬连忙拿着东西就跑了，闵恩衍在后面叫都叫不住。
　　
　　闵恩衍拂袖朝简玉纱走来，怒视道：“你成心的是不是！”
　　简玉纱淡淡道：“你刚说了，你娘不会害你的。”
　　闵恩衍：……今天脸还是很疼。
　　
　　门外，柳氏派来的丫鬟泼辣得很，催命一样敲门。
　　闵恩衍甩着袖子就去了，也来不及吃东西，眼见院子里的丫鬟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抢了馒头就走。
　　丫鬟站在原地挠头：……下人的东西，有这么好吃吗？
　　
　　日上三竿，简玉纱睡到太阳洒满屋子才起来。
　　她随便找了件衣服穿，叫丫鬟简单替她束发，不用上妆，不用请安，不用听仆人们报备内宅琐碎的庶务。
　　只要午饭的时候，去柳氏那边吃顿好吃的就成。
　　舒服得没边儿。
　　
　　窗外桃蕊娇如倦，梢头忽宿双/飞燕，墙阴几簇低草，瓦上一痕轻绿。
　　许是简玉纱心情好，荣月堂明明是见惯的景物，也变得有趣。
　　
　　安顺堂里，闵恩衍把昨天的经历，重复感受了一遍。
　　假如有什么不同——大约是今儿多吃了一个馒头，撑得久些，却也是面无血色，人如花蔫儿了一半似的，没精打采。
　　
　　简玉纱去的时候，头一句便是问柳氏：“可有我爱吃的菜？”
　　柳氏笑吟吟道：“都是你爱吃的。”
　　
　　闵恩衍恨恨地瞪简玉纱一眼，眼见柳氏要吩咐他布菜，连忙收起表情，换上柔婉之色，服服帖帖。
　　简玉纱直笑，她早说了，若闵恩衍成了女人，迟早给承平伯的人磋磨死。
　　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久站饥饿罢了，精彩的日子还在后头。
　　
　　简玉纱慢条斯理地用餐，心安理得使唤着闵恩衍，一会儿要这边的菜，一会儿要那边的菜，折腾着他围着圆桌转圈。
　　饭罢，简玉纱漱了口，擦净手，笑赞闵恩衍：“夫人，你可真是贤良淑德，能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又对柳氏道“母亲，您这两日辛苦了。”
　　
　　闵恩衍气得仰倒--简玉纱的双肯定，简直是要他的命！
　　柳氏乐却得不行，她儿子可很少会主动说这么贴心的话！
　　
　　果然到了下午，柳氏沾了鸡血似的，疯魔了，一整个下午没让闵恩衍喝一口水，也不许他坐。
　　而简玉纱，则去了前院的教练场熟练兵器。
　　
　　简玉纱怎么说也是虎门之后。
　　她曾祖父是战功赫赫的镇北侯，祖父简明光袭爵后，功勋虽未越过她曾祖父，却也参加过大大小小数场战役，沙场经验丰富。
　　简明光的下属，也都各有所长。
　　
　　因简家只得简玉纱这一位明珠，她自幼便被简明光和他的属下们，捧在手心里长大，学尽各家绝学。
　　拳脚功夫、枪刀棍棒，简玉纱样样精通，更是对曾祖父留下的兵法韬略，烂熟于心。
　　
　　前一世，简玉纱困于内宅庶务，实在分身乏术，打小练下的一身本领，险些荒废。
　　如今成了男子……若还能恢复女儿身，立刻和离，若不能，也比做女人舒服方便，自然要做她喜欢的事。
　　
　　简玉纱还记得祖父在世的时候，总是遗憾她不是个男儿身，否则简家又能重振门楣。
　　如今她是了，便想让祖父泉下有知，她若是男儿，该当何等优秀。
　　
　　简玉纱在教练场打了一下午的棍法。
　　她最擅长qiang，闵家无此物，便暂用长棍替代。
　　幸好基本功非常扎实，简玉纱一下午就找到了手感，而且男人比女人天生有力量上的优势，原先女儿身时候耍棍的不足之处，竟补足一些，只等她用顺手了，便可与人一较高低。
　　
　　简玉纱打棍一下午仍旧意犹未尽，直至天色黑尽，才回荣月堂洗漱过后，等丫鬟上菜。
　　她独自用过了晚膳，待瑞秋和瑞冬打帘子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吩咐道：“你们早早歇息，夜里不用准备吃食了。”
　　两个丫鬟想到早晨“简玉纱”的反应，便顺从地回了厢房睡觉。
　　
　　院里掌灯后，闵恩衍才迟迟归来。
　　和昨日一样，他累瘫在床上，死鱼一样，一动不动，只怕是多出口气儿，就要累死了。
　　闵恩衍冷“嘶”一声，拧着眉头道：“我又累又饿，脚也疼，脚约莫是起了泡，好玉纱，你纵使看在三年夫妻情分上，替我拿些膏药来。”
　　
　　简玉纱竟好意起身，道：“起了水泡？”
　　闵恩衍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脱了鞋袜，一双白皙玉足，脚指头颗颗圆润，似肤粉珍珠按大小排列。
　　“他”的脚侧，果真是起了两个水泡，绿豆大小，连在一块儿，包着黄水呢。
　　水泡最疼的时候，当属破皮那一瞬。
　　
　　“天可怜见，都起水泡了。”简玉纱惋惜道。
　　闵恩衍心里酸酸的，喉咙里哽着话说不出来。
　　这两日受尽折磨，简玉纱总算知道心疼他，看来多少还是惦记着夫妻情分。
　　
　　简玉纱嘴边绽开一个冷笑，取下“她”头上的银簪，照着水泡猛扎，两个水泡登时憋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闵恩衍抱着脚躺倒在床上，翻来滚去，疼得钻心。
　　
　　简玉纱丢了银簪，闲坐在罗汉床上，欣赏着闵恩衍痛苦的样子。
　　
　　闵恩衍疼得浑身冒汗，缓过劲儿来，切齿道：“简玉纱，你是想我的命吗？！”
　　简玉纱斜他一眼，道：“我要你的命？是我让你罚站，是我让你挨饿？是我让你脚上长泡？”
　　闵恩衍喘着粗气，想顶嘴都找不到词儿。
　　简玉纱哼笑一声，安慰他：“你是新妇，我母亲怕日后你不服她，自然要拿出些长辈的姿态。谁家新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闵恩衍：……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昨天真是脑抽才说这种话。
　　
　　长水泡说起来不严重，既不伤身体，又不毁皮肤，但疼起来是真的钻心。
　　闵恩衍知道简玉纱不会给他留饭，一瘸一拐地去小厨房，找了些剩饭剩菜，狼吞虎咽吃完。
　　
　　待闵恩衍回房之后，丫鬟进了厨房，傻愣愣地看着空了的碗盘，又看着看“简玉纱”离开的方向惊叹——老天，“夫人”怎么连下人的饭菜都吃，老夫人究竟是怎么虐待“夫人”的啊。
　　“夫人”真可怜！
　　
　　丫鬟得了通天大秘密似的，猫着腰溜回房间，和同房的丫鬟分享。
　　闵家家生子不少，关系盘根错节，一件事有两个丫鬟知道，也就差不多等于大家都知道了。
　　
　　闵恩衍并不晓得内宅里的机巧，他吃过剩饭剩菜回房，只觉得力气充沛了些，就是脚上的两个泡，还疼得厉害。
　　他瘫坐在罗汉床上，倒了杯茶给自己，一边低头喝着，一边伤心地低声问道：“玉纱，从前我娘都是这么对待你的吗？你怎么从不跟我说？”
　　
　　简玉纱冷眼扫过闵恩衍，道：“少给我在这儿装糊涂，你娘怎么对我，你是瞎了才看不见？”
　　不过是仗着她重情重义，痴心报恩，才蹬鼻子上脸罢了。
　　还真以为她不闹，便是无事发生。
　　
　　闵恩衍嘴硬道：“那我不是见你也没有吃苦头、受委屈吗……我终究是你爱你的，若你受了委屈，我自然替你出头。”
　　简玉纱讥笑连连，她道：“我是没有吃什么苦头，因为你娘还没能力叫我吃苦头，不过这不代表我没受委屈。如今你成了‘我’，想必你也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委实不必自欺欺人。”
　　闵恩衍脸上火辣辣的，再不敢辩驳什么。
　　
　　一日下来，闵恩衍身体精神两重受挫，已是精疲力尽。
　　他忽然想起来，昨儿认亲领的红包还没拆。
　　
　　闵恩衍心里憧憬着寻找一丝慰藉，他满怀希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红包，先笑呵呵地拆开大嫂给的红包，只是脸上的笑挂不到一瞬，便凝固住了。
　　“怎么只有一两银子！！！”
　　简玉纱睨他一眼，道：“都薄成片儿了，你以为会有多少？”　　
　　
　　闵恩衍不信，他嘴硬说：“大嫂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我大哥毕竟疼我些，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亏待了新妇。”
　　简玉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哦？是吗？快看看你大哥多疼你。”
　　
　　闵恩衍三下五除二拆了封。
　　还是只有一两。
　　
　　简玉纱用嘲讽的口吻问道：“不看看你娘多疼你吗？”
　　闵恩衍双手僵在空中，他硬着头皮说：“我娘当然……”
　　他拆开了红包，不出所料，还是只有一两银子。
　　
　　闵家娶新妇，只给一两银子的改口费。
　　闵家做人的态度，显而易见。
　　前世简玉纱只字不提，当真是情深义重，大肚能容。
　　
　　夜里两人各盖一床被子，闵恩衍辗转难眠，这日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过。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
　　闵恩衍隐隐约约有些怕了。
　　他伏在简玉纱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玉纱，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在我娘手下不吃苦头的？”
　　
　　简玉纱都不带搭理他的。
　　她的法子，也只有她来才行得通。
　　
　　柳氏毕竟蠢，布菜、抄佛经使媳妇罚站挨饿，不过是些常见的下乘手段。
　　简玉纱手里捏着嫁妆，又有简家带来的护院撑腰，连消带打，柳氏屁都不敢放一个。
　　闵恩衍不同，他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母亲是个狭隘阴狠的人，便只能困在窘境活活受苦。
　　
　　闵恩衍到底是受不住柳氏折磨，想得个解决的方法，厚着脸皮缠着简玉纱又求又拜，比今日拜菩萨还诚心。
　　简玉纱嫌他吵，便道：“法子简单得很，明日你把你娘臭骂一顿，再打她两个耳光，有我替你撑腰，保准你不再受任何磋磨。”
　　闵恩衍愤愤不平：“我怎么可能打我娘！她不过是立规矩，又不是犯了滔天大错，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毒！”
　　
　　简玉纱颇不耐烦：“就只有这法子，你爱用不用。”
　　闵恩衍在床上故意发出各种响声，就是不想让简玉纱好睡。
　　
　　简玉纱打个哈切，气定神闲道：“我今夜不睡都行，明日补一天觉就是了，你可不同，卯时初就要起来，天黑透才能脱身……你确定你现在还不睡？”
　　
　　闵恩衍烦躁地裹上被子，猛地蹬几下腿，暗自祈求菩萨快快让他们换回来。
　　他真的不要再做女人了！
　　
　　耳根子清净后，简玉纱呼吸均匀，睡得又香又沉。
　　
　　大清早，闵恩衍又不得不早起，匆匆喝了一碗粥，嘴角都没擦干净，便要去给柳氏请安。
　　他心中愤懑难消，扯着简玉纱的手腕，摇醒她：“你给我起来！跟我一起去请安！”
　　凭什么换了身体之后，只有他一个人不好过，不行！大家都要一起不好过！
　　
　　简玉纱睡得不知道白天黑夜，只觉得闵恩衍烦得很，狠踹他一脚，翻个身又睡了。
　　闵恩衍从床上摔出去，没摔着别的地方，屁股疼得不轻。
　　外面柳氏的丫鬟催命鬼一般，他便只能独自去了。
　　
　　天亮之后，荣月堂的丫鬟们也都活络起来，昨儿夜里“夫人真惨”的流言，从荣月堂传到了各个院子，连大厨房灶上的婆子都知道了。
　　
　　简玉纱自幼便学掌家之术，嫁人后又打理着肮脏腐烂的承平伯府内宅，这起子妖风，她早收在眼底，净等着看戏。
　　她依旧去前院练棍。
　　如今“闵恩衍”在营卫之中任职，成亲不过五日的假，算上迎亲和之前准备的功夫，后天就要入营。
　　
　　大业营卫制度较从前改进不少，每月都有考核，很不巧，后天便是月考日。
　　简玉纱当不了闵恩衍那样的废物。 


第 5 章　　第五章
　　同一张脸，只要内核不同，精气神便不同，甚至令人觉得长相都发生了变化。
　　
　　简玉纱连续锻炼三日，日日汗流浃背，洗漱过后，换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高高束起，白皮肤里透着红，气色很好。
　　闵恩衍本是个军营里的混子，没操练出强壮的身体，虽然个子不矮，但和营卫的人汉子比起来，委实瘦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但简玉纱走路习惯挺拔笃定，姿态如翠柏冽松，愣是散发出矜贵高洁的气质。
　　
　　简玉纱去安顺堂用午膳的时候，柳氏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凑近欣赏，笑眯眯道：“儿啊，为娘怎么觉得你这几日颇有你曾祖父之风，看来我闵家振兴有望了！”
　　
　　一旁布菜的闵恩衍，手里的筷子“啪嗒”掉了。
　　他曾祖父乃是第一任承平伯，自此之后，闵家便无一子孙能越其风采。
　　前一世闵恩衍活到二十三岁，可从未听柳氏说过这话！
　　怎么一换了简玉纱，才区区三天，竟然将她夸上天去。
　　他娘莫不是患有眼疾？
　　
　　闵恩衍不由自主打量着简玉纱，分明容貌未改，只是神情淡漠的皮囊之下，是有一团诱着人挪不视线的东西。
　　连他都觉得，“自己”真是越看越耐看！
　　
　　闵恩衍转念一想。　　
　　哼，还不是因为“自己”生得好，个高脸俊，怎么能算简玉纱的功劳？
　　
　　闵恩衍忽然又好奇现在“他”是什么长相，正想找铜镜来照，就听得柳氏指着他打击道：“玉纱，你好好照镜子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家恩衍。他长得丰神俊秀，当初多少待嫁女的父母上门求亲，我都不允，原本就配你绰绰有余，又不嫌弃你家道中落，面相丧气。日后你可要一心一意服侍他、侍奉我！”
　　
　　被指着鼻子的闵恩衍：“……”
　　还照个屁的镜子！
　　柳氏就是个照妖镜！
　　
　　简玉纱缓缓抬眸，朝“自己”打量过去，这回柳氏还真没指责错，“她”果真是一张颓脸，面容好看却不讨喜。
　　不过也没有办法，谁让壳子里的人是闵恩衍，这等废物，便是给他天仙皮囊，也只能平白糟践。
　　简玉纱感叹一声，入座吃饭。
　　
　　闵恩衍顿时被亲娘和妻子明里暗里贬低，怎么说也是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心里郁闷的很，忍不住质问简玉纱：“伯爷你这是嫌弃我了？”
　　简玉纱轻挑笑道：“我只会嫌弃我‘自己’，永远都不会嫌‘你’。”
　　闵恩衍气得咬碎一口银牙，一扭头不再看“自己”的脸。
　　
　　两人一来一回，落在柳氏眼里，就成了调/情。
　　做母亲的，辛苦拉扯大唯一的嫡出子，真是受不了儿子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
　　当着儿子的面，柳氏表面不动声色，藏袖子下的双手，却把帕子绞死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快，简玉纱走的时候，柳氏也不挽留。
　　待饭后，柳氏拉长了脸，叫闵恩衍去小佛堂。
　　
　　闵恩衍察觉出柳氏的脸色不对，却不觉得哪里做得不好，明明席间布菜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同时伺候两个人，忙而不乱，分明是有进步了啊！
　　
　　一进小佛堂，柳氏抄起佛经，狠狠砸到闵恩衍头上，骂红了眼：“这便你的教养？光天化日之下就与男人撒娇发嗲，没得勾坏了爷们儿！我闵家若是将来没有出头一日，便是全是你的过错！你便是死了，也无颜面见闵家祖宗！就连你简家祖宗，也要给你气得再死一遍！我刚考察你两三日，本觉着是个本分人，没想到今儿就露出了狐狸尾巴！下贱东西！”
　　
　　闵恩衍被打蒙了。
　　撒娇发嗲？
　　入他娘的……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撒娇了！！！他到底发什么嗲了！！！
　　不就正常说了两句话吗！！！
　　
　　柳氏愤怒难泄，还在骂骂咧咧，穷尽腌臜之词。
　　
　　闵恩衍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柳氏，好像不认识生母一般。
　　柳氏的话骂得太难听了，堪比市井泼妇，哪里有半点高门主母的样子？
　　他听了都觉得臊不过。
　　
　　可前一世的时候，闵恩衍从未见过柳氏这种模样。
　　莫不是柳氏只对简玉纱这样？
　　但这些事，简玉纱从未跟他说过。
　　闵恩衍脸皮子烫红，面色变得极难看，恍然中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像有一缕草藤顺着心口的缝隙奋力地钻出来，挠得他心尖儿上刺刺痒痒。
　　
　　其实闵恩衍想多了。
　　是他自己一开始态度软绵，让柳氏觉得好拿捏，才助长了柳氏气焰，让她敢动手。
　　挨打是他自己造成的局面。
　　实际上前一世，柳氏便是与简玉纱说重话，也要几番掂量，更何况骂人乃至打人。
　　
　　柳氏正好也骂得累了，扔下佛经出去休息，将闵恩衍锁在了小佛堂，直到天黑才把人放回去。
　　
　　今天对于闵恩衍而言，仍旧是又累又饿的一天，但他却满心眼都是柳氏今天骂他、打他的场面。
　　太震撼了。
　　好像有两个娘。
　　他的认知正在改变，他的观念正在动摇，他的底气正在消弭。
　　
　　闵恩衍回到荣月堂，一进屋看到简玉纱，愧疚难当，饭也不惦念了，垂头问道：“玉纱，我母亲是不是经常背着我辱骂你？”
　　
　　简玉纱正脱掉袜子，抬头看去：“啊？”
　　柳氏敢骂她一句试试。
　　
　　闵恩衍神情低落：“玉纱，我从前竟都不知道你会挨骂，甚至挨打……”
　　“？”　
　　简玉纱觉得莫名其妙。
　　她从未挨过打。
　　不是她吹嘘，闵家上上下下，真正能打到她的，就只有她从简家带来的护院领队。
　　内宅里的女眷，除非她点头，否则没有人能近她身。
　　一手掐死一个，问题不大。
　　
　　简玉纱大约猜到闵恩衍的遭遇，暗叹他真是废物，现在的“她”刚嫁进承平伯府，身体还没被糟蹋，是状态最好的时候，柳氏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闵恩衍根本没必要受柳氏的磋磨。
　　而且还是低级的身体折磨。
　　她忧心自己身体被打坏，问道：“你娘打哪儿了？”
　　
　　闵恩衍怔怔抬头看着简玉纱，心中一暖。
　　婚后三天，他度日如年，这是他目前听到的第一句关怀话。
　　可太有人情味儿了。
　　
　　闵恩衍红着眼圈道：“就打了一下脑袋，没事儿，我不疼。”
　　“哦。”简玉纱冷淡应道，没打坏就好。
　　
　　闵恩衍心里五味杂陈，他低头避开简玉纱的视线，道：“玉纱，我替我娘向你道歉，你别怪罪她，她平素信佛，乐善好施，本质上是善良的，或许……或许只是偶然心情不畅才对你……”
　　
　　简玉纱没工夫听闵恩衍装瞎，冷脸问道：“你睡不睡？”
　　闵恩衍点着头答说：“我吃了饭再睡。”
　　简玉纱懒得理他，倒头就睡。
　　
　　第二天，日子照常重复着。
　　闵恩衍清早就要起来赶过去请安，他到的时候，柳氏不一定起来了，但他必须得在院子里，一直站着等到柳氏起床。
　　然后陪着柳氏念佛经、抄佛经，若伺候得好，便有两口水喝，有两块儿糕点吃，若伺候得不好，便渴着饿着，一直到天黑。
　　
　　柳氏待闵恩衍，连个丫鬟都不如。
　　闵恩衍死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变成了简玉纱，竟然会陷入这种境地，活像个畜生。
　　
　　闵恩衍披星戴月回来，疲惫不堪，神色松垮，像被抽干精气的女人，面色苍白疲倦。
　　反观简玉纱，神清气爽，朝气蓬勃，好一个俊秀小郎君，就这般走上街，只怕小娘子都要往她身上扔帕子。
　　
　　闵恩衍昨儿心里生出的那起子愧疚，眨眼间便在心有不甘中泯灭了。
　　他砸了个杯子出气，垂头丧气地坐在罗汉床上，大口大口喘气。
　　
　　简玉纱靠在床上看书，再闲适不过，她轻掀眼皮子瞧过去，问道：“你娘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
　　闵恩衍咬着牙道：“没有！”
　　简玉纱打个哈切：“那你发什么神经？”
　　
　　闵恩衍临近崩溃，他一把挥落桌上的茶壶茶杯，吼道：“就是没有才心烦！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日复一日被困在小小的宅院里，忍受柳氏无脑的训斥和打击，好像将他手脚都砍去，做成人彘装坛，叫他瞪大双眼，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他从未这般难受过。
　　心里闷得像裹了臭鱼烂虾，一点点腐烂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恶心得无法形容。
　　
　　闵恩衍向简玉纱控诉：“你能不能管管你娘？”
　　简玉纱随意地翻着书页，凉凉问道：“还记得从前我让你管你娘的时候，你怎么说怎么做的吗？”
　　闵恩衍一哽，脑子里本能蹦出一句口头禅——我娘吃斋念佛，心地善良，不会难为你的，你先顺着她，等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自己的话给堵死。
　　
　　简玉纱又面无表情提醒他：“别忘了，我们已经和离了，那是你娘。别总是把你娘当我娘。你娘根本不配当我母亲。”
　　铁石心肠也不是一日练就，多少失望才消耗干净她对闵家的感恩之情，堆积出今日的冷心冷情。
　　
　　闵恩衍束手无策，又是孤军奋战，一眼看不到前路，不禁落下两滴眼泪。
　　简玉纱听到低泣声，惊疑地望过去，“闵恩衍，你至于吗……”
　　闵恩衍劈脸回道：“你来受一个试试？”
　　简玉纱：“嗯？”
　　
　　闵恩衍恍然想起，这些可不就是简玉纱从前经历过的事。
　　他默然无语，长呼一口气，肩膀松软下去，萎靡不振地靠着八吉纹的迎枕。
　　
　　简玉纱合上书，慵懒地道：“闵恩衍，你愿意怎么忍受你娘是你的事，但我警告你，你若敢伤了我的身子，我便叫你闵家绝后。”
　　闵恩衍拍案而起：“你……”
　　
　　简玉纱除衣躺下，合眼入睡。
　　明日便要入营，攒个好精神很要紧。
　　
　　闵恩衍显然也惦记着入营的事，他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承平伯，在营卫里混过好几年，怎么说也比内宅女子有见识、有本事，这几日低到地底的自尊心，瞬间重拾。
　　他忽然高高在上地笑，口吻似老前辈嘱咐后辈，道：“玉纱，内宅日子是有些烦人，但营卫里比内宅更艰难，你一个女人，从没在外面混过，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到时候吃了苦头，可别找我哭鼻子。”
　　
　　简玉纱闭着眼，表情平淡：“从前你我切磋过武艺，你怕不是脑子不好使已经忘了？”
　　闵恩衍梗着脖子道：“五次里面我能赢你三次！”
　　简玉纱不稀得睁眼瞧他，淡声道：“如果我不让着你，你一次都赢不了。”
　　闵恩衍不信，冷哼道：“你少在这儿胡扯！”
　　
　　明日便是五军营月考日。
　　闵恩衍一想到简玉纱明日便要去营卫里吃瘪，他心情顿时愉悦不少，这几日所受的苦楚，也无形中减轻些许。


第 6 章　　第六章
　　简玉纱将要入营，这件事竟成了闵恩衍的安眠汤，叫他难得睡了一场好觉。
　　早晨二人洗漱的时候，简玉纱瞧见“自己”脸色好了些许。
　　
　　外头天还没亮，顺着红烛往外望，菱形窗棂切下一张青蓝的天，如晕开的彩墨笼一层朦胧薄纱，清雅寥廓。　
　　
　　简玉纱与闵恩衍各自梳洗。
　　闵恩衍为了节省出吃早膳的时间，只穿衣梳头，其余全部省略。
　　
　　简玉纱起得够早，时间尚足，不紧不慢穿上五军营士兵的服饰，她套上织金罩甲，足蹬软香皮，头戴翼善冠，已经穿戴得差不多，还剩下腰间的紫绒绦未系。
　　她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审视着“自己”望，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其实她本身在女子之中算高挑，比闵家任何一个女眷都高，但是在男人面前，终究还是显得纤弱。
　　
　　简玉纱低着眼皮儿瞧闵恩衍，她吩咐道：“过来，给我系上。”
　　她将紫绒绦递过去。
　　闵恩衍下意识接了，熟稔地系在简玉纱腰间。
　　
　　简玉纱瞧着“自己”微微弯腰系紫绒绦的模样，脑子里蹦出“柔婉顺从”四字。
　　原来男人是这样看待伺候自己的女人。
　　而闵恩衍从前看待她，恐怕只比“柔顺”更下作，或许只当她是一尊物件摆在闵家主母的位置上，否则也不会朝三暮四，喜新厌旧。
　　简玉纱心中愈发厌恶闵恩衍。
　　
　　闵恩衍替简玉纱系完紫绒绦，后退一步打量着她，人靠衣装，简玉纱现在的确当得起“丰神俊秀”四个字。
　　不知怎的，他明明是看自己的脸，却只从“自己”的瞳孔里，看到了“简玉纱”。
　　闵恩衍眉心一跳，脸颊微红，催道：“快吃饭吧，时候不早了，迟了军营里的把总要责怪。”
　　
　　丫鬟送了早膳进来，二人一同进食。
　　眼看着天要亮了，闵恩衍边吃边奇怪道：“今儿怎么无人来催？”
　　往天柳氏的人就像催命鬼一样。
　　
　　闵恩衍当下大喜：“玉纱，想来是我母亲立完规矩了！”他念几日佛，口头禅都变了，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总算熬过了。”
　　简玉纱哂笑不语。
　　
　　闵恩衍喜上眉梢，瞧着她问：“玉纱，你笑什么？”
　　简玉纱淡声道：“我笑你高兴得太早。”
　　闵恩衍冷哼道：“我比你了解我娘，她终是内心良善之人。”
　　简玉纱顺着他的话说：“对，你娘善良。她若不善良，你也不会挨饿，不会罚站，不会摆出一副身在水深火热的样子。”
　　闵恩衍已经看到曙光，他挺直腰杆子嘴硬回道：“新婚几日一过，她便好了！你总是心怀芥蒂，如何能跟她和睦相处？”
　　
　　简玉纱懒得跟闵恩衍多费口舌。
　　闵恩衍还以为简玉纱默认他的话，心情也好了些许。
　　
　　二人出院门后，一同去了安顺堂请安。
　　柳氏知道“儿子”离家前，要来告辞，便早早起了在厅里坐等。
　　简玉纱一到，柳氏便露了笑脸，又是替她整理衣裳，又是叮嘱她仔细身体。
　　闵恩衍在旁边冲简玉纱挑眉示意——瞧瞧，我就说我娘心地善良。
　　
　　简玉纱不做理会，向柳氏告辞。
　　柳氏捏着帕子送简玉纱出门，跟在她身后追着说：“恩衍，若营里管得宽松，晚上还是抽空回来一趟，营卫里比不得家中，到底还是家里照顾周全些。”
　　
　　闵恩衍所在的营卫驻扎在京内，承平伯府在京城内城，从府里骑马赶去营中，要不了太久。
　　营中五日才有一休，柳氏惦记儿子，闵恩衍亦不是艰苦守纪之人，经常隔两三日想法子擅自离营。
　　
　　简玉纱却同柳氏道：“营中有营中规矩，我若偷行苟且，没被人发现便罢了，但凡闹开了，整个闵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柳氏唬得一愣，讪讪道：“你说的对，是为娘眼皮子浅了。”
　　她又欣慰地紧抓简玉纱的手，泪眼盈盈地说：“恩衍，你果真长大了，不枉娘辛苦拉扯你长大，你曾祖父在天有灵，必然会保你重振门楣！”
　　
　　简玉纱拂开柳氏的手，说：“我走了。”
　　柳氏忙不迭点头，心想着“儿子”五天后才能回来，一路追去安顺堂大门前，眼巴巴看着人远走得背影都没了，才扭头回院子，和“简玉纱”清算。
　　闵恩衍尚不知风雨将至，眼浮笑意，只等柳氏打发他回去早些歇息。
　　
　　柳氏拉着脸，嘴角沉着，目光阴狠地剜闵恩衍一眼，道：“跟我来祠堂。”
　　闵恩衍笑容僵在脸上，疑惑道：“去祠堂？”
　　闵家祠堂，除祭祀或家中人生死嫁娶大事，一般不开，好端端去祠堂作甚？
　　
　　闵恩衍莫名起一身鸡皮疙瘩，拖着沉重的步子去了祠堂。
　　
　　一到祠堂，闵恩衍傻眼了。
　　四个粗使的婆子，膀大腰圆，齐齐立在祠堂里，个个瞪着圆眼睛上下打量他，似庖丁解牛，只片刻工夫，便知道他身上哪里适合下刀。
　　闵恩衍一激灵，头皮都是麻的，他小心回想着昨日的表现，明明不曾有半点错处，柳氏甚至赏了他两块糕点垫肚子，缘何会请四个婆子恐吓他？
　　且看这四个婆子，早早候在祠堂，显然是柳氏早有吩咐，那为何早上不发作？
　　
　　闵恩衍想不透，只亦步亦趋跟在柳氏后面，战战兢兢问道：“母亲，这……”
　　柳氏不理他，自顾上一炷香给死去的老伯爷，掩面泣道：“伯爷，妾身平生没有一件事对不住你，只恨娶了个目无尊长的儿媳妇，今日便借列祖列宗的面，一诉妾身心中委屈。”
　　
　　闵恩衍急得跳脚，他这些日还不够忍辱负重吗？！
　　他大喊道：“母亲，我几时目无尊长了！”
　　
　　柳氏插好香，转身厉声道：“人证确凿，你还敢抵赖？昨晚我便听我的丫鬟说，现在府里四处都是谣言，说你恨我拘着你抄佛经，恨我故意饿着你，说我是个恶婆婆！简直败坏我的名声！”
　　
　　“母亲，我没有！”
　　闵恩衍心中是怨的，但根本就没往外吐露一个字。
　　他连忙解释：“母亲，我早起便去见你，天黑才回荣月堂，哪里有功夫对下人说闲话？”
　　
　　柳氏耸肩冷笑：“看看，看看！露出马脚了，你话里话外，不就是恨我拘着你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闵恩衍：“！”
　　他！哪！有！
　　
　　柳氏面色狰狞道：“贱蹄子倒是颇有心计，你虽没主动传流言，却故意叫丫鬟看见你吃残羹冷炙，变着法儿告诉下人们我苛待你。我原以为你是个单纯人，才不计较你家道中落，门户低微，没想到你城府这般深，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哪有半点配得上我儿？娶你还真不如当初就娶……”
　　说到这儿，她便打住了。
　　但闵恩衍却心里清楚柳氏要说什么，闵家娶简玉纱还有内情，而且柳氏也决计不是不看重门第的人。
　　
　　闵恩衍还浸在混沌茫然之中，柳氏已经给几个婆子了使眼色。
　　四个婆子立马撸起袖子，其中两人钳住闵恩衍，压着他跪在两尺见方的青砖上，另两人站在左右，磨拳擦掌。
　　
　　闵恩衍真的慌了，柳氏前几日再狠，也不过是拿书砸他的头，今日这像是要上刑！
　　他试图挣脱粗使婆子们的手臂，但一个女人的身体，如何比得过两个粗使妇人的力道，便是他真身上阵，只怕也扭不动分毫。
　　柳氏似乎欣赏“简玉纱”挣扎的样子，她也不发号施令，直等“简玉纱”挣扎的没劲儿了，死鱼一样任人宰割，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闵恩衍浑身酸软，喘着粗气，脑子里划过无数想法，他甚至想过，告诉柳氏真相，但是柳氏会信吗？
　　他这时候才明白，原来“简玉纱”在府里根本就无依无靠，柳氏想要欺负死“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前一世的三年，她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不等闵恩衍多想，柳氏已经换了脸色，站在他的正前方，睥睨着他，好似下一刻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脑袋一口咬掉。
　　寒气从闵恩衍的骨头里渗出来，他惊恐地望着柳氏，瑟瑟发抖，连话也不会说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话才能制止柳氏。
　　
　　柳氏吩咐两个婆子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上！”
　　闵恩衍用尽力气声嘶力竭：“堂堂承平伯府，怎可对诰命夫人上私刑！你难道不怕旁人看出斥责闵家吗！”
　　柳氏得意地笑道：“你放心，保管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丁点痕迹，也不会损伤你发丝分毫。”
　　
　　闵恩衍惊愕地看着柳氏，手脚冰凉。
　　这等手段，堪比军营对待俘虏，内宅之中，究竟藏着些什么样的污垢晦暗。
　　
　　站在一旁的两个婆子，左右开弓，猛戳闵恩衍的人中、合谷二穴。
　　这两个穴位，常用来治急刺中风患者和惊厥小儿，疼痛醒神效果十分明显，闵恩衍万万想不到，竟有一天会变成刑法落在他身上。
　　
　　祠堂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叫声，院子里的榕树上，鸟群从繁茂的叶子里惊走。
　　闵恩衍疼得浑身出冷汗，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他流着泪讨饶：“母亲，我真的没有造谣生事……我真的没有啊……”
　　
　　柳氏甚觉不足消恨，又吩咐婆子道：“脱掉他的鞋子。”
　　闵恩衍吓得再次挺直身体，奋力地藏起自己的脚。
　　婆子抓住他的脚腕子，三两下就除去他的鞋袜，在他脚背上找到太冲穴，用指关节狠狠地按下去。
　　闵恩衍当场昏厥。
　　
　　婆子请示柳氏：“老夫人，夫人晕了。”
　　柳氏张开十指示意，道：“不是还有十宣穴未试吗？不过我瞧掐十指，不足以让‘她’苏醒，拿针扎吧。”
　　
　　两个婆子架着闵恩衍跪在地上，另外两个取出备好的针，往闵恩衍十指扎去。
　　十指连心，一根接一根银针下去，闵恩衍硬生生疼醒。
　　又是一声鬼哭狼嚎，闵恩衍面无血色，额前冷汗粘着碎发，邋遢狼狈，用眼神哀求柳氏放过他。
　　
　　柳氏忆起老伯爷曾经的宠妾，也是这般勾着丈夫没了魂儿，憎恶道：“最见不得你这般楚楚可怜的贱样，狐媚子投胎！”
　　眼看又要挨针，闵恩衍真的怕了，他绝望地哭喊着：“娘，我是恩衍，我是恩衍啊！我是您亲生儿子啊！”
　　柳氏皱了眉头，“简玉纱”莫不是疯了？
　　
　　闵恩衍以为有救，情急之下说了件隐秘事儿：“娘，您可还记得，儿子七岁的时候不小心闯入您的房间，那时候您正在换衣裳……”
　　柳氏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嘶吼：“你们成亲不过短短几日，恩衍竟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
　　她眼神阴鸷，表情扭曲，咬牙切齿吩咐婆子：“给我扎扎扎扎扎扎！”
　　
　　闵恩衍没想到适得其反，双眼一黑，又晕了。
　　苍天啊。
　　为什么做个女人，便活得生不如死了。
　　闵恩衍神志不清的时候，不由自主想起了简玉纱说过的话——臭骂柳氏一顿，打柳氏两个耳光。
　　他居然真的想这么做了。
　　
　　简玉纱远在营卫，打了个喷嚏。
　　因为要操练，她在营账里换上一套便利的蓝色短打，正往教练场上去。
　　
　　闵恩衍的狐朋狗友之一陆宁通，也穿着一身短打，过来拍打简玉纱的肩膀，叹道：“完犊子了，一会儿又要挨秦队长的打。”
　　简玉纱拿开陆宁通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淡然道：“是么。”
　　那她可太期待了。


第 7 章　　第七章
　　京中营卫分三。
　　一曰神机营，专习火器；一曰三千营，专习巡哨；一曰五军营，专习营队，也就是步兵骑兵的日常操练。
　　
　　因大业军户世袭，祖、父若是军户，则子孙世世代代皆为军户，不得更改。
　　所以五军营下有一营卫，名为幼官舍人营，专职操练京卫幼官和应袭舍人，像闵恩衍、千户之子陆宁通，这种承袭爵位或职位的，都是应袭舍人，要在幼官舍人营里操练。
　　
　　幼官舍人营中设有坐营官一名，专主营内一切大小事务。
　　但营中人数多达四千人，坐营官也无法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幼官舍人营下还分四司，列为一二三四司，每司各设一把总，分领千人。各司又有领队官四人，分领二百五十人。每二百五十人中，选出五个队长各自分管五十人，再从五十人中，选两个管队官，负责队中一应庶务，包括考勤和后勤。
　　
　　司内明面上本不分一二三四，但私底下大家还是按实力排了“一二三四”四个队，每队之下，又按实力分了甲乙丙丁戊五个班。
　　闵恩衍和陆宁通，同属最末等的四司、最末等的四队、最末等的戊班，在戊班罗队长手下操练。
　　
　　原先营卫里各司月考，都是司内各班考核各班，但这样容易滋生不平之事，后来锦衣卫指挥使何绍向皇帝谏言，便改革为各司之中，各班互考，坐营官监考，再由四司的领队官互相巡视。
　　
　　自己人考自己人，便是为了不失颜面，多少都会放水，不让自己手下兵士输得太难看，但互考可就不同了，不让对方丢脸丢到老家，不算完。
　　更遑论四队戊班的罗队长，素来看不惯四队甲班的秦队长。
　　两班互考的时候，两位队长常常严阵以待，绝对不给对方留半点情面。
　　
　　甲班兵士尚且不怕，毕竟能进甲班，皆是四队里有些本事的人，任戊班的罗队长怎么考，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戊班兵士可就惨了，甲班的队长本就比戊班的队长厉害，又是队长对阵兵士，苦头可不少。
　　而且每月过考名额有限，哪个队长不想给自己队里多争取几个名额？
　　月考的时候，都是下了真本事，心黑下狠手的队长，也不是没有。
　　
　　四队戊班每月能过考的人，不过凤毛麟角。
　　所以戊班兵士对考核的要求就是——挨打挨轻点儿。
　　例如闵恩衍、陆宁通，便都是这种废物。
　　
　　简玉纱大致从陆宁通口中了解完考核信息，心里约莫有个谱儿，她的对手并不强劲，甚至可以说很弱。
　　她又问陆宁通：“甲班秦队长，一般怎么考核我们戊班？”
　　陆宁通眼睛一瞪，道：“你怎么成个亲，把这都忘了？不还是除去队长和正管队，剩余四十八人互搏，留下二十四人，从中选取十人由秦队长亲自考核，也由他判定是否通过。”
　　
　　“戊班一般能有几个人通过秦队长考核？”
　　“不定，一个两个都有可能。”
　　“那剩下的名额呢？”　　
　　“另外四个班瓜分了呗。”
　　
　　简玉纱皱着眉，也就是说，戊班是最受压榨的班，承受的压力，恐怕不比甲班小。
　　这个考核制度对于弱者来说，非常吃亏。
　　但她也能理解，本就是越弱越惨，尤其是营卫这种靠拳头说话的地方。
　　
　　教练场就在前方，场上各班兵士衣服颜色显然不同，甲乙丙三个班的兵士已经到了大半，丁班戊班的便要消极一些，粗略数去，各班不过只到了十几二十人。
　　
　　陆宁通勾着简玉纱的肩膀，凑近了低声道：“我有个主意。”
　　简玉纱掐着陆宁通的手腕，硬生生拨开，扫他一眼，道：“我近来身上不爽利，你别碰我，难受。”
　　陆宁通收回手，道：“好吧。”
　　
　　简玉纱淡色问道：“说吧，什么主意。”
　　陆宁通像是想出了不得了的绝世好法子，他献宝似的，道：“抽签的时候，咱们花钱找人换换，你我一组，不管谁赢，总算有个人入围，你觉得如何？”
　　
　　简玉纱拧着眉头，道：“这是作弊。”
　　陆宁通小声道：“你又不是没作弊过。”
　　简玉纱：“？”
　　闵恩衍这狗东西，居然还作弊，真是可耻。
　　
　　“我作弊了，然后呢？赢了吗？”简玉纱好奇问道。
　　“输了，你运气不好，虽然你换了个最差劲的人，但人家临时抱佛脚，不还是让你成为第一个被打趴的人。”
　　“……”
　　简玉纱无言以对，闵恩衍究竟有多没用，假如除去“承平伯”的头衔，他还能算个什么东西？
　　
　　陆宁通哼了一声，道：“你不同意拉倒，再被淘汰面上无光，可别找我抱怨。”
　　简玉纱笃定道：“不会的。”
　　陆宁通“嘁”了一声，道：“不会才怪。”
　　
　　简玉纱建议道：“你也别作弊，你看‘我’作弊不就没用吗？与其作弊，不如好好锻炼基本功，在戊班过考，还是相当容易的。”
　　陆宁通不可置信地看着“闵恩衍”，捧腹大笑道：“我的天，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你没病吧？”
　　简玉纱下意识道：“你才有病。”
　　把正常的当做异常看待，不是有病是什么。
　　
　　陆宁通叹气道：“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你以为戊班都是吃屎长大的？你不作弊拉倒，我自己作。考完了我就溜出去玩儿。”他神秘兮兮地道：“嘿嘿，我告诉你，最近我又发现一样好玩儿的东西，绝对比你上次带我玩儿的刺激。”
　　
　　简玉纱默然片刻，前一世她就跟闵恩衍说过，陆宁通是个纨绔，不足以当做交心的朋友，可闵恩衍并不往心里去，明面上哄着她说减少来往，背地依旧和他称兄道弟。
　　眼下看来，她前世还是想岔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闵恩衍和陆宁通二人，还不知道谁带坏谁。
　　
　　简玉纱冷着脸拒绝道：“我不去。我就在营卫里。”
　　陆宁通盯着“闵恩衍”直挠头，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我爹娘老催着我娶亲，都说娶了媳妇儿便能成器些，莫非是真的？”
　　他往深处一想，立刻摇头摆脑，道：“不不不，我才不要娶个母老虎管着我。你疯了就够了，我不能再疯了。”
　　
　　简玉纱停住步子，凝视着陆宁通，道：“幼官舍人营统共只纳四千人，京城多少军户子弟？不是人人都可以进来。你想没想过，你爹是怎么费尽心机把你送进来的？”
　　陆宁通没想过，他茫然地摇头。
　　
　　简玉纱告诉他：“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爹，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陆宁通垂头，道：“花钱呗。”
　　
　　简玉纱说：“你爹是牧马千户所的长官，这是个肥差，所以你家不缺钱，你打小也不缺钱，倘或你能继承你爹的位置，继续当个牧马所千户，你这辈子还会继续不缺钱。你爹没有必要花这个钱。”
　　陆宁通一下子愣住了，“闵恩衍”说得十分有道理，所以他是怎么进来的？他爹又为什么要把送进来？
　　他还欲与简玉纱聊下去，抬头一看，人已经入列了。
　　
　　许是简玉纱的话，搅乱了陆宁通的心神，他竟忘了作弊的事，老老实实抽了签。
　　可不巧，陆宁通和简玉纱抽中了同样的数字，正好是他们二人互搏。
　　
　　陆宁通捏着竹签哈哈大笑，说：“恩衍你瞧，还是咱们两个互搏。咱俩猜拳算赢家吧！”
　　简玉纱道：“不用，一会儿你趴下认输就行了。”
　　陆宁通：“？？？”他插着腰道：“你小子别狂！看我不打趴你！上次我可是第二个被打趴的，怎么说也排在你前面。”
　　
　　简玉纱冷眼撇过去：“……倒数第二，你还挺自豪？”
　　陆宁通挺腰说：“比你强！”
　　“……”
　　简玉纱理解不了陆宁通的自豪感从何而来。
　　
　　一声哨响，兵士们纷纷列队站好。
　　丙班和丁班的兵士，也都不紧不慢地站成四十七人的方阵，戊班的两个管队官，一正一副，分别清点人数，罗队长身材精瘦，眼睛透着精明，站在队伍前方等着清点结果。
　　简玉纱和陆宁通站在一起，接连报完数，戊班的五十人，全部都到齐。
　　
　　戊班罗队长作为班内主考官，最后训话两句，便去了甲班那边。
　　甲班的秦队长也已经离开甲班，来到了戊班跟前。
　　
　　秦队长和罗队长是截然不同的外貌，他个子高，身材结实健硕，一张方脸，浓眉凌厉，从来没人见他笑过。虽然出身清贫，却严苛刚正，偏偏他带的是末等四司、末等四队的甲班兵士，私下里，大家笑他有坐营官的架势却没坐营官的命，都偷偷叫他“假秦”，谐音“甲秦”。
　　
　　秦队长立定站在戊班兵士面前，平淡地扫视大家。
　　戊班兵士在秦队长手里吃过不少亏，也都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一双眼睛对上四十九双眼睛，硝烟四起。
　　
　　陆宁通嘟哝一句：“什么东西。”
　　简玉纱嘴角微沉，斜了陆宁通一眼，陆宁通老实收敛神色，直直站好。
　　
　　吉时已到，营中主帐两侧，兵士擂鼓。
　　“咚咚咚——”
　　鼓声高低起伏，像山脉连绵，蜿蜒曲折，终止于一声响彻营卫的绵长回响。
　　
　　秦队长吹哨，面无表情高声道：“考核开始！”
　　戊班兵士，纷纷按竹签找到对手，相互搏击。
　　正管队官也拿起册子，勾画考核结果。
　　
　　大概是戊班兵士实在太差……
　　简玉纱有点傻眼，这哪里互搏，简直是市井妇人互殴，揪耳朵掐脖子抠眼睛，毫无技巧可言。
　　
　　陆宁通摩拳擦掌，做出防守姿态，捏着手指关节，盯着简玉纱跳来跳去，哼道：“恩衍，我来咯！”
　　简玉纱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扫他一眼，轻压下颌，道：“来吧。”
　　
　　陆宁通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他后退几步，助跑一段直接扑过去。
　　简玉纱轻移脚步，侧开身体，陆宁通扑了个空，她站在他身后，朝着他屁股猛踹一脚。
　　陆宁通摔了个狗吃屎，他脸贴地，“哎哟”一声，还想起来再战，谁知道腿居然麻得动不了了。
　　
　　“恩衍恩衍我要死了……我腿不能动了。”陆宁通鬼哭狼嚎。
　　“过会儿就好了。”简玉纱弯腰，从陆宁通腰间取下同数字的竹签，好心提醒他：“今天你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陆宁通咸鱼一样趴在地上，看着简玉纱懊悔道：“怪我太莽了，下次看我不打趴你！”
　　
　　秦队长看着两人互搏的一幕，让管队官在“闵恩衍”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儿。
　　简玉纱过了初考。
　　
　　约莫两刻钟，戊班的兵士全部都出了结果。
　　手拿双竹签的二十四个兵士，站成一排，失去竹签的兵士，萎靡不振地站在另一边，组成四六的方阵。
　　
　　秦队长拿着名册，把初轮过选者名单念了一遍，又道：“根据你们二十四位刚才的表现，现取十位进入第二轮考核。”
　　二十四位待选兵士，翘首以待。
　　
　　一位、两位、三位……九位，直到第十位。
　　都没有“闵恩衍”的名字。
　　
　　秦队长合起名册，举起哨子，准备开始第二轮的考核。
　　简玉纱昂着下巴，朗声道：“秦队长，我不服。”
　　整个戊班的人，在哗然中朝简玉纱看过来。
　　

第 8 章　　第八章
　　秦队长是认识闵恩衍的。
　　
　　幼官舍人营里，指挥使与千户之子侄兄弟居多，像闵恩衍这般年纪轻轻便继承伯爵之位的，整个营中，只有他一人。
　　虽然闵恩衍不堪大用，只能待在四司四队戊班，到底有祖宗荫庇，顶着“承平伯”的头衔，入营卫刷一刷履历，待日子够了，上头的人，自然会给他脸面，年纪轻轻一路高升到千户，领兵一千一百二十人，并非难事儿。
　　若还有机会上战场，即便不立功，做个指挥使更是指日可待。
　　
　　像这样的人，许多人都羡慕得眼红。
　　秦队长不眼红闵恩衍，但他瞧不起闵恩衍。
　　素日里闵恩衍的表现，也的确令人没办法瞧得起他。
　　
　　每逢考核，秦队长不抬举闵恩衍，更不会拿正眼看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按理说，两人一直相安无事下去，倒也正好。
　　偏今天“闵恩衍”来了句“我不服”，那可就事儿大了。
　　
　　秦队长拿着册子，负手而立。
　　他走到简玉纱面前，镇定道：“方才我看见你三招之内打赢的陆宁通。”
　　言外之意，你闵恩衍没这个本事，就是作弊！
　　
　　简玉纱的视线落在秦队长的唇上，他的唇厚而色淡，线条明朗。
　　她不卑不亢地问道：“三招制敌，不正说明我厉害吗？”
　　秦队长直视简玉纱，没有说话。
　　简玉纱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手太弱。但对手太弱，不属于我的问题。”
　　
　　戊班兵士看着陆宁通笑了起来。
　　
　　突然被点名的陆宁通：“……？”
　　大家不是一样的弱吗！
　　有什么好笑的！
　　
　　秦队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仍旧是不带表情地问：“你想怎么办？”
　　简玉纱说：“请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三招之内打赢你，让我入选。”
　　
　　戊班兵士的方阵里，传出低声轰鸣，似某种巨大的野兽嘲笑渺小猎物的声音。
　　“闵恩衍”，太不自量力。
　　
　　秦队长的眉毛终于挑了一下，他不知道“闵恩衍”哪里来的勇气挑战他，但他不会傻到当众让有爵位的人难堪，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他指着入选的十人，道：“如果你能打赢其中一个，你就替换他入选。”
　　
　　正常人，都会挑最弱的对手，以确保胜出。
　　但一个从未在军营里通过考核的人，不可能打赢已经通过二轮考核的人。
　　让“闵恩衍”自由挑选对手，是秦队长的宽容，也是他的羞辱。
　　
　　简玉纱却道：“请秦队长帮我挑选一位，你认为能压得过我的战友。”
　　秦队长鹰隼一般的锐利目光，投在简玉纱身上，他平坦的声线依旧没有波澜：“好。”
　　他指着水平中游一个兵士，告诉简玉纱：“就他。”
　　
　　该兵士在互搏中不算出挑，但胜在身材魁梧，力气大。
　　蛮力在粗暴的对战方式中，是一种不可否认的优势。
　　
　　简玉纱出列，入选和未入选的兵士，主动让出地盘，将两人包围在半圆的圈中。
　　魁梧兵士冲简玉纱抱拳。
　　简玉纱亦抱拳，她扫视一眼对方，此人脸色带紫，鼻头发红。
　　这人心脏不好。
　　她道：“请先。”
　　
　　魁梧兵士嘴边有嘲讽的笑，眼神不掩轻蔑。
　　他稳稳地出了一记直拳，这是他常日里获胜的开头招式，屡试不爽。
　　
　　简玉纱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待拳头将要靠近脸颊，抬手横切对方手腕，打中他的神门穴，魁梧士兵立刻疼得散了力道，拳头瞬间软下来。简玉纱接着出掌横面划过他的喉咙，不过一寸距离，便可直捣他的喉结，她若手上有利器，要他的命就在眨眼之间。
　　
　　胜负分得太快，场上的人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魁梧兵士盯着面前那只锦衣玉食养大的手，也惊讶了。
　　怎么会顷刻间就直逼他的死穴！
　　
　　陆宁通在兵士中跳起来鼓掌，“恩衍威武！恩衍威武！啊啊啊恩衍太威武！！！”
　　
　　简玉纱收回手，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
　　说是三招之内，她连招快，实际上两个动作只算一个招式，所以她是一招制敌。
　　
　　魁梧士兵面颊更红，是臊红的，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一招之内输给“闵恩衍”这种废物。
　　他埋头抱拳，自觉走入未入选的兵士之中。
　　
　　秦队长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极快的较量，淡定同简玉纱说：“入列。”
　　简玉纱走向了入选的九人那边，成为第十个入选的人。
　　
　　还有一轮考核，入选的十人，需要和秦队长过招，只有他点头的才能通过。
　　也就是说，主动权全在秦队长手里，他若较真，戊班学生无一人能过，他若放水，便可多过几人。
　　除非有人能够当众打赢他。
　　
　　但从来没有甲班的兵士能打赢秦队长。
　　更遑论整个幼官舍人营里最末等的戊班兵士。
　　
　　众人竟然隐隐有些期待，“闵恩衍”会不会打赢秦队长啊？毕竟“他”刚刚大放厥词，用三招挑战秦队长呢！
　　秦队长目不转睛，将窃窃私语摒除在外。
　　他从左往右，由弱至强，横扫眼前站得笔挺的十人，说：“依次出列。”
　　
　　排在最左边的兵士，本来是第十个入选的，但简玉纱的加入，让他成为第九个入选之人，所以他最先出列。
　　而简玉纱因为最后入列，站在最右侧，成为了最后一个出列的兵士。
　　
　　排头兵士出列后冲秦队长抱拳。
　　秦队长朝他颔首，对方便开始出招。
　　
　　这次考核，秦队长异常严格，原来十招之内还让兵士们有胜算，这回却直接五招之内将人击退，并且不给兵士还手余地。
　　排头兵士输了，抱拳走到陆宁通所在的队列之中。
　　第二个士兵，第三个，第四个，依次而上。
　　个个都败落在秦队长的手下。
　　
　　陆宁通皱着眉头，叫嚣声音不小：“不会是被我们戊班兵士下了脸面，恶意报复吧？”
　　“我看就是。”
　　大家一个班的，抵御外敌的时候，本能团结起来。
　　
　　秦队长充耳不闻，也不制止。
　　简玉纱甩一个眼刀子给陆宁通，才堵住他们的嘴。
　　
　　直到第九个兵士出列，大家的怨愤积累到了一个新高度。
　　排在第九的是副管队，也是戊班内除了无须考核的正管队之外，实力最强的兵士。
　　
　　副管队这人憨厚老实好说话，平常打考勤，睁一只闭一只眼，而且他这人非常勤奋刻苦，每天最早出列，最晚回营帐，有的时候还会从厨房里弄点东西给大家垫肚子。
　　班里没有人不喜欢他，连纨绔子弟们，个个都罩着他。
　　
　　副管队已经连续四次通过月考，等到他第五次通过，就可以申请换班，进入更强的班，和更强的兵士做战友，在更强的队长手下操练。
　　大家战友一场，戊班的兵士虽然知道自己很差劲，但他们希望副管队能够去更好的地方。
　　假如秦队长不让他通过月考，可以想见戊班兵士的心情。
　　
　　秦队长仍旧摆着一副没有情绪的脸，他像对待之前的兵士一样对待副管队官。
　　副管队很忐忑，他的拳头捏得很紧，骨节微微泛白。
　　秦队长开口说了话：“就和平常一样。”
　　他声音透着点温和。
　　
　　副管队抿直了唇，冲秦队长出拳，他出的是勾拳，很有力道，但秦队长轻而易举就避开了。
　　两个人过了五招，副管队未占下风。
　　直到第六招开始，秦队长的拳头疾如风，一招击中了副管队的弱点，打得他节节败退。
　　第七招的时候，副管队单膝跪下。
　　输了。
　　
　　没过考核的兵士，犹如烧开的水，沸腾着。
　　“老子罩着的人，你一个小小队长，有什么资格打压？”
　　兵士里，不知道谁冒出这句话。
　　
　　简玉纱没看过去，但她听得出来，不是陆宁通的声音。
　　幸好不是。
　　否则陆宁通又蠢又坏，无可救药。
　　刚才秦队长已经手下留情，否则副管队连五招都坚持不住。
　　
　　简玉纱上前一步，她的主动，让兵士们暂时住了口。
　　所有人都满怀期望地注视着她。
　　
　　秦队长的脸色仍旧与对待第一个兵士时一样，他平视着简玉纱，点了一下头。
　　
　　简玉纱和秦队长拉开距离，不长不短，正好两步之遥，非常便于出招。
　　刚才她观察过，秦队长考核兵士的时候，经常下盘不动，只用拳、掌。
　　说明一个问题，秦队长强项在拳，下盘有弱点，否则直接用腿，能让考核更快结束，也更节省他的体力。
　　
　　简玉纱疾步如风，蹲身一个横扫，专攻秦队长的下盘。
　　秦队长竟被逼动，后退了两步。
　　方阵里的兵士看到了战友赢的希望，纷纷吼叫助威。
　　简玉纱专心致志，只顾与秦队长腿上过招。
　　
　　一套招式过去，秦队长才意识到，不可轻敌，他用于防守的双手终于拿出来，配合着双腿，和简玉纱有来有往地打完了第二套招式，而且还没讨到好。
　　简玉纱勾着唇角笑了一下，这人虽然是四司四队的队长，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这般水准，去一队都够了，也不知怎么会在甲班。
　　
　　简玉纱走神的空档，秦队长便攻了过来，他没找到对手的弱点，就用长项攻击对方。
　　简玉纱险些吃了拳头，方才敛起心思，和秦队长以臂相交。
　　
　　第三套招式结束，简玉纱和秦队长双双绞住了对方的手臂，钳制得对手无法动弹。
　　
　　秦队长先收了手，淡淡吐出两个字：“过了。”
　　简玉纱后退一步，捋平了袖子，抱了一拳。
　　正管队在简玉纱的名字上，又画一个圈儿，把“闵恩衍”的名字，报了上去。
　　戊班学生里，唯一过考的学生出来了——闵恩衍。
　　
　　简玉纱是在欢呼声入列的。
　　队伍解散的时候，陆宁通飞奔向简玉纱的怀里，被她一巴掌摁住额头，给推开了。
　　
　　“有话好好说，再动手动脚，打趴你。”
　　简玉纱皱住眉头，她委实不喜欢男人们这般相交，勾勾搭搭，没个体统。
　　
　　陆宁通从简玉纱掌下逃生，又不敢碰她，围在她身边握着拳头蹦蹦跳跳，眉飞色舞道：“恩衍！你真厉害！你居然过月考了我的老天爷！你居然还和秦队长打了平手！！！我的天，你从前连和他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简玉纱不语，往营帐走去。
　　陆宁通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道：“你今天真是神气死了！入娘的，你不知道你打傻大个的时候，我多激动，他多魁梧啊，一个拳头能碾死你的感觉，你怎么就把他给打跪了呢！”
　　
　　听陆宁通说话，简玉纱眉头就没展开过，她负手行走，斥道：“不许骂娘。”
　　糙便糙些，下流可不行。
　　陆宁通没所谓地做出拍简玉纱肩膀的动作，却没敢真的拍下去，笑嘻嘻说：“没事儿，以后你也会骂的。”
　　简玉纱：“……”
　　
　　简玉纱一边挑开营帐的帐子，一边告诉陆宁通：“傻大个有心病，所以我打他腕上神门穴，他会吃痛，瞧他那样，病得不轻，不该入伍的。”
　　陆宁通好奇道：“你何时还学会医术了？”
　　简玉纱答说：“不过恰好知道而已。”
　　
　　简玉纱的祖母是金陵有名的杏林圣手之女，她的母亲是她祖母的表外甥女，也略通医术。
　　她自幼便吃是药膳长大，身体比普通男人还好。
　　因学武需求，对穴位有些研究。不算精通医术，大约知道些皮毛。
　　
　　陆宁通也没心思深究简玉纱的话，他还沉浸在“我兄弟真厉害等于我也很厉害”的喜悦之中。
　　他高兴没多久，又有另一个高兴事儿，兵士们接到通知，明日调休。
　　陆宁通今儿双喜临门，整个人像一只刚建好新家的小麻雀，蹦跶来去，叫个不停。
　　
　　简玉纱却在想，秦队长今日举止异常，营卫轻易不该操练时间，却又大动干戈调休，约莫下次操练，有大事发生。
　　具体是什么事，简玉纱在普通兵士的营帐里，肯定是打听不到的。
　　她找个没人的地方换好衣服，便打算回家。
　　
　　陆宁通换好衣裳，跟在简玉纱的后面，要跟她一起回承平伯府。
　　简玉纱问他：“你不回自己家？”
　　陆宁通笑道：“嗐，我家什么时候都能回，但是你今日在营中表现这么好，难道不想去嫂夫人跟前夸耀一番？你自己说多跌份儿，我替你说！保管说的绘声绘色，叫嫂夫人被你迷得七荤八素，再也不想娘家。”
　　
　　“……行吧。”
　　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任务，就交给陆宁通了。


第 9 章　　第九章
　　简玉纱带着陆宁通赶往承平伯府。
　　路上，陆宁通的嘴叭叭叭个不停。
　　
　　他眉飞色舞地告诉简玉纱：“恩衍哥，一会儿到了家里，你见到嫂子千万不要摆表情，得云淡风轻，装出一副屁事儿没发生的样子，这样我吹捧的时候，才会给嫂子一种‘我相公今天在外面不知道多神气，居然还不跟我显摆’的超然态度，啧，瞧瞧，瞧瞧，这不一下子架子就端起来了吗！”
　　
　　简玉纱：“……”
　　这位不去学说书，真是可惜，入伍简直耽误人才发展。
　　
　　陆宁通为自己的主意感到自豪，他生怕出岔子，闹着道：“恩衍哥，咱们先提前演一演。”
　　简玉纱淡然道：“怎么演？”
　　陆宁通一拍巴掌，大声道：“这就对了！就这么演！就是这副模样！恩衍哥你入戏真快！嘿嘿！”
　　简玉纱：……她并没有在演。
　　
　　两人到了承平伯府，陆宁通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跳下马，不等简玉纱劳力牵马，先一步双手绕着两匹马的缰绳，把两匹马，奋力拽到门口的小厮跟前，活似个码头拉货的力工，吩咐小厮说：“喂马去！”
　　两个小厮接连应了，一人一匹马，拉往马厩。
　　
　　简玉纱缓步从大门往里进，陆宁通快步走在前面，不停招手：“恩衍哥你快点儿！”
　　简玉纱：“就来。”
　　陆宁通不免抱怨：“恩衍哥你入戏太快了，这还没到院儿里呢。”
　　
　　两人可算是到了荣月堂，陆宁通在厅里等着，简玉纱问丫鬟们“夫人”在何处，听说在屋子里歇着，皱着眉头往梢间里去。
　　天还亮着，柳氏怎么可能放闵恩衍休息。
　　
　　简玉纱挑着帘子进去，闵恩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她快步进去，抓起闵恩衍的手腕粗粗把脉，脉象正常，瞧着没有大碍。
　　闵恩衍将将睡醒，抬头看见简玉纱回了，揉了揉眼睛，顿时闪起泪光：“我是在做梦吗？”
　　
　　简玉纱负手而立，问道：“今儿怎么没去你娘跟前伺候？”
　　闵恩衍垂死病中惊坐起，直挺挺坐在床上，盯着简玉纱，憋着嘴险些大哭出声，抹着眼泪道：“你娘拿针扎我……”
　　
　　简玉纱皱眉问道：“扎了哪里？”
　　可别扎坏她的皮肤。
　　闵恩衍心中一暖，连忙展现各处“伤痕”，但针眼儿太小，除了穴道处微微泛红，已经瞧不见什么。
　　简玉纱放下心，道：“并无大碍。”
　　闵恩衍气得摔枕头：“怎么没大碍！我今天都疼晕了！”他想起今儿军营月考，话锋一转，瞬间得意洋洋问道：“今日考核，你没过吧！”
　　
　　简玉纱瞥他一眼。
　　闵恩衍仰天大笑，这几日的委屈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心中畅快许多，他捶床道：“我就知道你没过，玉纱，当男人没有你想象中的容易吧！”
　　
　　简玉纱同他说：“陆宁通来了，你要不要见他？”
　　闵恩衍眨眼间掀被子爬起来，坐在镜子前自己梳头发，得意哼道：“当然要见，我得让他跟我好好描述一番，你今儿怎么惨败的！”
　　
　　闵恩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头发，与简玉纱一道去了小厅里。
　　然，陆宁通并不在厅里。
　　简玉纱眉头一皱，陆宁通一个男人可不好在她院子里乱跑，正问道：“陆家郎君人呢？”
　　陆宁通像旦角儿登场，从门外飞奔进来，围着简玉纱道：“恩衍哥，我可求求你了，你快快告诉我，你今儿究竟是打赢我的？”
　　
　　闵恩衍眉头一皱，简玉纱能打赢陆宁通？
　　看着不像。
　　陆宁通打架是不太行，但这人身上有一股倔劲儿，真打起来，不死不休。
　　
　　简玉纱走到主位坐下，缓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躲开你之后，随便踹了一脚。”
　　陆宁通砸吧一声，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地说：“今儿赛场上，我可是使尽浑身力气朝你扑过去，而你竟然脚步轻盈躲开，好似身轻如燕、麻雀点水、仙人落地却不沾半点灰尘，我敢说京中像你这般步如凌波的人，一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怎么可能只是随便躲开嘛！至于你踹我的一脚，竟然能让我眨眼间倒地不起，并且再也爬不起来，分明是四两拨千斤，一力降十会，厚积多年功力于薄发之间啊。”
　　简玉纱嘴角扯了一下：……对付陆宁通，并不需要真功夫，真的只是随便一躲一踹。　　
　　
　　一旁的闵恩衍早听愣了，陆宁通从不叫他恩衍哥，也不曾这般崇拜过他，难道简玉纱真在营卫里有如此神通？
　　不可能。
　　陆宁通这人就是爱夸大其词。
　　简玉纱不过偶然取胜，陆宁通就是在吹嘘而已。
　　就像从前陆宁通帮他在简玉纱面前吹捧他一样。
　　嘁，老招数，他见多了。
　　
　　闵恩衍坐下斜了陆宁通一眼，说：“她只是打赢你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甚至说不准是不是陆宁通故意认输的呢。
　　
　　陆宁通登时拉着脸，走到“简玉纱”跟前，说：“嫂子，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你看不起我可以，但你不能看不起恩衍哥！他不光打赢了我，还打赢了邓壮壮！”
　　邓壮壮就是和简玉纱对战的魁梧兵士。
　　
　　闵恩衍眉头紧锁：“她打赢了邓壮壮？”
　　这怎么可能，邓壮壮的体格他都忌惮得很。
　　陆宁通挑着眉：“啊，可不是嘛。嫂子你不知道邓壮壮多大的体格，一脚就能踢飞两个你，可恩衍哥一招制敌。”
　　闵恩衍又睁圆眼睛，说话都结巴了：“一、一招？”
　　陆宁通原地模仿，说：“像这样，再这样，啪啪两下，就差点把邓壮壮给割喉了。”
　　
　　闵恩衍有点失神了。
　　如果说打赢陆宁通是串通好的，打赢邓壮壮，那只能是……
　　运气比较好吧。
　　闵恩衍如此告诉自己。
　　
　　闵恩衍撇嘴道：“赢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有什么好嘚瑟的。”
　　陆宁通急得上火，这“嫂子”怎么油盐不进，他一跺脚，说：“嫂子，你是真不知道恩衍哥今天在运营里多威风！连甲班的秦队长都跟她只打到平手而已。”
　　
　　“什么？！那她岂不是过月考了？！”
　　哐当一声，闵恩衍怒而拍桌，小几上的茶杯应声掉在地上，砸得稀碎。
　　
　　陆宁通眉毛一挑，下巴昂得高高的，一脸神气地说：“啊，可不是嘛，恩衍哥当然能过月考。”
　　闵恩衍眼睛瞪得要凸出来，他摇着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陆宁通一句话把闵恩衍的希望碾成豆腐渣：“嫂子，恩衍哥可是咱们班里唯一一个过月考的人！”
　　
　　闵恩衍傻眼了。
　　秦队长多难对付他非常清楚，多少次他软硬兼施想过考，不是买不通，就是在他手里惨败。
　　简玉纱怎么可能和秦队长打平手！而且还是戊班唯一一个过月考的人！
　　怎么会这样！
　　
　　陆宁通瞧着“嫂子”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窃喜，他朝简玉纱使个眼色，抱拳说：“恩衍哥啊，时候不早，我就不多叨扰了。”
　　简玉纱点头道：“好，早早回去吧。”
　　陆宁通眨眨眼：“恩衍哥，你不送送我？”
　　简玉纱放下刚端起来的茶杯，说：“……我送你。”
　　
　　二人比肩出去，陆宁通忙着邀功：“恩衍哥，我表现不错吧！”
　　简玉纱态度冷淡：“嗯。”
　　从前这俩人，也是像这样在她眼前演戏，只不过从未演得像这样夸张。
　　
　　陆宁通看出简玉纱似乎情绪不高，便挤眉弄眼笑道：“恩衍哥，要不要我带你去玩儿好玩的，可新鲜了。”
　　简玉纱觉得不妙，紧锁眉头问道：“什么好玩的？”
　　
　　陆宁通见四下无人，手拳在嘴边，小声说：“斗鸡。”
　　简玉纱不解：“斗鸡？”
　　
　　陆宁通忙不迭点头：“这回有新花样，赢得大，但也输得大，不过没事儿，有我帮你兜着！”
　　
　　“……”
　　简玉纱还是当是什么呢，原来只是玩赌。
　　她祖父在世的时候，老部下们都是混卫所军营的糙汉子，平日里枯燥，玩几把也是有的，她从小看到大，还学了些招数，所以并不排斥。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凡事克制着便好。
　　
　　简玉纱说：“我不去，我要在家练功。这回考核比以往都严格，又要调休，估摸着有要事发生。”
　　陆宁通看不出有什么要紧事，不是很高兴地道：“管他有什么事儿呢，假秦太欺负副管队了。这人我恨了！”
　　简玉纱睨他一眼，说：“秦队长已是手下留情了，否则副管队五招都招架不住。”
　　
　　“啊？真的假的啊。”
　　陆宁通很难相信秦队长也有放水的时候。
　　
　　“真的。不过许多人未看出来，难为他当时受人挑衅，却未辩解一句。”简玉纱又说：“幸好你当时没有出声。”
　　陆宁通刹那间脸红了，他挠头道：“……我是打算出声来着，那时候我张嘴给口水呛到了。”
　　简玉纱：“……？”
　　陆宁通慌忙道：“我现在知道了嘛，恩衍哥，我以后不会对秦队长胡来的。”
　　
　　简玉纱送陆宁通到二门上，便止步了。
　　陆宁通还有些舍不得，他沮丧地说：“恩衍哥，既然你不去斗鸡，那我也不去了，我回家了。”
　　
　　简玉纱点点头，目送陆宁通跨过二门了，便转身折回。
　　她看得出来，陆宁通这人有些顽劣不上进，本性却不坏。
　　
　　便是前一世，陆宁通娶妻后，也不曾闹出过恶心人的事。
　　不像闵恩衍，婚前答应了绝不纳妾，婚后没多久，就打着亲戚借住的名头，让柳宝茹住进承平伯府，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行苟且，等三年过后，才先斩后奏，逼她同意纳妾。
　　
　　.
　　陆宁通出了二门，从前门出去，让小厮牵了马来，骑马回家。
　　这会子天还亮着，他一进父母的院子，把二老都给惊呆了。
　　
　　陆夫人惊喜起身迎他，道：“乖儿，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陆千户板着脸，站起来挺着个肚子，斥道：“你是不是又在外面闯祸躲回家来了！”
　　陆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拧着陆千户的耳朵，训道：“怎么你眼里咱家通哥儿只会惹祸！孩子好不容易早回一趟，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陆千户连忙咧嘴讨饶：“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陆宁通自顾坐下斟茶喝，爹娘吵架的事儿，他司空见惯了。
　　许是因为二位都是圆脸，陆夫人还有酒窝的缘故，俩人吵起架一点都不凶，反倒看着有些意趣，陆宁通从不往心里去。
　　他猛地喝茶解渴。
　　方才在承平伯府实在说太多话了。
　　
　　“爹，娘，我没闯祸，恩衍哥不陪我去斗鸡，我也懒得去了。”
　　陆宁通眨眼功夫就喝完一大杯茶。
　　
　　陆千户眉头一皱，觉得很奇怪，随后也想通了，闵恩衍刚刚新婚燕尔，自然没工夫去走狗斗鸡。
　　到底是成亲的人，和做小孩儿的时候肯定不一样。
　　他与陆夫人对视一眼，夫妻俩心里默默将娶儿媳妇的事安排上了。
　　
　　陆夫人笑望着儿子带有婴儿肥的脸颊，心里欢喜得紧，她坐到陆宁通身边，道：“乖儿，那你今天早回来，可有什么安排没有？是想练武还是想读书，或是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陆宁通摇头，他一本正经道：“爹，娘，我有一件事儿想问你们。”
　　陆夫人被儿子的反常态度吓愣住，她以为陆宁通真的又惹祸了，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乖儿，你别怕，有什么事跟娘说。”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是惹祸了！我就知道！”
　　陆千户已经七窍生烟，敢怒不敢大声言，狠拍一下桌子，在屋子里徘徊着小声嘀咕。
　　
　　陆夫人吼道：“姓陆的！乖儿难得主动对我们承认错误，你这样凶他，以后他还敢对咱们说实话吗！难怪通哥儿平常不与我们交心，都是你吓得！”
　　陆千户气得不行，抬脚就准备往院子里的木桩人那边去。
　　打不了儿子，还不能打木头人出气吗！
　　
　　陆宁通搁下杯子，苦着脸道：“爹，娘，我没闯祸，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只会闯祸吗！”
　　陆千户抬起来的脚，又讪讪收回，他走到儿子跟前坐下，凑到儿子跟前问：“真没闯祸？”
　　陆宁通重重点头。
　　
　　陆千户松了口气，不由自主摸了摸钱袋子。
　　感觉又保住了一笔钱。
　　
　　陆夫人瞧见丈夫的小动作，嗔道：“你就知道心疼你的钱！你的钱最后不都是留给咱们乖儿，那么吝啬做什么！”
　　陆千户苦不堪言，钱当然要留给儿子，可也能让儿子年纪轻轻就败光了啊，以后孙子、重孙子，难道都吃屎啊？
　　这些话，他当然不敢说，只是心中腹诽。
　　
　　陆宁通打断二人：“好了好了，爹，娘，我有正事儿问你们呢。”
　　他语气微顿，弱声道：“你们……当初为什么把我送进幼官舍人营？”
　　区区千户之子，在京中实在排不上名号，像他这样的人，入普通卫所的居多，去京营里到底还是少。
　　
　　陆千户夫妇皆惊住，两两相望，心中蓦然生出一种“乖儿长大了啊，学会体会爹娘良苦用心”的幸福感。
　　陆夫人眼圈发红，哽咽着无法说话。
　　便由陆千户道：“自然是想你出人头地，你娘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只得你一个宝贝疙瘩，可爹娘总有不在的一天，往后你依仗谁？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若在京营里学得一身真本事，爹娘老了之后也就放心了。”
　　
　　陆宁通心中动然，温声问道：“爹，你花了多少钱把我送进去？”
　　陆千户往四周望望，生怕隔墙有耳，在陆宁通耳边小声说了一个数字。
　　
　　“什么？！”
　　陆宁通一头仰倒，栽在地上。
　　陆夫人慌忙把人扶起来。
　　
　　“竟有……”
　　陆宁通话没说完，被陆夫人和陆千户纷纷捂住嘴，指着房顶示意，低声说：“锦衣卫遍布，举头三尺有神明！”
　　
　　陆宁通掰开他们的手，喘了两口气，痛心疾首道：“你们若把这钱给我，让我练什么我就练什么！”
　　他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当初若与父母亲把话说开就好了，白便宜了别人。
　　
　　陆千户却捋胡子笑了，说：“这算得了什么，爹觉得这钱花的值得！”
　　陆宁通在家的时候，他们百教不听，这才去营卫多久，多有长进！
　　
　　陆夫人拿帕子摁了摁眼角，问道：“乖儿，当初让你入营，你可是千百般不肯，如今怎么主动提起这事儿？”
　　陆宁通趴在桌上，垂头丧气道：“今天恩衍哥问我这事儿，我答不上来，便回家来问你们。哎……这钱花的真冤枉。”
　　陆千户夫妻欣喜若狂，两人一击掌，笑道：“值！”
　　
　　陆夫人抚着陆宁通的背，替他顺气儿，说：“银子没有了可以再挣，但你若是不去京营，便遇不上承平伯，便没有开窍的一日，是不是？”
　　陆宁通被安慰到了，以前他没觉得闵恩衍让人服帖，但今天心服口服，花钱去认识恩衍哥，值得！
　　
　　陆夫人见儿子顺了气，她也就高兴了，和丈夫商量着说：“送一些东西去承平伯谢谢人家吧。”
　　陆千户完全赞同：“夫人拿主意便是。”
　　陆夫人转身就去库房里挑了些营卫里用得上的东西，譬如好皮子做的护膝，护腕，还有一把精致锋利的匕首。
　　
　　第二天早上，陆夫人就让人将东西整理好，用好料子打的木盒子，送到了承平伯府，并且附带了一封感谢信。
　　简玉纱收到礼物和信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过随口提了一两句而已，陆家竟然派人送谢礼。
　　
　　闵恩衍早起梳妆，见了这些礼物，眼睛都看直了，护膝护腕都是上等好皮子，摸上去顺滑柔软，还有匕首，削铁如泥！
　　前一世他和陆宁通认识了好几年，陆家从没送过这么珍贵的礼品！
　　
　　闵恩衍擅自打开陆夫人的亲笔信，看完之后更酸了。
　　信中不仅表达了谢意，还让“他”多带着陆宁通上进！
　　靠，陆家二老以前可是让陆宁通别跟他一起玩！
　　这一世他们夫妻俩莫不是瞎了不成！
　　
　　简玉纱从闵恩衍手里夺回信，轻描淡写：“又不是给你的，胡乱动我东西，有教养吗？”
　　闵恩衍厚着脸皮，说：“分什么你我，你的就是我的。”
　　简玉纱哂笑：“是吗？你我换回来，你还能过月考？你还能让陆家二位叔婶又是送礼，又是感谢你？”
　　
　　闵恩衍正不服气，柳氏的人来催了，他几乎下意识想要躲起来。
　　昨儿扎针的场景，历历在目，闵恩衍死死地拽着简玉纱的衣袖，白着脸说：“你跟我一起去！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简玉纱淡淡瞥他一眼，说：“那你快去死吧。你放心，简家的风光就包在我身上了，我绝对比你有能耐，我会带着闵家重新走向高峰，不过我不会生育，你这种人活一辈子够了，不必祸害别人。等我老死了，你闵家的香火也该断了。剩下的你死后找你闵家的祖宗交代去吧。”
　　
　　男人最看重香火传承，一听到要断子绝孙，闵恩衍暴跳如雷。
　　他嘶吼道：“简玉纱你神气什么！不借用我的好身体，你能这么得意？本来应该受苦的人是你才对！我替你吃这么多苦头，你不感激反倒还冷嘲热讽，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我告诉你，你不及宝茹表妹半点温柔，上辈子我早就忍不了你了！要不是宝茹表妹劝着我，我早就把你给休了！”
　　
　　简玉纱取一根银簪，狠狠扎闵恩衍脚上的太冲穴，疼得他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她才冷静地告诉他：“闵恩衍你这个废物给我听清楚，我借用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性别，随便换个男人，我也照样能大展身手。你也不是替我受苦，你我一旦换回来，便即刻和离，所以你是受你娘的苦。你活该。”
　　
　　闵恩衍只顾着抱脚哭，哪里有功夫思考简玉纱的话，只是柳氏的人催得要命，他不得不走。
　　
　　简玉纱懒得管闵恩衍，换好衣服，去前院练拳。
　　这次月考肯定还有后续，多熟悉拳脚总是没错的。
　　只是后宅不宁，搅和了她的安排。
　　丫鬟瑞秋和瑞冬两人同时提着裙子跑来前院报信：“伯爷，不好了！夫人和老夫人打起来了！”
　　
　　简玉纱淡定收拳。
　　闵恩衍到底还是对他亲娘动手了。


第 10 章　　第十章
　　简玉纱并不意外闵恩衍会对柳氏动手，毕竟他本来就是薄情寡义之人，而且柳氏难缠，两人动粗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早。
　　这才几天功夫？
　　
　　简玉纱倒也不担心闵恩衍拿她的身子吃亏。
　　她的身子，现在是最康健有力的时候，而柳氏年轻的时候爱穿挤脚的小鞋，导致现在跑都跑不快，闵恩衍又在军营里混过，便是花拳绣腿，也比内宅女人强得多，对付一个柳氏绰绰有余。
　　
　　简玉纱不紧不慢地赶去安顺堂。
　　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样，闵恩衍与柳氏拳脚相见中，没有吃半点亏，他衣冠整齐地站在院子里，柳氏头发都乱了，疯婆子一样，朝下人大吼：“你们都死了啊！还不赶快把她给我抓起来！”
　　
　　简玉纱一脚迈进院子里，朗声道：“都住手。”
　　明明柳氏才是内宅主母，主闵家中馈，但简玉纱这一声，颇有承平伯府当家人的风范，喝住了一干丫鬟婆子，使她们驻足不动。
　　
　　柳氏大受新妇委屈，见了“儿子”立刻扑过去，哭天抢地：“儿啊，你媳妇竟然打为娘，天杀的啊，这样的媳妇得拖出去乱棍打死！”
　　
　　闵恩衍站不住了，他也跑过去，指着柳氏，红着眼睛道：“你浑说！我那是防卫！我若不出手，你岂不是要拿鸡毛掸子抽死我！”他喘了口气儿，扯着嗓门道：“你扪心自问，放眼整个京城，哪家的婆婆像你这样？我这嫁进来才没几天，天天挨饿罚站，但凡你有一点不顺心，便对我冷嘲热讽，甚至动用私刑！”
　　
　　柳氏被揭了脸皮子，臊得不行，挺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动用私刑了？你身上可有伤痕，当着恩衍的面，你亮出来给下人们瞧瞧！”
　　
　　闵恩衍几乎呕出血，针眼大的伤口，痂都不结，他能展示个屁！
　　他仰天大哭：“你拿针扎我哪里有伤口？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想得出来这种主意！”
　　
　　院子外边儿，可不只是安顺堂的人，各方各院的仆人全部躲在门外看热闹，可她们听来听去，不知道到底谁真谁假。
　　有丫鬟说：“老夫人掌家，夫人是新妇，胳膊拧不过大腿，当然是老夫人厉害。”
　　“那可未必，夫人都敢打老夫人，我看也不是善茬。”
　　
　　总之，两人都不是好惹的，就不知道“伯爷”会偏袒谁了。
　　
　　柳氏心里知道会传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便朝着闵恩衍大声道：“你就是克星啊，克死你爹娘祖父，又要克死我啊——儿啊，娘真的……”
　　简玉纱厉色道：“住口！”
　　柳氏像是见到了当年曾祖在世的样子，吓得一激灵，果真收住了，她张着嘴，看着简玉纱，抽抽搭搭的，不敢再说话。
　　
　　简玉纱皱眉道：“在院子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都给我进来。”
　　她径直往厅里去，闵恩衍寻了靠山，自然迅速跟上，柳氏绞着帕子，咬牙跟进去。
　　
　　简玉纱直接坐了主位，柳氏与闵恩衍竟都没有反对。
　　柳氏还欲再说什么，简玉纱一个眼神给她掐灭了，闵恩衍以为简玉纱这次来要帮着他说话，一张嘴想压柳氏一头，也被简玉纱一个眼神给摁住了。
　　母子相视一眼，谁都看谁不爽快，二人冷哼一声，纷纷扭头看向简玉纱。
　　
　　简玉纱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待二人都老实了，方缓声说道：“今儿的事，我不问你们对错。”
　　谁对谁错，并不重要，要是觉得委屈，那就忍着！
　　
　　闵恩衍和柳氏果然心中委屈，一个比一个胸口堵得慌。
　　
　　柳氏到底老辣，她开始用帕子捂着眼睛，哭道：“枉我生你一场，你娶了媳妇便是这般对待我，老伯爷啊……你何苦一个人早早走了，怎么不带走妾身，黄泉路上也有人做个伴儿，省得叫儿子戳烂我的心啊！”
　　闵恩衍听了心痛，软了脾气，拍着柳氏的肩膀安慰道：“娘，今日我无意伤你，我真的只是想自保。”
　　
　　柳氏登时怒了，一抬手打开闵恩衍的手，斥道：“你个两面三刀的小蹄子！不想伤我，你还扯我头发！我信你半个字天打雷劈！”
　　闵恩衍看着柳氏没有一滴泪的眼睛，怒拍桌子：“……你居然假哭！”
　　到底谁两面三刀！
　　
　　简玉纱中气十足地道：“够了。”
　　母子二人这才消停。
　　
　　简玉纱瞧着柳氏道：“婆婆不像个婆婆。”又扫一眼闵恩衍道：“媳妇不像个媳妇。”
　　她微顿片刻，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柳氏，说：“用罚站、挨饿的手段给媳妇立规矩，那是最下乘的法子。前朝廉臣奏上书中说，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治国之理，与治家相通。你若真想让晚辈心服口服，讲究的是以身作则，而不是以威相胁。”
　　
　　闵恩衍忍不住鼓一掌，说得太有道理了！简玉纱简直将他心中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话，完完整整地表达了出来！
　　
　　简玉纱蹙着眉头，又质问柳氏道：“你竟然还动用私刑，拿针扎人！”
　　柳氏慌忙辩驳：“我没有！是‘她’撒谎！”
　　
　　简玉纱挑眉问柳氏：“要不要我去审一审院子里粗使的婆子们，究竟有没有这一回事？你以为承平伯府家风有多好？下人有多忠厚老实？她们的嘴巴都是专门替你用浆糊封过的？要不了两日功夫，她们浣洗衣裳的时候，便会与院子里的人说个遍。下人们再去左右串一串门户，你就等着做京城里头一个‘恶婆婆’！到时候你上街走两圈儿瞧瞧，有没有人送石头和臭鸡蛋给你。”
　　
　　闵恩衍又鼓掌：“说得好！说得对！说的妙！”
　　
　　柳氏顺着往下一想，手脚冰凉，她张嘴反驳说：“可是……”
　　简玉纱淡淡一句：“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你有本事就把所有下人都杀了。”
　　柳氏：“……”
　　那怎么可能，一下子死那么多下人，说明是不仁之家，承平伯府口碑便要败坏，朝廷还要问责，闵家的郎君们再也别想有前途，闵家的姑娘们也都别想找好人家。
　　
　　柳氏不敢说话了。
　　
　　简玉纱再道：“你可知道对‘简玉纱’动私刑意味着什么？她是堂堂正正的承平伯夫人，她嫁进来的那日，正好也是封诰命的那日，对命妇动私刑，便是皇后也吃不了兜着走，你区区一个伯府的老夫人，你算什么东西？蠢货！”
　　柳氏恍然惊觉自己险些闹出灭顶之祸。
　　随随便便哪一条，她都承受不住。
　　
　　闵恩衍激动得无以言表，只能鼓掌赞叹简玉纱言辞的精辟。
　　这些道理他脑子里隐约明白，却说不出来，简玉纱一针见血，说得人心里舒服极了。
　　没错！他娘就是个恶婆婆！他娘就是个蠢货！
　　
　　柳氏劫后余惊，四肢发软，她垂头拭泪。
　　这次是真哭了。
　　柳氏后怕之中，又带着点委屈，她怀胎十月的儿子，竟然用这般严厉的口吻指责她。
　　她绞着帕子问：“难道做媳妇的就没一点错处？全是我的错处？”
　　
　　简玉纱答道：“当然有错。”　　
　　闵恩衍心里一虚，他到底是对他娘动手了，肯定是做错了。
　　
　　简玉纱不疾不徐同柳氏道：“他错在太纵容你了。早在你第一次体罚他的时候，他就该跟你把道理讲明白，他就该制止你犯错。是他的纵容，导致你们落到拳脚相加的地步。他简直大错特错！”
　　柳氏：……怎么听来听去，好像还是她的错！
　　她心中越发憎恨“简玉纱”。
　　
　　闵恩衍亦惊讶地看着简玉纱，她这分明是在帮他说话啊！
　　他一直以为简玉纱因着前世的事恨他，这回子怎么帮他说话了。
　　闵恩衍想起简玉纱今日赶来维护他的样子，好让人安心，他心中暖暖的……到底三年夫妻情，她心中是有他的。
　　
　　厅堂里，静可闻针。
　　简玉纱最后说道：“治家之要，在于和睦。父母兄弟婆媳，形骸两释，诚心和气，愉色婉言，比千万金银、灵丹妙药都要管用。日后立下一条死规矩，做婆婆的，不许再对媳妇动一根手指头，倘或他再有一丝一毫的发肤损伤，便去报官！既然都让人暗地里看笑话了，何不让人光明正大看个够！”
　　
　　一番话振聋发聩，连消带打，说得柳氏与闵恩衍羞得要钻地洞，母子二人至少表面是和气了。
　　
　　简玉纱站起身，道：“若无事，我便去练功了。”
　　闵恩衍忙不迭跟着过去。
　　
　　柳氏眼神阴毒地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心中恨极了。
　　“儿子”说得对，在“简玉纱”身上弄出伤痕，的确不太好。
　　但不伤身子，她也有法子折磨得人死去活来。
　　
　　闵恩衍倒不知柳氏心中恨意未消，他一路跟着简玉纱到了二门上，一双发光的眼睛，一直粘在她身上。
　　简玉纱停在二门上，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闵恩衍眼眶灼红，他垂眉道：“玉纱，从前是我不好，我今日才晓得，一个妻子有个丈夫可以依靠，是多么幸福的事。多谢你在我娘面前，替我说话。”
　　
　　简玉纱冷笑道：“你想得太多。”
　　她只是不许柳氏伤了她的身子而已。
　　以简玉纱对柳氏的了解，柳氏不会真的就善罢甘休。
　　
　　闵恩衍却认死理儿，他固执道：“我知道你因着从前的事，嘴硬心软，不肯承认对我好。”
　　他眼神真诚：“但是玉纱，我心里是知道的。”
　　简玉纱只随口丢下一句话：“随你怎么想。”
　　闵恩衍以为皆大欢喜，喜滋滋地回院子。
　　
　　当天上午，柳氏便送了一封帖子去陆家，邀请陆夫人明日过门。
　　送完帖子，柳氏便推脱身体不舒服，将这件事交给了“简玉纱”操办。
　　闵恩衍高高兴兴应承了，待简玉纱下午练完功回院子，还特地与她分享。
　　
　　简玉纱看着闵恩衍的样子直摇着头。
　　娘蠢蠢一窝，道理是不错的。
　　柳氏生的一子一女，就没一个有脑子的。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陆宁通的母亲给简玉纱送了礼物和感谢信后，当日便收到了柳氏邀她上门的帖子。
　　陆夫人欣喜万分，着人将陆千户从马场喊回来，让他帮忙挑选衣服。
　　
　　陆千户身上还有一股子马粪味儿，他愁眉苦脸问：“夫人，你把我大老远叫回来，就为了这事儿？”
　　陆夫人眼睛一瞪，“这难道是小事儿？你瞅瞅闵家的孩子教的，咱们家孩子教的，若能上门取几本经，日后用在通哥儿身上，他若成器，你难道不欢喜？”
　　
　　“高兴高兴。可是这和你穿什么衣服去，有什么关系？”
　　“这是闵家头一次邀请我上门，不得穿大方得体些？我不留个好印象，你区区一个千户，承平伯府如何瞧得上咱们家？”
　　陆千户点头赞许：“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陆夫人千挑万选，打算穿一套马面裙过去，红绿配色，织以金线，再端肃不过。
　　随后，她便着人去承平伯府回话，说明儿早上巳时过后登门。
　　
　　柳氏在安顺堂里得到了消息，便命丫鬟秋桐传给了“简玉纱”，还嘱咐说，巳时已经不早，聊一个时辰后，正好留陆夫人吃饭，厨房上的事，也交给“简玉纱”准备。
　　闵恩衍在秋桐跟前拍着胸道：“你回了老夫人，一切包在我身上，保准不出半点差错。”
　　秋桐拿眼睛将他一扫，深深地笑着，说：“奴婢省得，这便去回话。”
　　
　　秋桐走后，闵恩衍觑简玉纱一眼，昂着下巴道：“可不只是你一个人讨陆夫人喜欢，她也会喜欢我的。我便是做了女人，陆家人照样会高看我。”
　　简玉纱轻蔑瞧他一眼，问道：“你拿什么让人家高看你？”
　　
　　闵恩衍“我我我”了半天，说：“自然是拿真心实意！我娘不是说灶上的事儿交给我负责吗，今晚我就去厨房现学做菜，明儿陆夫人来了，吃到我亲手做的菜，自会感动。指不定当面便给我回礼。”
　　
　　简玉纱不住摇头。
　　闵恩衍见简玉纱一副瞧不起他的模样，拍桌道：“我现在就去厨房！难不倒我！”
　　他说风就是雨，起身便去了小厨房。
　　
　　简玉纱望着闵恩衍，只觉得蠢不可及。
　　陆夫人上门，是为了自己儿子将来有前途，吃不吃闵家的菜，根本不重要，闵恩衍便是做了满汉全席，人家都不见真心欢喜，更何况这废物蒸鸡蛋都未必会，更遑论做菜。
　　
　　简玉纱没工夫管闵恩衍怎么折腾，她预感到后日回营会有大事，便命丫鬟们将她嫁妆里的书籍全部整理出来，归整到书房，她挑了几本仔细阅读。
　　
　　营卫中日常训练中，说到底还是更重个人能力，她现在的目标就是不断增强单打独斗的本领。
　　她最擅长的是长qiang，可惜眼下只能用拳，到底有些施展不开，闵恩衍身子骨也偏瘦弱，也只能先锻炼拳脚功夫。
　　简玉纱翻阅了几本拳谱，重新练了一套更适合闵恩衍身体的拳法。
　　
　　闵恩衍则在小厨房里“钻研”上了。
　　他一进厨房，就问丫鬟什么菜能够让人一吃就惊叹无比，立刻产生赞美的想法。
　　灶上丫鬟报了好几道仙鹤楼有名的菜。
　　
　　闵恩衍相中其中一道“鸡松”，就问怎么做。
　　灶上丫鬟道：“取鸡两腿，去筋骨剁碎，不可伤皮，否则做出来不干净，味道也毁了，用鸡蛋清、粉纤、松子肉，同剁成块。如腿不敷用，添脯子肉，切成方块，用香油灼黄，起放钵头内，加百花酒半斤、秋油一大杯、鸡油一铁勺，加冬笋……”
　　
　　“停停停！”
　　闵恩衍听得脑子都疼了，他皱着眉头问：“这道不行，换一道。”
　　东西和工序太多，记都记不住，怎么做！
　　
　　丫鬟小心翼翼道：“那就笋煨火肉？”
　　她又继续说了做菜的步骤，还是好长一段话。
　　
　　闵恩衍牵一下嘴角，怎么做个菜，都比得上考状元了？
　　他索性道：“来道简单的，一天就能学会的。”
　　
　　“夫人，您从前做过菜吗？”
　　“没有。”
　　
　　君子远庖厨，他怎么可能做菜！
　　闵恩衍心想。
　　
　　丫鬟“嗯”了半天，建议说：“要不，您做个凉拌菜？”
　　闵恩衍当即否认：“不可不可，这哪儿上得了台面？”
　　丫鬟太为难了。
　　
　　“就没有好做又美味的东西？”
　　“有。”
　　
　　丫鬟灵光一闪，推荐闵恩衍用蘑菇煨鸡汤。
　　算是较为简单，味道又比较鲜美的菜品。
　　闵恩衍一拍脑袋定了这道汤，便在厨房里练手。
　　
　　做菜瞧着是件简单事儿，却不是人人都会，有的人天生就是不会，他察觉不出来盐的咸淡，他掌握不了什么样的火候合适，他不明白食物的分量该放多少。
　　
　　“夫人，蘑菇要用菜油泡透！泡透！”
　　“我透了啊！”
　　“您这儿哪儿全透了，这一边儿色都没变。”
　　“是吗？”
　　
　　“夫人，鸡下锅要滚去沫子。”
　　“我滚了啊！”
　　“您再仔细瞧瞧。”
　　“嗐，不就还有一丁点沫子吗？不妨事。”
　　“……”
　　
　　“夫人，鸡肉煨八成，下蘑菇煨两成，您提前下蘑菇，就煨得缩紧了，不好咬。”
　　“哎呀，哪里就缩了了。”
　　丫鬟揭开砂锅让闵恩衍自己看。
　　闵恩衍讪讪道：“……好像是紧了一圈儿。”
　　
　　一顿鸡汤煨下来，早上丫鬟险些主动求了主子把她发卖算了。
　　教“夫人”熬汤，真不是人干事儿！
　　
　　闵恩衍最后瞧着成品沾沾自喜，下厨也什么难的！
　　他特地盛了一碗给简玉纱送过去。
　　就不行她不喜欢。
　　
　　灶上丫鬟在厨房里累得擦汗，在她掌着火候、咸淡之下，可算把“夫人”给打发走了。
　　
　　简玉纱在前院打桩，一回来洗漱过了，便传了晚膳。
　　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便一字不言。
　　等到饭罢，便去院子里消食。
　　
　　闵恩衍拽住她的袖子，拧眉问她：“吃饱了就没什么说的？”
　　简玉纱拂开他的手，说：“没有。”
　　闵恩衍狠咬一口筷子，闷声道：“不识泰山！”
　　等陆夫人来了，自会叫简玉纱知道自己错识了什么人间美味。
　　
　　当夜，闵恩衍早早就准备入睡，还催着简玉纱说：“你快把灯熄了，我今儿为了学做菜，真的累坏了，困得不行。”
　　简玉纱没理他，看完最后一点拳谱，才入榻。
　　
　　次日清晨，闵恩衍清早起来煨汤。
　　巳时刚过两刻，陆夫人便到了。
　　
　　简玉纱本在前院练习长棍，离二门不远，本着礼貌态度，亲自去迎二门陆夫人。
　　陆夫人在二门上，喜见“闵恩衍”，喜笑颜开，她仔细打量着“他”，心中纳罕，小郎君模样算不上非常俊朗，那双眼睛却分外吸引人，内敛沉静，含有荡荡浩气。
　　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敬重。
　　
　　“陆夫人安好。”
　　简玉纱抱拳行礼。
　　
　　陆夫人连忙将她扶起，笑着道：“难为伯爷忙得一身汗，还特地前来迎我。”
　　简玉纱领着陆夫人跨过二门，往安顺堂去，微笑道：“我引您去见家母。”
　　陆夫人心里想着儿子每天是和这样的郎君在一起，放了十万个心，忍不住笑道：“劳烦郎君了。”
　　简玉纱始终笑着：“这有什么。”
　　
　　在甬道上走了一半，陆夫人放低声音告诉简玉纱：“伯爷，我家老爷前儿得了个消息，不知伯爷知晓不知晓？”
　　简玉纱顺势道：“不知道陆夫人指的什么消息？”
　　陆夫人指一指天，隐晦地说：“……据说是要去亲自巡查京营。”
　　
　　简玉纱眉头一挑，天子莅临？
　　难怪这次月考这般严格，功底不好的人，的确上不得台面，若在天子跟前犯错，可是大罪。
　　
　　“多谢陆夫人相告，晚辈之前并不知道此事。”
　　简玉纱这一句话，便是承了陆夫人的情。
　　
　　陆夫人笑道：“伯爷与我家通哥儿是好友，这算不得什么。”她又靠近简玉纱，小声道：“只是机会难得，倒不指望我家那个混世大魔王有什么出头的地方，但祝伯爷前程似锦，大有可为。”
　　简玉纱笑着行礼说：“承您吉言。”她望着安顺堂的院门，说：“陆夫人，家母在院子里，我前院还有些事儿，便不送您了。”
　　陆夫人点着头说：“伯爷自去忙您的。”　　
　　
　　简玉纱便在门口折回了前院。
　　陆夫人笑跨过安顺堂门槛，十分期待见到柳氏。
　　到底是什么样的妇人，才能教养得出这般通透大方的郎君！
　　倘或能学到一二分本领，把儿子教得有个贵公子的样子，她便满足了。
　　
　　安顺堂厅内，秋桐正禀了柳氏：“老夫人，夫人煨了汤，说一会儿送来。”
　　柳氏冷淡“嗯”一声，说：“把后厨的那条狗牵来吧，今儿给狗吃顿好的。”
　　秋桐笑道：“奴婢明白。”
　　
　　主仆说话间，陆夫人便进来了。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陆夫人是怀着万分的期望与柳氏相见。
　　一入厅堂，入眼的便是墙上高悬的佛像，屋子里还飘着淡淡的檀香。
　　原是个信佛的人，那肯定心最慈不过。
　　
　　“陆夫人，咱们老夫人在次间，您请。”
　　秋桐打了帘子，请陆夫人进去说话。
　　
　　陆夫人冲丫鬟微微一笑，从绸布帘子穿过去，便见得柳氏坐在罗汉床上，穿着大绿的褙子，头发抹了油，一丝不苟，打扮得倒精致，瞧起来并不像个寡妇。
　　这倒算不得什么要紧事，丈夫去世多年，守寡已经够苦，没道理还要刻意苛待自己。
　　
　　陆夫人走过去，朝柳氏福一福身子，说：“老夫人安好。”
　　她们年纪相仿，不过地位差了些，若两家日后有交好打算，这一拜下去，柳氏当立刻扶起她才是。
　　
　　柳氏却相当受用陆夫人行礼，她只笑着说：“陆夫人辛苦，快请坐。家里可好？”
　　陆夫人掩下神色不显，提着裙摆，坐在小几的另一边，笑说：“家里就操心一个通哥儿的事，倒没别的不好。幸而通哥儿和伯爷相识，有伯爷带着我家通哥儿，想来以后也是好的。”
　　
　　柳氏忍不住得意的笑，自夸道：“我儿自然是最好的。”
　　陆夫人脸上挂着笑，顺势说：“还不是老夫人教得好，哪儿像我家那个混子……不过这也怪我，不如夫人教子有方。”
　　柳氏掩面笑着，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辛苦拉扯大儿子，倒还是头一回有人说她教孩子教得好。
　　做母亲的难得不欣慰。
　　
　　陆夫人便继续问道：“不知道老夫人平常在家中，都是如何与伯爷说理儿的？我家的混子讲道理时不听，说重了又闹脾气，可是把我和老爷二人磋磨死了。”
　　柳氏笑呵呵道：“我倒也不曾说别的……”
　　陆夫人眼里闪光，不曾说别的，那是说了什么？
　　
　　谁知道柳氏没了下文，话锋一转，说：“陆夫人，我还有些事要问一问你。”
　　
　　陆夫人说：“您尽管问。”
　　柳氏竟也不打个拐，问道：“陆千户马场的营生，好做不好做？”
　　陆夫人微愣，没想到柳氏说得这么直截了当。
　　
　　陆千户是个牧马的官职，他在位多年，攒出不少经验和人脉，年轻时候就开始拿本钱做马匹买卖的生意，时日长了，家底便积累起来，比闵家可富有多了。
　　京中馋着陆家的人家产的可不少，陆家夫妇不知道打发了多少人走，自家亲戚都下过狠手。
　　却没想到和柳氏头一次见面，她就打上了马场的营生。
　　但陆夫人心里也明白，与人交好，空手不太好看，她自有别的厚礼给闵家。
　　
　　陆夫人便道：“说不上好做，是个累人的活儿，伯爷金尊玉贵的，何苦与这些腌臜玩意儿打交道。”
　　柳氏嗔笑说：“只要能挣钱，便不叫累人。我家还有个庶长子成日在家闲着，我倒惦记着让他也闯荡闯荡，希望他们兄弟二人，都能出人头地。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好只偏袒一个。”
　　
　　陆夫人笑容一滞。
　　亲生儿子入营卫，却让庶长子担个养马的名声，虽这是人之常情，却也不能嘴上说着对两个儿子是一样的心疼吧？
　　这便是信佛的妇人？
　　陆夫人不好明说，只道：“这事一日两日筹谋不成，来日方长。我听通哥儿说，伯爷在幼官舍人营里考了第一，名师出高徒，不知道伯爷平日学武请的哪位名师？”
　　
　　柳氏惊讶道：“我儿考了第一？”
　　陆夫人更惊讶：“老夫人莫非不知道？”
　　
　　柳氏捏着帕子道：“恩衍素来不喜欢在我跟前夸耀自己，这些小事，自然是不说的。”
　　陆夫人了然颔首，回忆起“闵恩衍”的态度，笑着说：“伯爷瞧着是个稳重的。”
　　柳氏心里暗自计较着，这么大的事，“闵恩衍”怎么不跟她说。
　　
　　陆夫人温婉地说：“有伯爷这样的学生，想必他的老师也深感荣幸。”
　　柳氏还是笑，“教过我儿子的先生，都夸他好！”
　　
　　陆夫人接着话说：“若我家通哥儿也有良师可择，真是他的福分，我与老爷自然感激不尽，以礼重谢。”
　　柳氏笑说：“这事讲求缘分，先生看得上我家恩衍，倒未必看得上你家通哥儿，不过你也不用忧心，你家通哥儿自有缘分到的那天。”
　　
　　陆夫人面色一白：“……”
　　这是怎么说话的！都没叫先生见过学生，怎么知道先生看不上她儿子！
　　她也不好发作，只赔笑附和。
　　
　　柳氏心思还在马场上，兜兜转转，又问上去了，话里话外，恨不得陆家直接给一片马场闵家经营。
　　陆夫人心中冷笑，柳氏可真敢狮子大开口。
　　
　　二人来来回回说了半天没个结果，陆夫人便没了耐心。
　　这样的人家，缠上了就要命，她已经彻底歇了交往的心思。
　　真不知道这样的妇人，是怎么教出“闵恩衍”那样的孩子！
　　她怀疑伯爷不是闵家亲生的！
　　
　　次间外，丫鬟打帘子进来，说：“老夫人，厨房抬膳过来了。”
　　柳氏邀请陆夫人一同用膳，陆夫人顾着“闵恩衍”的面子，倒没推拒。
　　
　　席间五个菜，三个肉菜。
　　陆夫人意外道：“老夫人倒不必迁就我吃肉，我吃一餐素菜也无妨。”
　　柳氏的筷子已经夹到肉上去了。
　　陆夫人：……
　　不是吃斋念佛吗？
　　
　　二人用完膳后，陆夫人浑身不舒服，不想多留，立刻就要走。
　　柳氏命丫鬟送陆夫人出二门。
　　
　　闵恩衍正好用完午膳赶来，在顺安堂门口见了陆夫人，行礼问候：“陆夫人，今日午膳可还用得惯？”
　　陆夫人瞧“简玉纱”眼放精光，和柳氏如出一辙，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似的，脸色淡淡道：“尚可，家中还有要事，我先回去了。”
　　闵恩衍挠头，怎么这就急着走了……也不夸一夸他煲的汤。
　　
　　闵恩衍心中失落，却陡然听到一声狗叫，是从安顺堂传出来的。
　　他娘又不喜欢狗，院子里怎么会养狗？
　　闵恩衍不敢进安顺堂，他往院子里一探头，狗旁边摆着大汤碗，看花色，可不就是他送过来的碗！
　　他娘居然把他煲的汤喂狗了！
　　闵恩衍直接冲进去找柳氏要说法。
　　
　　.
　　
　　陆夫人回家后，砸了一通东西。
　　陆千户看着地上稀碎的物件儿，顾不得心疼，慌忙问道：“夫人，何故气成这样？”
　　
　　陆夫人捏碎了一块绿豆糕，怒不可遏：“蛇蝎心肠假慈悲的东西！明明偏袒亲生儿子，叫庶子经商养活家里，嘴上却说待两个儿子都一样！一开口就要一片马场，我提起推荐先生的事儿，却屁都不放一个！看不起我就罢了，何故踩我儿！气死我了！承平伯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是不是当初跟谁家孩子抱错了！”
　　
　　陆千户哄道：“夫人别动气，许是真抱错了也说不定。”
　　陆夫人笃定道：“肯定是抱错了！”她咬牙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人脸色！若不是看在伯爷面上，我真想把她的脸撕烂给京中人瞧瞧，是个什么模样！”
　　
　　陆千户可是相当了解自己妻子的暴脾气，真招惹了她，天王老子来说都不好使，到时候真闹得满城皆知，开罪了闵家，陆宁通和人家孩子再怎么相处？
　　他劝阻道：“夫人息怒，承平伯老夫人抱错孩子就够可怜了，咱不跟她一般计较！”
　　
　　陆夫人呸一声，继续道：“我跟你说，那柳氏根本不会教孩子！就她那样，比我还不如，幸亏咱家通哥儿没生在她家，否则迟早是废得没救。我估摸着她那个庶长子也不怎么出息。承平伯真真是老天眷顾，托生这样的娘胎，还长得一身正气，真不容易。”
　　
　　陆千户重重点头，说：“不容易不容易。咱家通哥儿也不错，只是贪玩些，用不着去闵家取经。”
　　陆夫人愤愤道：“我再不会去了！我虽然不会教孩子，但我以身作则，通哥儿本性是不坏的。”
　　
　　陆千户十分赞同：“那当然，通哥儿性子是像咱们。”
　　陆夫人瞪他一眼，到：“我说的是像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千户：“？”
　　陆夫人戳着陆千户的脑门儿道：“你赌钱，喝酒，你就只会发脾气！”
　　陆千户挺直了腰杆子：“那我也是个好爹！”
　　
　　.
　　皇宫，御书房。
　　五军营里，呈上来一份幼官舍人营过月考的名单。
　　太监寿全福小心翼翼捧到皇帝跟前，轻声说：“皇上，东西送来了。”
　　
　　项天璟坐于雕龙椅，他面色苍白，病恹恹的，眉毛比平常男人要细，要干净，却不失凌厉，深邃的双眼之间，也正好在眉心处，一颗浅褐色的淡痣。
　　他接了名单细看。
　　
　　幼官舍人营里的人，将来都是要承袭军户，领兵士数人，是营中重中之重。
　　项天璟素来重兵，便每月都亲自看过考的名单。
　　
　　黄封的折子，展开有御桌那么长，一眼扫过去，除了几个后国公、侯家的郎君，别的名字并不醒目。
　　但末尾处，承平伯几个字却在一干千户、百户之中，分外扎眼。
　　项天璟眉毛一挑，若不是头回在名单上见到“闵恩衍”的名字，他还以为闵家早死绝了。
　　倒是怪了，次次不入选，这回上报名单缩减近半，闵家这个，是如何混进来的？
　　
　　项天璟往椅子上靠去，因衣衫不整，领口露出一段锁骨，细长精致。
　　他指头点在名单上，瞧着寿全福慵懒道：“不知道朕与这些个小郎君互搏，有几分胜算。”
　　
　　寿全福吓得冒冷汗，惶恐道：“皇上，您乃真龙天子，可切莫做出有损龙体之事。”
　　项天璟皱眉道：“你是说朕打不赢他们？”
　　寿全福生怕项天璟发病，双腿一软，跪下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真没趣。
　　项天璟吩咐道：“去后宫问问，打猎的时候，哪几个嫔妃愿意跟去，重重有赏。”
　　
　　寿全福苦着脸，应声去了。
　　这差事放在先帝在时，是个好差，试问哪个妃嫔不想在皇帝面前承宠？
　　只是换了项天璟，便是个苦差了。
　　
　　寿全福亲自去各个宫中跑了一趟，吃了无数道闭门羹。
　　其中丽嫔娘娘是个憋不住情绪的人，她哭着拿迎枕砸寿全福，骂道：“你个黑心的！好事儿便不想着我，要命的事儿专门挑我！我是杀你全家还是掳你妻儿了？”
　　寿全福被丽嫔亲自打出门去，心里实在苦啊。
　　
　　寿全福回御书房复命的路上，碰到了他徒弟。
　　小徒弟问他何故垂头丧气。
　　寿全福朝冷宫方向一指，隐晦道：“还不是那位吓坏了整个宫里的人，行猎都没一个人肯去。”
　　小徒弟小声道：“怎么会是那位，分明是……”
　　分明是皇上吓人！
　　
　　剩下的话，寿全福没让徒弟没说完，就把他揍了一顿。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大业建朝几百年，一共出过二十多任皇帝，其中有十任皇帝都患有脑疾。
　　此疾奇异，常常令人失控，做出暴力嗜血、惨无人道之事。
　　
　　据说，曾有一帝竟下令屠.杀整个后宫，震惊朝野。
　　正史上虽无记载，但在大业，却是勋贵权臣之中，都知道的秘密。
　　
　　每到挑选太子之时，举朝跟着惶恐，不为别的，只因这病发得突如其来，太子幼时不发，刚立储许就发了。　　
　　当朝皇帝项天璟，便恰好是这种情况。
　　
　　不过项天璟继位是必然之事，因先帝只得他一个皇子而已。
　　
　　先帝在时，独宠当今太后，导致别的妃嫔一生老死宫中，都无法得见天颜。
　　太后却又是个难以受孕之体，承宠前十年，只怀过两个孩子，全部小产，此后便无法生育。
　　便是这般，太后独受专宠，仍是不许皇帝与别的妃嫔生子。
　　
　　幸而先帝曾与一位分低微的妃子有过春宵一夜，而那妃子因故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已经受孕，她悄悄在冷宫生下皇子，虽然早早病逝，但到底让龙脉得以延续。
　　
　　是以，今上童年凄苦，自幼吃残羹冷炙、穿破衣烂衫长大，在冷宫躲了七八年之久。
　　后因先帝年纪渐长，已无生育能力，立储在即，今上才能从冷宫中一群疯疯癫癫的女人手中，全须全尾地走到先帝面前，在举朝大臣以死相护之下，堂堂正正成为当朝皇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大臣们其实也担忧今上幼年凄苦，恐怕也患有脑疾。
　　据宫人说，今上小时只是沉默寡言，从未发病，连太医都说，约莫是没病。
　　皆大欢喜！
　　
　　今上被立储的那日，本是举国同欢的时刻，却不知道怎的，今上换上太子袍，完成立储大典，便发病了。
　　他活生生掐死了一个太后的宫女，用刀挖出她的眼珠子，割她的舌头和双耳，亲自捧给太后。
　　
　　后由太医确诊，今上也有脑疾，发病的时候，性情狂躁暴虐。
　　但他正常的时候，却能理智把持朝政，堪称明君。
　　朝中大臣，对皇帝是又爱又怕。
　　
　　对于后宫妃嫔来说，却只有怕。
　　已有人身先士卒，做了典范，现在后宫中人，但愿菩萨保佑，老死宫中便是最大的幸福。
　　
　　打猎出游的时候，妃嫔需要伴在左右，猎场刀光剑影，更容易激发内心的暴力，试问谁敢伴在吃人的老虎身侧？
　　千金难买命长。
　　谁还嫌活得太久吗？
　　
　　打猎是苦差，后宫嫔妃都不肯去。
　　但世家大族却是爱去的，反正他们又不用靠近皇帝，只管去玩乐结交权贵便是。
　　
　　宫中帖子下到承平伯府的时候，柳氏欢喜得不得了，她女儿亲事未定，正好可以借此替闵宜婷谋得如意郎君。
　　只是打猎的日子不巧，正遇上她来月信。
　　她气血虚弱，一来月事，便只能卧床静养，肯定无法带闵宜婷出去，此事便只能托付给儿子和儿媳。
　　
　　柳氏叫了闵宜婷来交代，叫她几日后，跟着简玉纱与闵恩衍一道去。
　　闵宜婷怒道：“我只跟哥哥一起去，才不和那讨人厌的女人同行。”
　　柳氏安抚说：“她若要去，谁也拦不住，你不管别的，有什么事找你哥哥说便是。”
　　闵宜婷乖乖应下，转身便去找“闵恩衍”。
　　
　　荣月堂里，简玉纱与闵恩衍正在用膳。
　　闵恩衍憋一肚子气，他还在怨柳氏将他的汤喂了狗，却不敢跟简玉纱抱怨。
　　
　　丫鬟瑞秋进来传话说：“夫人，伯爷，小娘子来了。”她为难道：“正要往次间里来。”
　　简玉纱眉头一皱，吩咐丫鬟说：“先让她在厅中候着。”
　　
　　瑞秋退出去，闵恩衍瞧见简玉纱脸上嫌弃的表情，不悦道：“你对我妹妹这是什么态度！她在家中待不过一年多便出嫁，难道也得罪过你？”
　　简玉纱脸上又淡淡的，道：“兄嫂已经成亲，她还这般乱闯，这种没家教的东西，我要给什么好脸色？”
　　闵恩衍气绝，摔筷子道：“婷姐儿天真单纯，活泼可爱，你怎如此说她？”
　　
　　简玉纱冷笑。
　　她可从未见过闵宜婷这样“天真单纯”的人。
　　
　　闵家家教不好，闵恩衍都只这个德行，闵宜婷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一世，闵宜婷心系外男，受人撺掇，险些与人私相授受，简玉纱发现之后，果断阻止，并花重金请了教养嬷嬷，替她更正言行举止。
　　却不想闵宜婷毛病实在太多，性子又不好，嬷嬷严苛，闵宜婷便恨上了简玉纱。
　　
　　后来简玉纱掌家，闵宜婷的婚事便也落到了她手上。
　　简玉纱极尽所能，在闵家能挑选的最合适的适龄郎君中，替闵宜婷相中了一个举人，对方出身书香门第，一家子都谦和有礼，且不歧视武将之家。
　　闵宜婷嫁过去只要本本分分的，一生顺遂并非难事。
　　简玉纱和柳氏、闵恩衍一起，替闵宜婷定下了这门婚事，并送出丰厚的嫁妆。
　　
　　这婚事闵宜婷自己也是同意的。
　　但她嫁去之后，但凡有半点不满，便在娘家人跟前提起曾经喜爱过的郎君，即便那人后来养外室的事儿，闹到人尽皆知，闵宜婷依旧责怪简玉纱棒打鸳鸯，害她不幸福，也害了她本该嫁的如意郎君，沦落至万人唾弃的地步。
　　
　　简玉纱只当闵宜婷是不懂事，看不清好坏，看在闵家当初对她的恩情份上，并不计较，只等着待闵宜婷生儿育女成长了，自然明白她的苦心。
　　谁料到闵宜婷恨得挑炭扔她脸，虽然没着伤脸，却让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疤。
　　简玉纱才对闵宜婷寒了心。
　　
　　这一世，谁的妹妹谁去操心，简玉纱只会袖手旁观！
　　
　　“哥哥！”
　　一道甜腻的女声传来，闵宜婷推开丫鬟，闯入次间，朝简玉纱扑过去。
　　
　　“婷姐儿！”
　　闵恩衍急不可耐，已经站起来迎她，除了母亲，妹妹可是他最亲的人。
　　他这个妹子又一贯爱撒娇粘人，实在可爱，他再疼她不过了。
　　
　　闵宜婷却一眼都不看闵恩衍，只紧紧抱着简玉纱的手臂。
　　
　　简玉纱拧着眉，推开闵宜婷，说：“我不是吩咐了你在次间等候吗？且你大了，如何再好与我这般亲近？”
　　闵宜婷剜了闵恩衍一眼，同简玉纱撒娇道：“哥哥，你不过娶妻几日，怎么就不认我了？莫不是有人在你枕边吹了什么风？”
　　闵恩衍：……这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简玉纱指着脚边的绣墩道：“坐下。”
　　闵宜婷不肯，就要挨着简玉纱坐，简玉纱厉声道：“不坐就给我出去。”
　　
　　“哥你怎么这么凶！”闵宜婷却瞪了闵恩衍一眼，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子吃味便故意冷落我！果然娶了媳妇就忘娘，也把我这个妹妹给忘了。”
　　闵恩衍嘴角抽抽：……妹妹你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简玉纱怕我吃味了？
　　
　　闵宜婷还是老老实实在绣墩上坐下了，同简玉纱说去行猎的事。
　　简玉纱道：“营中近来有事，我倒未必有空去，你到时候跟你嫂子一起去。”
　　闵恩衍笑着应说：“这没问题。”
　　闵宜婷冷哼道：“我才不跟嫂子一起去！”
　　
　　简玉纱饭都没吃完，没工夫和闵宜婷墨迹，她道：“不肯去你就别去了。”
　　闵宜婷猛然站起来，红着眼圈，道：“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讨厌你！”
　　说罢，她便又推开帘外的丫鬟，跑了。
　　
　　简玉纱眼皮子一掀，缓缓道：“你妹妹可真是天真单纯，活泼可爱。”
　　闵恩衍讪讪道：“她只是个孩子，你何必跟她计较，行猎时我照顾她便是了。”
　　简玉纱摇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次日，简玉纱去了营卫之中，临走前她交代闵恩衍：“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去安顺堂请安，每天给我在院子跑圈，满一百可停，我叫丫鬟记着，但凡少一圈，我便回来找你算账。”
　　闵恩衍喜中带悲，表情怪异：“一百圈儿是不是太多了！”
　　简玉纱淡声说：“哦，那你准备去给你娘请安吧。”
　　闵恩衍咬咬牙，还是准备去跑步。
　　
　　简玉纱骑马入营，陆宁通竟早早在闵家门口等着她了。
　　
　　“恩衍哥早啊！”
　　“早，怎么这般早起？”
　　“嘿嘿，我贪玩又不贪睡。”
　　“嗯，早起早睡倒是好事儿。”
　　
　　二人一路赶往营卫。
　　这回的营卫似乎比之前的气氛都要严肃不少。
　　
　　两人换好短打，陆宁通出去混了一圈儿，回来便惊讶地告诉简玉纱：“恩衍哥，咱们班要加大体能训练了！”
　　
　　简玉纱说：“意料之中。”
　　皇帝要来，总不好让他看见自己的兵士都是病秧子吧。
　　
　　陆宁通又咋咋呼呼道：“是和丁班一起训练！不仅如此，这回还要带兵器切磋。赤手空拳咱们都打不过丁班的兵士，何况还带兵器。”
　　简玉纱挑眉问道：“兵器可自由挑选？”
　　陆宁通道：“自然可以。”
　　简玉纱大步往营帐外去，云淡风轻道：“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宁通瞪大眼睛：“嗯？？？”
　　他火速跟了上去。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戊班和丁班的兵士要同时进行体能训练，还要带兵器切磋。
　　这倒是极少见，毕竟两个班的兵士水准有差距，训练起来，显然戊班吃亏。
　　
　　两个班的兵士，各有心思。
　　丁班虽然平素也是垫底儿的班，却不是排在最后一个。营卫中，敬重强者是本能，丁班的人在戊班面前，自然有些优越感。
　　而戊班的兵士却觉得，大家半斤八两，谁瞧不起谁呢！
　　
　　两边听说要一起进行体能训练，个个摩拳擦掌，积极性比平常高得多。
　　不过两边的队长，却挺悠哉的。
　　
　　戊班的罗队长还在营帐跟前吃李子，吐核儿。
　　他冲简玉纱笑着招招手。
　　简玉纱便走了过去。
　　
　　简玉纱头一次瞧清了罗队长的长相。
　　她很不喜欢。
　　人说相由心生，罗队长脸型棱角凌厉，有些凶相，一双吊三角眼，眼白多，透着精光，一看便是油滑之人。
　　与秦队长的一脸正气，截然相反。
　　
　　罗队长见了简玉纱，笑了笑。
　　他的身边，副管队埋头站着，毕恭毕敬，双手托着铁盆，里面装着李子，好似谁家的小厮。
　　罗队长抓了几个李子给简玉纱，说：“后厨拿来的，还挺甜，尝尝。”
　　
　　简玉纱没接，只说：“酸牙，不吃。”
　　罗队长笑容不减，自顾将李子丢进盆儿里，不料没丢中，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忽然变脸，吼了副管队一句：“你他娘是瞎了吗？”
　　副管队连忙捡起李子，低声下气说：“队长，我去洗洗。”
　　
　　人还没走，罗队长就冲着副管队的背影说：“没眼色的狗东西。”
　　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简玉纱身上。
　　
　　简玉纱眉目不动，问道：“罗队长找我来，有什么事？”
　　罗队长重重拍一下简玉纱的肩膀，笑着说：“自然是有要紧事告诉你。”
　　简玉纱面色如常：“请说。”
　　罗队长往周围扫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回月考严苛，仅你一人过考，可知道为什么？”
　　“知道。”
　　
　　罗队长一挑眉，笑开了，点着头道：“既你知道，我就不多费口舌了。咱们的坐营官是这么规定的，每个班里只挑一个人，也就是说，要从你和正管队之间选一个。”
　　正管队免考，也和简玉纱一样，算过考之人。
　　
　　简玉纱扬一下眉毛，说：“罗队长公平办事便是。”
　　罗队长笑容意味深长，他抱着手臂，往远处瞧了一眼，又拉回视线，笑着说：“我倒是想公平办事，但是嘛，好处送到手里，哪儿还有不接的道理？正管队心意都塞我怀里了，我不好再退回去吧？千年难得一次的露脸机会，你顶着个伯爷的名头本就别人容易成事些，可别错过了。”
　　
　　简玉纱心中冷笑，原以为什么是事儿，想从她这里讹银子？
　　做梦。
　　“我的银子，不是谁都配拿的，不过……”她拿眼将罗队长膝盖一扫，笑道：“街边乞丐孤儿，我倒是肯大方施舍，但人家也是跪着讨要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队长怒了，眼睛一瞪，眼白更显，他咬紧牙关，两颊变宽，凶相毕露。
　　
　　简玉纱退后一步，淡声说：“可别在这动粗，我怕打得你跪下，叫你没脸面。”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
　　军中有军法，简玉纱轻易还是不想和罗队长动手。
　　
　　简玉纱才往训练场上去，陆宁通追随过来，朝罗队长所在方向瞟一眼，问道：“恩衍哥，他找你说什么了？”
　　简玉纱：“没什么，想让我贿/赂他。”
　　陆宁通音调陡然拔高：“你答应了？”
　　
　　简玉纱睨陆宁通一眼，说：“我像那么有钱的人？”
　　陆宁通脑子转个弯儿，明白了，恨恨说道：“这人我就不喜欢，比甲秦还讨厌。你看他对副管队颐指气使的样子，就欺负人没可依仗的，丧天良的东西。”
　　
　　简玉纱说：“我也不喜欢他。”
　　师有师德，大夫有大夫风骨，兵士有兵士之气，副管队是一个兵士，并非罗家的仆从，罗队长以权谋私，坏的是兵士风气，坏的是他自己的品德。
　　
　　陆宁通又道：“恩衍哥，你知道吗，正管队的名头，也是他花钱从姓罗的手里买来的，就是为了免去考核，日后等姓罗的走了，他好升队长。”
　　简玉纱倒不觉得意外，罗队长德行摆在那里，手里有权，如何会不换银子？　　
　　她道：“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总有一天会被人捏着把柄的。”
　　
　　陆宁通笑呵呵道：“恩衍哥，从前你都劝着我少招惹他，怎么这回你跟他正面硬碰上了？你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简玉纱没所谓说：“只要他有这个本事，随便给我穿。”
　　陆宁通心里爽快，忍不住道：“恩衍哥，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样！”他又叹息说：“可惜你爹是流官，若是世官，你如今也不用看这种狗东西的脸色了。”
　　
　　大业军户世袭，但对于有爵位的人来说，除了爵位可往下传给子孙，只有规定世袭的官职才能往下传，若担任的是流官，便不可再传。
　　承平伯府死去的老伯爷便是流官，所以闵恩衍只空/袭爵位，领俸禄，其余的东西得靠自己挣。
　　
　　“恩衍哥，丁班的人好像要和咱们班人打起来了。”
　　陆宁通望着训练场上，剑拔弩张的两班人。
　　简玉纱缓步走过去，两个班的兵士，果然很不对付，丁班的人鼻孔朝天，在戊班人面前耀武扬威，戊班的不甘示弱，拿身体和丁班的人相撞。
　　
　　丁班的人先激化了矛盾：“你们班兵士本来就差劲儿，打又打不过我们，要那么大训练场地干嘛使？”
　　戊班兵士不爽道：“谁打不过你？打过了吗就胡说？神气什么啊？”
　　
　　丁班队长和罗队长同时出现，斥开了两班兵士，真要打起来，可都是要受严惩的。
　　但两班兵士胸中有怨气，不消气还得有事儿。
　　营卫里没有什么迂回法子，行不行靠拳头说话。
　　
　　两班队长一合计，就由罗队长说：“既然大家都不服对方，现在就切磋一场，三局两胜。”
　　“好！”
　　“好！”
　　
　　两边兵士士气大涨。
　　陆宁通忍不住笑道：“恩衍哥，真打仗的时候，他们可没这劲儿。”
　　简玉纱注意着场上动静，没有答话。
　　
　　罗队长又高声问：“不服的，都站出来。”
　　岂料丁班整个班都站出去了，戊班站了一半。
　　
　　罗队长抱臂叫了两个人出列，最后才同正管队道：“你出列，跟他们比试。”随即深深地看了简玉纱一眼，似在示威，他将上报的名额给了正管队。
　　丁班队长也随手指了三个普通兵士出列，笑着跟戊班兵士说：“我们班普通兵士打你们班的正管队，不算欺负人了。”
　　的确不算。
　　
　　两班兵士自觉后退，包围成一个圈儿，把第一轮对战的两人围起来。
　　丁班队长说：“你们俩自选兵器。”
　　
　　丁班兵士挑了刀，戊班的挑的也是刀。
　　武器是个能把优点和缺点，放更大的东西。
　　戊班兵士本身底子就弱，拿了兵器，自然更弱，三招便丢了兵器，吓得跪在地上，险些挨砍，丁班兵士哄堂大笑。
　　
　　第二轮，丁班兵士拿锤，戊班的邓壮壮出场，也拿了锤。
　　邓壮壮体格很大，却只有蛮力，锤并不适合他，但力量的优势，加上对手的失误，两人的兵器同时从手中落下。
　　这一轮，平局。
　　
　　三局定胜负，只剩最后一局。
　　罗队长忽然站出去，皱眉道：“这一局，不用兵器。”
　　用兵器他们完全没胜算。
　　
　　丁班兵士不肯，说好了拿兵器比试，怎么忽然又不许用兵器？这不是耍赖皮吗！
　　但丁班的队长却笑说：“我由得你，不用就不用。”
　　
　　丁班参战的兵士，便放下提前拿好的大刀，空着手入场。
　　戊班正管队也两手空空入场。
　　
　　不能用兵器，二人便用拳。
　　幼官舍人营有一套兵士们常常练习的拳法，他们俩用的便是这套拳法。
　　
　　简玉纱自然垂下的双手，不禁悄悄分解起二人的动作，暗叹拳是好拳，奈何用的人悟性不高，正管队连招太慢，出拳不准，都没摸到拳法精髓，而丁班的兵士，不过是学了个形似而已。
　　四队就是四队，两班兵士打套拳都没眼看。
　　
　　一套好拳法，被两人打的乱七八糟，到最后已经散了模样，变成了没技巧的殴打。
　　就这样正管队还输了。
　　罗队长黑着脸剜了他一眼，正管队脸上无光，默默退了下去。
　　
　　丁班兵士一阵得意的吼叫，最后一轮取胜的兵士公开挑衅：“你们班过月考的不是闵恩衍吗？怎么不让他出来试试？可别说我们丁班的欺负人啊！”
　　“就是就是！”
　　
　　简玉纱人站在圈儿外，却接收了整圈人的目光。
　　陆宁通站在她身边，慌慌张张道：“恩衍哥，这怎么办！”
　　挨打事小，丢人事儿大！
　　况且承平伯是什么身份？他若在这种场合下打输了，整个营卫的人，能笑他足足一个月！
　　
　　简玉纱镇定道：“慌什么，打就是了。”
　　她往前几步，走到场中央，直接同丁班的队长对话：“既然你们要求加试一场，我也要求加试一场。第一轮比拳，第二轮比武器，如何？”
　　
　　丁班队长忍不住笑了，其余兵士，也笑得腹痛。
　　比拳就算了，还主动要求比兵器？
　　这承平伯脑子没毛病吧？
　　
　　丁班队长声音高昂道：“好，那就加两场。”
　　
　　简玉纱又道：“我要求你们的正管队跟我比。”
　　众人哄笑，同时瞪大了眼睛瞧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简玉纱淡扫丁班队长一眼，说：“如果队长想亲自下场，也不成问题。”
　　丁班队长：“……”
　　场上寂静了。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丁班和戊班虽然水准不如别班，但队长也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丁班的队长带班有些年头，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兵士，从来没见过有兵士敢挑战他。
　　简玉纱的挑衅，他没感到愤怒，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丁班的班长神态轻蔑地示意他们班的正管队，吩咐说：“把他——给我打跪下。”
　　他的手，指着简玉纱。
　　正管队点头，出列，朝着简玉纱捏拳头。
　　
　　没什么比看权贵低头更让人爽快。
　　丁班兵士欢呼：“跪下！跪下！”
　　罗队长勾唇笑着，想起“闵恩衍”方才的狂妄劲儿，他忽然不在乎做队长的颜面，只盼着亲眼看着“闵恩衍”跪下。　　
　　简玉纱也出列，与对手相对而站。
　　丁班的正管队是老兵，在营卫里正儿八经混上几年，日日跟着训练，体格再怎么样也比普通男人强得多。
　　闵恩衍入营时日尚算短，又是个真混子，他的身体像个读书人，和丁班的正管队站一块儿，众人眼中，输赢立现。
　　但简玉纱素来不以力量取胜，原先在祖父麾下将士手里学功夫时，她的首要准则便是扬长避短。
　　
　　丁班的正管队在沙场上画了个圆，他自己站在圆心，冲简玉纱挑衅地勾勾手。
　　简玉纱皱眉问他：“你确定要站在圆里不动？”
　　他大笑道：“对付你，不必动。”
　　简玉纱：“……行吧，我尽量满足你，一会儿不让你跪在圆外面。”
　　对手：“？？？”
　　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丁班正管队愣神间，简玉纱已经出拳，她个子比对手矮上些许，拳头正出，只打到对方胸口。倒也是个好位置，上可锁喉，下可断肋。
　　
　　简玉纱用的就是方才丁班兵士打赢她战友的拳法，第一拳出去，对方抬臂挡住，正在她意料之中，所以她的全部力气全落在对方手腕外侧突出的尺骨上。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武学道理相似，越是突出的骨头，越是受不得打击。
　　
　　丁班正管队腕上尺骨与简玉纱的拳头相交，无异于拳头砸鸡蛋，拳头有那么一点点疼，但鸡蛋可能要碎壳儿。
　　果不其然，丁班正管队面容扭曲，冷嘶一声，连忙揉手。
　　
　　简玉纱不喜欢拖延，不等对手喘息足够，第二拳已经接上。
　　她耳边忽然响起小战鼓的声音，陆宁通拿着双锤呐喊：“恩衍必胜！恩衍必胜！”
　　
　　简玉纱并未为此分心，她的对手却分心片刻，只眨眼间，她另一拳已往下几寸，打在对方第四根肋骨上，丁班管队疼得抱胸后退。
　　说好了不出圈，简玉纱哪准他走？拽着他受伤的手腕子往前一带，抬脚在他膝盖上来了一脚，对方单膝跪地。
　　简玉纱侧身躲开这一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跪天地君亲师，我就不担你这一跪了。”
　　她视线下移，见沙圈有毁，幸而对手还在圈内。
　　甚好甚好。
　　
　　“咚咚咚咚——”
　　战鼓擂，撞击在戊班兵士的心坎儿上，戊班兵士们纷纷为简玉纱喝彩。
　　罗队长亦不禁咋舌，有一瞬间竟为“闵恩衍”所折服，他想到方才想看“他”笑话的心情，脸上讪讪的，望了望左右，庆幸阴暗心思，只有自己知晓。
　　
　　陆宁通最不得消停，他又学着丁班兵士前一刻张扬得意的样子，高声道：“你们班兵士本来就差劲儿，打又打不过我们，要那么大训练场地干嘛使？”
　　简玉纱扶额：……这厮太记仇了，竟一字不差。
　　而且记性这么好，没用在正道上太可惜。
　　
　　丁班队长抱臂往前，俯身拉起正管队，板着脸问道：“没事吧？”
　　正管队摇头，忍着膝盖疼，站了起来。
　　虽是沙场，刚才那一跪，也着实太疼，膝盖处应该红了，明日恐怕还有淤青。
　　
　　丁班队长眉目不善地冲罗队长质问：“你们班兵士无故擂鼓，这算什么意思？”
　　罗队长先示意陆宁通归队，随即反问道：“就算不擂鼓，你觉得你班正管队能赢？”
　　丁班队长：“……”
　　他娘的，戊班也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了，好憋屈！
　　
　　丁班兵士胸中不服，接连喊叫道：“才赢一场神气什么啊？我们从前不知道赢你们多少场！”
　　其余兵士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戊班兵士叫嚣：“来啊来啊！”
　　
　　丁班队长冷着一张脸，问正管队道：“还能比吗？”
　　正管队输给出了名废物的“闵恩衍”，心中郁结，当然想找回场子，咬紧牙关点头，说：“能！”
　　丁班队长说：“去挑选兵器。”
　　正管队走到兵器架那边，双手握在大锤柄上，大步流星走进沙场。
　　如果要问他心中愿望是什么，那便是锤爆“闵恩衍”的头，让他脑浆迸出。
　　
　　陆宁通见对方拿锤，顿感不妙，他凑在简玉纱跟前，自告奋勇道：“恩衍哥，咱们用什么？我替你拿！”
　　简玉纱说：“长.枪。”
　　
　　营中训练的武.器都不开刃，便是长.枪尖端也是钝的，且又是木柄，陆宁通觉得不妙，他眉头拧着：“会不会太弱了，要不咱也用锤，锤他脑瓜子嗡嗡响找不着北！”
　　简玉纱摇头说：“武器要与自身相称，否则就是累赘，就用长.枪。”
　　陆宁通奔跑过去，取了一支长.枪给简玉纱。
　　
　　简玉纱手握长.枪，走到对手跟前，真心实意地道：“这一场，你可还要在圈里？”
　　丁班正管队气绝，捏着双锤，道：“你少瞧不起人！”
　　话音一落，他的锤便举过头顶，往简玉纱脑袋挥去。
　　
　　简玉纱微微皱眉，怎么就生气了。
　　比武最忌动气，气动则力蛮，不讲技巧，破绽便多。
　　眼看大锤朝她脑袋压来，她凝神应对，后仰躲过，同时长.枪在胸口打了个转，枪尖向着对手，手臂绕柄，握稳武器，扎出去一枪。
　　
　　丁班正管队受铁锤重量限制，到底行动不灵活，往后躲了枪，便顾不上再出招。
　　简玉纱手里的枪横扫对手腿下，对方拎锤奋力起跳，大汗淋漓，青筋暴起，气息不匀，显然在这场比赛中，已是强弩之末。
　　简玉纱使了一招长.枪，她动作灵敏，招式流畅有力道，不过几步，便将对手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以上扬的枪.尖钻入对方腋下，直指他的喉头而结束战斗。
　　
　　欢呼声从戊班兵士中传出来。
　　简玉纱将武器扔给陆宁通，冲对手正正经经抱拳：“承让。”
　　丁班正管队羞然离场。
　　
　　简玉纱又同丁班队长说：“五局，一局平，另四局各胜两场，两班打平了。”
　　罗队长跟着笑拍了拍丁班队长的肩膀，说：“既然一起训练，共用沙场，叫兵士们还是相互尊重些好。”
　　丁班队长比了几个手势，他们班兵士纷纷集合，开始老实训练。
　　
　　罗队长吹哨，戊班兵士也入列站好。
　　他负手在第一排兵士面前徘徊来去，高声训道：“不过一人之胜，没什么好骄傲的。从今天开始，训练时长增加，希望各位保持现在的士气，不要让别班看不起你们！”
　　许是简玉纱的胜利，让大家扬眉吐气，士气大涨，全体异口同声：“得令！”
　　
　　罗队长勾勾手指头，示意简玉纱出列，半笑着跟她说：“你表现优异，我知道四司入选名单里，我非报你上去不可。不过既然得了抬举，就要付出代价，今天你加跑二十圈。日后加训的时候，我也会增加你的时长，望你坚持得住。”
　　简玉纱淡声道：“说完了？”
　　罗队长冷笑，他不是没见过骨头硬的兵士，只是在这个地方，多硬的骨头，都能变成软骨头。
　　承平伯府空顶个爵位，一无圣宠，二无实权，花架子而已，许到下一代，闵家便不袭爵，又没有家资，日后连小小百户都比不上，不足为惧。
　　
　　简玉纱转身便投入训练之中，闵恩衍身体和营中汉子比起来，委实太弱，便是罗队长不让她加跑，她也要多跑的，且二十圈儿哪里足够。
　　她都准备好了日渐多增加一百圈。
　　不过也不会便宜了闵恩衍，他爱惜她身子一日，她便看在用他身子的份上，也对他的身子爱惜一日，他若稍有懈怠，当真叫他断子绝孙。
　　
　　日常训练是很枯燥的事儿，但简玉纱却跑得起劲，她劳逸结合，一天下来的训练量，比任何一两班任何一个兵士的都多。
　　或许是简玉纱的认真勤勉，带动了戊班兵士，难得今日众人实实在在地训练完，没有懈怠，连陆宁通都不好意思插科打诨。
　　
　　天黑吃过饭，洗漱完进营帐的时候，陆宁通一头倒在床上，闭着眼对简玉纱说：“恩衍哥，这是我入营以来，最刻苦的一天。”
　　简玉纱用一条黑色纱布蒙住眼睛，说：“以后你都会这么刻苦的。”
　　
　　陆宁通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从床上弹起来，道：“不！不要！千万不要！我迟早会累死！”他低头一瞧，道：“恩衍哥，你蒙上眼作甚？”
　　简玉纱道：“不喜亮光。”
　　陆宁通：“……这是黑夜。”
　　
　　帐中又三三两两进来些兵士，邓壮壮也在其中，他走到简玉纱跟前憨憨笑着，抱拳道：“恭喜伯爷，方才听说，伯爷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简玉纱笑回道：“多谢。”
　　
　　副管队走过来腼腆道：“我听说，报上去的人里，只有十个人可以入选。”
　　皇帝巡营，兵士众多，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检查到，最好的法子便是抽查。
　　四司四队，一共二十个班，每班一人，也就是二十人，抽查一半的人即可。
　　
　　简玉纱道：“无妨，只要公平就行。”
　　副管队说：“听说抽签决定，伯爷，算公平不？”
　　简玉纱：“算……吧。”
　　
　　简玉纱头疼，她的运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罢了，顺其自然。
　　
　　第二日早，简玉纱就被叫去抽签。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幼官舍人营一共四个司，一司一千人，二十个班，一班入选一人，也就有二十个人过去抽签。
　　这二十个人里，又只挑十人。
　　抽中的机会不算大。
　　
　　简玉纱与第四队的战友们，同去四司把总营帐门口找抽签处。
　　来自优秀队列的兵士们，已经有条不紊地排着队，等待抽签，他们个个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肃然而立，颇有纪律。
　　
　　简玉纱想起了往昔祖父麾下将士的风范，胸中一热，阔步与他们并列。
　　若有朝一日，她便是要成为这样的兵士，有规矩，讲纪律。
　　
　　二十人到齐，把总营帐中，竟是四队甲班的秦队长拿着签筒出来，级别高于他的四个领队官，暂时充作督查官，站在一旁监督真伪。
　　简玉纱心中称奇，面上不显。
　　
　　秦队长拿着签筒，扫视众兵士一圈，视线在简玉纱脸上稍作停留，便迅速挪开，清了清嗓子，嗓音深沉宏阔道：“规矩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二十只取一半，从一队甲班开始，依次抽取。”
　　
　　话音刚落，一队甲班的兵士，便在签筒里拿了一根签，是红头的。
　　二十个兵士依次抽取，后面连着好几个，都是蓝头签。
　　轮到简玉纱的时候，只剩最后一根签，倒也没得挑了，她爽快地拿出来，也是红头的。
　　
　　签筒空了，秦队长朝四位领队长示意，抽签流程结束。
　　四位领队相视一眼，纷纷点头，才进去向四司把总禀明结果。
　　
　　一队的领队长挑开营帐帘子，肃然告诉众人：“红签者入选，未入选者，都归队。”
　　蓝签兵士，丧气而归。
　　红签兵士们，微露笑容。
　　简玉纱却将目光落在秦队长身上。
　　
　　蓝签兵士走完之后，秦队长看着剩余十人，叫每个人都报上各自队列排序。
　　“一队甲班。”
　　“一队乙班。”
　　“一队丙班。”
　　“一队丁班。”
　　
　　排后面的几个人忍不住暗中嘀咕，一队抽中的人，也太多了吧！
　　接着，二队入选三人，三队入选二人。
　　
　　“四队戊班！”
　　简玉纱最后一个报道。
　　
　　四个领队官不禁朝她看去。
　　整个四队，只一人入选，这倒挺好，可怎么偏偏是戊班的兵士！
　　甲班的兴许还有些本事，戊班的兵士……
　　领队官们面面相觑，有些犯难。
　　
　　秦队长不理会领队官们的心思，他冲几人抱拳说：“几位领队，若无别事，我就带兵士们去练拳了。”
　　一队领队官颔首，秦队长打了个手势，带上纸笔，领着人去了一片僻静的小沙场。
　　
　　沙场上画了十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标有序号，秦队长吩咐说：“你们手中红签，都有序号，各自按照序号站好。”
　　简玉纱怀中红签是九号，她站在第九格里面。
　　在她后面的十号，是一队甲班的兵士，按理来说，应当是这支临时队伍里，最强的兵士，他的体魄看起来也的确不容忽视。
　　
　　待十兵士站好。
　　秦队长负手而立，同众人道：“天子巡营，这次由大内高手考核你们。”
　　兵士们不禁小声惊呼，竟要与大内高手过招！
　　他们到底是四司兵士，只怕在大内高手手下过不了几招。
　　
　　秦队长安抚说：“不要还没开始，就自己灭自己威风。你们肯定是打不过大内高手，不光你们打不过，一司甲班的人也打不过，所以重在观察你们的表现，稳住心绪为首要，只要表现不差，便是优异。”
　　
　　兵士们这才稍稍放心。
　　反正还有四队戊班的“闵恩衍”托底，倒也不怕。
　　兵士们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打在简玉纱脸上。
　　简玉纱泰然自若，恍若未见。
　　
　　秦队长扫视他们一眼，又道：“暂定考核内容为军拳，下轮休沐过后，便是你们与大内高手过招的时候。还有几天的功夫，这几天就由我们带你们打拳，纠正你们的动作细节。”
　　
　　兵士们个个了然，难怪由秦队长负责抽签。
　　在四司，拳法打的最好的就是秦队长，他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皇帝巡营更出不得岔子。
　　把总亲点秦队长带兵打拳的时候，秦队长唯一的要求就是公平公正，避免有人鱼目混珠，所以亲自监督此事。
　　
　　秦队长交代完重点，拿起名册与笔，说：“从一号开始，每个人出列，到正前方来，完整打一套拳给我看看。”
　　
　　一号兵士是一队乙班兵士，算这一支队伍里的佼佼者，饶是如此，关公面前耍大刀，又被这么多优秀的战友盯着，他也还是有些紧张，他捏紧拳头，沉住气，打了一套拳。
　　秦队长的笔，在名册上龙飞凤舞，他落完笔，评价道：“凑合，拳头很有力，但收拳太急太快，力度没有全部发出去。丙等。”
　　
　　简玉纱揣摩着拳法，看法倒是与秦队长如出一辙。
　　
　　一号羞然入列，他在一队乙班里经常都是甲等，到了四队秦队长面前，竟然是丙等。
　　不过秦队长点评精准犀利，他倒也无可反驳。
　　
　　二号出列，深呼一口气，打完拳，简玉纱心道，此兵士比一号还不如，拳法不精到，下盘太虚，地上尘沙飞扬，大内高手给他一脚，他怕是根本站不住。
　　
　　秦队长皱着眉头，评价说：“丁等。你看看地上的沙，都给你踢出坑来，移步黏黏糊糊不利落，下盘太不稳！”
　　二号脑袋埋得低低的，小跑入列，羞赧的感觉，久久不散。
　　
　　秦队长看得有些烦躁，嘱咐后面的几个说：“还没轮到你们的时候，好好琢磨琢磨前人的评语，查漏补缺。”
　　有他这一句话，兵士们站得松散些，一起讨论起来。
　　
　　随后又出列几个兵士。
　　
　　等到六号出列打完拳，秦队长的脸色是最难看的，似乎在说“你这种人怎么会入选”？
　　点评的时候，秦队长打了“丁等”，评价了好一长串，底下的其他兵士听着都笑了。
　　六号真厉害，几乎把所有人的缺点都揽下了，奇才也！
　　六号咬牙入列，恨不得剐去一层脸皮。
　　他哪里就是最差的，最差的还没出场！
　　
　　直至八号打完，最好的也就是乙等，秦队长评价说：“流畅精准，但有的地方有点儿生硬。实战不知变通，军拳和乱拳便没有区别，行家面前，处处破绽。”
　　八号谦卑道：“是！谨遵队长教诲！”
　　
　　八号入列。
　　第九个，轮到简玉纱出场。
　　因前面八个备受打击，士气受损，轮到简玉纱的时候，大家并无什么指望，只因着她现在是“承平伯”，兵士们欲在她身上找些信心回来，个个打起眉眼官司，兴冲冲地瞧着她。
　　有人托底就是好！
　　
　　方才得了丁等的六号兵士，捏着拳头心中窃喜，他虽是丁等，待“闵恩衍”打了个戊等出来，他便不再垫底。一会子秦队长批评“闵恩衍”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评语肯定比点评他的时候更长！
　　一想到有人要替代他成为新笑话，六号兵士被点评之后的羞愧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简玉纱从容不迫地走到秦队长跟前站好。
　　秦队长定定地瞧了一会儿简玉纱，嗓音磁沉：“开始。”
　　
　　简玉纱原地运拳，出收迅捷，动作轻如燕舞，拳头浑厚有力，落如霹雳，斜出的时候，如鹰捕兔，不偏不倚。她连招自然，手脚相协，地上尘土不扬。
　　她打得太漂亮，先不论实战，只当是一场表演，那都是赏心悦目的。
　　优秀的兵士们看得愣愣的。
　　
　　倒有几个不中用的腹诽道：评个乙等尽够了。
　　六号兵士却心有不服，酸了吧唧小声道：“仅比我的好上些许。但我若排在‘他’的位置打拳，倒也不会心慌，不输给‘他’。”
　　他身边人愤愤不平：“就是就是，我若换到后面，也不会是个丙等。”
　　
　　“甲等。”
　　秦队长在名册上也批了等级。
　　
　　在列兵士们惊讶地张开了嘴……戊班出了个甲等！　　
　　不知谁咕哝了一句：“十号是一队甲班的，估计也就他们两个是甲等。”
　　他身边的兵士应答说：“咱们是四队，有两个甲等已是不错。”
　　众人十分同意，有两个甲等不错了。
　　
　　接下来，大家就等着听“闵恩衍”要得什么评语，他们打拳还未到秦队长的水准，甲等拳法的好坏，他们看不出来，得等秦队长评价。
　　却有几个好为人师的人，低声说：“‘他’收拳不太好，有些急促了，容易吃些势。”
　　六号兵士恍然大悟：“就是就是，我说怎么看着有些不入眼，原是这个原因。”
　　
　　秦队长却迟迟不语。
　　
　　简玉纱也很好奇秦队长会怎么评价她。
　　她站着等啊等，却等不到一句话。
　　
　　秦队长反皱眉问她：“还站着干什么？入列。”
　　简玉纱问道：“秦队长，我没有评语吗？”
　　秦队长面无表情道：“甲等就是评语。”
　　简玉纱：“哦。”
　　
　　六号兵士：“？”
　　刚刚好为人师者：“咳咳……”
　　
　　秦队长最后的视线落在十号上。
　　兵士们倒没什么可期待的，嗐，不也是个甲等嘛。
　　
　　十号兵士出列后，倒很稳，一套拳法打下来，其余兵士忍不住喝彩。
　　还有兵士说：“他是一队甲班的，我认识，平素拳便打得好。”
　　六号附和：“是嘛是嘛！我瞧也是甲等水准。”
　　
　　十号兵士受惯吹捧，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笔直地站着，只等着秦队长给他个“甲等”就让他入列。
　　哪知秦队长提笔在名册上略写了两笔，评道：“乙等。”
　　十号兵士：“？？？”
　　
　　其余兵士纷纷不解，一队甲班怎么会是乙等！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们之中，岂不是只有戊班的考了甲等？！”
　　
　　大家瞠目结舌，可不就是只有一个甲等，还是戊班的！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十兵士中，仅有简玉纱一人是甲等，且她还是戊班兵士，其余兵士心中惊讶自不必再述。
　　十号身为一队甲班兵士，素来是四司之最，名声响彻四司，亦常常与二司三司兵士相提并论，当下心有不服，怒抱拳问秦队长：“请秦队长指点！”
　　
　　秦队长睨他一眼，说：“你的拳打的也很好，只是总想着胜过别人，浮躁了，若是在实战当中，别人随便激一激你，你还能招架几招？周常力，你们队长曾特意请我指点过你的拳法，你可还记得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周常力想起秦队长上次的指点与当下无异，顿时羞愧，低头不语。
　　
　　秦队长淡声道：“入列。”
　　周常力当即攥拳回去。
　　
　　秦队长目视周常力入列。
　　倒是个好苗子，只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秦队长又瞧向“闵恩衍”，心中大觉怪异，他考核四队戊班不是一次两次了，“闵恩衍”好像变了个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不学无术之人短时间内精进到如此地步。
　　这倒不是要紧的，“闵恩衍”当下所有的稳重，在暴力焦躁的营卫中，委实难得。
　　
　　秦队长收起名册，肃然道：“训练正式开始，以后每天你们便到此处集合。不过我的要求严格，你们要比平日早半个时辰起床，晚半个时辰回营帐。”
　　兵士齐声道：“是！”
　　
　　薄热的太阳底下，秦队长领着十兵士训练。
　　直到中午休息的时候，秦队长带着名册去了把总营帐里边儿，四个领队官，早站在把总座下等着了。
　　
　　秦队长双手奉上名册。
　　把总亲自过问：“十兵士怎么样？和大内高手打拳能坚持几招？”
　　秦队长如实告知：“全看大内高手如何考核，若放松，则都还可以，若严苛，情况不妙，恐怕只有一二人上的了台面。”
　　
　　一队的领队长冷哼道：“怕不是戊班的那个谁谁谁，拖了我们一队的后腿吧？”
　　二队的领队长脾气也不大好，站出来操着一口乡音禀道：“把总，要不把戊班的撤掉，皇上巡营，俺们队的人，可丢不起这个脸！”
　　三队的领队长也抱拳说：“丢脸事小，真要批评我们失职，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把总也怕啊，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四司真要出问题，坐营官说不定明儿就想法子让他滚到天涯海角去了。
　　但这事儿他允了秦队长，公平公正，军营里面的糙汉子，别的不讲究，说话一言九鼎，他为难地看向秦队长。
　　
　　秦队长镇定道：“请把总先看完名册考核等级和批注再说。”
　　把总略认识字，他点头看去，瞪大了眼。
　　秦队长当时记录图快，用的草书，批注一类把总看不懂，但是甲乙丙丁还是认识的，怎么“闵恩衍”打了个“甲”！
　　把总细细看去，一溜批注里，竟只有一个甲等！
　　
　　把总皱眉问道：“小秦队长，这……”
　　秦队长恳切道：“下官拿人头担保。”
　　把总点了点头，秦队长风评颇好，不会作假，他将名册丢给四个领队长看。
　　
　　四人逐一看过，差点跟秦队长动手起来，尤其一队的领队长很不服气：“姓秦的，我们队的周常力怎么可能只是个乙等，你怎么批的！”
　　秦队长不理会他，笔挺地站在营帐里，眼神百折不屈。
　　四队的领队长梗着脖子吼道：“就不许我们四队有英才吗！”
　　
　　把总安抚说：“得了得了，都别吵了，既然小秦教拳，就一切按他说的办。谁要不服，换他来教！”
　　几个领队长轮拳头，都比不过秦队长，都闭了嘴。
　　把总最后下了决定：“我就把这份名单呈上去了。”
　　一队二队三队纷纷道：“出了事下官不担责任！”
　　
　　临到出了把总营帐，四队领队长忧心忡忡地揽着秦队长肩膀说：“小秦，你真不是偏袒咱四队吧？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秦队长躲开领队长的手臂，抱拳道：“下官还是那句话，人头作保。”
　　四队领队长嘀咕着离开的。
　　
　　把总忐忑地把名单交给了坐营官，坐营官着人往上送，四个司的入选名单，一路送进了皇宫。
　　
　　项天璟在御书房里才瞌睡了起来，他懒得唤宫女太监伺候，自己随便穿了衣裳，往御桌前去。
　　寿全福听见脚步声，端了一碗雪梨汤来，小心翼翼放在一侧，笑道：“皇上，您喝口汤润润嗓子。”
　　今日早朝的时候，他听见皇帝咳嗽了。
　　
　　项天璟懒懒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不甜不淡正好，便一口喝完了，他唇薄而红，嘴边有汁，倒显得剔透亮泽，像雨后新果。
　　寿全福递上帕子，项天璟擦嘴又擦手，他的手指很细很修长，一根根擦过去，有些像拂拭浸染成玉色的细竹节。
　　
　　项天璟扫过桌前名单，前三司倒没什么可看的，排在前面的还是那几个，但四司……
　　他蹙了眉头，瞧着“闵恩衍”名字不禁笑了一下，从名不见经传，直接混到甲等，颇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有趣。”
　　
　　寿全福不懂什么有趣，只是少见项天璟发笑，他心中发毛，极其小心地试探道：“皇上……”
　　项天璟挑眉瞧他，问道：“行猎名单可确定好了？”
　　离行猎可没几日了。
　　
　　寿全福后背一凉，不敢说实话，只低头道：“确定好了，其余事宜准备完毕，只等日子到。”
　　项天璟淡“哦”一声。
　　寿全福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擦着汗往下吩咐，让小徒弟去几个宫里通知行猎随行人员。
　　
　　谁都不愿去，那就抓阄！
　　不过不巧，寿全福抓阄抓到了丽嫔，丽嫔得到通知的时候，当时就昏了。
　　丽嫔从家中带来的陪嫁宫女连太医都不敢宣，生怕暴露消息，只掐丽嫔人中，救她转醒。
　　
　　丽嫔一醒，便哭着要写遗书，还嘱咐说：“若我真有不测，此书一定要交给我宫外父母兄弟。”
　　宫女含泪笔墨伺候。
　　
　　倒也无怪丽嫔这般恐惧。
　　试问哪有宫中嫔妃不想承宠？
　　只是皇帝立储那日干下的事太过血腥残暴，听之便让人觉得可怖。
　　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皇帝再凶残，也只是对宫女，偏偏有嫔位妃子以身试法，给众人敲响警钟。
　　
　　按祖制，后宫嫔妃多半选于民间，步步高升，享尽奢侈荣华于她们而言已是一等诱惑。
　　当今圣上生得极好看，相貌刚柔并济，精致无双，后宫妃子无人可及，天威与神颜并在一人身上，哪个妃子不想与这般郎君两心相交，共度春宵？此乃超等诱惑。
　　
　　双重诱惑在眼前，后妃入选的时候，早有人对皇帝动心。
　　皇帝年十六登基，在位两年，守孝一年不提，次年改元重取了年号，也不曾翻过后宫的牌子，便有一嫔位妃子，不顾宫中人人皆知的传言，在皇帝就寝的时候，混入其中服侍。
　　当晚被拖出来的时候，脸上鲜血淋漓。
　　
　　据当夜值守的宫人说，那位嫔妃假扮了宫女，替皇帝篦头发。
　　灯火辉煌的寝宫，红烛四立。
　　皇帝在铜镜中发现了陌生娇颜，竟不怒，而是笑着转过身，捏着嫔妃的下巴，夸赞道：“你的牙齿又齐又白，真好看，朕很喜欢。”
　　
　　妃嫔不知皇帝脾性，一脸娇羞。
　　伺候的宫人腿都软了。
　　皇帝平素在后宫中，眉眼淡漠或慵懒，他们当时头一回见皇帝笑，却怀疑皇帝像是被妖邪附了身。　　
　　
　　皇帝又说了句让宫人们差点儿跪下的话。
　　他眼眸润泽透亮，用央求的语气对妃嫔说：“能送给朕吗？”
　　要知道，皇帝从不曾开玩笑。
　　且皇帝从未露出过谨小慎微地求人神态，十分反常。
　　
　　妃嫔只当是皇帝开玩笑，笑着道：“皇上喜欢，臣妾便日日叫皇上见着。”
　　皇帝吟吟笑道：“好啊，朕也想天天瞧见。”
　　宫人早已衣衫汗湿。
　　
　　随后皇帝便命人在寝宫里，生取了妃嫔的牙齿，后又着人洗净，打磨穿孔，捻金线做成了一条串饰，现在还挂在他宫中，的确日日都见得着。
　　
　　妃嫔的惨叫声吓得值守宫人们彻夜难眠。
　　后来这位嫔妃生生疼死，与她同住一宫主殿的妃子，因失察，也打入冷宫。
　　
　　后宫之中，再无人敢亲近皇帝，更怕见到皇帝发笑。
　　只不过近半年略好一些，皇帝偶尔微有似笑非笑之意，却不发病，竟叫伺候的宫人们觉得天子肯定好转些了。
　　
　　但后宫妃子却不这么认为，物伤其类，同为嫔妃，她们根本就不想伺候皇帝！
　　丽嫔便是后妃之中，情绪较为外露的人，她写好了遗书留下，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行猎之日到来。
　　
　　行猎之日将至，营卫之中也要休沐。
　　秦队长在训练十兵士的时候，跟他们说：“休息两日后，你们便要面见大内高手，依我意思，不如再苦两日，当然，只是建议，还是随你们的意思。”
　　
　　其中九个兵士都没意见。
　　独独简玉纱站出来说：“秦队长，我想休沐。”
　　秦队长倒也没说什么，点头就让她准时离营了。
　　九个兵士默默腹诽：拳打的再好不勤奋有什么用！到了大内高手面前，还不得挨揍！
　　
　　简玉纱惦记着自己的身子，打马回了承平伯府，一回家就被柳氏叫了过去，嘱咐她明日行猎之事。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安顺堂里，柳氏因来了月事，正在屋里躺着，丫鬟秋桐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给她照。
　　柳氏左看看，右看看，嘀咕道：“傅这么多粉，脸色够苍白了吧！我儿见了一定心疼。”
　　秋桐连忙道：“伯爷孝顺，自然是心疼的。”
　　
　　柳氏丢开镜子，冷哼道：“也不知‘简氏’给我儿吃的什么迷魂药，他越来越不亲近我，这回营里一去几天，连个信儿也不递回家。”
　　秋桐正要开解柳氏，外间丫头进来禀道：“老夫人，伯爷来了。”
　　秋桐连忙扶着柳氏躺下，吩咐小丫头说：“去请进来。”
　　
　　柳氏躺在床上，做出气若游丝之状，眼睛半睁不睁。
　　简玉纱进来的时候，见到柳氏这般样子，面色淡然，道：“明日行猎之事，我知道安排，你安心休息就是，若无别事，我便先回去了。”
　　
　　柳氏一句话都还没说，“闵恩衍”竟要走，她急得从床上坐起来，唤道：“儿啊，你就不看看为娘，不关心一下为娘的身体？”
　　简玉纱瞧她一眼，嘱咐道：“天气干燥，少傅粉，都起皮了。”她似觉得不足，又一本正经道：“白得像个死人，不吉利。告退了。”
　　
　　柳氏仰倒，多亏了秋桐掐人中，才没真的气死。
　　秋桐皱着张脸，都不敢劝，柳氏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简氏贱人！我要你生不如死！”
　　
　　闵恩衍还在荣月堂里跑圈儿，蓦然打了个喷嚏，他刚坐在廊下歇息，抬头便见简玉纱回来了。
　　他慌忙起身迎她，眼睛放光，道：“回来了。”
　　
　　简玉纱淡瞥他一眼，径直往屋子里去。
　　闵恩衍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欢欢喜喜问道：“这一回在营中如何？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简玉纱倒了杯水解渴，皱眉说：“你好啰嗦。”
　　
　　闵恩衍失落坐在罗汉床上，不由自主垂下头，简玉纱望过去，他似又要哭哭啼啼。
　　简玉纱讥讽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女人了？动不动就流眼泪。且我做女人的时候，也没你这么能哭吧？”
　　
　　闵恩衍满腹委屈，他在家里虽安宁了几日，却憋坏了，他从未在家中待这么长时日。
　　他红着眼睛道：“我每天在家里不是跑圈儿，就是看书，每天没别的事，就等着一日三餐，等着你回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不过让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事，解解闷，你也嫌我啰嗦，简玉纱，这要求很多吗？”
　　
　　简玉纱好笑地看着闵恩衍，反问道：“是啊，这要求，很多吗？”
　　闵恩衍一怔，乍然想起二人前世新婚燕尔之后，简玉纱也曾要求他跟他分享他的事，她不过提了一二次而已，他便不胜烦扰，和她立下了规矩，内宅妇人不要过问男人前院儿的事。
　　
　　后来简玉纱真的就不问了，闵恩衍耳根子清净不少，也越发觉得管得住自己的女人，有尊严，有面子，有本事。
　　却不想，变成女人后，心里居然是这种感觉。
　　从前简玉纱肯定也失落过，失望过，痛苦过。
　　闵恩衍心里堵得很，说不出话来。
　　
　　简玉纱没工夫安抚闵恩衍，她召来丫鬟，问道：“夫人这些日在家里可跑足了一百圈。”
　　两个丫鬟答说，跑足了。
　　简玉纱挥挥手，叫丫鬟出去。
　　
　　闵恩衍又有点不高兴，他绞着帕子说：“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不会骗你！”
　　简玉纱扫他一眼，说：“你最好别骗我，断闵家香火的事儿，我不是说着玩的。”
　　闵恩衍又气得不行，简玉纱怎么油盐不进，好赖话都不听！
　　
　　简玉纱惦记着明日行猎之事，嘱咐道：“我晓得你娘想在明日替你妹妹物色夫婿，正好你现在也成了‘我’，你妹妹的夫婿，你自己挑吧，我只说一点，不管你妹怎么跟你吵架动粗，不要伤了我的身子。”
　　闵恩衍下意识反驳道：“你想多了！我妹妹怎么可能跟我吵架动粗，她和我娘不一样，我娘做长辈的，在小辈面前肯定讲规矩一些，难免多约束人。婷姐儿年纪小，只是娇气些，却也不是坏心眼的人。”
　　
　　简玉纱冷冷问她：“从前闵宜婷用炭火烫伤我的手臂一事，你怎么说？”
　　闵恩衍梗着脖子道：“婷姐儿后来和我说了，是无心之失，她不是也给你道歉了吗？”
　　
　　简玉纱笑道：“炭火竟从铜盆里‘无心’飞到我的手臂上，好一个无心之失！”
　　闵恩衍不知道怎么辩驳，但他私心里，始终不相信自己的妹妹是这种人。
　　
　　简玉纱扭头找了衣服洗漱。
　　闵恩衍心里到底有些担忧，毕竟上回闵宜婷来的时候，是有些吃味儿了，何况事关闵宜婷终身大事，若她一直闹着脾气，如何相得好郎君？还是要化解隔阂才好。
　　他琢磨着，叫丫鬟从他的库房里挑了一只银钗出来。
　　从前他惹闵宜婷不高兴了，一只银钗足以哄好她，想必这回也差不离。
　　
　　闵恩衍让瑞秋把钗送去了闵宜婷院子里。
　　
　　闵宜婷现在居落梅居。
　　前一世落梅居虽是柳宝茹的院子，但旧主是闵宜婷，柳宝茹也是半路才住进去，和闵宜婷一起同吃同住了一段日子。
　　闵宜婷没出嫁前，一直住在落梅居。
　　
　　瑞秋拿着银钗敲院子门。
　　院儿里丫鬟见了生脸，眼皮子已泄出些轻视，又见瑞秋生得貌美，心中莫名不爽快，逗猫狗儿似的语气，问道：“你是哪个院子里的？”
　　
　　瑞秋双手托着木盒子道：“我是夫人院儿里的，夫人着我送一只钗给小娘子。”
　　那丫鬟一听说是荣月堂的人，跋扈了不少，叉腰道：“且等着吧！我们姑娘正在会客，哪里有功夫见你！”
　　
　　人说奴才随主人，不无道理的，闵宜婷是什么样的人，丫鬟就是什么样的人。
　　恰好了，瑞秋性格倒也随简玉纱，她直直地看着闵宜婷院儿里的丫鬟，声音朗朗：“姑娘若不传，我这就把东西拿回去，该怎么回了夫人就怎么回了夫人，伯爷将将至家，若有什么口角，倒也好叫他裁判裁判！”
　　
　　小丫鬟慌了，拉着瑞秋不许她走，甩袖子说：“我去通传便是！”
　　瑞秋笑着谢过。
　　
　　不多时，闵宜婷便让瑞秋进去。
　　瑞秋奉了钗给闵宜婷，说是夫人送的。
　　闵宜婷坐在罗汉床上，她身边另坐了一个小娘子，温温柔柔，眉眼清秀，怯怯地打量着瑞秋，倒也不是刻意打量，好像只是习惯了那么看人。
　　
　　闵宜婷打开木盒子，眼皮子一掀，瞧着是银钗，怒甩钗子，道：“什么货色也往我这里送！这是叫我明儿戴了去猎场上被人看笑话吗？”
　　瑞秋脸色不悦，却只是回话说：“奴婢告退。”
　　
　　闵宜婷瞧见瑞秋冷冷淡淡的脸，又想起上回在荣月堂里受的气，越发不爽快，喝道：“给我站住！”
　　瑞秋低头立在原地。
　　闵宜婷朝左右一使眼色，道：“给我掌她的嘴！没规矩的东西，主子都没发话，说走便走！”
　　
　　红桃、绿蕊两个丫鬟扬着眉眼，上前要钳制住瑞秋。
　　瑞秋和瑞冬自幼跟在简玉纱身边长大，身上都是有功夫的，她两手握住二人手腕，甩到闵宜婷怀里，斥道：“小娘子，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可不是承平伯府里的家生子，或打或卖，那都是夫人做主，轮不到小娘子做主。”
　　瑞秋打飞帘子，速速离开。
　　
　　闵宜婷被两个丫鬟砸疼了，一脚踢开她们，砸了一只杯子，吼道：“反了天了！一个贱婢也敢冲我发脾气！”
　　一旁的小娘子孙之静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拉着闵宜婷的手腕子，蹙眉问道：“婷姐儿，伤着没有。”
　　
　　闵宜婷揉着手，道：“没大伤着，只是心里气不过！”
　　孙之静柔声道：“一个丫鬟而已，还不是看她主子的脸色，你和狗生气起什么作用？”
　　
　　闵宜婷面有戾色，道：“我自然是气简氏！偏我哥还宠着她！”
　　孙之静温声道：“我听说简氏未嫁前就有个死对头，明儿行猎也不知道她去不去。”
　　
　　闵宜婷眉头一动，心里有了主意，她笑着冲孙之静说：“还是你脑子灵活。”
　　她吩咐红桃把银簪捡起来，亲手簪在孙之静素净的头发上，说：“之静，虽是银簪，却也值些银子，我明日的头面已经挑好，这支簪子就送给你了。”
　　
　　孙之静微抿唇角，垂头受了，小心地道：“可是明日行猎，我家并不在邀请之列……”
　　闵宜婷大方说：“不怕的，你只管跟着我们家去便是，跟在伯府的马车后头，还怕侍卫不放人？”
　　孙之静感激地笑了。
　　
　　孙之静从伯府回家后，立刻取了簪子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发完脾气又叫丫鬟捡起来，白着脸道：“闵宜婷说得对，多少还值些银子，明儿拿出去当了吧！”
　　丫鬟捡起簪子，心疼地瞧着孙之静，叹道：“委屈姑娘了，等姑娘嫁人离了孙家就好了。”
　　
　　正说着，孙之静的继母派了人过来问，孙之静换了一副柔弱的神情，同继母的大丫鬟说：“婷姐儿答应带我们去猎场。”
　　丫鬟赞道：“姑娘办得漂亮，夫人会记得姑娘的好。”
　　孙之静绞着帕子笑着。
　　她也会记得继母的好。
　　
　　次日，孙家的马车，便在闵家门口候着，与承平伯府一同出发。
　　简玉纱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家马车，想起了孙之静这号人。
　　她从前就提醒过闵宜婷，孙之静在同龄人里城府极深，闵宜婷根本不是她对手，闵宜婷自然不会听。
　　不听倒也好，她这一世就要亲眼看着闵宜婷在闵恩衍的管教下，落得个什么下场。
　　
　　闵恩衍坐在马车上，打帘子探脑袋出来，仰头看着简玉纱问道：“怎么还不走？”
　　简玉纱低着眼皮儿高高在上地瞧他一眼，打马前行。
　　
　　与此同时，皇城宫门大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从宫中出来，羽林禁军为前锋、后卫，太监宫女紧随前后，中间龙驾明黄，项天璟慵懒地坐在上面，睥睨跪在两侧跪送的宫人。　　
　　御道清除干净，畅通无比，项天璟携几位后宫妃嫔，赶往猎场。
　　

第 19 章　　第十九章
　　猎场近郊，皇帝先至，武将文臣陆陆续续后至。
　　待所有受邀官员及其家眷入了猎场，简单举行了行猎典礼，皇帝开弓射出三箭，场中鸣鼓，打猎便正式开始。
　　说是行猎，其实打猎最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今日多以比骑射和蹴鞠为主。
　　
　　项天璟射完箭，将弓丢给寿全福，走回看台，坐在椅子上，淡淡问了一句：“今日承平伯来了没？”
　　寿全福弯着腰答道：“皇上，这得奴婢着人去查一查名单……”
　　说罢，他便朝小徒弟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小太监便来寿全福耳边回话，寿全福笑着告诉项天璟：“皇上，承平伯来了。”
　　
　　项天璟撑腮笑着，往场上一扫，不少年轻儿郎正在比赛骑射，只是不知道哪个是闵恩衍。
　　他随手丢了个玉佩给寿全福，说：“拿去给他们做彩头。”
　　若闵恩衍真有本事，拿了彩头来谢礼的时候，自然就见上了。
　　
　　寿全福领了上好的羊脂玉，去赛场上知会了主持官。
　　郎君们一听说皇帝设了彩头，愈发卖劲儿，骑射场上尘土飞扬，蹴鞠场却空无一人。
　　
　　项天璟一边吃着荔枝，一边耐着性子等着。
　　他视线往下一扫，瞧见丽嫔缩着身子坐在下面，点名道：“丽嫔，过来给朕剥荔枝。”
　　丽嫔一惊，苍白着脸，战战兢兢走到皇帝身边，坐在小杌子上，给皇帝剥荔枝。
　　都说荔枝属火性，丽嫔也正觉得这水果真的很烫手……
　　
　　.
　　骑射场外，并列了许许多多的平顶帐篷，一族一帐。
　　承平伯府的帐篷里，除了闵家的人，还有孙家的女眷。
　　
　　孙夫人膝下有嫡子嫡女，孙之静只是她的继女，她今儿来，为的是替自己的嫡女相看，不过既是随闵家来的，不敢太过张扬，此时正老老实实端坐帐中，不声不响的。
　　孙之静也伴在闵宜婷身侧，挨着她说话，温顺得像个丫鬟。
　　
　　闵恩衍和简玉纱分别坐在一张方桌的两侧，他瞧着场上的年轻郎君朝气蓬勃，振奋激昂，不免艳羡。
　　他叹道：“若是我能上场……风姿肯定夺人眼球。”
　　
　　简玉纱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闵恩衍。
　　不远处，陆宁通下马赶来，他冲闵恩衍行了个礼，便换上欣喜的笑容，同简玉纱说：“恩衍哥，今日皇上设了彩头，你不去吗？”
　　
　　简玉纱摇头，这又不是在营中，她爱的是建功立业，又不是逞强斗狠出风头。
　　陆宁通亦觉得放过良机可惜。
　　闵恩衍急了，抓着简玉纱的手臂摇晃道：“皇上竟设了彩头！说明皇上肯定在高处看着，你去，你必须去！”
　　简玉纱拿开闵恩衍的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坐帐子里的孙夫人，心思动了……她儿子年纪不小，也会骑射，便是不能夺得彩头，去认识些人，也总是好的。
　　她起身，冲着简玉纱和闵恩衍二人福一福身子，打过招呼，便领着嫡子嫡女离开。
　　闵宜婷和孙之静二人似乎有话说，也走了。
　　
　　闵恩衍一见大家都走了，心里更着急，他催促道：“你快上场！”
　　简玉纱皱着眉头，指着赛场上的那些人，说：“都是王公贵族里的花架子，有什么好比较的。”
　　
　　倒不是简玉纱看不起人，场上都是年轻人，真有本事者，屈指可数。
　　当年她随祖父上任，军营里身经百战的将士们比赛骑射，比眼前这些精彩数倍。
　　眼下她已是看得兴致缺缺。
　　
　　闵恩衍急不可耐之下冷笑道：“我知道你为何不去了，原来在营中过月考不过是侥幸。我听说天子将要巡营，你虽过了月考，也不足以入选吧？料想罗队长肯定是把正管队报上去，这倒也好，省得丢了戊班和我承平伯府的脸面。”
　　
　　陆宁通心中诧异，“嫂子”对他们营中之事还挺熟悉的嘛！估摸着是“闵恩衍”说的。
　　只是“嫂子”的话，他可不敢苟同。
　　陆宁通笑道：“嫂子，这你可就说错了，我们班报上去的，正是恩衍哥！”
　　
　　闵恩衍眼睛一瞪，道：“绝无可能！罗队长怎么会把她报上去！”
　　罗队长见钱眼开，怎么可能把简玉纱报上去。
　　
　　陆宁通嘿嘿笑说：“嫂子英明，罗队长原是不会把恩衍哥报上去，但是戊班和丁班相互切磋，定下三局两胜的时候，已经输了两局，后来恩衍哥孤身出站，单挑丁班正管队，加赛两局，一力扭转乾坤，与丁班打成平局。众目睽睽之下，恩衍哥的才能有目共睹，姓罗的还敢以权谋私？恩衍哥正大光明入选！”
　　
　　闵恩衍愣愣的，他想了想，便说：“不可能所有入选的人都去见皇上，她肯定能入选又如何？等到和一队二队三队的兵士相比，自然要淘汰了。”
　　陆宁通忍不住道：“嫂子，你怎么就不盼恩衍哥好？我告诉你，后面入选由抽签决定，恩衍哥就是入选了！”
　　
　　闵恩衍难以置信道：“这么说来，她岂不是有可能会面见皇上？！”
　　陆宁通笑道：“正是！”
　　闵恩衍心情无法平静，前一世他在营卫混了几年，后调入卫所，却从未近距离见过天子。
　　简玉纱怎么可能去了短短半月，就有机会面见天子。
　　
　　闵恩衍心情复杂，一方面暗暗高兴“他”能够崭露头角，一方面又不服简玉纱竟比他做得好。
　　心里两只小人打了一架，到底是“不服”小人赢了。
　　他酸酸道：“不过是和戊班兵士相比，有什么能耐，都是幼官舍人营里最末等的班。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他坐直了身体，像模像样地嘱咐简玉纱：“若真面见天子，不要胆怯，平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别丢了闵家颜面。”
　　
　　陆宁通听得不高兴，沉着脸走的。
　　
　　简玉纱皱眉问闵恩衍：“你忘了你今日来干什么的？有功夫在我耳边说废话，还不去做你的正经事。我瞧着时候到了，便骑马回家，到时候可不管你们兄妹。”
　　闵恩衍一拍大腿，才想起来忘了大事，他连忙赶去找闵宜婷。
　　
　　闵宜婷和孙之静二人，早找了个好位置，偷看场上郎君风姿，他们英姿勃发的样子，叫少女瞧了脸红。
　　孙之静拿帕子捂着嘴，小声道：“婷姐儿，你觉得哪一个郎君好？”
　　闵宜婷脸颊泛红，道：“太远了瞧不清。”
　　
　　孙之静指了一个蓝衣郎君，他坐在马背上，看样子个子不矮，远远看去，轮廓也俊秀。
　　她说：“这个郎君我知道，我听我母亲提起过他。”
　　
　　闵宜婷顺着孙之静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郎君一时驾马奔跑，一时勒马后仰，身量有书生气，动作却有不失大气。
　　她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心口跳得很快，问道：“他是谁呀？”
　　
　　孙之静告诉闵宜婷：“他是大兴左卫汪指挥使的嫡子，家里就他一个嫡出郎君，将来肯定是要继承指挥使之位的。适龄的郎君里，我母亲就替我姐姐相中了他，这回来，就是为了看他。”
　　闵宜婷一听汪郎君家世，顿时心动……京卫指挥使是正三品，若嫁给他，将来直接便是三品的诰命夫人。
　　
　　孙之静还在说：“听我弟弟说，汪郎君长的也很好，今日像我嫡母这般的夫人们，都中意他。”
　　人就怕捧，闵宜婷一听说大家都中意，就好像一定要买到时下流行、珍稀的首饰，更加意动。
　　
　　闵宜婷直接问道：“你继母今日打算怎么做？”
　　孙之静说：“我继母先带我妹妹远处看一看汪郎君，一会子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弟弟会想法子领着人拜见我继母。”
　　
　　闵宜婷心中一紧张，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相看了！”
　　孙之静点点头，说：“若汪郎君也中意我妹妹，待行猎回去了，汪家自然要来孙家探口风，我嫡母肯定允了，这亲事也就成了。”
　　
　　闵宜婷盯着远处，越看越喜欢，绞着帕子道：“……这不是还没相看上吗，哪儿那么快就成了！”
　　孙之静拉着闵宜婷的手，诚恳地说：“婷姐儿，我不想我妹妹嫁给他，你待我比我嫡母和妹妹待我好。一会儿他们相见的时候，我会帮你的。”
　　闵宜婷脸颊一红，感激地看了孙之静一眼。
　　
　　正好等到赛场上中场休息了，汪志才下了马，侧耳与小厮说话，随后便往扎帐的地方走来。
　　闵宜婷心跳到嗓子眼儿，她道：“他来了他来了！”
　　
　　孙之静小声道：“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等他和我嫡母说上话的时候，你先看一看他长得合不合你心意。”
　　闵宜婷也是这个意思，她躲在一棵树后面，脸颊红透。
　　
　　汪郎君正往营帐里来，与他家中姊妹和母亲说话，闵宜婷就在后边儿偷偷地看他，果然好俊朗的郎君，眼似桃花，就像才子佳人话本里的才子。
　　
　　孙之静悄声问闵宜婷：“婷姐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闵宜婷羞得双颊滴血，她扭扭捏捏说：“……他长的很好看，就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性的人。”
　　孙之静拉着闵宜婷的袖子说：“快看，他要拜见我嫡母了，咱们快过去。”
　　
　　二人快步赶过去，佯装偶遇了孙夫人。
　　孙夫人不得不引荐，她冲汪志才介绍说：“这位是闵家小娘子。”
　　
　　闵宜婷与汪志才相互见礼，她羞答答垂头，柔声说：“汪郎君安好，我是承平伯的亲妹妹。”
　　汪志才只轻轻瞧闵宜婷一眼，很快就低头，但他带笑的眉眼，着实叫闵宜婷怦然心动。
　　
　　孙夫人听到闵宜婷自报家门，面色不虞。
　　她不想被人摘了果子，便同汪志才道：“贤侄忙去吧，我带她们回营帐里去。”
　　汪志才应了一声，便打算走。
　　
　　孙夫人不好和闵宜婷多说什么，给了孙之静一个眼刀子，便领着嫡女和孙之静一起去了营帐里。
　　闵宜婷站在原地不动，汪志才也没走，他笑扫她一眼，声音若有若无：“闵姑娘生得好清秀。”
　　说罢汪志才就走了。
　　闵宜婷心口扑通扑通跳着……方才他是夸她了么！
　　从来没有没有男人夸过她好看。
　　
　　闵宜婷捧着脸，还沉浸在汪志才的夸奖之中，闵恩衍怒气冲冲地赶来了，大声斥道：“婷姐儿，汪家的狗东西刚跟你说话了？”
　　
　　闵宜婷顿时怒道：“汪郎君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你缘何污蔑他？你才是狗东西！”
　　闵恩衍怒火中烧：“你知不知道姓汪的他……”
　　说到一半他就把话咽下去了，汪志才闹出大事儿是在两年后，他现在说什么闵宜婷都不会信的。
　　
　　闵宜婷拂袖走了。
　　闵恩衍眉头拧着，闵宜婷要栽在汪志才的手里，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一心为了妹妹好，他的妹妹肯定会他的话。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闵宜婷不明白“简玉纱”为什么要污蔑汪志才，她左思右想，越发觉得“简玉纱”就是不想看她嫁得好，除此之外，没别的缘故。
　　难怪她母亲说“简玉纱”喜欢藏阴招，这话是不错的。
　　好歹毒的妇人！
　　
　　闵宜婷想起昨儿“简氏”送的银钗，心中越发愤怒，欲找孙之静筹谋些事，便往帐子走去。
　　
　　营帐里，孙之静在孙夫人身边垂首帖耳，颇为温顺。
　　孙夫人绷着一张冷脸，嘴皮子轻轻碰着，低声说着话：“静姐儿，胳膊肘子别往外拐，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别真以为日后你就仰仗着闵家小娘子过活。”
　　孙之静诚惶诚恐：“母亲息怒！女儿自然一心为着妹妹好，只是婷姐儿瞧见汪郎君一表人才，女儿拉都拉不住。”
　　
　　孙夫人面色微愉，她道：“你是个机灵的，不用我多提醒你。”
　　孙之静又表忠心：“女儿省得。”
　　
　　孙夫人眼皮子一抬，说：“闵小娘子来找你了，去吧。”
　　孙之静福一福身子，便去了。
　　
　　闵宜婷拉了孙之静到一旁去说话，她皱眉问道：“你嫡母没为难你吧？”
　　孙之静欲言又止，紧紧地拽着闵宜婷的手，半晌才说：“只要你嫁得好，我受些委屈算什么。”
　　
　　闵宜婷火了，高声道：“你嫡母是个什么东西！不借着我闵家的风，今儿有机会来行猎？”
　　孙之静连忙拉住闵宜婷，说：“你别去……否则我回去又要挨打。”
　　
　　闵宜婷气不打一处来，她跺一跺脚，咬牙说：“我这回偏不叫你嫡母得逞！”
　　孙之静牵着闵宜婷的手，劝她：“算了算了，别生气——你急着来找我有事么？”
　　
　　闵宜婷便说：“我嫂子简氏刚才来说汪郎君是个狗东西，气死我了。”
　　孙之静眉头轻轻动，不安地绞着帕子问：“她还说什么了？”
　　闵宜婷道：“我甩脸子走了，谁要听她胡扯！”她脸色一变，欣喜道：“我刚瞧见汪锦媛来了。”
　　
　　汪锦媛便是简玉纱未嫁之前的死对头。
　　
　　汪锦媛是镇北侯唯一的嫡出孙女，也是汪家的宝贝疙瘩，自幼被宠大。
　　当初镇北侯府与简家同封侯爵，两家祖上有些浅薄交情，后因两府后代性格相斥，渐渐往来生疏。
　　两家作为京中势均力敌的两户侯爵之家，简玉纱与汪锦媛年纪又相仿，二人常常被拿来做比较。
　　
　　既生瑜何生亮，是很恼人的事，汪锦媛总是被简玉纱压得死死的，但凡谈及简玉纱的地方，她就要被拉去踩一脚，好像谁都能借着简玉纱的名头打她的脸。
　　汪锦媛如何受得了这般侮辱，偏偏长久以来，议论声不绝于耳。
　　便是简家江河日下，外人也都还是将简玉纱放在她的头顶，她脑袋上像是压着什么恶心东西，拿也拿不掉，让她愤怒又作呕。
　　
　　好在她终于在婚事上压了简玉纱一头。
　　
　　汪锦媛也嫁了，嫁了五军都督府，正三品都督佥事的儿子。
　　五军都督府管天下兵马之数，武官授选，军旅的简练调动，征讨中进止机宜。①
　　简单来说，她的公爹掌着实权，比花架子承平伯府有尊严，有地位。
　　
　　今日汪锦媛来行猎，也很想和简玉纱见上一面。
　　
　　孙之静倒是会拿捏人心，她告诉闵宜婷：“你嫂子与汪锦媛一直被人相提并论，如今汪锦媛春风得意，她肯定忍不住打压你嫂子，你一会子也不必去做什么，一两句话就可以激怒她。”
　　闵宜婷听得直点头，她道：“我哥自从娶了我嫂子，便经常偏袒她。我倒要看看在汪锦媛面前，他怎么护得住她！”
　　
　　二人在场上搜寻汪锦媛的身影。
　　倒不难找到，汪锦媛穿得雍容华贵，身边围了好些个丫鬟，派头恨不得大过皇后，闵宜婷一眼就瞧见了她的所在。
　　
　　闵宜婷边走边说：“我要说什么才好？”
　　孙之静瞧着汪锦媛要进帐子里去换衣服，似要准备上场与人比赛蹴鞠，便道：“你就跟丫鬟大声说，‘某人蹴鞠之术，远不及我嫂子，何必哗众取宠’便是。”
　　
　　闵宜婷鼓掌叫好。
　　孙之静忽然捂腹，道：“哎呀，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闵宜婷皱眉问她：“可要紧？”
　　孙之静说：“无妨，我去如厕便好，只是不能陪你去了。”　　　　
　　闵宜婷挥手道：“我自己去便是。”
　　
　　二人反向而行。
　　闵宜婷在蹴鞠场上站着等汪锦媛，她将孙之静教的那句话，当着汪锦媛的面，原封不动地说给丫鬟听。
　　
　　汪锦媛如何不晓得有人指桑骂槐，她立在原地，怒看着闵宜婷远去的背影。
　　她身边丫鬟道：“夫人，那是闵家小娘子，简氏的小姑子。”
　　
　　汪锦媛攥着拳头，瓜子脸发白，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阴魂不散！”
　　她越想越不舒服，领着丫鬟往营帐里去，边走边道：“走，我倒要瞧瞧简氏的蹴鞠之术，现在如何能跟我比。”
　　
　　汪锦媛夫君是幼官舍人营里一司的兵士，汪锦媛与夫成婚后，骑射、蹴鞠技艺增进不少，她倒不信了，现在还能输给简玉纱。
　　汪锦媛带着一队丫鬟，乌压压地往帐子那边走过去，准备找“简玉纱”的麻烦。
　　
　　“玉纱，你一会儿跟我妹妹说，让她离汪志才远一点。她现在不肯听‘我’的话，只能你来说。”
　　帐子外，闵恩衍正站在简玉纱跟前，焦急地请求她。
　　
　　简玉纱淡淡瞥向闵恩衍，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辈子她不会再管闵家的闲事。
　　
　　闵恩衍更着急地解释：“我知道她以前烫伤你手臂不对，不管谁对谁错，你这个做嫂子的，就不能包容一下她？”
　　简玉纱哂笑道：“谁是她嫂子？闵恩衍，现在你才是。”
　　
　　闵恩衍心里像有无数藤蔓抓来挠去，这简玉纱怎么跟他换了身子之后油盐不进，怎么说都不听！
　　他气急败坏，却顾着孙家的人离他们有些近，咬牙低声斥简玉纱：“她到底是个孩子，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简玉纱慢慢悠悠道：“我今年未满十八，你的妹妹已经十六，她在我面前算得上哪门子的孩子？”
　　闵恩衍：“……”
　　
　　二人正说着，一个皮革包着米糠的球砸了过来，正中闵恩衍的脑袋，他头上的簪子掉下来，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
　　
　　闵恩衍还没回头，便听得身后的汪锦媛大声说：“简玉纱，既然你小姑子说我蹴鞠不如你，那便让她亲眼看一看，到底谁不如谁！”
　　
　　简玉纱冲闵恩衍一挑眉，冷笑道：“瞧瞧你家孩子做的好事。”
　　闵恩衍语塞，他感觉到脖子隐隐作痛，伸手一摸，见红了。
　　
　　下一刻，闵恩衍昏了过去，简玉纱也晕了。
　　被支开的丫鬟连忙跑过来扶着二人坐下，掐他们的人中。
　　
　　汪锦媛心中一紧，眉头紧锁：“简玉纱，你装什么晕！我的球只砸了你的头，你和你丈夫同时晕过去算怎么回事？想讹上我不成！”
　　
　　简玉纱悠悠转醒，她睁开眼便看到了汪锦媛怒气冲冲的娇颜，以及身边闵恩衍的脸。
　　她瞪了瞪眼眸，定睛一看，没错，她眼里看到的真是闵恩衍，不再是她自己。
　　
　　他们换回来了！
　　简玉纱看看自己的身体和衣着，不错，真是换回来了。
　　
　　闵恩衍也醒了过来，他看着简玉纱，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仰天大笑，欣喜若狂。
　　
　　汪锦媛吓到了，她扫视二人，冷声道：“简玉纱，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简玉纱站起身来，适应一下自己的身体，筋脉舒畅，四肢舒展，好舒服，比前世成婚之后好了太多。
　　她与汪锦媛平视，她说：“锦媛，闵宜婷说的话，并不代表我的意思。”
　　
　　闵宜婷被孙之静轻轻推了一把，跳出来讥讽汪锦媛：“我又没说错，你就是不如我嫂子！”
　　简玉纱睨闵宜婷一眼，道：“你这是在外维护我的名声么？”
　　闵宜婷从未见过简玉纱这种眼神，好像看到了祖祠里曾祖父的画像，她心神一凛，壮着胆子道：“谁要维护你！”
　　简玉纱笑道：“那就好，你的账，我一会儿跟你算。”
　　闵宜婷莫名头皮发麻，算账，算什么账？怎么算？
　　
　　汪锦媛攥紧了拳头，面色沉如水，将地上的皮球用脚尖挑起来，踢到简玉纱面前，道：“少说废话，场上见真章。”
　　
　　简玉纱轻轻松松抬手接住了球，顿时技痒，笑着道：“容我换身衣裳。”
　　她打帘子进去，在帐中屏风后面，让瑞秋和瑞冬伺候着换了专门踢蹴鞠的红色窄袖长裙。
　　
　　待简玉纱出帐子的时候，门口停了两匹马。
　　汪锦媛翻身上马，高高在上地看着简玉纱，说：“走路过去多没意思，骑马！”
　　
　　简玉纱拉着缰绳，跃上马背，与汪锦媛齐头并进。
　　
　　骑马去蹴鞠场，并不在于省时，而在于切磋骑马之术。
　　汪锦媛时不时便去撞简玉纱的马头，简玉纱轻易避开。汪锦媛又出掌重击简玉纱控制缰绳的手臂，简玉纱用另一只手格挡住，迅速捏住汪锦媛的手腕子反绞一下，见她吃痛，很快又放开，先她一步骑去蹴鞠场，汪锦媛速速跟上。
　　
　　二人你追我赶，马背上过招，鲜衣怒马，似动枝画影，又似两抹红艳的骄阳，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力。
　　骑射场地上的郎君们，纷纷停下来，往蹴鞠场上看。
　　
　　项天璟原本歪坐在看台上，他缓缓直起脊背，饶有兴致地指着占了上风的简玉纱道：“那是谁？”
　　寿全福见女人梳着妇人髻，着小太监去打听后，胆战心惊地提醒皇帝：“皇上，那是承平伯的夫人，封了诰命的……”
　　项天璟一挑眉毛，笑得让人毛骨悚然：“那又怎么样？”
　　寿全福：“？！”
　　
　　项天璟饶有兴致地看着蹴鞠场英姿飒爽的简玉纱。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简玉纱与汪锦媛骑马奔入蹴鞠场, 二人到了场地即刻下马，丢了马匹给侍卫。
　　场上值守的侍卫见二位夫人要比赛蹴鞠，纷纷立好球门, 在场地中央放了一只筑球。
　　
　　汪锦媛扬着下巴看简玉纱，道：“利落些, 三球两胜。”
　　简玉纱负手而立, 笑答道：“好。”
　　
　　场外之人, 已经全部瞧过来。
　　陆宁通本在骑射场内，他亲眼看到简玉纱从帐子那边一路骑到蹴鞠场, 眼睛都直了，随后原地大跳：“那还是我嫂子吗？”
　　怎么和刚才罗里吧嗦、小肚鸡肠的样子，完全不同，好像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一旁有人调侃道：“你何时有个大哥了？”
　　陆宁通充耳不闻，站在大马旁边, 拽着缰绳, 急切地往场上看去。
　　偏离得太远, 他生怕看不清楚，踩着马镫上马, 打马去了。
　　
　　有一个人去蹴鞠场，后边儿的人就都跟去了。
　　但看热闹的人，都很有规矩，无需旁人清场，他们便自觉不压蹴鞠场上划分出来的白线。
　　渐渐的，人越围越多，竟围成了一整个圈儿, 把简玉纱和汪锦媛围了里面。
　　
　　汪锦媛的兄长和夫婿也在其中，接连替她叫好, 全场上，几乎只能听到“汪锦媛”的名讳。
　　闵恩衍也混在其中，但他躲在后面，不敢替简玉纱说话，他不由自主看了一眼蹴鞠高高的球门——在幼官舍人营里，简玉纱不就是仗着他男人的身子才能出人头地？如今换回女人身，哪儿能说赢就赢？
　　他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隐形起来。
　　万一被人发现是简玉纱的丈夫可就糟糕了。
　　
　　闵宜婷在闵恩衍身边，有些后悔，早知道看的人这么多，便不该撺掇着汪锦媛和简玉纱比赛，照这势头看下去，丢人丢大了！
　　她以后都不敢承认自己是简玉纱的小姑子。
　　
　　人群里，大家不禁议论起来。
　　多数人本能慕强，借汪锦媛丈夫兄长的颜面，高声道：“汪氏必胜！我从前可是见过她与人白打，对方被球砸的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
　　白打，便是蹴鞠中二人对踢的玩法。
　　
　　自然也有些人看法不同，那人说：“简氏方才在马背上大有优势，我看未必会输。”
　　汪锦媛的丈夫彭行谦反驳道：“简氏虽然招式凌厉，但她手脚不协调，方才再打下去，简氏本就要输了，一会子蹴鞠场上较量，肯定要露短。”
　　
　　彭行谦眼光不错，简玉纱刚回到自己身体，的确有些不大适应。
　　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她已经慢慢找回感觉。
　　
　　简玉纱扭完手腕，道：“我热完身了。”
　　汪锦媛冷脸扬唇道：“我一直在等你。”
　　
　　二人话毕，小太监边跑边牵绳，寿全福骑着高大的马儿嘚嘚过来，那模样，活似坐了一头小毛驴儿。
　　寿全福冲进人群，公鸭嗓又细又尖：“都让开，让开！”
　　众人让出一条道。
　　
　　彭行谦在寿全福跟前有些脸面，他捏着尺寸地调侃道：“寿公公也来看热闹？”
　　寿全福擦一擦额上冷汗，无奈说：“你们挡着皇上了。”
　　
　　有人惊呼一句：“老天爷，皇上竟也在看么！”
　　话音刚落，人群呜啦啦散开，给看台正对的方向，留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看台上，皇帝撑下巴，眯眼看着赛场上。
　　就连丽嫔也忘了皇帝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场上看。
　　
　　蹴鞠场上，简玉纱与汪锦媛二人已经热身完。
　　汪锦媛不客气，她先一步跑向筑球，抬脚便朝简玉纱身后高门中央的风流眼踢去。
　　简玉纱登时用高抬腿截球，随后拿脚一勾，球便到了她的脚下。
　　
　　汪锦媛倒很沉稳，她见简玉纱勾了球去，并不着急。
　　
　　蹴鞠有规则，手不能碰球，亦不能与对手拳脚冲突，简玉纱带筑球奔跑的时候，汪锦媛只能紧跟其后。
　　简玉纱踢了几个假球之后，四肢的不适感，让她的动作出现了破绽，汪锦媛早就蓄势待发，趁空顺利夺回筑球，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进风流眼。
　　汪锦媛进球了。
　　
　　全场高呼：“汪氏威风！汪氏威风！”
　　彭行谦锤着胸膛，自豪地告诉身边人：“那是我彭家妇！”
　　
　　大业尚武，皇帝重兵，文臣与武将等重，民风尚算开放，蹴鞠亦是国粹，命妇能在蹴鞠场上大展风光，是令人自豪的事。
　　汪家人与有荣焉。
　　
　　反观闵家兄妹二人，蛇鼠一般恨不得逃走。
　　闵宜婷瘪嘴同闵恩衍抱怨：“哥哥你瞧，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偏袒之人，既无金刚钻，偏揽瓷器活。我往后还如何在京中露面，不叫人笑话死。”
　　闵恩衍喝道：“你给我小声点儿！生怕旁人不知你我身份么？”
　　
　　蹴鞠场上，简玉纱并无丝毫懊恼之色，待人将筑球重新放好之后，她从容的走到既定的位置，与汪锦媛对视。
　　汪锦媛刚进一球，正得意，她笑容有些狂，眼神里多了些许轻忽：“简玉纱，我已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简玉纱如今已经觉得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她微微笑道：“是比三年前略有长进。”
　　汪锦媛见不得简玉纱这副老前辈的样子，她淡了笑容，再次主动出击，且攻势更凶。
　　她带着球，将简玉纱一步步逼近球门，随即猛然一脚，筑球被她踢得高高飞起，眼看就要飞过简玉纱头顶，正要钻入风流眼——
　　
　　简玉纱一个出人意料的倒挂金钩，腿如剪刀，以脚背勾球，筑球高高抛进汪锦媛身后球门的风流眼之中。
　　进球了。
　　简玉纱进球了。
　　用倒挂金钩之法进球。
　　
　　全场静了。
　　整个大业，能倒挂金钩进球的人，原本只有锦衣卫指挥使何绍。
　　如今又多了一个简玉纱。
　　而且还是个女人。
　　
　　变化来的太突然，似起死回生之术，令人咂舌——明明眨眼之前还是汪锦媛将要进球，眨眼之后竟变了！
　　不少人还沉浸在如此精彩的一幕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汪锦媛和大家一样，僵住了，倒挂金钩的难度自不必多述，她苦练多年不成，简玉纱竟会这一招。
　　
　　半晌，场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真诚的、敬佩的、被简玉纱狠狠惊艳的掌声！
　　陆宁通热血沸腾：“那是我大嫂！是我大嫂！”
　　不知道为何，他此刻有种在营卫里和“恩衍哥”相处的感觉，他似乎感受到了“闵恩衍”在营卫中的热血和自信。
　　
　　闵恩衍和闵宜婷兄妹二人像丢了魂儿，一时胸中热血喷张，一时又冒出些阴暗不适宜的想法。
　　
　　高高的看台上，丽嫔一时忘了身在何处，手舞足蹈高呼：“倒挂金钩！倒挂金钩！自何指挥使之后，已有数年不曾见到此技。没想到竟在一个女人身上见到。此生无憾，此生无憾！”
　　
　　“何绍，简氏比之你的球技如何？”
　　“回皇上，微臣已过而立，自然不及年轻人。”
　　
　　项天璟淡漠的脸上，浮上不经意的笑。
　　承平伯府的夫妻二人果真有趣。
　　难怪说人以群分，这有趣的人，都凑一对儿了。
　　可惜了，怎么是活人呢，若是两个人偶多好。
　　
　　项天璟的目光往远处放去，再次落到简玉纱身上。
　　简玉纱已经站在蹴鞠场中央，等待第三球的到来。
　　
　　汪锦媛脸色有些白了，简玉纱刚才的一球太出人意料，让人防不胜防。
　　她有点害怕，怕对手不走寻常路。
　　这是她的薄弱点，她不懂得独辟蹊径。
　　
　　汪锦媛略一思索，打定了主意，既然不会攻，那便严防死守。
　　她往后退了数步，站在球门前，守着风流眼。
　　不管简玉纱再用什么法子，她只要守着球门，简玉纱便无法再进球。
　　
　　简玉纱看着远远退去的汪锦媛，英眉微聚，朗声问道：“你确定只守不攻吗？”
　　三年等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比赛，汪锦媛也是可敬的对手，简玉纱不想这么快结束。
　　
　　汪锦媛越发觉得自己的对策是对的，她捏紧拳头，严阵以待，眉目间厉色明显：“少说废话！”
　　简玉纱轻叹，汪锦媛简直就是给她白送一球。
　　
　　场上人全部注视着简玉纱的双腿，只见她随意地用左脚内侧踢球，球便以甘蕉的弧度飞跃到球门右侧处。
　　眼瞧着汪锦媛就要拦下球门右侧的筑球，筑球却诡异地飞到了球门的中间，直入风流眼。
　　
　　场外的人都快要瞪出眼珠子：“这、这、这是什么球！我方才瞧见，明明要是落在右侧的，怎么落在中间了？”
　　汪锦媛也痴傻了，筑球分明就在她手边，怎么会朝着古怪的方向改变。
　　
　　闵恩衍更是被简玉纱给震傻了……他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究竟还会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简玉纱好陌生，她再不是困于内宅与庶务打交道，让他觉得厌烦的内宅妇人，她像戏里说的神仙，她手里拿着法器，紧紧地攥住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炽热了。
　　
　　看台上，项天璟眼眸闪着微光，他轻吐出三个字：“妙，妙，妙。”
　　丽嫔忍不住冲座位上站起来，宫女拉了她好几遍，她才回过神，回头瞧见皇帝，慌慌张张拿帕子捂住了嘴巴，生怕露出她的牙齿。
　　
　　蹴鞠场上，呼声又变了，男人们浑厚的嗓音，似乎要将天际震破：“简氏英武！简氏英武！简氏英武！”
　　简玉纱在鼎沸人声中，冲汪锦媛抱拳，泰然道：“承让。”
　　不骄不躁，不狂不妄。
　　
　　毕竟人多，汪锦媛脸上挂不住，转脸便跑了。
　　简玉纱不欲多留给人指点，便也骑马走了。
　　
　　陆宁通先一步追上去，闵恩衍兄妹也慌忙跟上。
　　简玉纱回营帐里擦了汗，换了身干净衣服。
　　瑞秋和瑞冬两个丫鬟笑着伺候她，欲言又止。
　　
　　简玉纱笑望二人，道：“有话回府里说去。”
　　瑞秋与瑞冬相视一眼，一个给简玉纱绞帕子擦脸，一个给她系上腰带。
　　她们心里明白，这才是从前在简家的简玉纱。
　　
　　简玉纱将将换好衣服，闵恩衍和闵宜婷二人便掀帐进来，她从屏风后面出去，瞧着二人，道：“回府。”
　　做了这么多天的“闵恩衍”，还有许多事没有办妥。
　　闵恩衍抓了一下头发，心绪复杂地道：“玉纱，行猎还没进行多久，别这么早回去吧！”
　　
　　简玉纱如何不明白闵恩衍那点虚荣的小心思，她冷声问道：“难道你想让我在这里教训闵宜婷？”
　　闵宜婷怒了，冲上前去，横着脖子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以为你赢了一场蹴鞠就了不起吗？”
　　
　　简玉纱淡声道：“就是很了不起啊。”
　　闵宜婷：“……不知谦虚！厚颜无耻！”
　　
　　简玉纱态度强硬道：“回府。”
　　闵宜婷既怕简玉纱回去教训她，又不想这么快离开猎场，拽着闵恩衍的袖子道：“哥哥，我不回去。”
　　闵恩衍两难，他私心里也不想回家，便劝着简玉纱说：“婷姐儿也没做错什么，你别生气，且先留一留再走。”
　　
　　简玉纱冷眼瞧着闵恩衍，道：“她撺掇外人挑衅于我，在你看来反而是好事？”
　　闵恩衍辩解说：“你这不也赢了比赛么？正好替闵家增光添彩，依我看实在不算坏事。”
　　闵宜婷附和道：“就是就是，没有我，你今日能大出风头？”
　　
　　简玉纱斥责他兄妹二人道：“目光短浅！你们以为行恶是害我吗？害的是你自己的秉性。做恶事兴许眼下看不出明显损害，但这种恶性就像水滴穿石，积少成多，早晚击穿你的良心，又像春天庭院里悄悄融化的冰雪，会有被所有人察觉的一天。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闵家小娘子是个多么‘好性儿’的人，你们兄妹俩声名大噪，也算得偿所愿。”
　　她目光定在闵宜婷身上，似要闵宜婷看穿：“照你今日行事，我看这一天也不远了。”
　　
　　闵恩衍莫名后怕，闵宜婷则有两分心虚。
　　
　　简玉纱目光凛凛，再加质问：“若我输了，你们闵家脸上很有光吗？连自己祖宗的脸面都不顾，吃里扒外、丧尽天良的东西！”
　　闵宜婷不甘受简玉纱的训斥，她骂道：“你祖父贪.污军饷，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祖父便不辱没简家祖宗……”
　　
　　“啪啪啪。”
　　简玉纱连续甩了三个耳光到闵宜婷脸上，又狠又响亮。
　　闵宜婷和闵恩衍都懵了。
　　简玉纱的眼神蒙上一层冰霜，“闵宜婷，我警告你，若我再从你嘴巴里听到任何不敬我简家先辈的只言片语，我便划花你的脸，绞了你的头发送去做姑子，不信你便试试。”
　　
　　闵宜婷脸颊顿生痛感，她捂着双颊哭道：“贱妇，你安敢打我！”
　　说完，她便扑上去要撕扯简玉纱的头发。
　　
　　对付这种弱者，简玉纱都不稀得亲自动手，她往后一避，两个丫鬟便将闵宜婷制住了。
　　闵宜婷面目狰狞地跺着脚，冲闵恩衍大喊：“哥哥，这贱妇都打我了，你还无动于衷，你真要逼死我么！难怪娘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心中当真再没有我和娘的半分位置！”
　　
　　闵恩衍自知打不过简玉纱和两个丫鬟，他不会轻易动手，万一他也被打了，脸上多难看！
　　他揪着眉头说好话：“玉纱，婷姐儿都是大姑娘了，你训便训她，不要动手打她。”
　　简玉纱哂笑道：“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绞了她的头发。”
　　闵恩衍闭上嘴，不敢说话。
　　
　　闵宜婷哭道：“哥，你就这样纵容她欺负……”
　　简玉纱一个眼刀子过去，闵宜婷硬生生憋回哭声。
　　闵宜婷心里却恨极了，发誓待回了闵家，让简玉纱好看！
　　
　　“走吧。”
　　简玉纱淡声吩咐，帐子里的人，不由自主都听她号令。
　　
　　帐外，细细的嗓音传来：“承平伯夫人领赏。”
　　闵恩衍大喜过望，当下笑道：“玉纱，皇上有赏。”
　　简玉纱边走边说：“跟你有关系么。”
　　闵恩衍哼道：“怎么没关系？”
　　赏他夫人就等于赏他。
　　
　　闵宜婷脸上红痕明显，被丫鬟压在帐子里，不许出去谢赏。
　　
　　简玉纱出去领了赏赐。
　　皇帝赏的倒很实在，一盘子金锭子。
　　
　　寿全福拿着拂尘，笑着同简玉纱道：“伯夫人蹴鞠技艺之高，皇上也赞叹。”
　　简玉纱淡笑了一下。
　　闵恩衍站在一旁，也觉得脸上贴金。
　　
　　寿全福下一刻便看向闵恩衍，他含笑说：“伯爷，皇上召见，请跟奴婢走吧。”
　　闵恩衍眉头一皱，指着自己问道：“我？”
　　寿全福点着头说：“正是，切莫让皇上久等。”
　　闵恩衍心里打鼓，纳闷得很，皇上怎么会要见他，要见也该是带上简玉纱一起去见才对。
　　
　　简玉纱也觉得怪异，不过她没功夫管闵恩衍，她进了帐子里，让丫鬟收好赏赐，收拾东西，等闵恩衍面圣回来，便打道回府。
　　
　　看台上。
　　项天璟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空旷的猎场上没有了简玉纱的身影，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好在闵恩衍就快来了。
　　这夫妻俩，究竟谁比较有趣一点？
　　
　　闵恩衍忐忑地行至看台下，跟着寿全福上了阶梯，他不敢直视天颜，跪行大礼，颤声道：“微臣参见皇上。”
　　
　　项天璟眉头聚起，低着眼皮儿扫着底下的男人。
　　畏畏缩缩的，和皇宫里的狗奴才，朝堂上的谄媚之人，并无两样。
　　身与心是无法剥离的两样东西。
　　项天璟身边大内侍卫，功夫出挑的强健者，个个龙骧虎步，挺拔昂藏，眼神坚定，在他跟前从来都是严肃又不失恬然自如。
　　闵恩衍作为四司入选的十兵士之一，不该是这种模样。
　　
　　项天璟兴趣大失，慵懒道：“站起来给朕瞧瞧。”
　　
　　闵恩衍不住发抖，皇帝坐于高位，声音从他的头顶传入耳内，似天音绕颅，有种强烈的震慑感。
　　他四肢僵硬地站直身体，却不敢抬头，发白的唇，表明了他内心的惶恐。
　　
　　项天璟无端恼了，嗓音冷了两分：“滚。”
　　寿全福慌了，这是皇帝发怒的征兆！
　　他紧张地提醒闵恩衍：“还不快滚！”
　　闵恩衍预感到不妙，又想起宫中传言，腿都软了，踉踉跄跄跑走，连皇帝的正脸都没瞧见。
　　
　　寿全福碎步走到项天璟身边，温声哄道：“皇上，今日可是累了？是回营帐休息还是……”
　　项天璟从椅子上起来，面无表情道：“回宫。”
　　寿全福捏一把冷汗，转身便去安排回宫事宜。
　　
　　回宫路上，寿全福一直暗自琢磨，皇上为什么不悦？他怎么一点没察觉？那承平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
　　思来想去，寿全福还是没发现任何不妥。
　　不管，反正问题肯定出在承平伯身上，他不是个好东西。
　　
　　同行的丽嫔可没心情管承平伯的事儿，她手里捻了一串佛珠，直念“阿弥陀佛”。
　　待到回宫，她要烧三柱高香。
　　定是天见可怜，又叫她从皇帝手里活过一遭，多了一阵好吃好喝的日子。
　　丽嫔想好了，这次回宫就让御膳房给她十八道菜安抚自己。
　　还得每一道都有肉。
　　
　　.
　　皇帝回宫，臣子们便也再无兴致，陆陆续续都走了。
　　简玉纱亦坐马车回府。
　　来时，“她”不与闵宜婷同乘，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人一辆马车。
　　
　　简玉纱先上的车，闵宜婷后上车，孙之静寻空过去，塞了一封信给闵宜婷，悄声说：“他让我给你的。”
　　闵宜婷心下颤动，不确定地问：“是汪……汪……”
　　孙之静点点头，往远处一指。
　　闵宜婷顺着孙之静的手指看过去，汪志才就在一棵树下站着，像一颗青松，他脸上带着笑，笑容里的柔情蜜意，蜜糖一样沁进闵宜婷的心里。
　　这人怎么这样冲她笑！
　　
　　闵宜婷羞红了脸，可她却觉得看不够，马车开始走了，她打着帘子望眼欲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郎君离她越来越远。
　　可恨！
　　今日定要回去告诉母亲，将婚事定下。
　　
　　闵宜婷抿笑打开汪志才给的信，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他、他也爱慕她的！
　　这便是话本里的一见钟情么，闵宜婷嘴角弯得平不下来。
　　她真想马上就给他回信。
　　
　　闵宜婷抱着信发痴笑。
　　
　　汪志才也在痴笑。
　　他的脑子里全是简玉纱在蹴鞠场上，英姿焕发的模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生得美艳无方，却比男人还有风采，且还是个嫁了人的妇人……他更觉得身下燥热。
　　但简玉纱显然不像不经世事的小娘子好糊弄。
　　闵宜婷就显得蠢多了。
　　
　　闵家的车马，平缓驶往承平伯府。
　　闵恩衍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地在前面引路。
　　皇上怎么突然召见他，又让他滚呢。
　　莫不是又发病了？
　　当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陆宁通在旁，审视着闵恩衍，问道：“恩衍哥，你怎么了？”
　　闵恩衍觉得奇怪：“我怎么了？”
　　
　　陆宁通盯着闵恩衍的肩线，抓耳挠腮道：“说不上来，怎么感觉你不一样了，你把胸膛挺高一点。”
　　闵恩衍挺胸抬头，皱着脸问道：“这样？”
　　
　　陆宁通脑袋摇如拨浪鼓，脸颊上的肉甩得要飞出去，他道：“不是不是，还是不对！”
　　闵恩衍不耐烦说：“什么对不对的！”
　　
　　陆宁通抿着嘴角，没说话了。
　　怪，怪，怪。
　　
　　闵恩衍没工夫搭理陆宁通，他心烦意乱得很。
　　
　　马车终于到达承平伯府正门。
　　陆宁通已经半路回家，闵家人也都下马归家。
　　
　　闵宜婷挨了三个巴掌，脸红肿得厉害，她最先下车往家里跑，一入二门，便直奔安顺堂去告状。
　　闵恩衍到了家门口，满脑子都是简玉纱说的和离之事，心里极不情愿，正捏主意如何化解。
　　
　　简玉纱则思路清晰，直接回了荣月堂。
　　今日肯定和离不成，户部已经下衙，写好了和离书也无人受理。
　　她还有一桩担心，今日他们为何换回来？是否还会再换回去？换来换去的规则又是什么？
　　
　　基于这些未知之事，简玉纱要做两手准备。
　　她回到房中，取出妆奁里的一块圆形玉佩，以利刃一分为四，又叫来瑞秋和瑞冬两个丫鬟。
　　
　　简玉纱瞧着两个陪嫁丫鬟，郑重道：“我自嫁入承平伯府第一日起，便生病了，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此玉佩你们都识得，你们二人是我心腹，一人拿一块。日后有玉便说明我清醒着，见玉如见人。若不见玉，我说的话，便可听可不听，你们自己琢磨着便是。”
　　
　　瑞秋、瑞冬面面相觑地接了玉。
　　瑞秋性急，她忍不住先说：“夫人，难怪奴婢这半月来都觉得你怪怪的，奴婢早就想问又不敢问的。”
　　瑞冬却忧心道：“夫人，这病可治得好？要不要求御医给您瞧瞧？正好今日您在猎场大出风头，皇上兴许肯赏薄面。”
　　
　　简玉纱摇头，这“病”匪夷所思，并非寻常御医可看。
　　眼下当务之急是护好她的嫁妆，两个丫鬟不得她的命令，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她的嫁妆到现在还没归整出来。
　　嫁妆是简玉纱以后安身立命的东西，闵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过不了多久就要出篓子，指不定闵恩衍到时候借她身子图谋不轨。
　　
　　简玉纱嘱咐道：“在这伯府里，行事自管随意，有我护着你们，不必害怕。你们日后要做的，便是替我守好嫁妆，今夜便开始逐一与册上核对，一分一厘都不可少。”
　　两个丫鬟异口同声，庄重应“是”。
　　
　　简玉纱目光变柔，她又说：“还有，切记保护好你们自己，你们都有功夫在身，闵家内院无一个人敢伤害你们，只是双拳难敌四手，若人多了，唯恐你们吃亏，我一会子去找邓护院商议要事，以后你们若在内院有急，便拿玉佩去前院找他。”
　　
　　瑞秋与瑞冬都暗暗记在心里。
　　简玉纱着人去前院传信，带着丫鬟，拿着另一块碎玉和今天皇帝赏赐的金子，在前院正厅里见了邓护院。
　　
　　大业有个地方的称号人众皆知——河间府的太监。
　　邓护院大名邓俭忠，便是河间府人。
　　河间府多为俘虏居住，皇庄亦多，是个混乱复杂又贫穷的地方。河间府人无以为生，只好入宫做太监，太监之间相互援引，加之河间的刀匠刀工了得，河间府所出太监便成了举国之最。①
　　
　　邓俭忠年轻的时候只是河间府的平头百姓，他兄嫂去世，后独自带着侄儿过活，只是赋税太重，邓家资不抵债，收税之人便要强抢他侄儿送进宫去做太监。
　　邓俭忠为保侄儿，险些犯下命案，当年简明光值守河间府时，救下了邓俭忠。
　　后来邓俭忠侄儿得病没了，他了无牵挂，便死心塌地跟在简明光身边十五年之久。
　　
　　行军的十五年里，邓俭忠“围点打援”的战术运用得出神入化，很有几次战役打的精妙绝伦。
　　因他甘做简家家仆，这些功劳都算在了简家头上。
　　简明光也没亏待过他，简明光在世的时候，早放了邓俭忠出奴籍，还让简玉纱尊称他一声“邓叔”。
　　
　　简玉纱自幼便对邓俭忠十分敬重，祖父去世后，她便将邓俭忠当做心腹和靠山带来了闵家。
　　但是前一世，她嫁入闵家不久后，邓俭忠便自请回老家，说是惦念故土，想要落叶归根。
　　
　　当时简玉纱再三挽留，邓俭忠去意已决，走的很利落。
　　许久之后，简玉纱才晓得邓俭忠是为了让她少受委屈才不得已离开。
　　简玉纱派人去邓俭忠河间府老家找过他，却被告知他从未回去过。
　　
　　邓俭忠于简玉纱而言，是护院，更是长辈。
　　这辈子她再不会容邓俭忠委屈失望而走。
　　
　　简玉纱想起前事，心酸愧疚，不免出神，乃至邓俭忠从厅外进来，她都没发现。
　　直到邓俭忠唤了一声“小姐”，简玉纱才愣然回神。
　　
　　简玉纱见了邓俭忠，不由眼圈泛红，顿时起身迎他。
　　她冲邓俭忠施行大礼，瓮声瓮气道：“邓叔。”
　　
　　邓俭忠赶忙将简玉纱虚扶起来。
　　简玉纱已嫁做人妇，邓俭忠自然是不敢碰她的。
　　他有鞑靼血统，络腮胡子，身材五大三粗，比京中一般男人高大魁梧，很有威慑力，猛汉子无处安放的双手，倒显得有几分温情和滑稽。
　　邓俭忠嗓音浑厚：“小姐这是作甚？”
　　
　　简玉纱起身邀邓俭忠入座，只待他坐下了，她才与他一起，同坐正厅主位。
　　她百感交集道：“邓叔，我有要事跟你说。”
　　
　　邓俭忠面色肃然，眼里已有厉色，他捏拳道：“可是承平伯欺负小姐了？”
　　简玉纱笑着摇头，道：“他不足以欺我。”
　　邓俭忠放下心来，疑惑道：“那是何事？”
　　
　　简玉纱简而言之，将瑞秋和瑞冬知道的事，也都告诉了邓俭忠，并交给了他其中一块碎玉，说：“见玉如见人，我不好时，后院的两个丫鬟和我的嫁妆，就劳邓叔交代可信可靠的手下帮我照顾了。”
　　邓俭忠眉头拧着，却听出些别的意思来，他问道：“小姐可是要我出府？”
　　
　　简玉纱颔首道：“正是。”
　　她打算让邓俭忠去外间开一家武馆，等日后和离，她便以此谋生。
　　
　　邓俭忠说：“此事可以是可以，但我终究放心不下小姐。”
　　他欲言又止。
　　简玉纱察他神色，便问道：“邓叔有话直说。”
　　
　　邓俭忠便直说了，他面色不虞道：“我在闵家前院巡守这些日子，发现承平伯府前院全是玩忽职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之辈，小厮和护院干瘦如柴，真有人要闯闵家，我若撒手不管，只怕这闵家比破茅草屋还不如。这倒不妨事，毕竟有我在，我怕的只是闵家前院如此，内院若也是这样，婆母、妯娌、小姑子一大堆人，小姐你日后掌家殚精竭虑，日子不好过。”
　　
　　简玉纱心口被猛然撞了一下，这才叫亲人。
　　她掩下情绪，正色道：“邓叔，待我‘病’好，便于闵恩衍和离，所以更需要您先一步出去替我开路。”
　　邓俭忠瞪大眼珠子问道：“果真？”
　　他又忧又喜，他忧心简玉纱肯定是受了委屈不想跟他说，他高兴简玉纱有勇气脱离苦海。
　　
　　简玉纱十分笃定地点头回应。
　　邓俭忠倒也没劝，他只说：“小姐想清楚了便好。哎，只恨闵家定亲前伪装太好，对简家客气尊重，侯爷去世后，他们又那般重情重义，我也原以为承平伯是个值得托付的……倒害了小姐。”
　　
　　简玉纱心里的枷锁已除，欠闵家的她早已还完。
　　这辈子该为自己做打算。
　　
　　简玉纱与邓俭忠迅速商定好事宜，她凭借前世打理闵家生意的经验，交代了置业的具体位置，以及操办流程和需要注意的细节。
　　每一个环节，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武馆开张的第一炮，她准备的绚丽烟花足以炸破长空。
　　她要用最少的钱，赚最大的名气。
　　
　　邓俭忠不住点头，目露惊艳，他高声笑道：“有小姐这般主意，武馆必然声名鹊起，不愁没有生意。”
　　简玉纱略一思忖，便道：“即便有人可以破阵夺得彩头，银子花的也值得了。”
　　
　　邓俭忠却私心觉得，简玉纱想出来的兵阵，无人可破。
　　他笑道：“小姐比我想的有魄力，有手段，有见识。”
　　简玉纱默然不语，在泥潭一样的闵家熬了三年，不长脑子都不行。
　　
　　丫鬟上了两杯茶来，简玉纱说得渴了，喝了一大口，歇了口气，正视着邓俭忠，又道：“邓叔，祖父涉案一事……我如鲠在喉，不消不行。”
　　邓俭忠想起旧事，脸色微沉，垂头道：“我何尝不是。我愿以性命担保，你祖父绝不是会贪污之人。”
　　
　　简明光一生磊落，简玉纱也不信，她的祖父会贪污军饷。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简明光贪污一案, 简玉纱知之甚少。
　　通过邓俭忠的口中，她只知道人证物证俱全。当时南直隶将案件移交都察院审理之时，简明光也亲口承认过, 军饷是他挪用的。
　　
　　简明光在简玉纱心中地位太高，即便卷宗上已经盖棺定论, 她仍旧无法相信祖父会贪污军饷。
　　前一世简玉纱也曾派人去金陵追查, 还曾托了她远在金陵的舅舅找关系帮忙, 只不过她舅舅人微言轻，到底是没查出个究竟来。
　　后来简玉纱被闵家的事困住, 她对祖父的事也渐渐失去希望，便搁置下了。
　　
　　重活一世，离简明光贪污一案过去还没有几年，若真有蛛丝马迹，兴许还能找到。
　　虽然希望渺茫, 简玉纱还是托付邓俭忠说：“邓叔, 可否再派人去金陵跑一趟？”
　　邓俭忠重重点头, 说：“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此事暂且叫给我, 小姐安心，一旦有消息，我便告诉你。”
　　
　　二人说完要事，眼看着时候不早，简玉纱便起身准备回内院。
　　邓俭忠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号弹，交给简玉纱，说：“后院内院, 到底通往不便，若小姐着急的时候, 叫丫鬟放信号，我便知晓了。”
　　简玉纱接了信号弹，给了瑞秋瑞冬，一人一个。
　　随即领着丫鬟，回内院。
　　
　　简玉纱与丫鬟刚过二门，便被柳氏和闵宜婷带着粗使婆子们给拦下了。
　　门房婆子速速关上二门，防止前院的人进来，看样子倒像是要瓮中捉鳖。
　　
　　闵宜婷拿帕子捂着脸，挽着柳氏的手臂，哭诉道：“娘，就是这贱妇打我。还坏我姻缘！”
　　柳氏恶狠狠地看着简玉纱，恨不得将她骨头都吃了。
　　
　　原先虽然定下规矩，不可随意惩罚简玉纱，但这回是简玉纱先动手打人，这规矩可就不作数了。
　　柳氏现在心里只想将简玉纱大卸八块。
　　她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还不给我把人捆起来！”
　　
　　瑞秋瑞冬两个丫鬟登时上前一步，挡在简玉纱跟前，简玉纱丝毫不惧，稳稳当当地站在丫鬟身后，睥睨柳氏母女。
　　闵宜婷看不惯简玉纱云淡风轻的样子，洋洋得意道：“一会儿有你好看！”
　　
　　瑞秋拿出信号弹，往天上放去，粗使的婆子们，也就应声而动，开始动手。
　　七八个粗使婆子和十来个丫鬟，将简玉纱主仆三人团团围住。
　　打架一事上，在没有武器的时候，力量占据绝对优势，小半刻钟后，瑞秋和瑞冬两个丫鬟落了下风，叫婆子们给困住了双手，最后连腿也被人掐住不能动弹。
　　
　　简玉纱一脚踹开个婆子，想救瑞秋，另一边瑞冬也叫人摁住了脑袋。
　　闵宜婷仰天大笑，颐指气使道：“给我把简氏抓住，我要打肿她的脸！”
　　
　　婆子们抓不住简玉纱，闵宜婷便将主意打在瑞冬身上，她大步跨过去，想在瑞冬脸上踩一脚，简玉纱拔了头上的簪子，凌空甩去，戳中闵宜婷的手掌心，狠狠插进rou里。
　　闵宜婷疼得嚎叫，跺脚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呐！”
　　柳氏惊呼：“乖儿，你手要不要紧！”
　　婆子丫鬟们，便都忍着疼，将简玉纱作为唯一目标，接二连三往她身上扑过去。
　　
　　“砰——”
　　一声巨响，二门被人破了，邓俭忠带着简家整个护院队伍，直接冲进来，他一脚踹在离简玉纱最近的粗使婆子心窝上，抽出腰间别的刀，落在婆子的脖子上。
　　其他护院们个高人壮，一手一个婆子丫鬟，拎鸡崽子似的，甩到墙上。年轻的倒还好，磕了脑袋，疼却能忍，年纪大的婆子们，常年干粗活儿，腰身本就不好，闪了腰，背板儿都直不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哀嚎一片。
　　
　　柳氏又惊又怕，颤抖着指着邓俭忠骂道：“反了反了！看我不报官抓你们下狱！”
　　邓俭忠刀下的婆子双腿一软，跪下了，他不收刀，随着婆子的脖子一道矮下去，骂道：“我今天就一个接一个都杀了！坐牢算个屁！下辈子还做简家的护院！”
　　
　　眼见邓俭忠刀下的婆子脖子见红，柳氏面色一白，险些晕死过去。
　　简玉纱抬手制止，温声道：“邓叔稍安勿躁。”
　　
　　邓俭忠自然也是说气话，他们还有好日子要过，不至于和这些烂泥巴纠缠上，不过对付内宅蠢妇，吓一吓也是要的。
　　他的刀刃不再往婆子肉里去，却依旧不收回来，好像等着柳氏下一刻再说狠话，便杀给她瞧。
　　
　　简玉纱走到两个丫鬟跟前，拉她们从地上起来。
　　瑞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瑞秋性烈，顾不得身上脏污的地方，在几个掐她的丫鬟婆子身上，踢了几脚解气。
　　
　　简玉纱踱步到柳氏跟前，问道：“你现在能不能讲道理？”
　　柳氏瞥见邓俭忠刀刃动了，忙不迭点头说：“能能能。”
　　闵宜婷早缩在柳氏身后，头都不敢露出来。
　　
　　简玉纱微抬下巴冲闵宜婷道：“你给我出来，好好跟你娘说说，我为什么打你。”
　　闵宜婷颤颤巍巍不敢动，简玉纱语调微扬：“不出来是吗？”
　　柳氏把闵宜婷往简玉纱跟前一拽，颤抖说：“快说呀你！”
　　闵宜婷磕磕巴巴说了几句话，只将简玉纱说话的精髓，表达了一半。
　　但也足够让人理解事情始末。
　　
　　简玉纱又道：“你说我坏你姻缘。我朝虽许青年男女见面，但男女之间私相授受有私.情仍旧是有损名节、为人不齿之事。没有长辈在的时候，你为什么跟他说话？你今儿既是跟着我去的猎场，若出了什么事，必然怪在我头上，我得对你负责任，我管你有没有道理？”
　　闵宜婷知道有道理，但心中还是不服简玉纱的管教，她怕邓俭忠刀下不留头，只好乖乖说：“有道理。”
　　
　　简玉纱再问柳氏：“我该不该管闵宜婷？”
　　柳氏是闵宜婷的亲娘，哪儿会不知道好歹，强颜欢笑道：“玉纱，你是她嫂子，当然该管。”
　　简玉纱再同闵宜婷道：“阻止你与姓汪的来往，是你哥的意思，你若要责怪，便责怪你哥。”
　　闵宜婷怯怯不敢说话。
　　
　　简玉纱最后敲打柳氏，说：“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让下人对我这个诰命夫人动粗，幸亏我的护院及时赶到，否则我刚嫁进闵家不到一月，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明事理’的婆母，想必将来婷姐儿未婚夫婿家也会十分喜欢你们一家人这性子，这京中人，估摸着也对闵家家风颇为感兴趣。若你真要告官，现在就去，趁热打铁，别耽搁时间。”
　　
　　柳氏听出简玉纱话里的利害关系，心口一颤，慌忙道：“只不过是家事，告什么官，这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简玉纱扫视众人一眼，问柳氏：“说清楚了？”
　　柳氏当下猛点头，道：“说清楚了！”
　　
　　简玉纱扭头同邓俭忠道：“邓叔，你们回前院去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邓俭忠瞪了柳氏母女二人一眼，收刀挥手，带着护院们退出二门。
　　简玉纱领着自己的两个丫鬟，打算回荣月堂。
　　
　　闵恩衍听到动静，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惊讶道：“玉纱，这是怎么回事？”
　　简玉纱冷扫他一眼，没多解释，转身就走，瑞秋捡了简玉纱的簪子，也和瑞冬一起携手走了。
　　
　　闵恩衍赶紧跑去柳氏和闵宜婷面前，安抚她们。
　　柳氏和闵宜婷母女，相互搀扶着，回了安顺堂同闵恩衍哭诉。
　　她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家里除非闵恩衍点头，否则没人治得住简玉纱。
　　可偏偏闵恩衍现在是个偏心眼子，一心只晓得维护简玉纱。
　　
　　柳氏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心酸，和闵宜婷二人抱头痛哭。
　　闵恩衍光看着她们俩哭，心烦意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儿。
　　他捡了个没有花纹的便宜陶瓷杯子砸了，烦得大吼：“够了！都别哭了！”
　　
　　柳氏和闵宜婷方止住哭声。
　　闵宜婷咬牙切齿道：“哥，你把简氏休了！明天就写休书去官府盖印儿！”
　　闵恩衍眉头皱着，斥道：“你以为成亲是好玩的事儿？说休就休？”
　　
　　柳氏也不赞同休妻，她在闵宜婷耳边低语几句，然后说：“现在还不是好时候，且再忍一忍。”
　　闵宜婷绞着帕子，便不再提休妻的事。
　　
　　柳氏擦了擦眼泪，同闵恩衍道：“可以不休妻，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和你妹妹，被简氏欺负得死死的！”
　　闵恩衍方才已经从她们二人和丫鬟的议论中，听了个大概，他拧眉道：“婷姐儿的确没教养了些，玉纱管她是对的；且不让婷姐儿接近姓汪的，是我的主意，真不怪玉纱。”
　　
　　闵宜婷愤愤道：“你就是偏帮她说话！好端端的，你凭什么不许我和汪家郎君来往！我就要嫁他，我这辈子嫁他嫁定了！”
　　闵恩衍火气上头，拍桌道：“你嫁他试试！我让你做姑子都不会让你嫁给他！”
　　他歇了口气儿，疲惫道：“今天这事儿就这样了，谁都不许再提。若下回玉纱有错，我绝不包庇。”
　　说罢，闵恩衍便走了。
　　他待不下去了，跟柳氏、闵宜婷讲道理，真的太累了。
　　
　　闵宜婷却哭得喘不上气，她拉着柳氏袖子万分委屈地道：“娘，你看看哥哥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竟连我的婚事都不放在眼里，他还是我哥哥吗？难道我的终身大事，比不上简氏几句耳边风？娘，我好心痛，哥哥以前那么疼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柳氏心口也疼，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说离心就离心了。
　　
　　年纪大到底有年纪大的好处，柳氏哭过后，比闵宜婷冷静多了，她说：“当务之急，是要拉拢你哥的心，这家中终究还是你哥哥做主。”
　　闵宜婷抽抽搭搭道：“可是哥哥满心眼都是简氏，还怎么拉得回来？”
　　柳氏拍拍闵宜婷的手背，道：“肯定有法子的。再者，你哥要去营卫里训练，有些事等他回来之后，都尘埃落定了，他还怎么偏心？”
　　
　　闵宜婷道：“什么事？”
　　柳氏笑道：“简氏不是要讲道理吗？咱们就做些讲道理的事。她两个丫鬟太凶悍，留着是大祸害，先去了简氏的爪牙，再制伏她。”
　　闵宜婷想起自己的丫鬟被瑞秋给踹了几脚，心里也恨极了，她说：“先拿瘦的那个开刀！”
　　柳氏也觉得瑞秋更跳，更讨人厌。
　　母女二人合计完，柳氏便着人请大夫，给闵宜婷看手心儿。
　　
　　今儿闵家的事闹得太大，前院后院的人全部都知道了，仆妇和守门的小厮，走街串巷的时候，便和左邻右舍聊了起来。
　　流言蜚语，就这么传了出去。
　　
　　荣月堂里，简玉纱吃过晚饭消食，舒舒服服洗漱一遍，散发坐在罗汉床上读书。
　　闵恩衍琢磨了许久，不知道怎么跟简玉纱开口，眼看到了简玉纱要入睡的时候，到底是主动跟简玉纱说了话：“玉纱，今日的事，我去训我娘和我妹妹了。”
　　简玉纱没搭理他。
　　
　　闵恩衍又自顾说：“玉纱，今天的事，你本来也做得不全对，你看我现在只维护着你，也不偏帮我娘跟我妹妹了，你就别生气了行吗？”
　　简玉纱嫌闵恩衍太烦，一面翻书，一面儿道：“我不生气，你把嘴闭上。”
　　她压根儿就没对闵恩衍有指望，又何来生气一说？
　　
　　闵恩衍却乐了，他以为简玉纱原谅他了，凑到简玉纱跟前坐着，掏心掏肺地说：“玉纱，自从我做了‘你’，我便能理解你的感受了，虽然我们现在换回来，但以后我再不会叫你受委屈。”
　　简玉纱还是在看书，闵恩衍说的话，她也就听了几个字进耳朵而已。
　　
　　闵恩衍觉得沉默便是默认，他坐的更近，想拉简玉纱的手。
　　简玉纱瞪他一眼，道：“你想干什么？滚远点儿。”
　　闵恩衍不高兴被拒绝，冷脸道：“你还是计较我娘和我妹妹的事儿？我现在都一心偏着你了，你怎么还是不听？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简玉纱冷漠地说：“想让你去死。”
　　
　　女人让男人去死，这话闵恩衍不是头一次听了，柳宝茹从前也说过，说完之后便让他碰了。
　　闵恩衍低头笑着，干等着简玉纱把书看完。
　　
　　夜里要熄灯的时候，简玉纱问闵恩衍：“你睡书房还是睡梢间？”
　　闵恩衍问她：“你睡哪里？”
　　简玉纱说：“我睡梢间。明日若你我还是各自的模样，便去和离，今天是我忍你的最后一日，从现在开始，今晚你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说了。”
　　
　　闵恩衍有点愣，方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就要和离了。
　　他想起前世的事儿，慌忙哄道：“玉纱，我保证宝茹来的时候，我绝对不多看她一眼。”
　　
　　简玉纱往床上一躺，准备睡了。
　　闵恩衍爬上床去，抱着简玉纱撒泼耍赖，说：“玉纱……我好想你。”
　　
　　简玉纱一阵恶心，抓着被子蒙在闵恩衍头上，捂得他吸不进气，眼睁睁看着他四肢挣扎到无力，快要窒息而亡，才放开，一脚把他踢到床下，警告说：“你再靠近我，我就杀了你。”
　　闵恩衍大口吸气，又咳嗽几声，才没敢跟简玉纱再闹。
　　要死，刚才他夫人真要谋杀亲夫了。
　　
　　闵恩衍找了床被子，在床边打地铺。
　　不管如何，他是不会和简玉纱和离的。
　　他已经懂得考虑她的感受了，他们不至于闹到和离，且当初闵家对简家有恩，简玉纱没资格跟他和离。
　　闵恩衍想着想着，便入睡了。
　　
　　次日早晨。
　　简玉纱先醒来，她坐在地上捏着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又换回来了，她又成了“闵恩衍”。
　　
　　闵恩衍后醒，他醒来之后，腹部阵痛，他眼下没工夫管肚子疼不疼，他看着打地铺的“自己”，大叫了一声。
　　怎么又换回来了！！！
　　
　　闵恩衍掀开被子下床，洁白的裤子上，一片血迹。
　　他瞪大了眼睛道：“玉纱，你你你昨晚把我给睡了？”
　　简玉纱无言以对，她淡声说：“那是葵水。”
　　闵恩衍捂着肚子坐下，皱着脸道：“怎么来葵水肚子会这么疼？好像有十个小人儿在轮流踢我肚子。”
　　
　　简玉纱虽然自幼体质好，但来月事的头一天还是会肚子痛，严重的时候，身上时冷时热，冷汗浸湿衣衫，很难受。看闵恩衍现在白着脸的样子，约莫是昨夜受了凉，今天可有他的好苦头吃了。
　　她站起身穿好衣服，说：“就是会肚子疼，你老老实实躺着吧。”
　　
　　闵恩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十分痛苦，他蹬着腿说：“这也太疼了吧！我的老天爷，难道女人每个月都要像这样疼一次么？”
　　简玉纱冷哼道：“矫情，不过是肚子疼，难道比营卫里训练还辛苦？”
　　闵恩衍：“……”
　　
　　不必说，这话也是当初闵恩衍说给简玉纱听的，现在简玉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闵恩衍无力辩驳，反正以后他再也不说这话了。
　　
　　简玉纱穿好衣服坐在罗汉床上琢磨，怎么会一夜之间又换回来了？
　　闵恩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知道怎么换回来的话，他现在想马上换回来！
　　
　　简玉纱想起昨日二人换回来的瞬间，又看看闵恩衍现在的样子，捕捉到了一个共同点，她喃喃道：“莫非是因为流血？”
　　闵恩衍听见简玉纱的话，便说：“玉纱，拿你快拿匕首割一刀试试。”
　　
　　简玉纱去取了匕首，问道：“割你还是割我？”
　　闵恩衍说：“割‘我’的身子吧，你身子破了多不好，我担心你留疤。”
　　简玉纱冷笑一下，抓着闵恩衍的手，在指腹上割了一下，登时见血。
　　闵恩衍疼上加疼，冷嘶一声。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闵恩衍被简玉纱割一刀之后, 流血了。
　　但两个人并没换回来。
　　
　　真是怪了，难道流血并不能让他们换回来？
　　简玉纱握着匕首沉思。
　　
　　闵恩衍哀怨地看着简玉纱说：“怎么又是我疼？”
　　简玉纱没搭理他，只交代了一些来月事的注意项, 又告诉他怎么用月事带。
　　
　　闵恩衍捂着肚子皱眉，说：“这也太麻烦了, 我不想用。”
　　简玉纱淡声说：“那你就等着血流成河吧。”
　　
　　闵恩衍瞪眼：“不会吧？”
　　简玉纱瞥他一眼：“你试试。”
　　闵恩衍有点慌了, 他问道：“玉纱, 我流这么多血，还要流七天, 我会不会死？”
　　简玉纱哂笑道：“你娘都没死，还生了你，怎么轮到你就要死了？”
　　闵恩衍不知道，第一次来月事，他心里莫名就是慌张。
　　
　　简玉纱收拾齐整, 吃过早膳, 叫来两个丫鬟嘱咐说：“夫人来月事了, 你们好好照顾，还要注意提防别院动静, 仔细我不在的时候，有人针对你们。”
　　瑞秋和瑞冬打着眉眼官司，俩人都都觉得“闵恩衍”说话有一种熟悉感。
　　当下也不敢问，齐齐应诺，退出梢间。
　　
　　闵恩衍见简玉纱要走了，心中有些不舍，还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她道：“玉纱，京营里就快评选优秀兵士, 我没指望着你能选上，但你向来逞强，我只是嘱咐你，这事儿别要强，闹严重了是要缺胳膊少腿甚至会死的。”
　　
　　优秀兵士的评选很严格，五军都督府里给出了一定的受伤、死亡名额。
　　也就是说，在名额之内，若有兵士受伤死亡都是被允许的，任何将士都不会被问责。
　　这也就导致了有的兵士为了通过考核，不择手段。
　　闵恩衍不想下次换回来的时候，变成了残缺的人。
　　
　　“眼下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你少管我。”
　　简玉纱说罢，出了荣月堂往前院去，叫小厮套好马，便骑马回了营卫。
　　进营的时候，她竟然在帐子里瞧见了陆宁通。
　　今日本是休沐日子，轮休的兵士有的不回家，在帐子里玩骰子，陆宁通也在里边儿，玩的正高兴。
　　
　　简玉纱走过去问：“陆宁通，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陆宁通正压了个大，结果开的是小，他扭头一看，“闵恩衍”又变成了他熟悉喜欢的眉眼，丢了手里的银子，从床上跳起来，拍简玉纱的肩膀，拉着她出去说话，他问道：“你又好了？”
　　简玉纱觉得奇怪，问道：“什么好了？”
　　陆宁通喜得握紧双拳，说：“反正就是比昨天好，你昨天后来的样子好烦。”
　　
　　简玉纱问道：“怎么烦了？”
　　她不太注意和闵恩衍之间的区别，但这事儿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陆宁通答说：“你在人群里看嫂子踢蹴鞠的时候我瞧见了，和你妹妹一起畏畏缩缩的，一点不坦荡。”
　　简玉纱：“……”
　　行吧，注定是学不来闵恩衍的气质了，就让外人都当“闵恩衍”有病好了。
　　
　　陆宁通心情大好，忍不住想抱简玉纱一下，简玉纱推掌挡着他，蹙眉笑道道：“你以前怎么没觉得我烦？”
　　前一世他们俩可是做了好几年的朋友。
　　
　　陆宁通解释说：“朋友有朋友的不同，咱们以前是狐朋狗友。后来你既变得与狐朋狗友不同，我自然不当你是酒肉朋友，愿拿真心对你，你若又变成从前那样，我的真心不就是错付了？”
　　简玉纱深深打量陆宁通一眼，这混小子看着玩心重，却是心里门清儿。
　　她说：“我有病，时好时坏的，好时你当我是好朋友，坏时你当我是酒肉朋友便可。”
　　
　　陆宁通苦恼问：“你不能不发病吗？”
　　简玉纱笑道：“由天不由我。”
　　
　　俩人往沙场踱步，简玉纱问陆宁通：“你既分得清好友与坏友，如何不去结交一些好朋友？像‘我’从前那样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宁通抽了根草衔在嘴里，他说：“我就是这么个模样，干啥啥不行，只会玩，人家好的爷们儿，哪里肯跟我玩？”
　　他指着戊班的几个营帐，说：“这里面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我又上哪里去结交好人？”
　　
　　简玉纱看着戊班的营帐，说：“倒也不全是坏子，有些不过是脑袋不开窍罢了。”
　　幼官舍人营里的兵士，家世都还凑合，比平头老百姓强得多。这世上本就优待男人，这里许多兵士都是给家里惯着长大的，要么是纨绔，要么便不够聪明，拔尖儿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
　　
　　内宅女子自幼便学习女工针织、管家之道，长大一些便担心嫁人之事，嫁了人又要负责侍奉公婆、维护妯娌关系，等公婆顺心，家庭和睦的时候，就该生育教养孩子了。
　　媳妇熬成婆，才是女人舒服的时候，两眼望着，刚开始舒服这一辈子竟就要到头了。
　　纵使简玉纱在祖父膝下备受宠爱，却也逃不脱了这些，所以内宅小娘子比之同年龄的郎君们，瞧着是要晓事的早些。
　　
　　简玉纱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说：“你若有向好之心，不必要跟着谁，你自己也能好。”
　　陆宁通盯着简玉纱的眼睛，抿了抿嘴角，他很快又挪开视线，吐了嘴里的草，嘟哝说：“哪儿有那么容易。”
　　简玉纱跟他说：“我要去找秦队长训练了。”
　　陆宁通点点头，和简玉纱一起回了营帐。
　　
　　营帐里，同袍们都还在玩骰子赌牌，热闹的很。
　　简玉纱一边换上短打，一边小声问陆宁通：“营卫里允许玩这些吗？”
　　陆宁通摇头，说：“明面上自然是不许的，但是营中枯燥，哪个班的人不玩这些？咱们四司几个领队官玩的比这个大多了。”
　　简玉纱说：“我知道。”
　　
　　从前简玉纱随简明光上任，幼时也见到兵士们赌.博，简明光对这事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兵士们也都很自觉，从不闹出大事。
　　但京营和外省卫所不同，天子脚下，还是该收敛些。
　　
　　简玉纱叮嘱陆宁通说：“别出事儿就好。”
　　陆宁通点着头笑问：“等你晚上回来，我做庄带你玩几把？”
　　简玉纱摇头。
　　陆宁通说：“我出钱，你就过过瘾，不玩大的。”
　　
　　简玉纱捋平了领口，说：“不是钱的问题，我怕我玩了这些，伤班里和气。”
　　陆宁通不解：“为什么？”
　　简玉纱扫了众人一眼，同陆宁通道：“他们肯定都玩不过我的，把大家的钱赢光了，你说伤和气不伤？”
　　陆宁通：“？？？”
　　他又长了什么新见识？
　　
　　简玉纱转身就走了，陆宁通躺在床上来了个鲤鱼打挺，他可太想看看“闵恩衍”把大家的钱赢光的场面！
　　不行，等“闵恩衍”过考了，一定要拉他玩几把！
　　陆宁通在床上窃喜，正管队过来喊道：“走啊，继续玩啊。”
　　
　　陆宁通人傻钱多，大家都乐意跟他玩，他经常被人困在赌局里。
　　其中正管队最爱撺掇陆宁通玩骰子，有的时候罗队长也私下拿钱给正管队，让正管队帮忙赢陆宁通的钱。
　　
　　陆宁通本也不在乎输的几个钱，但这回他可不肯了。
　　他蒙上被子说：“我不玩了，我要睡觉。”
　　正管队百般再劝，陆宁通岿然不动，他便只能作罢，暗暗啐道：“看你个狗日的能忍到几时！”
　　
　　.
　　简玉纱去了沙场找秦队长。
　　不出意料，秦队长和其余九个兵士全部都在沙场打拳。
　　她镇定走进九号的位置，开始练拳。
　　
　　秦队长严苛，九个兵士昨日训练十分刻苦，眼见着皮肤又黑了一些，心里也是叫苦不迭，他们见简玉纱这般舒服从容模样，心里都有些不痛快。
　　
　　秦队长看得出九个兵士，从简玉纱入场的一刻便有些眉眼官司，动作上也明显懈怠了，便在十人面前巡视一圈，沉声道：“离队的时候，我问过你们的意愿，走不走都是个人的决定，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和别人没有关系！”
　　他这么一说，九个兵士才老实了一些——表面老实，心里还是不爽快。
　　
　　简玉纱没太放在眼里，她也担心手生，自顾打拳，没工夫管他们。
　　
　　秦队长在十个人跟前徘徊来去，时不时指点他们。
　　走到简玉纱面前的时候，定住了一会儿，下一刻便又去了十号位置。
　　也就是说，简玉纱的拳法，仍旧无可挑剔。
　　
　　秦队长站在十号的周常力跟前看了几眼，又走到他身后，说：“已经进步很大，不要功亏一篑。”
　　声音从周常力背后传来，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却不敢回头，只牢牢回顾着秦队长说的话，专心把拳打好。
　　
　　训练是枯燥的事儿，但一门心思扎进去之后，时间便过得快了。
　　
　　日落西山，训练结束，秦队长集结了十兵士训话。
　　他挺直了身板，温声告诉众人：“明日便是考核之日，这两日你们的表现都不错，稳住心绪，拿今天的状态去应考，丢不了人。”
　　十人齐声道：“是！”
　　
　　秦队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告诉大家：“这次不仅仅是由大内高手考核，坐营官说，极有可能将优秀兵士评选提前，从十人里选择五人参与评选。”
　　
　　兵士们面面相觑。
　　从前优秀兵士评选都是挑每班最强的人，他们这次挑选可是经过抽签决定的，有的人不是凭实力，而是凭运气入选。若真能参与评选，对于能力强的人来说，入选的几率大大增加！
　　即便是最后没选上，只要能入选，说起来也是风光的。
　　
　　秦队长正色说：“这次是个好机会，都要把握住，但也不要太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兵士们士气更足，越发想在大内高手面前展现出完美的一面。
　　
　　秦队长说：“解散，都回去好好休息，今晚不要玩闹，明天养足精神应对考核。”
　　他又看着简玉纱说：“你留下来。”
　　
　　其他九个兵士各怀心思地走了。
　　简玉纱站在沙场，平视秦队长，问道：“请问队长留我是有什么事？”
　　秦队长将简玉纱上下一扫，说：“闵恩衍，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你之前是故意装弱，但是这次一定把握好机会，争取评选上优秀兵士。”
　　
　　“为什么呢？”
　　秦队长说的太郑重了，简玉纱想知道原因。
　　
　　秦队长问她：“你难道不知道评选上优秀兵士，会有得到什么东西吗？”
　　简玉纱一本正经地答：“不知道。”
　　秦队长皱了一下眉头，再次问她：“真不知道？”
　　简玉纱：“……真不知道。”
　　她的表情不够诚恳吗？
　　
　　“能评选上优秀兵士。第一，有现银奖励；第二，军龄到了，优先考虑升迁；第三，你的名字和画像，将会挂在幼官舍人营入营口的光荣榜上，任何入营的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看见你的画像和名字。明白吗？”
　　
　　简玉纱想了想，离她到升迁的军龄还早得很；画像上光荣榜，也是替闵恩衍争光。似乎只有第一点实在一些，她让邓俭忠出去开武馆，正需现银，若能评选上，的确是一桩好事。
　　她点头说：“明白了。”
　　
　　秦队长欣慰道：“明白就好。”
　　简玉纱下一刻便问：“若评选上了，奖励多少银子？”
　　秦队长嘴角微沉：“……你刚不是说你明白了？”
　　简玉纱：“的确明白了，请问秦队长，评选上之后，我能拿到多少银子？”
　　
　　秦队长压了压脾气，才保持住冷静，告诉她说：“第一名五百两，第二名三百两，第三名一百两，第四第五名，都是五十两。”
　　简玉纱喃喃道：“五百两也不少了。”
　　秦队长没忍住提醒说：“闵恩衍，你连考核都还没过！”
　　简玉纱恍然抬头，说：“不好意思，自言自语让秦队长听到了。”
　　
　　秦队长捏起了拳头，终究是跟简玉纱直话直说，他道：“除了优先考虑升迁，四司把总还会允许你重新选择待在哪个班，你若真能入选，就可以离开四队戊班。”
　　
　　简玉纱可算明白兜这么大一圈子，他到底想说什么了。
　　她问道：“秦队长，你想要我？”
　　
　　秦队长微愣，抿着唇角没有说话。
　　简玉纱显然猜中了他心中所想。
　　
　　秦队长语气平静地跟简玉纱说：“戊班鱼龙混杂，不适合你。”
　　简玉纱反问他：“可是四队甲班，难道就不是鱼龙混杂了吗？”
　　秦队长：“……也是。但是，我比你们队长更能带好你。”
　　简玉纱态度真诚：“谢谢秦队长。”
　　
　　秦队长没摸明白简玉纱的意思，问道：“你不愿意跟我走？”
　　简玉纱说：“我会考虑。”
　　秦队长：“……”
　　他还是第一次从兵士口中听到，要不要考虑跟他走。
　　
　　简玉纱倒不是不愿意去更好的班，只是她和闵恩衍换来换去太不稳定，去了好班，对闵恩衍来说是揠苗助长，真临到他入营训练，怕是要露马脚。
　　出丑是小事，闹出大事如果要砍头，谁知道会不会连累她。
　　
　　秦队长很惜才，他再次劝说简玉纱：“我知道你刚成亲，和妻子还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你年纪轻，有些事看不到长远处。军营里机会不常有，错过了再等可能就要一年甚至更久。男儿志在四方，暂时先把儿女情长的心思暂且分一些出来。等到你出人头地了，该有的都会有。”
　　
　　简玉纱很感激秦队长说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同时她也很好奇另一件事。
　　她问道：“秦队长，既然我可以自由挑选去几队，我为什么不去一队甲班？而还是要待在四队甲班呢？”
　　
　　秦队长目光陡然犀利，盯着简玉纱的眼睛不放，他轻轻启唇，道：“在四司，只有我最适合带你。”
　　简玉纱理解这话的意思，第四司里，他是最强的队长，所以他为什么还会待在四队而不是一队？
　　
　　秦队长最后撂下一句话：“闵恩衍，军营里不像你家里那么简单，营卫的复杂不输朝堂。我只是建议你，不是强迫你，一切随你心意。”
　　说完，他就走了。
　　
　　简玉纱看着秦队长背影，心说，其实闵家也不简单。
　　她回营去吃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往床上躺着。
　　
　　天已经黑了。
　　营账里点着灯，陆宁通花钱从后厨弄了些瓜果过来，分了一大半给简玉纱吃。
　　简玉纱捡了根黄瓜啃，营卫后勤的兵士自己个在周边种的黄瓜，摘下来的时候顶花带刺，脆甜的很，咬起来嘎嘣响。
　　
　　陆宁通原不喜欢黄瓜，见简玉纱吃的高兴，他也跟着拿了一根吃。
　　他坐在简玉纱床上，说：“恩衍哥，听说这回提前进行优秀兵士评选。”
　　
　　简玉纱奇道：“你消息可真灵通。”
　　当时秦队长跟他们说的时候，显然这个消息还未完全公开。
　　陆宁通嘿嘿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倒是真的，简玉纱深以为然。
　　
　　陆宁通左手拳在嘴巴上，小声问简玉纱：“我还有更重要的消息，要不要听？”
　　简玉纱啃了一口黄瓜，“你说吧。”
　　陆宁通献宝似的，告诉简玉纱：“这次跟来考核的大内侍卫分等级，分别系着三种不同的腰带，明天考核一司二司三司先考，最后才轮到我们四司，你观察下哪种颜色侍卫最不容易过考，避开过他，挑容易过的侍卫过招。”
　　
　　这还是真是个大消息，简玉纱嚼着黄瓜认真思考。
　　陆宁通以为简玉纱不信，着急地说：“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消息，保真！”
　　
　　简玉纱蹙眉问他：“花钱买这玩意儿干什么？”
　　陆宁通委屈道：“这还不是为了你，想让你过考，评选上优秀兵士嘛！”
　　简玉纱笑说：“以后别花这冤枉钱，要相信我。”
　　她的水平，在四司里还是很容易出类拔萃的。
　　
　　陆宁通见简玉纱这般有信心，倒也放心了，但他还是强烈要求简玉纱千万避开最厉害的侍卫。
　　他兴奋说：“等你评选上优秀兵士了，我每次过营卫大门，都能看得见你，我还能告诉围观的人，这人是我好兄弟！”
　　
　　简玉纱笑了笑，她说：“优秀兵士名额有五个，有一天你也能上的。”
　　陆宁通也往自己床上躺去，他撇嘴说：“我这辈子都没指望上那儿。我也不能上，我爹娘要是知道了，保准吓晕了，好事变成赖事儿了。哎，可惜考核不让围观，我好想去看你。”
　　
　　简玉纱被逗乐了。
　　陆宁通催着简玉纱说：“你快睡吧，明天养足了精神，好去打趴大内侍卫，就像当初打趴我一样。”
　　简玉纱正好吃完了黄瓜，闭上眼准备睡了。
　　
　　陆宁通生怕别人打搅了简玉纱，趿拉着鞋子，到各个床位去催别人也睡觉。
　　他平时人缘不错，众人也都或忌惮或敬重“闵恩衍”，今夜全营帐的人都早早睡了。
　　
　　次日清晨，简玉纱早起之后，便换上干净的一套短打，腰间别着四司四队戊班的腰牌，拿着当初抽的九号签，去了考核场地。
　　考核场地设在坐营官平日在外坐营的地方，半人高的看台，有顶有棚，遮阳又避雨。
　　看台两侧，站着两溜身穿铠甲的大内侍卫，个个鹰扬虎视，鹤势螂形，比幼官舍人营里的任何一位兵士，都瞧着英姿卓荦。
　　
　　看台下，一片空旷的沙土场地，中间用白线画了大大的圆圈。
　　场地之外，临时搭建了一个凉棚，摆了四十张凳子。
　　出于对兵士体力公平的考虑，待考的时候，允许他们坐着看。
　　
　　简玉纱站在四十人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依令入场，站在凉棚底下第四排的位置上。
　　四个司最出挑的兵士们齐聚一场，风貌精神比简玉纱在戊班所见，高出千万倍。
　　
　　皇帝将至，全场人都严阵以待，站得笔挺，不敢有丝毫懈怠。
　　随着一阵鼓声响，一抹红色的身影在宫人和几大坐营官簇拥之下，缓缓走上看台。
　　站在底下的人，无一人敢扭头偷看皇帝。
　　
　　项天璟身着赤红武弁服，头顶红冠，冠上一共十二条玉石缝，中缀五彩宝玉，落落如星状，手执刻有“讨罪安民”篆文的玉圭。①
　　原只有天子亲征、遣将礼，才服武弁，今天子为表重视，巡营亦着武弁，众人瞥见，不由得更加肃然起敬。
　　
　　项天璟挥一挥手，寿全福尖着嗓子唱和一声，鼓声再次响起，准备开始考核。
　　每一司十人入考，名额只有五个，遂定了五个大内侍卫与他们过招。
　　
　　五个大内侍卫先一步入场，他们个个穿着盔甲，带着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果然如陆宁通所说，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不同颜色的腰带，共有红蓝绿三种颜色。蓝绿各有两色，红色只一人独有。
　　假如分了难度，腰系红色的侍卫，应当是功夫最高的人。
　　
　　坐营官走到凉棚前，朝第一排兵士打了个手势。
　　一司十兵士，排着队，齐齐整整地入场。
　　考核正式开始。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一司十兵士最先参加考核, 紧张自不必说。
　　在此之前，他们也听说过，考他们的大内高手分了难度等级。
　　十个兵士悄悄打量着几个大内高手, 一眼便注意到他们腰带颜色的不同。
　　
　　优秀的兵士，都不会是死脑筋, 一司的十兵士, 纷纷打定主意要和蓝绿腰带的大内高手过招。
　　然, 考核开始的前一刻，幼官舍人营的坐营官走下沙场, 同兵士们宣布道：“诸位，每位考官手里仅有一个名额，由一号兵士开始任意挑选考官在白色圆圈内接受考核，若兵士通过，考官失去过考名额, 考官和兵士便同时下场, 其余兵士, 继续选其余考官考过招，直到考核结束。”
　　
　　兵士们纷纷开始琢磨起规则。
　　越靠前的人, 越有优势。
　　若是前面四个兵士拿完了过考名额，后面的六个兵士，便只能和红腰带的侍卫过招，除非兵士近战技巧非常高超，否则按照五个兵士过考名额的标准，只有最后一个兵士可能有机会捡便宜。
　　也就是说，最好的位置就是一、二、三、四、十, 其余位置的人，恐怕都会被淘汰。
　　
　　排在中间位置的兵士们, 暗暗叫苦不迭。
　　
　　坐营官面色肃然问兵士们：“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排在最后一个的兵士提问：“大人，属下想问，如果考核还没结束，五个名额就有了，剩下的兵士怎么办？”
　　
　　坐营官尚未答，红腰带的侍卫目如鹰隼，看向第十个兵士，淡声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十兵士：“……”
　　这位就是顶尖高手没跑了。
　　
　　有的人猜测着，这位会不会是锦衣卫指挥使何绍。
　　的确是何绍。
　　营卫考核，意在挑选“天子门生”，拔尖儿的几个，必须由项天璟的心腹何绍把关。
　　
　　坐营官没给大家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他退后一步，高举拳头，捏紧示意，高声道：“开始！”
　　
　　一号兵士，走到蓝色腰带的侍卫面前，抱拳欠身，随即入了白圈里，蓝腰带侍卫随他入场。
　　二人隔着两步之遥，侍卫岿然不动，如石如山，兵士身板略显瘦弱，气势也稍有不足。
　　
　　一号兵士握拳，主动出击，用军拳与侍卫过招。
　　简玉纱非常仔细地观察着两人的招式，一司兵士果然要优秀一些，拳法打的非常流畅自然，实战上颇通变化，虽经验不够丰富，技巧比之大内侍卫也不够纯熟，却还是在侍卫手下硬抗过了三个复杂的招式。
　　
　　半刻钟后，一号兵士被击退，他及时压住了步子，并未退出圈外，侍卫收了拳，笔直立在原地，举起了右手的拳头。
　　圈外的坐营官，高声通报：“通过。”
　　兵士与侍卫同时下场，兵士将腰间的队伍编号和签号，双手交给坐营官身边的七品都事，都事大人拿着笔在名册上勾画记录，此兵士便算得正式入选。
　　
　　二号兵士重复刚才的步骤，保险起见，他也挑了蓝色腰带的兵士。
　　不出意料，他也通过了考核。
　　三号兵士挑选了绿色腰带的侍卫，亦通过了考核。
　　
　　轮到四号兵士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的，走到红色腰带的侍卫面前，抱拳请入。
　　在场所有人，虽未有声音，大家的眼神却都出现了复杂的东西。
　　胆敢挑战红腰带大内侍卫，竟有这么铁头的人？
　　
　　四号兵士顿时成为全场最瞩目的人，他挺胸抬头，丝毫不惧，倒是吊起了众人的胃口，莫非此人真有过人本事？
　　
　　四号兵士站在白圈里，沉住气，攥紧了拳头，朝何绍劈拳。
　　他的拳头浑厚有力，第一拳过去的时候，何绍显然吃了一惊，这么大力气的人，很少见。
　　但并不是力气大，便能取胜。
　　
　　何绍非常此人最看中的便是作战技巧，人的力气有限，对于高手而言，大部分时候取胜靠的是脑子，而不是蛮力。
　　第二招的时候，何绍便拿出了真本事，着重试探对方的实战本领。
　　到底是万里挑一的锦衣卫指挥使，四号兵士在何绍手里没熬过两招，便节节败退至白圈之外。
　　
　　何绍的视线落在四号兵士的脚底下。
　　四号兵士顺势往脚下一瞧，他已经出圈了，他脸色发白，却没有不甘。
　　何绍举起左手拳头，四兵士低头去交了腰牌和签，回到凉棚底下。
　　都事大人也并未将四号兵士的姓名记录在列。
　　
　　坐营官高声道：“下一位。”
　　五号兵士彭行谦出场。
　　有了前车之鉴，彭行谦便挑了绿色腰带的侍卫过招。
　　
　　彭行谦是汪锦媛的丈夫，简玉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拳头和笔墨一样，同样需要靠银子堆出来，彭行谦跟着名师名将学习功夫，比四号兵士的近战水平高出不少，他和绿腰带的侍卫过了八招，二人才打成平手。
　　
　　绿腰带的侍卫高举右拳，坐营官再次道：“通过！”
　　都事大人，将彭行谦的名字，记录在入选名单里。
　　
　　剩下来的兵士们，便只能跟何绍过招，大家心里也都有谱儿了，肯定都要落选。
　　结果不出人意料，最后一个名额属于一司十号兵士，是运气，也是实力，他在何绍手底下过了四招，比之前的几个兵士强出不少。
　　
　　一司考核完毕，有一炷香的中场休息时间。
　　兵士与侍卫，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
　　
　　何绍带上一司过选人的名单，奉到项天璟面前。
　　项天璟挑眉问道：“何爱卿，你以为今年一司兵士如何？”
　　
　　何绍实话实说：“尚可，不输去年。”
　　项天璟点点头，又问：“可有与你当年相比之人？”
　　
　　何绍不是自负的人，但也不喜欢谦虚，他如实道：“眼下没有。”
　　项天璟蓦然笑了，是欢喜的笑，他站起来拍了拍何绍的肩膀，道：“好，朕喜欢听这话。”
　　
　　寿全福拿着拂尘，略弯着腰，瞧了一眼日头，问项天璟：“皇上，天气热了，一司的都考完了，后边儿的您还要看吗？”
　　一司的水准高于其余三司，一般来说，看完第一司的，后面也没什么看头了。
　　
　　项天璟伸个懒腰，眼泛微光，却说：“看，怎么不看。”
　　四司里头还有个闵恩衍，他要看看这个狗东西怎么混上来的。
　　承平伯府早该绝了，现在还白白领着朝廷发的俸禄，怪不舒服的。
　　只可惜闵恩衍浑身上下，没一处瞧了顺眼，留在身边都嫌碍眼，到时候做成人彘装坛子里叫人埋了。
　　
　　寿全福不敢武逆项天璟的意，老老实实站在一侧，不再说话。
　　一炷香过去后，二司继续考核。
　　
　　和一司一样，二司前面四位兵士，心照不宣地挑选了蓝绿腰带的侍卫，但只有两人通过，另外两个名额，留给了后面的两个兵士。
　　直至第六个兵士开始，便都在何绍手底下过招，结果和之前一样，十号兵士入选，其余全部落选。
　　
　　第三司考核的时候，规矩都约定俗成，再无人敢首先挑战何绍。
　　三司考核结果，与二司大致相同。
　　
　　第四司考核之前，又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
　　项天璟撑着腮，扫了一眼坐下四司所在，他同何绍招招手。
　　
　　何绍上看台问道：“皇上？”
　　项天璟同何绍说：“朕看三司就不怎么样了，四司考核，让朕来试试。”
　　何绍皱起眉头：“皇上？”
　　项天璟打了个哈切，说：“无碍，朕穿你的衣服，无人敢选朕，至多最后二人与朕过招，朕打四司的两个人还是打的过的。”
　　他看过名册，闵恩衍是四司九号兵士，正好能跟他过上几招。闵恩衍输了，他便可名正言顺问责。
　　
　　何绍有些为难，寿全福更为难。
　　寿全福胆战心惊地劝道：“皇上，您想试，咱们回宫去试，让何指挥使陪您试个够，何苦在这处晒着自己，您瞧瞧这沙场的沙，多……”
　　项天璟甩了个淡淡的眼神过去，寿全福便住了口，但他表情却没停止劝说——脸还皱巴着呢。
　　
　　寿全福不得已，拱手朝何绍求主意。
　　何绍低下头，摇摆不定，皇帝什么时候听过劝了？可是不劝，万一真伤着龙体就麻烦了。
　　
　　项天璟问何绍：“何爱卿觉得朕打不打得赢四司最后两个兵士？”
　　何绍弯腰抱拳道：“打得赢。”
　　项天璟道：“那不就得了。”
　　
　　项天璟的功夫是举国最优秀的大内侍卫和将士教出来的，谈不上绝顶，但他悟性高，又有顶级师傅指点，哪里是幼官舍人营里小小兵士就能相比的？
　　
　　何绍不劝项天璟了，他反劝寿全福说：“寿公公，我看四司最后两个兵士年纪不大，九号兵士比皇上至多大两岁，没有太大优势，皇上既想试，就让皇上去试试吧。”
　　项天璟十二被立为太子，十六登基，为帝不过两年，刚满十八，比闵恩衍还小两岁。
　　
　　寿全福还是一脸焦急，他斥何绍道：“何指挥使，道理不是这么讲的，难道拳脚功夫厉不厉害全凭年纪算？”
　　剩下的话，他可不敢说深了。
　　项天璟自幼在冷宫长大，身子骨比平常孩子本就瘦弱，被立为太子当天又发了脑疾，后来便一直食欲不佳，笑也极少笑过，虽有御医和御膳房联手拿药膳替皇帝补着，到底是伤过根本，身板儿哪儿能和营卫的兵士们相比。
　　
　　项天璟懒得听二人啰嗦，他下令道：“去营帐，把你盔甲换给朕。”
　　何绍为难地跟上皇帝的脚步，寿全福说的再有道理，皇帝不听劝有什么法子。
　　寿全福不得已，只能跟上去伺候项天璟换衣服。
　　
　　因是中场休息时间，皇帝跟何绍都走了。
　　凉棚底下，兵士之间的氛围轻松不少。
　　
　　四司兵士们开始闲聊起来，排在前面的兵士，自然喜笑颜开，心里默默选定了蓝绿腰带的侍卫。
　　十号周常力，也是个幸运的，他的脸色自不必说。
　　
　　六号兵士觉得自己运气比简玉纱好，过考几率比她大得多，酸了吧唧地问道：“闵恩衍，一会儿你选谁？”
　　简玉纱目不斜视，说：“红腰带。”
　　同袍低声哗然，就连周常力也在旁边劝：“闵恩衍，你若还有机会，就别选他，何苦跟‘优秀兵士’名额过不去？”
　　
　　简玉纱端坐不语，红腰带的功夫非常精湛，她很想试一试。
　　能跟对方过招，便是输了也值得。
　　何况，她未必会输。
	 	

第 25 章（二更）
　　第二十五章
　　即将轮到四司兵士参加考核。
　　秦队长趁机从场外摸进来, 他走到候考兵士所在凉棚，正好听到简玉纱说要挑红腰带，眉头都皱了。
　　
　　其余兵士们, 也在叽叽喳喳地劝着简玉纱不要太过狂妄。
　　尤其六号兵士，苦口婆心相劝：“闵恩衍, 你别以为你是个伯爷, 人家便让着你, 那可是大内的高手，不是你家的护院。”
　　旁人附和道：“就是就是, 你当你是谁啊。”
　　
　　周常力想了想，凑过去跟简玉纱说：“闵恩衍，你别挑红腰带，等你过考了，咱们都能竞选优秀兵士, 一司二司三司的人, 肯定看不上咱们, 到时候需要合作的时候，你我正好可以结伴。”
　　简玉纱说：“不需要。”
　　周常力摸摸鼻子, 嘁，算他好心喂了狗。
　　
　　秦队长出现在众兵士身后，提点了一句：“注意沉着冷静。”
　　兵士们见秦队长来了，连忙坐直了身体，低声应“是”。
　　
　　简玉纱没有回头，仍旧直视着沙场。
　　秦队长又走到简玉纱身后，看着她的头顶, 和四司兵士说了差不多的话，他道：“闵恩衍, 以优秀兵士评选为重，不要任性。”
　　简玉纱淡定道：“秦队长，我没有任性。”
　　四司没一个能打的，她不过谁过？
　　
　　“你！”
　　秦队长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半点作用不见，心里堵得慌，他蹙着眉又道：“闵恩衍，我曾经也是你这样，但是我不希望你以后像我这样。你好自为之吧。”
　　
　　秦队长走了，简玉纱陷入了沉思。
　　周常力听不过去了，冷哼道：“闵恩衍，秦队长对你一片真心，你别白瞎了他的好意。”
　　简玉纱眉眼不动，冷淡说：“我就算过了考核，评选的时候也不会跟你结伴。”
　　
　　周常力真想打自己嘴巴子！
　　他就不该开这个口！
　　嘴欠！
　　
　　看台上，长几香炉里的一炷香即将燃尽。
　　项天璟穿上何绍的盔甲，戴上何绍的头盔，只有一双眼睛留在外面。
　　他走到其余四个侍卫的身边，占了何绍的位置。
　　项天璟个子不矮，虽然身材略显纤薄，盔甲里穿的衣服较厚，一时间，竟无人发觉第五个侍卫换了人。
　　
　　香炉里香火断掉，灰烬落入炉中。
　　寿全福走到看台上，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儿地看着项天璟所在方向，示意坐营官考核开始。
　　何绍穿着一身短打，站在侍卫所在的凉棚，继续监考，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坐营官走到场内，高呼道：“考官、四司兵士入场！”
　　
　　大内侍卫井然有序地入场。
　　四司兵士在四司把总的示意下，同时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走向沙场。
　　
　　坐营官退出考场，和都事大人站在一处，又道：“考核开始！”
　　四司一号兵士，上前一步，冲蓝腰带的侍卫抱拳，与对方一同入了白圈之内。
　　
　　四司兵士水准低于前面三司的兵士，考核的时候，大内侍卫们也相应放低标准，不会下重手。
　　因此一号兵士在蓝腰带侍卫手下，过了三招才输。
　　一号兵士捂着被打痛的胸口，抬头紧张的看着考官。
　　考官会不会让他通过？
　　
　　蓝腰带侍卫举起了左手拳头。
　　一号兵士没过。
　　太差劲了。
　　
　　一号兵士垂头归位，二号兵士继续请入刚才的蓝腰带侍卫，他比一号略好一些，心神稳了不少，竟过了，最后与蓝腰带侍卫，一同下场。
　　
　　如今场上，只剩下一个蓝腰带和两个绿腰带可挑战，红腰带不再考虑之列，也就是说，只有三个名额了。
　　剩余兵士们，打足了精神，全力以赴。
　　
　　滴漏一滴滴落下，日头渐盛，眼见要接近正午，四司兵士们，不免都烦躁了些。
　　大内侍卫们作为考官，心里也都烦了，考完一司和二司的，再考四司的，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四司兵士实战太差！
　　
　　考核轮到八号兵士的时候，三条颜色的腰带，各剩一条。
　　在正常人看来，如无意外，八号和九号肯定会挑蓝绿腰带，俩人都能过，十号注定要被红腰带给淘汰。
　　但四司的兵士，心里都开始犯嘀咕，“闵恩衍”说要挑战红腰带，都这种情况了，不作妖稳定能过，他还会作死吗？
　　
　　当事人之一周常力，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余光瞥向“闵恩衍”，刚刚真不该劝“他”别挑红腰带。
　　“闵恩衍”可千万要挑红腰带，否则落选的人就是他周常力了。
　　周常力现在更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巴子了。
　　刚刚怎么那么嘴欠呢！
　　
　　秦队长在远处负手而立，他唇线抿得发白。
　　周常力和“闵恩衍”都是四司优秀的兵士，但他更中意后者。
　　他现在很希望“闵恩衍”老实一点儿，走一条寻常路。
　　
　　考场内，八号兵士挑了蓝腰带过招。
　　都这个时候了，他正常发挥，虽无可圈可点之处，蓝腰带还是让他过了。
　　兵士与考官同时离场。
　　
　　下一位，九号兵士，简玉纱登场。
　　四司所有相关的人，都看向了简玉纱。
　　只见简玉纱抬脚，居然走到红腰带的侍卫面前。
　　她竟真的要挑红腰带么！
　　
　　何绍和寿全福，心神微凛。
　　原本因为疲劳而懈怠的将士们，纷纷集中注意力，往考场看去。
　　坐营官和都事大人，也都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料到会有变故。
　　几个把总们面面相觑，又都望向秦队长，似乎在问“你手里的兵士在搞什么鬼”。
　　
　　秦队长庆幸自己没坐着，否则定是如坐针毡。
　　他拧紧眉头，盯着简玉纱，心情复杂的很。
　　眼前的少年郎，颇有他年轻时候的风范，他是欢喜的，也是……惋惜的。
　　罢了，人总得吃些苦头才能长大。
　　好苗子就得磨。
　　
　　整个场上，唯一高兴的，只有周常力，他没想到“闵恩衍”真有勇气挑选红腰带，他忍不住给了简玉纱一个鼓励的眼神。
　　
　　简玉纱将所有的视线都摒除在外，一心只想着考核的事。
　　她如青松翠柏一般站在项天璟跟前，抱了一拳，请他入场。
　　
　　项天璟探究的目光，落在简玉纱身上。
　　明明是同一张脸，眼前的“闵恩衍”，雄姿英发，如鸾鹄停峙，双眼清明坚定，含蓄而有力量。
　　毫无疑问，他前天和今天见到的承平伯，判若两人。
　　
　　项天璟心生疑窦，脑子里居然不禁将今天的“闵恩衍”，同前天蹴鞠场上的简玉纱联想在一起。
　　实在怪异。
　　
　　简玉纱没注意到项天璟的目光，她抱过拳，便先一步阔步走向白圈之内。
　　可她入场之后，红腰带还站在原地不动。
　　
　　简玉纱立在白圈等了一会儿，见红腰带丢魂儿了似的，还是一动不动，坐营官也不出声提醒。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考官应有的态度。
　　简玉纱轻蹙眉头，直直地看着项天璟，微抬下巴，朗声道：“怎么还不过来？”
　　
　　项天璟轻挑眉毛，他方才没听错吧？
　　简玉纱不卑不亢地又说了一句：“我挑的就是你。”
　　
　　寿全福冷汗涔涔，自己掐自己人中，避免昏倒。
　　老天爷，这人可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
　　一旁的把总，慌忙扶着寿全福站好，顺便替他立好头冠。　　
　　
　　何绍步子微挪，也攥起了拳头，听那兵士的语气，竟不知道谁才是考官了。
　　今日站在那处的，即便不是皇帝，是他，那兵士也太狂妄了些。
　　
　　项天璟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站在简玉纱对面，等她出招。
　　简玉纱没客气，径直出拳。
　　她方才观察过几场，红腰带虽然功夫上没弱点，耐性也极好，但这只是考核，不是生死较量，她能跟他过足十招，便是胜利。
　　
　　项天璟也不是善茬，他顺利地躲过了简玉纱的第一拳。
　　二人你来我往了两招，简玉纱就发现了不对劲，和她对战的红腰带招式虽狠，力道、经验却不足，和之前不是不像一个人。
　　是换招还是放水，亦或是是换人了？
　　简玉纱没工夫深想，拳头越发猛烈，专砸易痛之处。
　　
　　项天璟不防“闵恩衍”竟然有真功夫，眼见要落下风，便认真对待起来，只是简玉纱招式太猛，他被逼急了，迫不得已出了些保命的阴招。
　　
　　简玉纱下三路之中的裆.部险受攻击，气得脸都憋红了。
　　这考官太阴损！
　　她一向讲究礼尚往来，既然红腰带无礼，她也无礼。
　　简玉纱学着红腰带，也攻他下shen，不踢别的，专踢项天璟那处。
　　这叫以毒攻毒。
　　
　　项天璟蹲身弓腿，双掌交叠，往下压住简玉纱凌厉的一脚，随后双手爪子一样抓住简玉纱的胳膊根部，大拇指准备摁向她的腋窝。
　　腋窝中间有一穴位，摁下去非常疼。
　　
　　简玉纱熟悉穴位，如何不晓得项天璟的意图？
　　她冷笑一下，反手绞着项天璟的双臂，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握着项天璟的双肩，拇指往他腋窝下狠狠掐去。
　　项天璟吃痛，手臂便没了力道。
　　简玉纱趁热打铁，右腿在他双腿内侧连扫几下，项天璟脚下不稳，左腿膝盖砸在地上，直接向简玉纱单膝下跪。
　　
　　皇帝给臣子跪了。
　　寿全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何绍从场外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着项天璟的胳膊，将其捞起。
　　
　　项天璟的腿，犹有余疼，他笑望着简玉纱，深邃的眸子里，汪了幽深的一潭水，悠然不见底。
　　他今天发现了什么？
　　可真是太有趣了。
　　项天璟高高举起右拳，坐营官颤颤巍巍的声音响彻全场：“通……过！”
　　
　　简玉纱凝视着红腰带，抱了一拳，从容入列。
　　秦队长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望着简玉纱，胸口闷了一腔热血。
　	 	

第 26 章（捉虫）
　　第二十六章
　　简玉纱竟然通过考核, 实在出人意料。
　　十号周常力看傻了。
　　
　　坐营官不等周常力回过神，便让十号入场。
　　周常力冲绿腰带的考官抱了一拳，与对方同入圈内。
　　不知是为何, 他这会子使起拳头来，总有些不得劲儿, 发挥有些失常。
　　
　　侍卫考官原是训练有素, 不显情绪, 却也给周常力逼得眉头直皱。
　　这个兵士，还不如前面几个落选的人。
　　最后考官十分不情愿地让周常力通过。
　　秦队长在远处看着, 脸色也不太好。
　　
　　此时项天璟已入营帐之内重新换上赤红的武弁服，头冠放在一旁，没带上。
　　寿全福伺候着项天璟换好了衣服，才准坐营官与把总等人入内。
　　何绍站在项天璟身侧，如一尊石像。
　　
　　坐营官与几个把总弯腰低头施礼站着, 坐等吩咐。
　　项天璟示意寿全福将入选名册拿来。
　　
　　寿全福拿了名册递给项天璟, 问道：“皇上, 您要见这些个兵士么？”
　　项天璟浏览一遍名册，盯着“闵恩衍”的名字沉思。
　　这人莫非……也有病？
　　
　　项天璟微微一笑, 他眉心稍动，泄出几分天子的神采，有种摄人心魂的吸引力。
　　寿全福看得呆了，随后又怕了起来，这是在幼官舍人营里，外边兵士众多，皇帝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
　　
　　项天璟倒并不是要发病了, 他坐在上座，冲座下将士说：“今年的优秀兵士评选提前, 就从这次过考的兵士里面挑选。待朕回宫，便让人送折子去五军都督府里，你们着手准备着。”
　　坐营官连忙上前一步，回话道：“是，微等遵命。”
　　
　　片刻后，项天璟干净细长的食指，笃笃敲在桌面上，他又说：“这次评选的题目，由朕亲自来出。”
　　坐营官和几个把总脸色都变了，惶恐万分。
　　皇帝脑子异于常人，他出的题目，谁会答？
　　到时候众人都考不出来，他们做将领的，提头去见？
　　
　　何绍也很担忧，他亦劝道：“皇上，兵士们到底年轻，只怕是太为难他们了。”
　　项天璟笑道：“放心，朕也不至于出题难到让他们想不出来。”
　　再劝也是没用的，何绍不再说话。
　　
　　座下几个将士，嘴里含着黄连，有苦说不出。
　　皇帝肯定觉得不难，可谁的脑子跟皇帝一个样？
　　
　　项天璟丢下名册，伸个懒腰，吩咐说：“回宫。”
　　将士们立即跪下，恭送皇帝。
　　
　　寿全福拿起项天璟的头冠，追在他身后道：“皇上……”
　　项天璟停下脚步，等寿全福给他带上头冠，才挑帐子离开。
　　
　　寿全福跟何绍没有立刻出营帐，寿全福手里的拂尘从几个将士们头顶上扫过，咬牙道：“今天的事……管好你们和底下人的嘴巴，否则牙齿都甭要了！”
　　将士们见何绍穿着考官的盔甲，又想起沙场上跪下的那人，后背发凉，不住道：“是是是。”
　　何绍乃锦衣卫指挥使，平素便比寿全福有威严，他扫视跪着的几个人，也说道：“隔墙有耳，诸位切莫抱着侥幸之心。”
　　
　　锦衣卫的情报能力，天下闻名。
　　几个将士腿更软，声音也颤抖着：“属下遵命。”
　　
　　何绍与寿全福共同往营帐外去，寿全福让了何绍一步，请何绍先出去，他随后跟上。
　　待幼官舍人营的将士列队相送，今日天子巡营才算结束。
　　
　　坐营官回到营帐里，直接仰倒在座上。
　　难怪天子出行，都觉大动干戈，他这心脏都快从肚里跳出来。
　　几个把总坐在左右座下，也都擦着冷汗。
　　
　　坐营官抹了把脸，说：“叫过考兵士们，在我帐外集合，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营中小将，速速出去传话。
　　
　　四司过考的兵士们，全部齐聚营帐之外，他们的领考队长，也都站在旁边。
　　秦队长就站在简玉纱身后。
　　他声音沉沉如鼓：“很不错，你们都很不错。”
　　四司兵士听见秦队长的夸奖，脊梁骨愈发直挺。
　　
　　坐营官从帐内出来，拿出架子，扫视二十个兵士一眼，默然片刻，将氛围造出来，才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表现都很好，既然过考，便不记前事，日后将心思都放在评选上。”
　　二十兵士齐声道：“是！”
　　
　　坐营官顿一顿，继续说：“评选规则与往年相同，最后是要入山林夺旗才能取胜。详细规则，待你们评选之日再说。在此之前，你们还要进行骑射训练。虽然你们二十个人今天能够站在一起，但是四个司兵士水平各不相同，眼下有些兵士要做的，便是抓住兵器与骑射训练的机会，跟在优秀的将士手下，好好提高本领。”
　　二十兵士：“是！”
　　
　　坐营官继续说：“训练不只是训练，训练之中每个人的表现都会被记录在册，最后总评等级，不同的等级评选的时候有不同的好处，当然是等级越高越好。你们若想最后取得胜利，从现在开始就要认真对待。”
　　二十兵士气势更足：“是！”
　　
　　坐营官在兵士面前踱步，他不经意地扫了简玉纱一眼，心想到寿全福跟锦衣卫指挥使的嘱咐，没敢声张，到底是强忍下这件事，装作毫不知情，挥挥手道：“都先回去吧，训练中具体事宜，随后你们听各自的队长吩咐便是。”
　　
　　一司把总打了个手势。
　　二十兵士一同转身，双手握拳放于腹部左右，跑离坐营官的营帐，各自回营。
　　
　　坐营官同几个把总、领队官和队长示意，喊他们入营。
　　他问座下数十人，道：“这次评选，由皇上出题，骑射训练，你们看看，都推举谁来？”
　　
　　座下无人毛遂自荐，这回皇帝亲自出题，考核那日，指不定又要过来。万一出了岔子，必然要问责。若兵士考不好，也要问责。
　　自是能不出任就不出任。
　　
　　坐营官没好气道：“那就抓阄吧！”
　　几司把总犹犹豫豫，他们身后站着的领队官和队长们，因级别不够，却是不敢主动上前的。
　　
　　坐营官着人准备好纸条，看着一司把总道：“从你开始。”
　　一司队长不得已，上前抓了一张小纸团，他打开一看，顿时乐了，笑道：“属下抓的空纸。”
　　坐营官挥手，叫一司把总下去，换二司的来。
　　
　　二司把总运气好，也是空的，三司把总亦然。
　　不用说这事落在了四司把总头上。
　　
　　四司把总恼了，他挺着肚子，冲坐营官吹胡子瞪眼道：“都知道我是四司的把总，还让抓阄！李坐营，就算你不亲自上场，不也该直接让一司的把总去带兵训练吗？”
　　
　　一司把总狠狠瞪了四司把总一眼。
　　狗日的要死自己死，别拉老子垫背！
　　
　　坐营官面色为难，他如何不晓得一司把总最厉害，这事儿他才不想自己上，可若由他钦点教练，难免伤和气。
　　他不想遭人记恨，抓阄最公平。
　　只是没想到正好让四司黄把总抓上了，黄把总个子不高，身材魁梧，眼睛很大，脾气最暴躁，发火的时候眼如铜铃，坐营官有时候看了都发憷。
　　
　　四司黄把总抓起纸团撕碎，扔在地上，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坐营官也无可奈何。
　　
　　秦队长上前一步，抱拳道：“李坐营，下官愿带兵士训练骑射。”
　　黄把总锤了秦队长一下，恨铁不成钢地瞪大双眼道：“你这死小子，死性不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事，你就乱掺和。咱营内的人都死光了要你出头？李营官当年以骑射功夫闻名，你在坐营官面前算个屁！”
　　
　　坐营官：“……”
　　这时候拍马屁的都没有好居心！
　　
　　秦队长挨了一拳头，却纹丝不动。
　　黄把总懒得绕弯子了，斗胆冲坐营官道：“下官看这事儿您亲自上场最合适。”
　　其余几司把总，忙说：“是啊是啊。”
　　
　　坐营官闭眼忖量，半晌他睁开眼，拍板说：“就让小秦当骑射教练吧。”
　　黄把总眼睛又一瞪，坐营官立即抬手安抚说：“我年纪大了，带骑射吃力，营中事务繁多，我也腾不出手啊。你们放心，我有空的时候，便去训练场上巡视。”
　　意思是说，这事儿他愿意共担责任。
　　
　　四司几个把总，这才放过了坐营官。
　　
　　一司把总出来说：“李坐营，先由各司下去摸查兵士擅长的武器，再挑选兵器教练？”
　　坐营官点点头，叫他们下去摸查。
　　
　　秦队长和黄把总一起往四司的驻扎地过去。
　　黄把总提了提腰带，重重拍着秦队长的肩膀说：“你小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秦队长抿着嘴角没说话，眼见要到四队，他道：“黄把总，下官回营了。”
　　黄把总点点头，让秦队长去了。
　　
　　秦队长去戊班找简玉纱。
　　
　　已经是午休时间，简玉纱没在沙场，她回营帐吃饭去了。
　　戊班兵士们全部都在营帐里，将她团团围住，即便不是同帐的兵士，也都钻进来凑到简玉纱跟前，想听她说今日考核的详细过程。
　　
　　简玉纱端着碗，专心吃饭。
　　累了一上午，她都饿傻了。
　　但旁人不依不饶，非要她分享过程。
　　
　　不得已，简玉纱淡定地说：“轮到我考核的时候，考官可能放水了，我就把他打趴了，然后坐营官就说我通过了。”
　　
　　“嘁！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就是就是，我刚去打饭的时候，一司二司三司的兵士，全部都在说咱们戊班的‘闵恩衍’是唯一一个打败红腰带的人，绝对不可能赢的这么轻易。”
　　
　　简玉纱的回答，竟然引起众人不满。
　　大家抗议说：“你就是没说实话！快说快说，不说今天不让你吃饭。”
　　“对，不说不让吃饭！”
　　
　　简玉纱：“……”
　　在讲故事这件事上，简玉纱很佩服陆宁通，她真没这个本事，把过程讲的让大家喜欢。
　　她皱眉头，只想好好吃饭。
　　
　　陆宁通排众上前，挡在简玉纱身前，道：“都去去去，恩衍累了一上午，又是替咱们戊班、四司争光，同袍一场，你们有没有点儿怜惜之心？”
　　他挺腰子说：“谁再闹他，我就揍人了！”
　　
　　众人给陆宁通几分薄面，讪讪离开。
　　简玉纱耳根子总算清净，能顺利吃上饭了。
　　
　　陆宁通捧着一只大碗，凑到简玉纱跟前，东张西望道：“恩衍哥，人都走了，你跟我详细讲讲，你今天怎么赢的？”
　　简玉纱斜他一眼，问道：“你成心想饿死我？”
　　陆宁通嘿嘿笑道：“你吃你吃。”他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说：“来来来，肉给你。”
　　简玉纱抬起筷子挡开，说：“我不要。”
　　
　　陆宁通把肉塞进嘴里，哼道：“不吃拉倒。”他还惦记着考核的事儿呢，讨好笑道：“吃完了再跟我说。”
　　简玉纱：“我刚已经说一遍了，再让我说一遍，也还是那样。”
　　陆宁通百般求她：“你再说说，再说说嘛！”
　　简玉纱只管低头吃饭。
　　
　　饭后，陆宁通没等到简玉纱愤慨激昂的叙述，简玉纱便被秦队长给叫走了。
　　简玉纱和秦队长在帐外栅栏边说话。
　　
　　秦队长告诉简玉纱：“骑射和武器训练，明日开始，我是你们的骑射教练。”
　　简玉纱点点头：“好的。”
　　秦队长欲言又止，思来想去，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闵恩衍”比他想象中的优秀。
　　他转而言道：“你也瞧出来了，和你过招的红腰带，跟之前的不是一个人。”
　　简玉纱：“我知道。”
　　
　　秦队长面色和缓道：“所以，你的真实实力，在二十个兵士里面，到底能排到什么位置，还不好说，不要骄傲自大。”
　　简玉纱正色道：“我从不骄傲自满。”
　　秦队长嘴角抽搐：“……是么？”
　　简玉纱笃定道：“我只是不妄自菲薄罢了。”
　　秦队长：“……”
　　
　　秦队长微微一笑，道：“别贫嘴了，说正事，你打算训练什么武器？”
　　简玉纱：“长.枪。”
　　秦队长锁眉想了一圈儿，营中擅长此等武器的，好像不多。
　　不管了，就算只有一个，也得把人拉去教“闵恩衍”。
　　
　　“行，我知道了，你的长.枪教练我来解决。”
　　秦队长又另外郑重嘱咐：“明日训练也不能懈怠，训练也要分等级的，你一定要拿到甲等。不要因为今天过考了就放纵，今晚好好休息。”
　　简玉纱说：“我知道。”
　　
　　秦队长琢磨着明日和兵士见面，有机会强调重点，倒也没急着说别的话。
　　临走前，他告诉简玉纱：“我叫秦放。”
　　
　　简玉纱“哦”了一声，说：“我叫闵恩衍。”
　　秦队长：“……”
　　他能不知道闵恩衍的名字么。
　　秦队长面带浅笑走了。
　　
　　简玉纱准备回帐子的时候，正好瞧见罗队长和正管队在一起偷偷摸摸说话，罗队长正往正管队袖子里塞东西，俩人那样子，很像在偷鸡摸狗。
　　她没多看他们，回营帐打算午休。
　　
　　简玉纱前脚才进帐子，正管队也进了帐子，他拉出桌子，摆上骰子和盅，攒起局子，喊人玩骰子。
　　兵士们经常在休息时间玩乐，午休时间有半个时辰，好些人都手痒，勾肩搭背地走到小桌前，捏了铜钱和碎银子出来，准备下注。
　　
　　小桌前，足足围了一圈儿人，正管队却觉少了一人，他冲陆宁通喊道：“宁通，还不赶紧过来。”
　　陆宁通吃饱了犯困，闭目躺床上，说：“我不玩儿。”
　　
　　戊班最有钱的就是陆宁通，玩骰子正管队怎么会放过他。
　　正管队放下盅，到陆宁通床上去捞他。
　　陆宁通不肯，翻个身，趴床上就是不肯起来。
　　正管队招招手，叫了几个同袍过来一起抱陆宁通走。
　　
　　陆宁通被挠得发痒，手脚胡乱蹬着，大大笑着说：“我不去我不去！”
　　他一笑，众人手里失了分寸，痒最后变成了难受，陆宁通就恼了，不知道踢了谁一脚，把人给踢地上了。
　　
　　正管队带笑斥道：“陆宁通，你不玩就不玩，伤人做什么？”
　　几个赌鬼应和说：“就是就是，给人道歉！”
　　陆宁通脸色很难看。
　　
　　被踢的人，外号叫癞皮狗，又瘦又黑，他父亲并不是军户，但他叔叔无子，死在战场上，朝廷才许了他入幼官舍人营。他家世一般，做事不顾尊严，活的就像癞皮狗。
　　癞皮狗站起来冲陆宁通笑说：“道歉就不必了，陆兄弟陪我玩几把消遣消遣，再给你踢两脚也可以。”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宁通本质良善，踢了人原不好意思，当下困意也无，从枕头底下摸出钱袋子，走到小桌前，被人摁在小马扎上赌钱。
　　正管队做庄摇色子，其余的人下注。
　　
　　陆宁通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父母疼爱他，让他花银子是为了让他高兴，他当下并不乐意输银子出去，玩的倒是很认真，但似乎手气不佳，一直在输钱。
　　
　　赌.博输钱，很容易上头，越输得多，越想赌，陆宁通眼见输了小几十两，钱袋子里只剩下几个小金锭子，再不肯赌了。
　　他昨儿才找他娘要的钱，下次回去又要，他没脸。
　　
　　陆宁通系紧钱袋子，想走，可金锭子一露头，谁还肯放他走。
　　有人压着他的肩膀，不许他起来。
　　
　　正管队嗤笑激他：“宁通，你不是这么玩儿不起吧？这点银子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陆宁通骑虎难下，又不爽正管队这么刺他，冷着脸道：“我不想玩了不行吗？”
　　
　　正管队没说话，他一个眼神，周围的一个赌棍道：“以前你玩的最凶，把我们的瘾勾起来了，你说不玩就不玩了？”
　　陆宁通猛拍桌子，骂道：“放屁！是老子先开始玩的吗？老子明明是被你们带的！”
　　
　　谁先谁后这个问题，争是争不出结果的。
　　正管队的目的，也只是让陆宁通继续玩下去而已，他打圆场道：“一个班的都别伤和气，再玩几把，玩足数了就不玩了行不行？到时候谁再拦你，我第一不放过他。”
　　
　　陆宁通不是不懂人和人的相处之道，一个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况他们指不定还要同出几年之久，当下是不能伤了和气。
　　他便重新坐下，冷淡问道：“你说清楚，到底玩几把？”
　　
　　正管队眼底藏不住得意，他右手握着盅，左手把玩着三颗骰子，说：“那就……三把，怎么样？”
　　陆宁通道：“成，就三把，多一把我都不玩。”
　　他摸出一个金锭子，问道：“谁有五十两银子，给我换开，不用称，差不多就得了。”
　　
　　正管队盯着陆宁通鼓鼓的钱袋子，笑着问道：“你就用一个金锭子玩三把啊？”
　　陆宁通黑着脸道：“就一个，跟你玩够够的了。”
　　
　　正管队也不生气陆宁通讽刺他穷，他就阴阳怪气笑着，周围的人，便没人肯拿银子和陆宁通换。
　　陆宁通抬了抬眉毛，问道：“都不跟我换是吗？”
　　没人吭声。
　　
　　陆宁通低头笑了，他点着头说：“好，好，好，不跟我换，好样的。我跟你们赌，这次赌完了，我他娘的再跟你们赌一枚铜钱，老子是你们孙子！”
　　他拿出所有金锭子，拍在桌上。
　　一共六锭金子。
　　
　　陆宁通把六锭金子分成三份，分别丢在大、中、小上，他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抱臂坐着，仰头冲正管队说：“就按顺序开，大中小。”
　　
　　正管队眼尾眉梢都是笑意，他挑眉说：“陆宁通，这可是你让我开的。”
　　陆宁通不悦道：“废你娘的话，赶紧开！”
　　
　　正管队扫众人一眼，笑道：“都下注吧。”
　　围观的兵士们，慌忙拿银子下注，有跟注的，机灵点儿的，就和陆宁通下相反的门子。
　　赌桌上，总体看，下“小”的最多。
　　
　　正管队就摇了一下骰子，打开给众人一看，可巧就是小。
　　他做庄，“大”门子上的两个金锭子，悉数被他收入囊中，众人看着眼红，不禁唏嘘一声，惋惜自己囊中羞涩，不够本钱去做庄。
　　
　　正管队合上盅，继续开始第二轮
　　正管队还没开始摇的时候，陆宁通压着他的手，说：“这一把，我压小。”
　　
　　“没问题，随你高兴。”
　　第二轮，正管队摇了两下。
　　他打开一看，骰子点数四五六，开的大。
　　
　　陆宁通压在“小”上的金子，再次被正管队收去。
　　两场下来，正管队赢了陆宁通四锭金子，换成银子足足二百两！
　　兵士们一个月才领几两而已，二百两银子抵得上许多人近十年的俸禄了。
　　
　　正管队喜不自禁，脸上笑意颇深，他同陆宁通说：“这最后一把了，你确定压‘中’？”
　　压中，意思就是说，除非正管队摇出三个相同的数字，开一手豹子，否则陆宁通绝无可能赢。
　　
　　略懂赌.博的人都知道，豹子最难开。
　　压豹子能中的太少了。
　　除非祖宗显灵。
　　
　　陆宁通没心思和他们浪费时间，只想快想离开赌桌，便道：“我确定，就压‘中’。”
　　正管队哈哈笑道：“那我开了。”
　　
　　简玉纱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床上爬起来，走了过去。
　　陆宁通这傻小子，给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慢着。”
　　简玉纱走到赌桌前, 叫停了这一局。
　　
　　正管队还没开始摇色子，他端着盅，瞧着简玉纱道：“哟, 伯爷也玉尊降贵跟我们玩儿呢？”
　　简玉纱纠正他：“是纡尊降贵。纡，屈抑的意思。屈抑你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吧？委屈的屈, 压抑的抑, 听明白了么？”
　　说罢, 她直接夺过正管队手里的盅，拿出三颗骰子放手里掂量掂量, 重量正常。
　　
　　正管队丢了骰子和盅，才愣愣回神，涨红了脸道：“闵恩衍你干什么呢？”
　　简玉纱把骰子丢进盅里，重新盖上，说：“这不是跟你玩呢。”
　　
　　正管队脸色不太好看, 他瞥一眼桌面上的两个金锭子, 脸色又好看了, 笑着说：“行，伯爷要玩我们肯定奉陪。只不过陆宁通都压了‘中’, 不好再改门子吧？”
　　简玉纱往桌面瞧一眼，说：“不改门子，但这回我们当庄，你们下注。总是你当庄，你多担风险呐？”
　　
　　正管队想了想，笑说：“你们当庄可以啊，不过倍数得赔大一点。”
　　简玉纱点头道：“当然, 不光倍数赔大十倍，我还要赌你们手上现在全部的银子。怎么样？”
　　
　　几个小赌棍手里拿着不多的银子, 当然舍不得一口气赌光。
　　
　　但正管队心思活络了，他怀中钱袋子鼓囊囊的，不差银子，而且这回一赔十，假设真的将四百多两全部压上去，闵恩衍得赔他四千两，四千两是多少呢？按今年的银价算，是他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加起来，十几年的收入。
　　他有些忧心地笑问：“伯爷，不是我瞧不起你，四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都够买一个庄子了，你赔得起吗？不会得把爵位赔给我吧？那我还得认你做弟弟，才能承袭爵位啊。”
　　
　　陆宁通拍桌而起，吼道：“输了老子赔！你别认怂就行！”
　　正管队给激起了胜负欲，他把钱袋子打开，随便抓成两份，左手的一份丢在“大”上，右手的一份丢在“小”上，一赔十，不管哪边赢了，他都能拿到两千多两，稳赚不赔的买卖——除非简玉纱开豹子出来。
　　他指着“中”门子上的两锭金子，问简玉纱：“这一门子怎么办？”
　　
　　简玉纱说：“算陆宁通下的，我要是输了，你们见者有份。”
　　正管队当然不舍把到手的金子分给别人，但架不住旁人起哄，都想分一杯羹，他骑虎难下，只能允了，反正一会儿保准赢二千多两，不在乎这一百两了。
　　
　　简玉纱端着盅随意地摇了几下，扫了周围其他赌棍一眼，挑眉问道：“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下注？”
　　几个赌鬼毫不犹豫地将银子分别丢去“大”、“小”两个门子，“中”门子上，只有两锭孤零零的金子。
　　
　　简玉纱最后问道：“没人下注了是吧？”
　　众人起哄道：“赶紧摇骰子吧你！”
　　
　　简玉纱没摇骰子，她直接将盅重重放在桌上，说：“那我开了。”
　　正管队拧眉道：“你都没摇骰子，你确定要开？”
　　简玉纱淡然说：“刚摇了两下，你没看到。”
　　正管队不是没看到，他看到了，“就那么两下，你真不再摇一摇？”
　　
　　陆宁通很忐忑，但他莫名信任简玉纱，便冲正管队喊道：“你废什么话！恩衍哥，开开开！”
　　正管队心里直嘀咕，他摁住了简玉纱开盅的手，冷笑道：“伯爷，开这么草率，但输了可得认，到时候你拿什么压我们哥儿几个都不成！”
　　
　　“就是就是！要是开了不敢认，闹大了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咱们怕啥啊，不就是个小千户的儿子嘛，伯爷你可不同，万一闹上去给除爵了，得不偿失啊。你可想清楚了。”
　　癞皮狗压了五两银子，不爽道：“想什么清楚！骰子都摇完了，盖棺定论就等开结果了，没机会想了！开开开！”
　　
　　简玉纱一巴掌拍开正管队粗黑的手，说：“睁大你的眼睛。”
　　她利落地揭开盅，蓝色的三个六，豹子！
　　
　　正管队眼睛都看直了，癞皮狗把眼睛揉了又揉，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什么啊！”
　　陆宁通憋足了劲儿，仰天长笑，声震整个营帐，他握拳大叫：“啊啊啊啊恩衍哥！啊啊啊啊！是豹子！是豹子！是豹子！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赢了啊！”
　　
　　简玉纱丢了盅盖儿，微笑着冲陆宁通示意：“笑什么，还不赶紧收你的银子啊？”
　　陆宁通双腿不停蹦跶着，一边弹跳一边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扫进衣摆里兜着，沉甸甸的银子一千多两，虽然有八百多都是他的本钱，只有小部分是别人的，但这回却是他赢的最痛快的一次。
　　
　　正管队面色铁青，他输的银子里，有二十多两是罗队长的！
　　他嘴唇颤抖着，吼道：“怎么可能！你出老千！”
　　旁人输了钱，都附和道：“闵恩衍你出千！怎么可能叫你一个人全赢了！”
　　
　　简玉纱冷眼扫着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正管队身上，笑着道：“之前不也一直是你们赢，陆宁通一个人在输吗？怎么我才赢了一把，就是我出千了？那你呢？出千没？”
　　正管队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脸色由红转白，辩驳说：“我没出千！”
　　
　　简玉纱好整以暇道：“骰子是你的，盅是你的，桌子也是你的，我空着手来的，我拿什么出千？这样吧，你要是实在不服，咱们再比划比划，但是这回不赌钱了，赌一只手，输了剁手，好不好？”
　　
　　正管队不由自主摸着腹部，几颗硬邦邦的特殊骰子就在他怀里。
　　他知道，遇上行家了。
　　如果再来一把，输了他得剁手，赢了他还得剁手，因为他一出千，“闵恩衍”一准看出来。
　　
　　正管队吞了吞口水，面色惨白地说：“不赌了。”
　　癞皮狗还在起哄：“凭什么不赌了！不就是一只手！正管队你跟他赌！”
　　
　　“要赌你他娘的去赌啊！”
　　正管队推开癞皮狗，怒气冲冲出了营帐。
　　
　　癞皮狗看着陆宁通兜儿里的银子，心有不甘地问简玉纱：“我说伯爷，你既赌术如此精湛，何不早露两手？藏的够深啊？同袍一场，你挺会坑人啊。”
　　输了钱的都不高兴，说话夹枪带棒：“就是就是，都是一个帐子的，天天睡一块儿，这么坑人合适吗？”
　　
　　简玉纱蔑视着癞皮狗，说：“跟你这种下九流就的人玩，我平常放不下身段。”
　　癞皮狗一贯死脸皮，这会子却也觉得很没脸，但他方方面面不如简玉纱，拳头都不敢朝她动，除了瞪眼，别无办法。
　　
　　简玉纱瞧着陆宁通，问道：“把他们的银子还给他们，乐意吗？”
　　陆宁通脑子转的快，立即笑道：“乐意。”
　　旁人一听，哪儿还有什么恨，看简玉纱和陆宁通的眼神都不同了。
　　
　　癞皮狗当下也笑了，搓着手道：“伯爷就是伯爷，大气！”
　　“就是就是，格局大！”
　　
　　陆宁通把钱都丢在床上，捡出他的金锭子和银子，将其余的全部分给了众人。
　　一个帐子的，避免别人以后给他们俩穿小鞋，这钱不能要。
　　反正他也不缺钱。
　　
　　但陆宁通独独没分给癞皮狗。
　　癞皮狗眼巴巴儿瞧着，望眼欲穿，可陆宁通就是不往他手里塞银子，眼看到最后都分光了，他凑到陆宁通跟前说：“小陆爷，我的呢？我的呢？”
　　
　　陆宁通把钱袋子系牢，冷笑说：“没有你的。”
　　癞皮狗不乐意了，大闹道：“凭什么没有我的！”
　　
　　陆宁通一转身，袖子一甩，说：“赢你们的钱我都分出去了，你想要找他们要去。”
　　癞皮狗折回去找同袍要银子，被人轮番轰赶，到手的银子，谁肯给他一个子儿？
　　
　　癞皮狗在帐子里大吵大闹。
　　简玉纱躺床上，不轻不重地道：“别吵，我要睡觉了。”
　　她话虽然说的轻，帐子里的人耳朵好使，纷纷闭嘴，一个字也不说了，癞皮狗一个人闹着也没意思，乖乖溜溜回床上卧着。
　　
　　陆宁通睡简玉纱隔壁，他躺床上喜滋滋睡不着。
　　他缩在被子里偷笑，想了想，又揭开一个缝儿，从缝儿里偷看简玉纱，笑嘻嘻地小声道：“恩衍哥，恩衍哥？”
　　
　　简玉纱眉头动了。
　　陆宁通便继续说：“你真神啊，以前怎么没听你说，你有这本事？”
　　简玉纱闭眼说：“我困了。”
　　陆宁通捂着嘴笑，然后说：“好好好，等你睡够了，你再抽空教教我。”
　　那三个六，真是太炫眼了，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简玉纱的呼吸逐渐均匀。
　　摇骰子没什么难的，熟能生巧而已，她天生对手上功夫有悟性。
　　简玉纱幼时在祖父帐中跟着将士们练摇骰子，不过一个月时间，便能随心所欲，想开什么开什么。
　　后来闲的没事儿干，也会摇着玩一玩，手感便一直保持下来，现在只要掂量出骰子的重量，基本什么骰子都能摇出她想要的数字。
　　
　　下午，快到未时中。
　　戊班将要集合训练。
　　
　　简玉纱和陆宁通一起从帐子出去。
　　陆宁通一边系腰带，一边问简玉纱：“恩衍哥，你什么时候教我摇骰子？”
　　
　　简玉纱问他：“你不是说不再跟他们赌一枚铜钱吗，学摇骰子有什么用？”
　　陆宁通嘿嘿笑说：“我说话算话，说不赌就不赌了，但是这一手太亮眼了，我想学。”
　　
　　简玉纱摇头笑说：“这个不好学，你若将这心思放在训练上，你爹娘乐坏了。”
　　陆宁通摸了摸鼻子说：“我从今天开始，也好好训练，但是我还是想学摇骰子。”
　　简玉纱道：“行吧，等有空了我教你。”
　　陆宁通大喜，跟她一起去了沙场。
　　
　　营帐外面，罗队长正在和正管队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条皮鞭，敲在正管队脑袋上，沉着脸骂道：“你他娘的怎么办事儿的？一输输二十两，你他娘故意整老子是不是？”
　　正管队低声下气道：“那闵恩衍会摇豹子，谁料得到？”他小声嘟哝：“队长，我之前不也替你赢了上百两银子吗……这你都忘了？”
　　
　　罗队长一抬鞭子，正管队吓得往后一躲，模样畏畏缩缩，罗队长越看越气，瞪他一眼，道：“这事儿你想法子给我解决。”
　　正管队脸色发白，罗队长意思是让他来赔这个钱，可大家家世都那样，二十两不是小数目，攒一年都攒不下来，他拿什么赔？
　　
　　罗队长深深地看了正管队一眼，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钱从哪儿输，就从哪儿要回来。”
　　正管队抬眼瞅着罗队长，等他继续说下去。
　　
　　罗队长走近两步，说：“癞皮狗为了钱，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在正管队耳朵边，叽叽咕咕说了一段话。
　　正管队脑袋直点，笑着说：“下午训练的时候，我就去跟癞皮狗商量。”　　
　　罗队长点点头，嘱咐说：“分开走，我先去沙场。”
　　二人隔了些时间，先后到达沙场。
　　
　　罗队长在训练场上吹哨子，戊班兵士集合，开始训练。
　　大业京营的步兵日常训练，主要是射箭、近战技巧和蹴鞠，骑兵和火.器营的兵士训练内容与他们不同，其余地方卫所训练内容，也因地制宜。
　　
　　最近戊班一直以拳法为主，今天主要是练习射箭。
　　罗队长吩咐下去，今天先跑足圈儿热身，再开始射箭。
　　他自己坐在大树底下监督，让正管队和副管队先去列队里巡逻，打个考勤。
　　
　　正管队重点盯着简玉纱，他跟锦衣卫的审犯人的眼神一样，在简玉纱身上扫了一圈儿，却在着装、站姿等任何细节上，找不出一丝错儿。
　　他撇着嘴挪开步子，继续看别的人。
　　
　　陆宁通站在简玉纱身边，翻个白眼，低声说：“狗腿子。”
　　简玉纱肃然道：“准备跑步了，别说话。”
　　陆宁通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
　　
　　正管队一声令下，几十个人开始在沙场跑圈儿。
　　二十圈数量不少，但是营卫里训练的死规定，谁也不能改。
　　搁平常嘛，戊班兵士谁真正儿八经跑二十圈儿啊？
　　都懒懒散散拖到差不多了，就算过了。
　　
　　这回正管队盯得分外严格，兵士们跑够了十圈儿，他的目光还和恶狗一样凶，并吼道：“还差十圈儿，怎么都停下了？”
　　陆宁通见不惯正管队这样，跟简玉纱说：“公报私仇呢。”
　　
　　简玉纱在营中训练有一段日子了，渐渐出了效果，十圈儿下来，气儿都不带喘的，气息平稳地说：“跑下去对你自己有好处的，别管别人怎么说。”
　　陆宁通打小吃的好，体格也好，累归累，却也还是能够跑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跑着，愣是全班最先把二十圈跑完的两人。
　　其余的人实在跑不动了，在后面抱怨：“不就是为了中午摇色子的事儿吗，那俩都跑完了，还恶心咱干什么。”
　　戊班兵士们，怨气横生。
　　
　　邓壮壮跑得脸色灰白，终于跑完二十圈儿，从列队里出来休息。
　　他走到空地上，大口喘气，嘴唇有点发紫，正要一屁股坐下歇歇，有人将他的手臂捞住了。
　　是简玉纱。
　　他皱巴着脸问道：“小伯爷，你拦着我干什么？”
　　
　　简玉纱手上力气不减，她温声说：“你心脏不好，本来跑步都不应该，现在累成这样，不要猛然坐下，你身体受不了。”
　　邓壮壮揉了揉胸口，勉强笑说：“难怪我每次越坐下越难受。小伯爷，你怎么知道我有心病，你懂医术？”
　　
　　简玉纱示意陆宁通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邓壮壮搀扶着。
　　她说：“我只是略懂皮毛。”
　　
　　陆宁通笑着解释道：“我恩衍哥头一次把你打趴的时候，就知道你有心病了，所以打你手腕儿你会疼。”
　　邓壮壮对当时的场面记忆尤深，当下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呢……”他话锋一转，又对陆宁通说：“我可没趴下，别瞎说！”
　　陆宁通笑道：“成，是我瞎说。”
　　
　　三人正说着话，正管队走过来同简玉纱道：“闵恩衍，罗队长说你要跑够一百圈儿，你还差八十圈。你都过月考了，又要评优秀兵士，可不能给咱们戊班丢脸。”
　　
　　陆宁通先不干了，冲上去就想和正管队干仗。
　　简玉纱摁下他，说：“一百圈是我自己答应的。”
　　陆宁通这才后退了一步。
　　
　　简玉纱松开手，问邓壮壮：“你好些没？能站稳吗？”
　　邓壮壮点点头，笑着说：“我没事儿。”
　　简玉纱“嗯”了一声，继续跑圈儿。
　　
　　陆宁通握着拳头在旁边看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看“闵恩衍”跑圈儿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难受。
　　待邓壮壮休息足够了，陆宁通说：“你自己站好吧，我也要去跑圈儿了。”
　　邓壮壮自己原地站好，说：“你去吧，我帮你们数着。”
　　
　　陆宁通加入队伍，小尾巴似的跟在简玉纱身后。
　　简玉纱余光落在陆宁通身上，又迅速收回来，一呼一吸，节奏平稳，她说：“鼻吸口呼，深吸，慢慢呼。”
　　
　　陆宁通按照简玉纱说的法子去做。
　　其实这些东西，刚入营卫的时候，大家都学过，但很多人没认真听，所以不会。
　　
　　陆宁通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喉咙里有种刺痛感，要放平常，这就预兆着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他看着简玉纱的背影，咬咬牙，加了把劲儿跟上去，跑着跑着，过了某个时刻，那种刺痛感完全消失，他的呼吸竟然和简玉纱一样的平稳，步伐也轻松如走路。
　　
　　陆宁通欣喜异常，迫不及待告诉简玉纱：“恩衍哥，我不难受了！”
　　简玉纱说：“别说话。”
　　陆宁通点点头，继续跟着跑下去。
　　两个人一起跑足了一百圈儿。
　　
　　射箭训练的时候，陆宁通脚步轻盈地走到简玉纱身边，和她共用一个靶子。
　　他握着弓箭，笑眯眯道：“恩衍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心里特别踏实。”
　　
　　简玉纱拉满弓，搭箭，眯着眼看靶子，表情淡淡地说：“因为你没有虚度光阴，不用跟你的良心作斗争，你对你爹娘不愧疚，所以很踏实。”
　　陆宁通笑容不再，他也拉满弓，面无表情说：“是的，我今天头一次觉得，对得起我爹娘。”
　　
　　二人同时放弓，都中了四环。
　　
　　简玉纱笑着说：“可以嘛。”
　　陆宁通害羞道：“也就射箭拿得出手了。”
　　
　　简玉纱继续射第二箭找手感，说：“还得再练练，百发百中，百步穿杨，不难的。”
　　陆宁通看着二环上的箭，抠着脑门儿道：“哥，咱才射中四环，不好意思说百发百……”
　　话音未落，简玉纱第二箭，就中了靶心。
　　陆宁通：“……”
　　
　　简玉纱微微一笑，说：“手感来了，明儿去参加二十兵士训练，应该能拿甲等。”
　　陆宁通有点不信，他弱声说：“你再射一箭试试。”
　　简玉纱从箭筒里取出第三支箭，羽箭“咻”一下飞出去，又中靶心。
　　陆宁通：“……”
　　他对这位好兄弟，似乎了解的太少太少了。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陆宁通射箭术还算不错, 十发里，能有三四发命中四环，一到两发可中靶心。
　　简玉纱太久没摸弓箭, 只能十中七|八靶心。
　　但这也足以让陆宁通五体投地。
　　
　　“恩衍哥，你怎么做到的！”
　　“熟能生巧。”
　　
　　闵恩衍和简玉纱一起去靶子那边捡箭。
　　简玉纱将她的箭从靶子上拔|出来, 说：“射箭一共三个要点, 第一姿势要对, 第二使力的方式要对，第三心态要稳。”
　　
　　两人捡了箭, 又往回走，简玉纱说：“你射箭，我来帮你纠正。”
　　陆宁通默默背下三个要点，走到射箭处，拉满弓, 搭上箭。
　　
　　简玉纱拍直陆宁通的背, 说：“别猫着身子。”又教陆宁通调整了一下捏箭的姿势, 在他耳边说：“就是射一只箭而已，别老想着一定要射中, 便是不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宁通的箭应声射出，正中靶心。
　　简玉纱颔首说：“很好。”
　　
　　陆宁通得了简玉纱的肯定，松了口气，笑着道：“我再试试。”
　　他练了十支箭，这次有五支中了靶心。
　　两个人一起去捡箭的时候，有意数着靶心上羽箭的数量，简玉纱不过比陆宁通多了三支而已。
　　
　　陆宁通拿箭的时候, 问简玉纱：“恩衍哥，歇会儿吗？”
　　简玉纱摇摇头, 说：“明天的训练规则还不知道怎么样，万一有人百发百中，我拿不到甲等，正式考核的时候要吃亏，我要迅速找回手感。”
　　
　　陆宁通也不想休息了，他舔了舔发白的唇，说：“我陪你。”
　　简玉纱“嗯”了一声。
　　俩人一起训练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中间统共才歇息了半个时辰。
　　
　　今天是陆宁通入营以来，最辛苦最勤奋的一天。
　　不用说，回帐子的时候，他早腰酸背痛，手脚酸软，腹中饥饿，满脑子都是“吃饭吃饭”。
　　
　　简玉纱早就习以为常，她端着两人的碗，说：“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打饭。”
　　陆宁通喘了口气儿，从床上爬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走一走兴许还强上一些。”
　　
　　俩人各自拿着碗，去伙房排队打饭。
　　刚刚结束训练的点，四队的伙房门口人山人海。
　　
　　简玉纱和陆宁通正准备找一支队伍排起来，邓壮壮端着饭菜，左顾右盼地走到他们俩身边，低声说：“我下午看到正管队和癞皮狗两人不知道在合计什么，肯定不是好事，你们小心一点。”
　　
　　简玉纱冲邓壮壮点头，说：“谢了。”
　　陆宁通眉头皱着。
　　邓壮壮瞧了他们俩人一眼，便迅速走了。
　　
　　陆宁通一脸不悦道：“恩衍哥，正管队准备使唤癞皮狗做什么？”
　　简玉纱淡然说：“无非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回去把咱们的床铺检查一遍，这几天进进出出的时候，不要落单。”
　　
　　陆宁通咬牙说：“敢陷害我，老子拿银子砸死他们！”
　　简玉纱怪异地看着陆宁通道：“你怎么总是和银子过不去？”
　　陆宁通后知后觉地摸着后脑勺：“恩衍哥，你是在讲笑话吗？”
　　简玉纱已经大步走到队伍后面开始排队了。
　　
　　前一世简玉纱打理闵家，不光贴了嫁妆，还要为闵家收入殚精竭虑。
　　管过家的人，最知道柴米油盐贵，简玉纱不会贪不义之财，但是她很知道银子的重要性。
　　
　　俩人打了饭回帐子，先把床铺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开始吃饭。
　　他们一人一个小马扎，陆宁通刚吃饱就开始犯嘀咕：“床上怎么会没有东西？”
　　简玉纱擦了擦嘴，拿上干净衣服，出去洗澡洗碗洗衣服，陆宁通赶紧跟上。
　　
　　帐子里人来人往的，癞皮狗不会动手脚，他们洗漱完了回来，简玉纱便穿着干净衣服，系上蒙眼的纱布，在床上躺着养神。
　　陆宁通辗转反侧，无法定神。
　　
　　简玉纱听得见陆宁通呼吸声不稳，便说：“回忆下午射箭的手感，把属于你自己的经验总结一下。”
　　陆宁通的脑子里好像出现了一根绳子，他的想法不由自主地顺着绳子的方向前行，他开始照着简玉纱说的话回忆下午的射箭过程。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简玉纱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癞皮狗还穿着今天训练时候穿的衣服，朝她扑过去，嘴里大喊着：“你还我银子！”
　　
　　简玉纱反应极快，她借着眼底微弱的光，确定了癞皮狗的大致位置，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到对面床铺仰倒。
　　她扯下纱布，从床上坐起来，陆宁通也睁眼坐着，死死地盯着癞皮狗。
　　
　　癞皮狗躺在别人床上，揉着胸口“哎哟”直叫，哭道：“还我银子，还我银子，那是我的娶媳妇儿的本钱！”
　　陆宁通冷笑道：“你下午已经把你媳妇儿输了，你打一辈子光棍儿吧！”
　　
　　床铺的主人一把扯开癞皮狗，嫌恶道：“你他娘都没洗澡就到我床上去，你想死啊？”
　　癞皮狗站在走道中间，捂着胸口继续“唉哟”。
　　
　　简玉纱打量着癞皮狗，半晌才问道：“银子是宁通拿去的，也是宁通分出去的，你找我干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癞皮狗眼神一闪，手还放在胸口处，梗着脖子说：“我就找你！就是你的错！”
　　说完，他便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简玉纱重新躺下去，这次却没再系蒙眼的纱布。
　　陆宁通也是一头雾水，他侧躺着，撑脸颊问简玉纱：“癞皮狗发什么疯？”
　　简玉纱没说话，在勾心斗角这件事上，男人女人都一样，无非是女人的事儿，显得鸡毛蒜皮一些。
　　
　　陆宁通见简玉纱不语，便也没再管癞皮狗突如其来的疯癫行为，他喜滋滋笑着问简玉纱：“恩衍哥，你刚叫我什么来着？你再叫两声，我怎么觉得还怪好听的。”
　　简玉纱随手砸了一团袜子过去，道：“睡觉。”
　　
　　袜子正好砸到陆宁通的嘴巴，他“噗噗”吐了两声，刚要说臭，拿近闻了两下，说：“咦，你拿什么洗的袜子，怎么还有香气？”
　　简玉纱翻身侧躺，背对着陆宁通。
　　用胰子洗袜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帐子里准时熄火，累了一天的兵士们老老实实休息，包括癞皮狗也躺在床上睡觉。
　　次日早晨，简玉纱比戊班的兵士早起半个时辰，抓紧时间去伙房吃了早饭，便赶去了上次的那片沙场。
　　
　　简玉纱起的很早，但有人比她起的还早，一司二司的十个兵士，早就在沙场站着，个个挺胸抬头，器宇轩昂。
　　三司和四司的人，还没到，简玉纱是三司四司里，第一个到的兵士。
　　她走到队伍最末，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着。
　　
　　天边渐亮，深蓝的天空晕染出白色的光芒，映照营地，像在沙场上空铺开一幅画卷。
　　二十个兵士，全部到齐。
　　秦放从远处的大树下走来，他手里拿着名册，记录下刚才兵士到达的先后顺序和时间。
　　他沉着脸说：“三司四司，除了闵恩衍，全部都比一司二司的人晚到一刻钟！怎么，昨天考核过了，就觉得自己很优秀？就觉得可以放松警惕？这世上比你们勤奋、努力、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秦放眉毛浓黑，生起气来特别凶。
　　三司四司的兵士，脸上无光，心中惶恐，低眉顺眼，呼吸声都变弱了。
　　
　　秦放拿着册子，在二十兵士面前走来走去，良久才和颜悦色说：“这次训练为期九天，本来是由我教你们骑射，不过来了个更好的教练，所以我还是教近战，骑射改由新的教练教你们，至于你们各自的武器训练，营里安排了相应的教练单独找你们，我就不多说了。”
　　
　　秦放歇了口气，又说：“等级评定，主要由我和骑射教练两人完成，分甲乙丙丁四等，每拿一个甲等，正式考核的时候，可以带二十支箭，乙等十支，丙等五支，丁等三支。每拿一个甲等，可以在自选基础上，多选一样东西。若一个甲等都没有，拿的都是丁等，入林的时候，便只能带六支箭、一个信号弹，和一样自选的东西。在山林里，军资匮乏，你拿越多的资源，胜算便更大，都明白吗！”
　　十九个兵士齐齐道：“明白！”
　　
　　简玉纱没应答，根据她对往年考核的了解，她判断入林带太多的东西，是累赘，而且非常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像她这样落单的人，如果拿着丰厚的资源，最容易成为待宰的肥羊。
　　假如一司二司兵士抱团行动，碰上哪一司，简玉纱都很容易吃大亏。
　　如果让她选，她会选择简装出行，果真缺军资，抢别人的就行了。
　　总要有人被淘汰的，被淘汰的人，就是她的移动储物柜。
　　
　　秦放强调完重点，最后问道：“还有异议的，现在提出来。”
　　简玉纱大声道：“报。”
　　
　　秦放走到简玉纱跟前，平视着她：“说。”
　　简玉纱：“如果拿了两个甲等，是不是必须带足四十支箭？必须自选两样东西？”
　　
　　秦放眉头紧锁，却还是道：“是。”
　　简玉纱：“报，问完了。”
　　秦放：“……”
　　他没明白“闵恩衍”的意思，但莫名察觉出不妥。
　　
　　秦放没当着众人的面多说什么，只问旁人道：“还有没有谁有问题？若没问题，就重新编号了。”
　　二司的兵士提问：“等级评定标准是什么？”
　　秦放说：“标准自在我心。”
　　全体兵士：“……”
　　说了等于没说。
　　
　　秦放盯着二司那个兵士，提醒说：“说话的时候规矩点，要么说‘报’，要么自称‘标下’。”
　　后面的话，便是对全体兵士说的：“新来的骑射教练人比较讲究，和你们大部分人是第一次见面，都老实点儿，省得白吃苦头。”
　　
　　秦放说完，便给兵士重新编号、排队。
　　这次简玉纱还是九号，一司的五个人，把一二三四五号都占了。
　　
　　秦放整队完了，嘱咐说：“都牢牢记住自己的编号。”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个穿褐红色短打的青年男子，环着手臂慢慢悠悠走过来，若非他着装是营中特有，只看他姿态步伐，竟有两分地痞无赖的样子。
　　秦放从兵士们的眼睛里发现了骑射教练的到来，他转过身，冲袁烨招手：“轮到你了。”
　　
　　袁烨是威国公府的三郎，自幼便出类拔萃，他今年二十三，比彭行谦大三岁而已，却已经上过数次战场，前几天刚从福建结束任期回来，直接调任幼官舍人营一司一队的队长，暂时负责训练大业未来最优秀的一批将士。
　　前途无可限量。
　　
　　袁烨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跟前，他拿过秦放手里的名册，从前往后扫了一眼，除了略看彭行谦一眼，重点将视线停留在九号身上。
　　他看着“闵恩衍”微微一哂，难掩不屑，随后便挪开目光，又去看别人。
　　
　　简玉纱面无表情地站着，心跳略有些加快。
　　这是她第一次在营卫里见到故人。
　　
　　简家与袁家、汪家、彭家都是武将世家，大家相互之间都认识。
　　其中简家与袁家最熟悉，简玉纱祖父去世的时候，袁家是唯一派人过来吊唁的旧交，还送了银子给简家。
　　
　　简玉纱对袁家，一直心存感激，只不过威国公府如日中天，而简家家道中落，两家地位天差地别，关系也就淡了。
　　倒不是袁家瞧不起简家，是简玉纱在祖父死后、嫁人之后，不想被人说成攀附权贵之人，堕了先祖名声，便主动与袁家断交。
　　即便如此，前一世袁烨在闵家遇到难题的时候，仍旧出手相助，他还跟简玉纱说“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始终是你哥哥”。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往事历历在目，简玉纱不由自主打量着袁烨的脸，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明明眉目清秀，身材颀长，颇有读书人的模样，左颧骨上一道细长的疤，横在蜜色的皮肤上，却平添几分邪气。
　　他的眼睛看谁都是带着一丝轻视和冷淡，似乎就没几个人被他放在眼里。
　　“天之骄子、桀骜不驯”这八个字，配他再合适不过。
　　
　　简玉纱没想到，会和袁烨以这种方式相遇。
　　袁烨当然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到“闵恩衍”。
　　他认完了脸，将册子还给秦放。
　　秦放自觉领着册子退开。
　　
　　袁烨负手而行，在众兵士面前走来走去，他突然停在三号面前，低头看着对方的鞋说：“鞋挺新的，绣工不错，兜鍪将士栩栩如生。”
　　三号纹丝不动，高声道：“报，鞋是我娘给我做的！”
　　
　　袁烨抬头笑了，却很快又敛了笑，右脚狠狠踩在三号的鞋面上，不轻不重地拍着三号兵士的脸颊说：“还挺自豪？这是在军营，不是在你家后院，别一天到晚你娘你娘的。”
　　
　　“噗嗤——”
　　八号笑出声，袁烨走到八号跟前，掐着八号的脸，轻皱眉头说：“又一个没吃够奶的？要不要我去奶|子府里给你找个奶|娘？”
　　其余兵士更想笑，这回却根本不敢笑。
　　
　　简玉纱站在旁边，没有任何表情，是一尊合格的石像。
　　袁烨放开八号之后，走到简玉纱面前，直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继续往后走。
　　
　　袁烨一边走，一边朗声说：“我是你们的骑射教练，从今天开始，你们在我这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你们也不用知道我的名字，叫我教练就够了，如果要和近战教练加以区分，就叫我骑射教练。我说清楚没有？”
　　他的嗓音经福建的海风吹拂过，沙哑，粗粝，混合着海面的波澜壮阔，给稚嫩的兵士们别样的压迫感。
　　二十兵士肃然道：“清楚了！”
　　
　　“我跟你们第一次在营里见面，不像秦队长那么熟悉你们的能力，所以今天上午先由我检查一下你们的基本能力，以后你们下午的时间属于我，我什么时候到，你们就得什么时候到。没有人可以在我这里迟到，迟到就意味藐视上级，意味着挑衅我！我说清楚没有？”
　　“清楚了！”
　　
　　“如果这是在战场，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兵，可这是在营卫，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我的兵。我会拿出看家本领教你们骑射，但是我不会费尽心力扶烂泥上墙。如果你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烂人，请你安心做好烂人，不要找我问为什么！不要在我眼前晃！不要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我说清楚没？”
　　“清楚了。”
　　“大声点！”
　　“清楚了！”
　　
　　袁烨交代完他的看重的要点，打了个手势，和秦放一起，把兵士们带去了更开阔的骑射场地。
　　马厩的后勤兵，已经牵了五匹战马过来，每一匹马的红棕毛都很顺滑漂亮。
　　
　　袁烨和秦放亲自去检查了马匹，两人对视一眼，袁烨勾唇笑说：“今年的战马养的不错。”
　　秦放说：“是我们队一个兵士他爹负责养的，这两年战马考核成绩也都很好。”
　　袁烨有点儿兴趣，问道：“他叫什么？”
　　秦放说：“陆宁通，和闵恩衍私交不错。”
　　袁烨顿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走到二十兵士面前，秦放指挥着二十人成四列，五人一组。
　　袁烨和第一列的人说：“以你们最后入林的骑马需求为标准，只要能正常驾驭战马就行，不用学习其他花哨东西。所以很简单，每个人骑马跑一圈，听哨声行动，上马！”
　　
　　第一列的兵士，迅速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流畅自然。
　　袁烨点着头，跟秦放说：“这一列还行，有点儿兵样子。”
　　秦放嘴角悬着浅淡的笑意，说：“是还行，不过和咱们那会儿比，还是差了点。”
　　
　　秦放今年二十五岁，十年前和袁烨是同一批入营的兵士，俩人曾经在一个班里待过，惺惺相惜，关系还不错。
　　
　　袁烨想起年少的时光，脸色柔和了些许。
　　秦放看袁烨一眼，问道：“今年怎么想着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福建待到三十岁。”
　　
　　袁烨吹哨命令兵士开始骑马，随即漫不经心地说：“回来办点事儿。”
　　秦放好奇道：“你回来才几天就入营了，事儿办妥了？”
　　
　　袁烨摇摇头，眼神冷淡了许多，说：“没妥，迟了一步。”
　　秦放没再细问他的私事儿，“后面怎么打算？一直留在幼官舍人营？”
　　袁烨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一司兵士的身影，他目光跟随兵士的背影不断放远，他说：“在想，这半年就先这么着吧。”
　　秦放点点头，没再说闲话，和袁烨一起看着兵士们骑马奔跑。
　　
　　一司兵士回来后，沙场尘土飞扬。
　　秦放与袁烨站在黄色的沙土里，抬头看着兵士们，也只有这个时候，将士才会抬着头看兵士，看每一个兵士的下巴，看每一个兵士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看着，就好像看到他们以后也成为将士的样子。
　　
　　袁烨挥手示意兵士下马，又示意第二批兵士上马。
　　哨声响，马蹄声起，六号到十号兵士，骑马前奔。
　　简玉纱用中等水平，和其余四个兵士齐头并进。
　　
　　袁烨盯着简玉纱的后背，皱起了眉头，他问秦放：“这一批兵士里，你最看好哪一个？”
　　秦放也看着简玉纱，他道：“就他，你看的那个。”
　　袁烨拧着眉头问：“闵恩衍？”
　　秦放颔首道：“他很不错，考核的时候，把红腰带打跪了。”
　　
　　袁烨眉头舒展不开，他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考核的时候红腰带换了人？”
　　周围空旷，说话不会被人听到，秦放告诉袁烨：“是的。但是那人也很不错，闵恩衍能打跪他，可以了。”
　　
　　袁烨心情复杂，他看着“闵恩衍”和其他几个兵士同时调转马头，步伐没有超出其余几人半步，瞥了秦放一眼，说：“你眼光变差了。”
　　秦放回话道：“是你自己说骑马差不多就行了，我看他就够差不多了。他近战很厉害，我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对手。这回评选优秀兵士，他有望拿旗。”
　　
　　袁烨嗤笑道：“拿旗又不是光靠近战能力，考的是综合能力，脑子不好使的人，力大无穷也就是一头大力气的猪。”
　　秦放笃定道：“他不蠢，以后你就知道了。有勇无谋是蠢，有勇有谋就不是蠢。”
　　袁烨期待道：“好，我待会儿看看他射箭怎么样，要是箭都射不好，他一入林就没机会了。”
　　
　　考核规定，入林之后不可以射人，但是可以射马。
　　林子深广，没有马匹，光靠两条腿走路，日落西山也未必找得到旗帜在哪里。
　　
　　沙场上，第二列骑完马，第三列兵士跟着哨声上，最后便是第四列。
　　直至全部兵士骑完马，重新入列，袁烨才走到兵士面前，让他们去靶场。
　　
　　还是五人一列，每人十支箭，以靶心为命中率标准。
　　第一列，命中率皆在六成以上，彭行谦很出挑，中了八支箭。
　　第二列，命中率皆在四成以上，简玉纱中了四支箭，恰恰垫底儿。
　　第三列，命中率四成居多，只有一人命中三支。
　　第四列，命中率三成和四成，一半一半。
　　
　　袁烨挑眉问秦放：“这就是你说的很不错？”
　　秦放：“……”
　　他没想到，“闵恩衍”射箭能力居然这么差劲。
　　
　　袁烨拍拍秦放的肩膀，说：“眼睛放敞亮点，别逮住一个优点往死里看，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他最大的优点，而是他的缺点。”
　　秦放憋了半天，琢磨起简玉纱在他训话的时候问的问题，将信将疑的开口：“我觉得他是装的。”
　　
　　袁烨看着秦放像看傻子似的，抱臂笑道：“怎么十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天真。”
　　秦放越想越觉得这像是“闵恩衍”干得出来的事儿，他肯定道：“是真的，他就是装的。”
　　
　　袁烨没再跟秦放俩争论，他走到兵士面前，同众人说：“马骑的都还凑活。训练时间太短，抓重放轻，以后骑马我就不特别训练，觉得需要加强的，自己私下加强，场地随便用，往后每天下午，靶场集合。下午见。”
　　说罢，他便优哉游哉地走了，和来时没两样。
　　
　　秦放把兵士们带回沙场，暗暗叹了口气。
　　有兵士道：“报。”
　　秦放站在沙坑里，低头看着地上的沙，“说。”
　　
　　兵士问：“骑射教练说下午见，到底是什么时辰见。”
　　秦放看着大家说：“以我对你们骑射教练的了解，你们最好吃饱了饭就来。”
　　兵士们面面相觑，这也太早了。
　　
　　秦放大致思考完训练方案，便吩咐道：“都到沙坑里来，自由挑选对手，一对一。”
　　大部分兵士迅速找到伙伴，一起走到沙坑里。
　　秦放看着简玉纱说：“你过来。”
　　简玉纱走过去。
　　
　　秦放凝视着简玉纱，道：“我郑重地问你，你射箭真的那么差吗？说实话。”
　　简玉纱没说谎：“不是。”
　　秦放：“那你为什么？”
　　简玉纱：“为了最后的胜利。”
　　秦放：“你想轻装上阵？”
　　简玉纱：“是的。”
　　秦放：“……”
　　真给他猜中了。
　　
　　秦放无言以对，往年不是没人这么想过，但没人这么干过，因为少的资源，意味着被动，除非兵士有绝对的取胜能力，否则没兵士有勇气这么做。
　　
　　秦放很高兴，他真的高兴。
　　兵者诡道，一个脑子灵活的兵，比死脑筋的兵，要更优秀。
　　很多战役都是出奇制胜。
　　
　　秦放相信“闵恩衍”自己有主意，他便不再多说。
　　简玉纱却还有话想问，她问秦放：“秦队长，请问你和骑射教练曾经是同袍吗？”
　　秦放点头，说：“我们同一年入营。”
　　
　　“十年前有优秀兵士评选吗？”
　　“有。”
　　“你们拿了名次吗？”
　　“拿了。”
　　“什么名次？”
　　“我第三，他第二，加第一。”
　　
　　秦放解释说：“他是历届以来，唯一一个网罗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人。”
　　简玉纱点头：“好。”
　　秦放不懂，“什么好？”
　　简玉纱说：“我要同时拿第一、第二、第三。”
　　秦放：“……”
　　他又想劝劝这位，把目标放实际一些。
　　
　　入营这么多年，秦放带过不知道多少个兵士，新兵里，袁烨是他见过个人能力最强、进步最快的兵士，没人比得上袁烨，就目前来看，“闵恩衍”也无法跟袁烨相比。
　　
　　简玉纱没多说别的，她入了沙坑，和落单的周常力组队。
　　袁烨和简玉纱的骄傲与生俱来，她感激他最好的方式，便是将更优秀的自己呈现给他看，尽管他不知道是她，但他也一定希望，她嫁的男人还不错。
　　在无法摆脱困境之前，简玉纱不希望袁烨为她担忧，哪怕是营造出让他安心的假象也好。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简玉纱和周常力作为队友, 在这九天的训练当中，相互搏击。
　　由于周常力能力有限，简玉纱只需要分出十分之一不到的精力应付足以。
　　
　　秦放看得出来, 简玉纱没太用心，上午结束训练的时候, 他留下她, 说：“你像这样表现, 如果最后一天检查训练结果也不认真来，我最多给你打个丙等, 你想清楚了。”
　　简玉纱点头说：“我想清楚了，秦队长直接给我打丁等吧。”
　　秦放：“……”
　　带这么多年的兵士了，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秦放拿着册子和炭笔摆摆头，还是嘱咐说：“下午早点到，在你们骑射教练手上老实点儿, 不要垫底儿, 否则这九天你的日子会很难熬。”
　　简玉纱很诚恳道：“谢谢。”
　　两人出了沙场就各自回营。
　　
　　简玉纱回到帐子里的时候, 陆宁通已经给她把饭打好了。
　　两人坐在小马扎上，陆宁通问简玉纱：“今天训练怎么样？”
　　简玉纱拿了筷子准备吃饭, 说：“还行，你呢。”
　　陆宁通低头说：“也还行。”
　　
　　这话说完，两人就没话说了。
　　简玉纱觉得陆宁通有些怪，便问道：“怎么了？上午训练出了什么事？”
　　陆宁通摇头，拿着筷子在碗里面戳来戳去，低声说：“没什么事，就是你不在的时候, 我无心训练。”
　　认真的人太少了，他坚持不住。
　　
　　简玉纱大概明白, 她说：“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陆宁通抬头看着她。
　　简玉纱说：“你抬头看咱们这儿的天没有？我那片沙场，跟你训练的沙场，看到的天是一模一样的。”
　　陆宁通吟了一句诗：“千里共婵娟？”
　　简玉纱说：“哪里有千里。”
　　陆宁通笑了，自言自语说：“对，还没有千里。”
　　
　　俩人低头吃饭，这回也没说话，却比方才要自在些。
　　陆宁通想起一桩事，便立刻告诉简玉纱：“今天训练的时候，癞皮狗没来，说是病了。”
　　简玉纱眉头一皱，问道：“什么病？”
　　陆宁通摇头说：“早上他就没起来，后来我听班里人说，军医拉走了。”
　　
　　简玉纱正琢磨着，正管队掀帐子进来，他冷着一张脸，犀利不善的目光扫向简玉纱身上。
　　陆宁通第一时间放下了碗筷，站起来提防地看着正管队。
　　
　　简玉纱饭还没吃饱，看来是没工夫吃了，她也放下碗筷，淡然问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正管队冷笑道：“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昨晚一脚把人肋骨给踢断了，你怎么好意思安心吃饭？你良心不痛吗？”
　　
　　军队里严禁打架斗殴，根据军纪规定，踢断战友肋骨可鉴定为违纪行为，并记录在个人履历上，以后升迁调任，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而且可以取消简玉纱评选优秀兵士的资格。
　　罗队长这是想断了她的前途。
　　
　　陆宁通怒了，他揪着正管队领口大声道：“放你娘的屁！”
　　正管队笑着拍开陆宁通的手，说：“放屁不放屁的，我说了不算。”他看着简玉纱敲打着说：“劳伯爷跟我走一趟吧，罗队长等着你呢，这事儿下午还得上报到领队官那儿去。”
　　
　　简玉纱拉开陆宁通，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正管队先一步走开之后，在陆宁通耳边说了几句话，最后交代说：“如果和我说的一样，你立刻带着东西来知会我一声。”
　　陆宁通忙不迭点头，等简玉纱走了，就去翻找癞皮狗的衣服。
　　
　　简玉纱跟着正管队一起，去了罗队长的营帐。
　　队长四人一帐，虽然比普通兵士的营帐小不少，但人少，清净自在。
　　
　　简玉纱进去的时候，只有罗队长一个人在里边，他闭眼躺在一张靠椅上，胳膊枕在脑后。
　　正管队守在帐子外。
　　
　　“有话快说，我下午还要训练。”
　　“你犯了事儿，比我还急不可耐？”
　　
　　罗队长睁开眼，三角眼向上瞧着，露出八分凶相。
　　简玉纱低头看着他。
　　
　　罗队长起身说：“军医看了，癞皮狗肋骨断了两根，闵恩衍，你违纪了。不过这事儿我还没报上去，要是报上去，可以直接取消你的评选名额。我给你个面子，说说看，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简玉纱从容道：“我那一脚，根本踢不断他的肋骨。”
　　
　　罗队长笑着说：“昨晚所有人都看到你踢他，这是事实。他从昨晚就开始痛，这是事实。军医说他肋骨断了，这是事实。你难道想跟领队官说，癞皮狗自己把自己肋骨踢断不成？”
　　简玉纱挑眉问罗队长：“你想要钱？”
　　
　　罗队长直视着简玉纱，理所因刚地问道：“你踢伤了人，应该要赔他医药费。我替你兜下这事儿，担了责任，不也该拿一些辛苦费？”
　　简玉纱冲着罗队长吐出两个字：“恶心。”
　　
　　罗队长觉得自己听岔了，他拧眉道：“你说什么？”
　　简玉纱更清晰地重复一遍：“我说你恶心。给兵士下套恶心，以权谋私恶心，贪不义之财恶心。”
　　
　　罗队长脸色瞬间黑沉，他眼里凶光毕露，手骨头捏得咔咔作响，切齿问道：“你再说一遍。”
　　简玉纱垂着双臂，泰然道：“恃才败德令人不齿。可你只会败德，连‘才’都没有，你也就只能披着朝廷赋予你的职权为非作歹。脱掉这层皮，出了这间营帐，出了戊班，出了幼官舍人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人品，你的家世，你的能力，有一样值得一提吗？见过臭沟渠里的烂鱼烂虾没有？臭，很臭，和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样的。不过它们比你强上几许，它们不过是不被人放在眼里罢了。而我把你碾在脚下，都怕脏了我的鞋底，我唾弃你都觉得浪费口水。”
　　
　　彻彻底底撕掉脸皮的侮辱，刺激着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
　　罗队长无法容忍一个兵士挑战他的威严，他集了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抬脚朝简玉纱踹去。
　　
　　简玉纱早早料到这畜生怒不可遏之下，肯定要动粗，在对方抬脚的时候，便同时抬腿挥踢他小腿，罗队长登时下盘不稳，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罗队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冷嘶，疼得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
　　这一脚，反噬的太厉害。
　　他甚至觉得膝盖骨是不是裂了。
　　
　　简玉纱高高在上地站着，低头瞧着罗队长说：“你也就只能训训戊班的兵士，想打我，回去再练十年，说不定就能碰到我的头发丝儿。”
　　罗队长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儿来，他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恶狠狠地看着简玉纱道：“优秀兵士这辈子都跟你没关系！下午我就把你打人的事报给领队官！”
　　
　　帐子外传来陆宁通的声音，似乎是和正管队争执着。
　　简玉纱听见外面的动静，顿时笑了，她镇定道：“整个四队，只有我有资格入选，四队里好几年没这种体面的事儿吧？你觉得领队官会容你把我的事儿报上去吗？”
　　罗队长恨她恨得牙槽发痒，他忍着疼，龇牙咧嘴说：“你等着瞧。”
　　
　　简玉纱却道：“不用等了，这件事只是闹到领队官那儿，我怕他大事化小。”
　　罗队长来不及思考，锁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简玉纱一面儿转身出去，一面儿淡笑道：“要闹就闹大一点，黄把总营帐里见吧。”
　　罗队长眉心突突跳着。
　　
　　简玉纱从帐子里出去，陆宁通正抱着一团脏衣服，和正管队两个人掐得脸红。
　　她示意陆宁通跟她走。
　　两人一同到黄把总的帐子那边去。
　　
　　陆宁通将简玉纱通身一扫，问道：“恩衍哥，你没事儿吧？”
　　简玉纱抬眉问道：“你看我有事儿吗？”
　　陆宁通觉得她没事儿。
　　
　　简玉纱又说：“我踢了罗队长一脚，他膝盖磕了，坐地上站不起来，估计一会儿得让正管队搀扶着来。”
　　陆宁通大喜：“真的啊？爽快！”
　　
　　两人到了黄把总营帐里，着人通报后，便掀帐子进去。
　　罗队长生怕简玉纱抢夺先机，让正管队背着他来了。
　　
　　黄把总正想打盹儿，见了这几个人，眼睛一瞪，问道：“都干什么？”他着重问简玉纱：“你怎么还不去训练？你已经见过你们那个新来的教练了吧？你耽搁啥呢，活不耐烦了是吧？”
　　罗队长身上早就汗湿了，瘸腿上前，抱拳说：“黄把总，闵恩衍犯事儿了，他断了一个兵士的两个肋骨。”
　　
　　黄把总眨眼间睡意全无，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吼道：“什么？！”
　　他眼如铜铃，一脸的胡子随着粗重的呼吸声颤动，恨不得将简玉纱剥皮剔骨，“我看你他娘的就是想死，这节骨眼儿，你闹出这种事儿？”
　　
　　陆宁通慌忙道：“黄把总，罗队长冤枉人，恩衍哥没断人肋骨，我们俩现在赶来，就是想让您主持公道。”
　　罗队长冷笑：“癞皮狗在军医那儿躺着不能动，哭死哭活让我给他讨个公道。公道自在人心！”
　　
　　黄把总并不擅长断案，他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揪着眉头，扫视几人，问简玉纱：“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简玉纱略去玩骰子的部分，简述和癞皮狗的冲突，清楚地下了结论：“我若昨晚踢断他的肋骨，他绝对不可能忍到今天早上才去找军医，如果黄把总断过肋骨，就知道有多疼。而且陆宁通在癞皮狗衣服上发现了两个脚印，另外一个脚印，比我的大一些，脚印留下的纹路也与我的鞋底不同。说明癞皮狗挨过两脚，至于第二脚是谁踢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仅凭癞皮狗口供，绝对无法判断是我踢断他的肋骨。”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只要是个长了耳朵的正常人，没有听不懂的。
　　
　　陆宁通把癞皮狗的衣服抖开，脏兮兮还有臭味儿，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但胸口两个黄脚印却一眼就看得到，且第二个脚印明显重许多，纹路也更清楚。
　　他冷笑道：“得亏是在咱们营里发生这事儿，满地的沙，脚印跟印泥似的，要不然某些道貌岸然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祸害优秀兵士，主动替敌方损咱们大业的兵，折咱们大业的将！”
　　
　　黄把总冷眼审视着罗队长，问道：“你怎么说？”
　　罗队长低下头，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咽了咽口水，偃旗息鼓道：“是属下没有查明真相，属下办事不力。”
　　盖棺定论了。
　　
　　黄把总徘徊着，沉声道：“闵恩衍，你先赶紧去训练吧，一切以优秀兵士评选为重。”
　　简玉纱抱拳道“是”，并且淡声说：“不管黄把总信不信，罗队长几次想讹诈我的银子，我不从他，他便百般刁难于我，我没有证据，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告退。”
　　陆宁通也抱拳道：“黄把总，告退。”
　　
　　营帐里，只有三个人。
　　罗队长双手发抖，面色惨白地辩解：“把总，他仗着自己伯爷的名头，在班里就没老实过，您若不信可以去班里打听。我承认我为了队伍里的团结和平衡打压过他，但我没有讹他银子。”
　　正管队弱弱发声：“禀把总，我以性命起誓，罗队长说的都是事实，罗队长是个好队长。”
　　
　　黄把总挥挥手，让正管队先出去。
　　正管队走后，黄把总一个大耳巴子重重地甩在罗队长脸上，瞪着他道：“你他娘懂不懂事儿？几年了咱们司才出现一个有希望拿优秀兵士的人，你不知道轻重缓急？现在闹这事儿，你想干什么啊你？”
　　
　　“黄把总，是属下的错。”
　　罗队长面部不停抽搐着，死死攥拳，不敢替自己解释一句。
　　军营里没那么多温和讲道理的时候，暴力就是讲道理的方式。
　　
　　黄把总又指着罗队长的鼻子说：“你们每个班的队长，是老子一个一个点了头的，你有事儿，等于老子有事儿。罗铁，老子告诉你，老子要是被你连累了，你给老子等着！”
　　罗铁垂头不语，心里却在发憷。
　　
　　黄把总发了一通脾气，热的不行，敞开衣服说：“滚蛋！把你们高领队过来。”
　　罗铁忐忑地叫了四队的领队官过来。
　　
　　黄把总又把高领队一顿训：“你他娘怎么当领队官的？总共才四个人你都管不好？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都看不见？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五年了，五年！你们队里出过一个有资格参加评选的人吗？还不当宝贝疙瘩一样供着！人家真要有点作为，万一从幼官舍人营出去了再回来，指不定谁是谁的头儿！你是在给谁找麻烦？你是自找麻烦！”
　　
　　高领队心慌的很，“闵恩衍”一入营他就关注过，但关注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谁知道怎么就突飞猛进了。
　　眼下由不得他东想西想，只能老老实实道：“黄把总，属下知道了，我回去会好好盯着罗铁，不会让他胡来。”
　　
　　“滚滚滚。”
　　黄把总训完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压根儿就睡不着了。
　　评选才刚刚开始，还不知道九天之后，是个什么结果。
　　
　　.
　　简玉纱自把总营帐里出去，和陆宁通对视一眼，便分道扬镳。
　　她速速赶去靶场，却还是迟了，二十个兵士，到了十八个，袁烨在兵士身后的沙坑里站着。　　
　　
　　简玉纱站在九号位置上，纹丝不动。
　　六号兵士，在简玉纱之后，姗姗来迟。
　　
　　袁烨从沙坑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单次计时用的沙壶，和漏斗一个形状，区别在于沙壶是漏的。
　　他将沙壶放在地上，从沙坑里抓了一把细沙子扔进去。
　　
　　袁烨走到六号兵士面前，面无表情问他：“为什么迟到？”
　　六号兵士答说：“报，我不知道具体该什么时候来，所以来迟了。”
　　
　　袁烨表情没变，只是瞳孔明显暗了些，他说：“别人都知道什么时候来，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答。”
　　六号兵士嘴角微动，气势弱了一半，他说：“我打了个盹儿……”
　　袁烨一脚猛踹过去，六号兵士像是飞出去一般，直接倒在后面的沙坑里。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始料未及。
　　
　　“全体向后转！”
　　袁烨下完命令，负手走到沙坑里，从六号兵士的头上跨过去，最后踩着六号的胸膛，低头蔑视着六号道：“你可以迟到，大大方方告诉我就行，我允许你晚来，甚至可以直接不来，但我不允许你说谎。一个兵士在战场上对将领说谎，意味着谎报军情，延误军机，死不足惜！”
　　
　　六号兵士躺在沙坑里无法动弹，他流着眼泪看袁烨，低声抽泣。
　　袁烨挪开脚，低吼一声：“入列！全体向后转！”
　　六号兵士从沙坑里爬起来，踉跄入列，和大家一起朝着原来的方向继续站着。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袁烨走到简玉纱跟前，也问了同一句话：“为什么迟到？”
　　简玉纱目不斜视，平静道：“班里有人污蔑我打断他两根肋骨，因涉及是否取消我参与优秀兵士评选名额，所以我和队长一起面见把总，耽误了时间。”
　　
　　这个答案比六号兵士的借口有意思。
　　袁烨淡声问道：“事情解决了？”
　　简玉纱：“解决了。”
　　
　　袁烨点点头，退后两步，高抬一脚，踢到简玉纱脸前，在碰到她鼻尖之前，停住了。
　　其他兵士，纷纷替简玉纱倒吸一口冷气。
　　
　　袁烨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简玉纱的表情，却见她脸上一丝多余的神色也无，她不打算躲，也不怕，好像他一脚踢下去，她就准备受着了。
　　他收回长腿的时候，其他人莫名松了口气。
　　简玉纱淡然的像是置身事外。
　　
　　袁烨在兵士面前走了一圈儿，说：“我不过是你们的临时教练，只会和你们待九天，如果因为这么小的恐惧就要说谎，根本不配做一个兵士，更配不上‘优秀兵士’的名誉。我说过，我不会扶烂泥上墙，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
　　兵士们大气不喘，沙场上只有呼呼风声。
　　
　　袁烨吩咐说：“举起你们的右臂，从一号开始，竭尽全力抵挡我的右臂。”
　　他走到一号跟前，朝一号的手臂挥拳，两臂呈“十字”相交，一号咬紧牙关，却还是不敌袁烨，疼得龇牙。
　　
　　从一号到五号，袁烨一顺打下去，没有一个不皱脸的。
　　袁烨气定神闲，铁臂像是不会痛。
　　轮到六号的时候，他直接越过去，和七号交臂。
　　
　　八号之后，就是简玉纱。
　　袁烨攒了劲儿，猛挥过去，简玉纱蹙眉接招。
　　力量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练出来的，闵恩衍的身体，不敌袁烨。
　　是以两臂相接，疼自是不必说，简玉纱的手臂瞬间发麻，指尖都在发颤，但她没有其余兵士那般夸张的表情。
　　
　　袁烨略多看简玉纱一眼，便继续往后试。
　　前五个一司的兵士不过尔尔，后几个就更差劲了，全部折在袁烨手下。
　　一圈儿下来，二十个兵士，除了前三个和简玉纱，还有六号，都已经揉着手臂，东倒西歪。
　　
　　袁烨评价说：“臂力都不怎么样，猎射的时候，敌我双方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谁射的更远，就更有优势。全体搭箭拉弓，保持姿势。”
　　二十个兵士，拿起自己的弓箭，拉弓站着，却不放箭。
　　
　　袁烨道：“保持满弓，最后放箭者，为优。”
　　众人知道，这关乎着训练中等级的评定，便铆足劲儿，拉满弓不放箭。
　　
　　一刻钟过去，就有兵士坚持不住，将箭射了出去。
　　陆陆续续的，兵士们都将箭射了出去，简玉纱排在中下游的位置，彭行谦坚持到最后，放完箭后，手臂已经不受他控制。
　　袁烨道：“还凑活。原地休息半炷香时间，要如厕的自己去。”
　　
　　兵士们弯着腰，揉捏着手臂，简玉纱立在原地不动。
　　袁烨扫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兵士们见他走了，才真正放松，有坐地上的，有蹲着的。
　　
　　八号兵士声音不大不小地抱怨：“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故意找机会揍我们，折磨我们，我就不信他真能百步穿杨！”
　　其他几个司的兵士也颇有不满，怨声载道，六号又恨又怕，低头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简玉纱沉着脸道：“骑射教练教授的方法没有错。”
　　教授方式是很粗暴，但方法没问题。
　　八号冲简玉纱道：“你一个四司的，有什么资格说话？”
　　
　　一司几个兵士心知肚明袁烨身份，全程没插嘴。
　　彭行谦听不下去，提点了八号一句：“他是威国公家的三郎。”
　　几个兵士愣了片刻，没想到骑射教练这么有来头。
　　
　　八号“嘁”一声，说：“那就是仗势欺人呗。”
　　“就是就是，把六号踢成那样，究竟有没有把咱们当人看！”
　　“来了来了，别说了。”
　　八号不服，脖子一横，道：“我就说！我说错了吗！”
　　
　　袁烨眯着眼走过来，只言片语飘进他耳朵里，还有兵士们一脸骄兵的样子，他轻而易举就猜到了兵士们的谈话内容。
　　他走到八号跟前，漫不经心地问道：“说什么呢？”
　　八号头皮有点发麻，语气不似刚才那般轻慢，“报，我们队里从来没用过这种训练方法！”
　　
　　袁烨轻笑一声，问他：“你几司的？”
　　八号声音不小：“二司！”
　　袁烨讥笑道：“二司的……就你们司那几个不入流的队长，你也好意思跟我横？”
　　一言激起群愤，二司以下的兵士，大多数都对袁烨更加不满。
　　
　　袁烨走到彭行谦面前，借了他的弓，朝靶上射出一箭，没找手感，没瞄准，箭一搭上弓，便直直射出去，羽箭在眨眼间穿破靶心。
　　这难道还算不上百发百中，百步穿杨？
　　兵士们都老老实实闭上嘴。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袁烨以一支穿破靶心的箭, 堵住了悠悠众口。
　　但还是有人心里不服，朝中素来讲究以德服人，袁烨在兵士心里“无德”。
　　
　　下午训练的时候, 兵士们虽然老实了，却只是嘴上加了把门儿的, 他们的眼神, 他们的身体, 无不对袁烨“低劣”的人品表示抗议。
　　袁烨见多了这种嫩兵，全然不放在眼里, 训练的时候，沙壶里的沙漏了数个来回，他都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直至日落西山，训练结束，兵士们全部都疲倦不堪, 袁烨才再次和他们面对面站着。
　　袁烨视线飘忽不定, 语气也很随意：“也就都还凑合, 实在算不上好。”
　　兵士们辛辛苦苦训练一下午，就得来这样一个评价, 顿时怨气横生，不满露在了脸上。
　　
　　袁烨正视他们每一个人，肃然道：“你们还可以更好，但是你们没拿出拼命的劲儿来。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怨气，但这不是你们不拼命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们在幼官舍人营里过得太舒服了！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上进！”
　　他一句话, 甚至连兵士们过往的表现都否定了，便是一司的兵士们, 也都攥起了拳头。
　　
　　袁烨走到一号跟前，问道：“你不服？”
　　一号挺直了脊梁骨，傲然一句：“不服！”
　　
　　袁烨走到彭行谦面前，问道：“你不服？”
　　彭行谦语气平平：“不服。”
　　
　　袁烨走到八号面前，问道：“你不服？”
　　八号大吼一声：“不服！”
　　
　　袁烨走到简玉纱面前，勾着唇角问道：“你也不服？”
　　简玉纱：“服。”
　　她的确没拿出拼命的劲儿。
　　
　　袁烨很有兴致地问她：“你为什么服？”
　　简玉纱说：“教练一定有令人信服的道理。”
　　她知道袁烨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袁烨再懒得看“闵恩衍”，冷笑一声：“怂货。”
　　简玉纱：“……”
　　
　　五号兵士：“报！”
　　袁烨：“说。”
　　五号兵士：“我觉得教练你没有尊重我们！”
　　袁烨眉毛一挑，轻蔑从嘴角泄出来：“尊重？我凭什么在军营里尊重你们？是你们的能力值得让我尊重？还是你们德如圣人所以让我尊重？你们所谓的尊重，无非是让我看在你们姓氏的份上，给你们面子。可那是给你们祖宗的尊重，不是给你们的！在你们脚底下这个地方，尊重是要靠自己挣来的！你们籍籍无名，从未建功立业，怎么好意思舔着脸把你们祖宗该享有的荣耀，揽到自己头上？”
　　
　　袁烨言语如锋利的刀，戳破了他们的虚荣。
　　兵士们无不微微低头，再不好意思谈及“尊重”二字。
　　
　　袁烨微抬下巴，从一号兵士的脸上开始扫过去，他嗓音磁沉：“想要别人的尊重，就得自己挣！”
　　稍顿一瞬，他继续说：“今天射箭训练到此结束，如果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明天下午不用来了，能坚持下去的，不要再迟到，否则绝不像今天这样轻饶，任何原因！我说清楚没？”
　　兵士嘶吼：“清楚了！”
　　
　　秦放从远处过来，和袁烨打了个照面，便和兵士们说：“你们都先原地休息会儿。”
　　他和袁烨去到树下说话。
　　
　　“下午训练感觉怎么样？”
　　“凑合吧，新兵都有的毛病，就是给你们惯的。”
　　
　　秦放笑了一下，说：“他们年纪还小，肯定不习惯你这样的教练。”
　　袁烨睨秦放一眼，道：“小个屁！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身上刀疤都不知道几条了。在福建那边，我都跟我的兵说，平时即战时，没有一个像他们这样娇气的。”
　　
　　秦放很认真地说：“会有这么一天的。等这一季优秀兵士评选过去了，他们训练内容也都会加强加难，肯定比现在好多了。”
　　袁烨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说有个要学长.枪的让我带带，是哪个？一司的几个我都认识，我记得没有用长.枪的。”
　　
　　秦放轻咳两声，说：“闵恩衍。”
　　袁烨：“……”他扯着嘴角，道：“就他也配学长.枪？他那胳膊拿得稳红缨枪吗？”
　　秦放抱着手臂说：“他报都报这个了，就只能麻烦你了。”
　　袁烨无言以对。
　　
　　秦放关心道：“闵恩衍下午表现怎么样？”
　　袁烨眼神放远，落在“闵恩衍”身上，产生了一丝疑惑，他说：“一般般。”
　　但是下午那一脚，“闵恩衍”的淡定着实让他意外。
　　
　　秦放好奇道：“我看你一入营就针对他。他怎么招惹你了？”
　　袁烨冷淡道：“就是看不起他，觉得他配不上。得了，你把他叫来吧。”
　　
　　秦放点头，朝兵士们走去，跟他们说：“你们的武器教练，一会儿都会去教练场，吃完了饭各自去找各自的教练，具体训练时长、内容，自己和教练商量。还有其他什么问题的，现在就说，没问题就各自回营。”
　　
　　六号兵士做作的捂着胸口。
　　十五兵士是秦放班里的兵，他在秦放面前，胆子也大些，便替六号道：“秦队长，骑射教练下午踢人了，差点把人踢死。”
　　六号可委屈了，有人替他出头，眼圈都红了。
　　
　　秦放瞪十五号一眼，道：“你给我闭嘴！”
　　他跟六号解释：“下午的事我都看到了，骑射教练真想踢死你，根本不会把你往沙坑里踢，他要是往你屁股上踹一脚，你能直接摔死在地上信不信？”
　　六号垂头，仍旧捂着胸口。
　　
　　秦放冷着脸问六号：“跟教练撒谎，是欺上。你要心里不舒服，我就把这事儿报上去，看看上头怎么处理。”
　　六号慌了，连忙说：“别！秦队长别！”
　　他能不知道怎么处理么？
　　袁烨作为上级打人事出有因，不会有任何事，他搞不好还要因为说谎而被取消评选资格。
　　
　　一番连消带打，兵士们都老实了。
　　秦放说：“解散！”
　　他单独叫了简玉纱留下来，跟她说：“我给你找的长.枪教练就是你们骑射教练，你自己过去找他，你如果真想跟他学东西，自己看着办吧。”
　　
　　简玉纱很诚恳道：“谢谢秦队长。”
　　秦放拍拍简玉纱的肩膀，说：“真想谢我，就不要让我失望。”
　　简玉纱点点头，看着秦放的背影面带微笑。
　　袁烨还站在树底下等，简玉纱没多耽搁，径直就去了。
　　
　　“教练。”
　　袁烨靠在树上，没看简玉纱一眼，他看着天上的白云，道：“如果你想学长.枪，我也可以教，只是你别指望在我手底下轻松混日子。”
　　简玉纱问袁烨：“教练你想教我吗？”
　　袁烨的视线下移到简玉纱脸上，他说：“不想，你不值得我亲自教。”
　　简玉纱道：“好。”
　　
　　袁烨环着手臂走了。
　　简玉纱也回营帐去吃饭。
　　红缨枪是简家绝学，简玉纱完全不需要袁烨教她什么。
　　
　　简玉纱到了营帐。
　　还是和中午一样，陆宁通已经帮她把饭打好。
　　两人坐在马扎上吃饭，营帐里虽然也有别的兵士，气氛却压抑了许多。
　　
　　简玉纱问陆宁通：“怎么了？”
　　陆宁通冷哼说：“还不是那样呗，故意甩脸子给我看，不许同班兵士跟我说一句话。”
　　
　　简玉纱大致也猜到会这样，她说：“这种日子会成为你在营里的常态，我这九天训练时间很长，你得自己学会适应。”
　　陆宁通点头：“我知道。”
　　简玉纱说：“别怕孤立，等你强的时候，会有和咱们一样的人成为我们的朋友。”
　　陆宁通喃喃道：“我强的时候？”
　　
　　简玉纱鼓励陆宁通：“下次月考就快到了。我晚上不用训练，我每天晚上抽空出来教你打拳。宁通，试一试，你能过的。”
　　陆宁通有点心动，他咬牙说：“那我试试，争取早日和你一起换一个班待，姓罗的太他娘的恶心人了。”
　　
　　有了目标，陆宁通吃饭都更有劲儿了。
　　俩人吃完饭，便去水槽洗碗。
　　
　　偏不巧，正管队和邓壮壮以及戊班的一干兵士，都在水槽洗碗。
　　正管队踹邓壮壮的屁股，把碗塞他怀里，吊儿郎当道：“长没长眼睛？知不知道怎么做人哪？”
　　
　　正管队是罗队长面前的红人，邓壮壮当然不敢当众和正管队叫板。
　　军营里面，欺压的事儿多了去了，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大家见怪不怪，只当看个热闹。
　　
　　邓壮壮拿了正管队的碗，帮他洗。
　　正管队嫌他墨迹，又踹了邓壮壮一脚，骂道：“狗娘养的，洗个碗都不会，你吃狗屎长大的？”
　　邓壮壮拿着碗停下了动作，极力忍耐着他的脾气。
　　正管队莫名笑了一下，歪头看着邓壮壮的脸，揶揄道：“啧，生气了？动手啊。”
　　邓壮壮知道一旦动手他就无法停下来，便又低头继续洗碗。
　　
　　陆宁通捏紧拳头，抬着步子就要冲过去。
　　简玉纱摁住了他的肩膀，说：“别着他的道。”
　　
　　陆宁通眼圈发红，切齿道：“他凭什么！就这样放过他？！”
　　简玉纱声音冷了两分：“当然不会，只是你现在心态处于劣势，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伤他，你不仅要受到处分处罚，邓壮壮日后就更没有好日子过了。”
　　
　　陆宁通眼睛一眨，落了一道眼泪。
　　简玉纱在他耳边低声说：“今天晚上咱们以牙还牙。”
　　陆宁通眼睛一亮，问道：“真的？”
　　简玉纱点了点头。
　　
　　洗完碗，两人把碗放回床头柜子里。
　　陆宁通找了一盒消肿祛瘀的膏药，塞到邓壮壮被子底下，他用的药都是好药材制成的，效果好，价格不菲。
　　
　　旁人心照不宣地对陆宁通的举动视而不见。
　　罗队长和正管队为非作歹不是一天两天，大家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陆宁通放完药，就跟简玉纱一起去了戊班的训练场。
　　场地掌着灯，晚上有人巡逻值守。
　　
　　简玉纱和陆宁通在灯下开始训练，她教陆宁通打拳。
　　陆宁通身体底子好，脑子也灵光，只不过从前不太专心走正道，所以在营卫里什么也没学会。
　　眼下有简玉纱指点，他心里又记恨着正管队，不过一个时辰，拳已经打的很不错。
　　
　　陆宁通自己也觉得拳法打的流畅，心里痒痒的很。
　　简玉纱看的出来陆宁通来了劲儿，绑好袖口，道：“来吧，就用军拳陪你过两招。”
　　陆宁通大笑道：“好勒。”
　　
　　简玉纱捏好尺寸，与陆宁通过了两招，她一边出拳一边喝道：“使劲儿！你不打我，我就要打你了！”
　　陆宁通目光陡然锐利，动了真格。
　　
　　实战出真知，陆宁通挨了简玉纱几拳头，隐约摸索些技巧出来，打了几下竟然知道如何躲拳和找破绽。
　　简玉纱面上欣喜，又多用了几分真本事，和陆宁通从灯下打到沙场，最后在沙坑里把他击倒了。
　　
　　陆宁通躺在沙坑里，酣畅淋漓，他抓了一把沙子挥洒，嘶喊着：“痛快！”
　　简玉纱弯腰伸出手。
　　陆宁通握着她的手爬起来，他眼神一闪，抿下一个笑，抓着简玉纱的胳膊，欲将其从自己肩上摔过去。
　　简玉纱在互搏功夫上身经百战，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以左手顶住陆宁通的腰部，阻止他身上发力，很快又蹲下去，稳住下盘，化解了陆宁通的偷袭。
　　
　　陆宁通过肩摔失败，一屁股坐在沙坑里，叹气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简玉纱站起身，影子被拉得老长，她说：“熟能生巧而已，走吧，回去了。”
　　陆宁通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和简玉纱一同回去洗漱、洗衣服。
　　
　　夜里熄了灯，兵士们闲聊几句过后，帐子里渐渐安静了。
　　陆宁通从被子里钻出来，冲简玉纱“呲呲”两声。
　　简玉纱揭开被子，给了陆宁通一个眼神，二人趿拉着鞋子，往正管队床铺上去。
　　
　　陆宁通抓住正管队的被子，往他脑袋上一蒙，简玉纱的拳头就砸下来了。
　　正管队闷在被子里拼死挣扎，扯着嗓子吼叫，陆宁通捂紧被子，以手肘猛击对方胸膛，简玉纱则用拳头打其腹部。
　　兄弟二人一通合作之下，把正管队打的晕头转向，待到时机到了，便丢下正管队，迅速窜回被窝。
　　
　　被子里的正管队，双手胡乱抓扯，双腿乱瞪，嘴巴里还一直嗷嗷叫着。
　　他挣脱被子的束缚，坐在床上喘上两口粗气，找了个火折子把蜡烛点着，捏着蜡烛走到陆宁通和简玉纱床铺跟前，双眼通红地瞪着二人道：“你们两个给老子起来！还睡你娘的头！”
　　
　　其余兵士们也都从床上坐起来，大家心知肚明事情是谁干的，眉眼官司打的激烈。
　　两个当事人却无比淡定。
　　简玉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陆宁通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切问：“还没天亮怎么就打鸣了？这种公鸡骟了吧。”
　　
　　“噗嗤——”
　　“哈哈哈哈。”
　　兵士们没忍住笑了起来。
　　
　　正管队揪着陆宁通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以为我找不到人证？”他往各个床铺看去，大声问道：“刚才谁看到陆宁通和闵恩衍到我床铺去了？举报有奖！”
　　
　　“……”
　　“……”
　　“……”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正管队暴跳如雷，冲众人大吼大叫：“你们都他娘的瞎了眼吗！”
　　他这样一闹，更没有人搭理他，大伙儿索性躺下睡了，不看他折腾！
　　
　　陆宁通扯开正管队的手，皱眉问道：“大半夜你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睡了？”
　　正管队狠狠剜了陆宁通一眼。
　　
　　简玉纱睁开眼，瞥过去道：“你再闹，我就把夜巡的守卫兵士叫进来。”
　　守卫兵士不是四司的人，闹大了今晚谁都别想睡！
　　正管队想起罗队长脸上的巴掌印，忍着疼松开陆宁通的领口，又怕又恨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烛火熄灭，陆宁通躲在被子里偷笑，邓壮壮也在被子里偷乐，整个帐子里，大家都在乐。
　　月光笼顶，帐上一层朦胧的银色光辉，像婴儿安睡前，眼前的最后一道柔暖光晕，哄着大家安眠。
　　
　　第二天早上，陆宁通因为昨晚的事，神清气爽，漱口的时候，嘴里的水嘟噜嘟噜响了半天，才吐出来，吐得老远，险些飞溅到同袍身上，人家笑啐他：“靠，你口水真臭。”
　　陆宁通擦擦嘴，咧着一口大白牙说：“有你的臭？从来不见你刷牙。”
　　一旁漱口的兵士都笑吐了。
　　陆宁通放好杯子，准备入场训练。
　　
　　这个时辰，简玉纱早就去了秦放手底下训练。
　　她还跟之前一样，只拿出部分精力应付周常力，秦放已经习惯了，视而不见，在册子上，给她的每日表现打了“丁”等。
　　
　　下午袁烨来教大家射箭的时候，二十个兵士态度认真了许多。
　　袁烨颇为满意，解散的时候，少有地说：“今天都还行。”
　　即便是“还行”二字，也叫大家有些小得意。
　　
　　接下来的训练日子，大家相处得越发和谐。
　　但兵士和兵士之间，仍旧以司划分群体，各司跟各司内部的人一块儿玩，大家相互不结交。
　　二十个兵士心里都清楚，今日是一同训练的同袍，等到考核那日，便是对手。
　　没有人愿意真心和对手做朋友，那也就不必假装是朋友。
　　
　　四个司的兵士们，在训练的时候，逐渐摸索出入林组队的作战计划。
　　一司五个人团结一致，照他们的意思，竟是要独揽前五。
　　其余三司，兵士们没有一司团结，只有三司之中有四个人能结伴同行，其余几司，落单的人不少。
　　
　　简玉纱是主动要求落单，她拒绝了四司和三司对发来的邀请。
　　她不需要队友。
　　
　　周常力仗着和简玉纱互搏几日的情分，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说：“闵恩衍，我也不想和太多人组队，咱俩一组行吗？我保证不拖你后腿。”
　　简玉纱大步离开，说：“不必了，你也不用再游说我，我不会答应的。”
　　周常力没办法，只好摇头回营。
　　
　　秦放知道兵士之间会结伴而行，他见简玉纱拒绝了周常力，走过去问她：“你打算独行？”
　　简玉纱点着头，回营帐的步子却没停。
　　秦放忍不住提醒说：“独行的人，很难全身而退，我见过往届考核的过程，基本上都是先结伴打败别司兵士，再在内部争夺名次。”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简玉纱问秦放：“就没有独行者，最后得了第一的？”
　　秦放：“有，且只有一个。多少年了，才只有一个。”
　　简玉纱好奇道：“是谁？”
　　秦放：“你们骑射教练。”
　　简玉纱微微一笑，道：“好。”
　　秦放一头雾水，好什么好？这位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
　　为期九天的训练，终究还是结束了。
　　最后一天下午用来评定他们的训练结果。
　　不仅是秦放和袁烨二人在场，几个司的队长、领队官、把总，都来了，乌压压坐了一片，注视着考场。
　　
　　秦放先考兵士们的近战能力，因兵士们水平接近，这回不需要他亲自上场，兵士们互搏，他在旁记录评价，给出等级，只要座上无将士反对，等级评定便合格，并成为每人携带、主动挑选武器的参照标准。
　　
　　从一司兵士开始，秦放一顺考下去，一司的全部都是“甲”，其余兵士，最差也是“丙”，唯一一个醒目的“丁”，给了简玉纱。
　　
　　简玉纱作为天子巡营时，唯一一个打败红腰带的兵士，原就备受瞩目，眼下又在近战技巧上独独拿下“丁”，再次成为众人谈资。
　　且她表现的确不算出色，和周常力对战的时候，处处落在下风，便是四司黄把总和领队官们，想踢替简玉纱争取个“丙”，都无从开口。
　　
　　一司二司的把总凑到黄把总跟前调侃道：“都说你们四队秦队长铁面无私，我今儿算是见着了。”
　　黄把总火冒三丈，全靠捏紧拳头，才能憋下脾气。
　　就这个样子，还参个什么选，直接刷下来得了！
　　
　　三司的将士们看完评选，也都摇头晃脑叹道：“今年前三，恐怕又落一司手上了，我司不知道能不能夺个第四第五。”
　　二司把总得意笑道，“我看难，我们司就有三个‘甲’，一会儿射箭考核若都拿‘甲’，那就是三个双‘甲’，你们司到现在一个‘甲’都没有，拿什么跟我们比。”
　　三司把总不服，大声道：“骑射考核还没过，你等着瞧吧！”
　　
　　考核场上，秦放评选完等级，轮到袁烨上场。
　　骑马考核，仍旧是走过场，大家都过关，主要是考射箭。
　　
　　袁烨拿着册子，指挥着兵士井然有序地列队上场，排队参与评定。
　　一司把总“嚯”一声，说：“九日不见，刮目相看，袁烨果然会训练兵士，毛小子们瞧着稳重了不少。”
　　二司把总道：“关键是看箭射的好不好，列队好有个屁用。”
　　黄把总道：“专心看下去就知道了。”
　　
　　袁烨示意一到五号兵士，齐步上前，准备射箭。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袁烨正式考核兵士之前, 在场内大声宣布了他的评定标准：“丁等，中内三环；丙等，中内二环；乙等, 中靶心。”
　　
　　他这标准定的奇怪，不仅仅是兵士, 连观考的将士们都蒙了, 中靶心是乙等, 甲等又该如何评定？
　　黄把总说：“不会是要求兵士跟他一样，百步穿杨才成吧！”
　　一司把总不悦摇头：“他这是故意为难人么！”
　　
　　秦放在几位把总身后, 安抚说：“袁队长自有道理，且先看看再说。”
　　一司把总哼一口气，道：“那我就再看看！”
　　
　　考场上，兵士也们很奇怪，究竟什么样才能拿到甲等？
　　袁烨藏在身后的手, 终于拿出来, 他手里还有一个苹果, 他将苹果放在头顶，道：“射中苹果, 甲等。”
　　
　　诸位兵士：“……”
　　诸位将士：“……”
　　
　　袁烨上面虽然还有两个哥哥，但都是庶出的，他才是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
　　黄把总曾经是袁烨的队长，忍不住从座上站起来，质问道：“袁烨，你搞什么鬼！”
　　秦放也捏了把冷汗, 袁烨还是这么不羁。
　　
　　袁烨却不理将士们，只同兵士道：“准备。”
　　一号兵士弱弱道：“报, 教练，我们要是……一不下心把你给射……怎么办？”
　　袁烨淡淡瞥一号一眼，说：“你要有这本事，等着朝廷的嘉奖吧。”
　　一号兵士：“……”
　　
　　袁烨道：“第一列欲得丁等者，上前一步，射三环内。”
　　音落，兵士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袁烨又看着其余兵士问道：“后面的？”
　　简玉纱排在第二列，果断上前一步，毫不犹豫一箭射中三环。
　　袁烨宣布：“丁等。”
　　
　　简玉纱拿了两个丁等，评选还没开始就处于最劣势。
　　黄把总一下子受双重刺激，愤然离场。
　　今年的优秀兵士，四司没指望了！
　　不指望了！
　　一点儿都不指望了！
　　
　　其余将士们，却好奇最后会不会有人在袁烨手底下拿甲等，一面儿忧心，一面儿期待着。
　　
　　袁烨继续吩咐兵士：“丙等，上前。”
　　三司四司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兵士，稳妥起见，上前一步射箭，欲拿丙等。
　　兵士们对自己的射箭水平颇为清楚，欲拿丙等的，全部都拿了丙等。
　　
　　考核进入到第三轮儿，乙等兵士上前射箭。
　　这回共有七个兵士上前，七箭齐发，个个都中了靶心。
　　
　　座下将士惊呼：“厉害厉害！竟有七个中了靶心！”
　　二司把总颇为自豪，有四个是他们司的。　
　　一司把总忍不住赞道：“这袁家三郎有两下子啊，这才几天，这帮毛小子竟然能一箭射中靶心。”
　　三司把总抄着手道：“还有三个准备拿甲等，我倒要瞧瞧他们怎么拿。”
　　
　　考场上，袁烨取了一把开刃的剑，走到靶前，吩咐三个未经考核的兵士，道：“都过来。”
　　他将苹果放在头顶，说：“你们既然都想拿甲等，就放心大胆地拿。一个一个来。”
　　
　　一号兵士犹犹豫豫，想上前，却不敢。
　　彭行谦没那么墨迹，他想要甲等，尤其想在袁烨手里拿甲等。
　　他往前一步，与袁烨相对，抬起弓拉满，酝酿片刻，便往袁烨脑袋上射去，箭头正好没入苹果，中了。
　　
　　袁烨捏着箭尾，眼里冒出一股劲儿，笑道：“甲等！”
　　彭行谦后怕，退回去之后，松了一大口气。
　　一司把总揉了揉眼睛，随即同左右笑道：“哟嚯，我的亲娘喂，这彭家小子果真不错，这一箭射的好，射的好！”
　　谁能说不是？
　　
　　袁烨示意值守小兵给他换了一个苹果，让下一个兵士，继续朝他头顶射箭。
　　一号兵士有了彭行谦做先锋，便也鼓足勇气，朝袁烨脑袋上射过去。
　　他到底不如彭行谦心稳，手抖射歪了，袁烨长剑一挥，羽箭被砍成两半，落在地上。
　　
　　一号兵士擦了擦冷汗。
　　袁烨高声道：“勇气可嘉，你平日表现也很不错，乙等！”
　　座下无人反驳，便是没射中，这番勇气也值得嘉奖。
　　
　　三号兵士有了前面两人做榜样，再上场的时候，紧张缓解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一箭射出去，正中苹果。
　　不出意料，也拿了甲等。
　　
　　等级评定，顺利结束。
　　这是一场，教练和兵士们同样出彩的考核，座下将士，都大开眼界。
　　事后，几司把总和袁烨说话的时候，都换了另一幅表情，他们几个还纷纷调侃道：“老黄早早离开，一会儿肠子都要悔青了。”
　　
　　袁烨笑了一下，同他们道：“我和秦放还要带兵士去坐营官处回话，就先走了。”
　　将士们也都陆陆续续离开考场。
　　
　　袁烨与秦放带着二十个兵士，去了坐营官帐外。
　　两人一同进去，领了二十份舆图出来，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秦放开始讲解比赛规则。
　　
　　优秀兵士评选，地点在幼官舍人营范围内的一片山林里，平常将士们行猎或考核的时候，也都在这片山林里。山林约有五个皇宫那么大，林子里有山顶、山谷、溪流、潭水、烽火楼，还有茂盛的草木，其中不乏百年老木。
　　山林舆图上，地形画的非常明显，很方便兵士们辨认交流。
　　坐营官帐子里，还有沙盘，因不便移动，兵士们一会儿得拍着队才能依次进去看。
　　
　　评选的内容和往年相同，以夺旗为主。
　　共五面旗帜，分别为金木水火土。
　　每面旗帜，颜色不同，上面写的字也不同，按照五行顺序，旗帜分为五个名次，金旗第一，土旗第五。
　　兵士们入林之后，需要在日落之前，夺得五面旗帜，以旗帜定名次。
　　
　　在比赛过程中，每个兵士腰间都会系上绣着各自编号的挂坠，每司兵士，挂坠颜色都不相同。
　　若挂饰遭人抢去，则算淘汰，若在林中因受伤、饥饿等各种原因坚持不住，兵士放出信号弹，由林中暗哨取下兵士编号挂坠，从林中淘汰。
　　
　　兵士之间，淘汰掉对手，可抢夺对手军资。
　　但只能射马，不能射人，允许互搏，不许刻意以利器重伤他人。
　　林中遍布经过伪装的锦衣卫暗哨，一旦发现违规行为，即刻踢出赛局，行为恶劣者，由监考官一致决定处罚结果。
　　
　　不可刻意以利器伤人这点尤其重要，秦放参与过评选比赛，也带过不少参赛兵士，他严肃警告众人：“不要抱着一丁点侥幸之心，山林里有无数道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任何恶行，都逃不过暗哨的眼睛。”
　　“是！”
　　
　　秦放又特别提醒众人，今年和往届不同，这次旗帜的藏身之处，由皇帝钦定，具体在何处，只有皇帝和锦衣卫的人才知道，便是坐营官都不知道半点风声。
　　据内官说，今年前三面旗帜，藏的有些难找。
　　是以，不仅皇帝关注这次评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众大人，也都密切关注赛事。
　　
　　秦放说完几个要点，最后叮嘱大家：“安全第一，比赛第二，若实在撑不下去，便放信号弹请求援助。往年有一个兵士粮食被人抢走，硬熬一天才出来，若非军医救治及时，险些死在林外。也不要想着作弊，明早轻装在坐营官帐外集合，搜身检查之后，再一同入林。”
　　“是！”
　　
　　“现在根据个人评定等级，逐一上报你们准备带入山林的东西，明早统一分发。”
　　秦放一招手，一旁拿着笔墨的都事大人，便从一号开始记录每个人所需军资。
　　
　　明日考核要在林中待一天之久，但每个人只能拿两个馒头，骑行本就消耗体力，更不论林中兵士相互交手，亦或要处处提防有人偷袭，耗费精力巨大，对于许多兵士来说，一份粮食，成为必选之物。
　　有的兵士们武器训练之后，为提高战斗能力，也将武器列为自选之物。
　　剩下一些便是常见的火折子、弩，还有人要流星锤。
　　
　　独独简玉纱，要一根长麻绳。
　　都事以为自己听岔了，笔下一抖，皱眉问道：“要什么东西？”
　　简玉纱说的更详细：“一根一指粗的绳子，六丈长。”
　　这东西不算违规，都事便照实记了，只是忍不住嘟哝了一句：“不适用哟，不适用，难道用来捆人不成？”
　　
　　都事统计完兵士们所需之物，便交由管理幼官舍人营库房的兵士着手准备。
　　秦放带着兵士们，入坐营官帐内，看沙盘。
　　
　　一张桌子大的沙盘，地形划分清晰，烽火楼在沙盘中央，潭水在最北边，山间流水以水银代替，因地势不平，潺潺流动。
　　兵士们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精致的沙盘，个个都看得很兴奋。
　　
　　沙盘毕竟比地图生动，简玉纱在侧，仔细记下地形图，并暗暗分析五面旗帜可能会在的位置。
　　其余兵士们，也都各自有了主意，只不过人前不会说出心中真实所想。
　　
　　六号兵士抛砖引玉骗别人的主意，他指着水潭说：“水旗会不会在这里？”
　　彭行谦仔细看了看沙盘旁边所注比例，说：“潭水太深，便是要藏得精妙，也得有人拿得到才是。”
　　
　　好几个兵士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秦放见大家看的差不多了，坐营官也快归帐，便说：“看完了就都出去吧，要商量回去商量。”
　　兵士们陆陆续续离开营帐。
　　秦放在帐子门口最后叮嘱一句：“回去好好睡觉，明早养足精神过来。”
　　
　　简玉纱带上地图，率先走了。
　　其他兵士们还沉浸在沙盘的讨论之中。
　　周常力揣着地图，和三司的人聊了几句，直到分道扬镳之后，又跑去找四司战友聊上了，言语之间，似有结盟之意。
　　
	 	

第 32 章（一更）
　　第三十二章
　　简玉纱回到营帐中, 遭人团团围住。
　　四司从未有人参加过优秀兵士评选，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众人只能眼巴巴望着, 自然十分好奇评选相关事情。
　　
　　简玉纱简单与大家说了评选规则一类。
　　因她叙述向来平淡，十分乐趣也给她说成了三分, 正管队一进来的时候, 大家作鸟兽散了。
　　陆宁通一个人霸占了简玉纱, 缠着她要了山林地图一观。
　　
　　简玉纱大大方方将地图给陆宁通。
　　同营帐的人，探头探脑也想一看究竟, 到底碍于正管队的狭隘刻薄，没敢表现的太明显。
　　
　　陆宁通认认真真看着地图上大片的绿色，不住点头，他忽然抬头环视帐内一圈，随后在简玉纱耳边说：“恩衍哥,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宝贝, 明早你起来的时候我再给你。”
　　简玉纱皱眉道：“什么宝贝？”
　　陆宁通低声说：“人多, 叫人瞧见不好，明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我再给你。”
　　简玉纱一听似乎有点偷鸡摸狗的意思, 便道：“我不要，既是宝贝，你自己留着吧。”
　　
　　陆宁通“啧”一声，拽着简玉纱的袖子道：“一司那几个抱团，你又说你要独行，难道你一个打他们五个？说不定你能用我的宝贝出奇制胜。”
　　简玉纱嘴角一抽，总觉得陆宁通肚子里没揣着好主意。
　　她只能先敷衍过去, “明早再说吧。今晚不陪你练拳了，我得早早睡觉。”
　　陆宁通便放过简玉纱, 欲等明早再把宝贝给她。
　　
　　夜深了，幼官舍人营比白日静谧许多。
　　皇宫内，项天璟尚且未眠，早朝过后，他看了一整日的奏折，除了宣内阁几位大学士觐见，不曾歇息过。
　　寿全福瞧着时辰不早，弯着腰又再劝道：“皇上，您早些就寝吧，明儿一早还要出宫待一天，外头可不比宫里舒服。”
　　
　　项天璟惦记着考核的事呢，他看完内阁呈上来的最后一本折子，才去看经由武军都督府里呈上来的优秀兵士评选名单，和评定等级。
　　他第一眼便去看“闵恩衍”的名字，却没想到，后面跟着两个最末等的“丁”。
　　到底怎么回事？
　　那日他们二人过招的时候，“闵恩衍”实力非凡。
　　莫非“闵恩衍”比他病的还严重？甚至已经到影响到作战实力的地步了？
　　
　　项天璟眉头深皱，眉心处浅褐的痣在晃动的烛火下，也跟着跳动似的。
　　寿全福见其神色有异，忙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项天璟眉头舒展开，丢开折子说：“没什么。朕去歇息了。”
　　寿全福一喜，伺候项天璟就寝。
　　
　　次日早晨，幼官舍人营。
　　简玉纱起来之后，去水槽漱口，陆宁通也跟着起来，从床铺里摸出一团黑布包裹的东西，偷偷摸摸跟上去。
　　时候还早，帐外兵士并不多，巡逻的兵士正要换防，也都不在帐外巡视。
　　
　　陆宁通献宝似的把东西给简玉纱，压着声音说：“恩衍哥，你换上。”
　　简玉纱把黑布揭开一看，嚯，一件绿油油的短打，颜色与草色灌木相近，若丢在兵士堆中，分外显眼，可若混进林子里，便可如动物一般，隐没在草丛里。
　　
　　陆宁通得意洋洋道：“怎么样，不错吧！我前几天休沐回家的时候，叫我家小厮找染坊的掌柜，特地替你定制的，对了，还有绿头巾，把你头发也包住。你在林子里要是打不过他们，又丢了马匹，便穿这件衣服躲在草里，保证他们发现不了你，修生养息，等到最后的时候，再出其不意，突出重围！”
　　简玉纱：“……”
　　她竟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了。
　　
　　陆宁通催促道：“快，趁着没人看见，把衣服换上。”
　　简玉纱用绿色衣服裹住陆宁通的脑袋，说：“你都知道怕人看见，还让我做这种事？”
　　
　　陆宁通将衣服胡乱扯下，梗着脖子道：“又没规定不许穿这种衣服。”
　　简玉纱拿着漱口的杯子往帐子里去，边走边说：“一会儿要搜身的，既多余的武器等物都不许带，怎么可能允许兵士穿这种衣服？若叫我当场脱下，岂不没脸？”
　　
　　陆宁通挠挠头，叹了口气。
　　简玉纱淡笑着同他说：“你把这份心思，用在钻研拳法上，下次月考，你肯定能过。”
　　陆宁通抱着衣服遗憾道：“真不要啊？”
　　简玉纱笃定说：“不要。”
　　奇思妙想不是这么用的。
　　
　　简玉纱收拾完，与陆宁通别了，便带上地图，往坐营官帐子处去。
　　路上，她碰到了秦放。
　　秦放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手里捏着二十个绣着编号的挂饰，他问简玉纱昨夜休息如何，听简玉纱说睡得不错，拍着她肩膀，语重心长道：“记住，该韬光养晦时，不要莽撞。”
　　简玉纱点了点头，与秦放一同去了帐外。
　　
　　今日正式评选，兵士们个个都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秦放与袁烨同时到达，坐营官也早早穿戴好了，与营中众将士，共同骑马前往考场处。
　　
　　考场之外，有一大片空地，设有高台、凉棚、座椅，场地铺陈青砖，空旷开阔，周围有一万禁军值守，天地之间，唯闻鸟鸣而已。
　　坐营官昨日命人在禁军赶来之前，收拾了一番，放置好了鼎炉，备好了高香与普通香烛，铜锣、木锤等物，也都一应俱全。
　　
　　今日参与评选的兵士们到了之后，皇帝也来了。
　　坐营官带着一众将士和二十个兵士们，穿着齐整，在青砖上跪拜天子。
　　
　　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
　　项天璟高高在上，净手焚香，亲自点燃第一炷礼香。
　　他再入座，便轻轻挥一挥手，由寿全福唤众人平身。
　　铜锣一响，吉时到，评选即将开始。
　　
　　坐营官将兵士们全部带至凉棚底下，统一搜身。
　　二十兵士纷纷拉开距离，由四司把总，亲自搜身。
　　
　　为了大家颜面好看，各自搜各自司的兵士，若有些小动作无伤大雅，一般把总们闭眼就过去了。
　　黄把总则是个要颜面的人，他在周常力身上搜出了一块儿饼，直接扔到了地上，瞪了周常力一眼。
　　周常力磕磕巴巴解释道：“我我我早上随手揣上，忘记拿出来了。”
　　
　　其余三司把总，略劝两句，黄把总便继续去搜其他人。
　　幸而其余四个老实，再没叫黄把总为难。
　　不过轮到简玉纱的时候，黄把总脸色却不大好。
　　好容易他看中一个兵士，没料到却是看走眼，一气儿拿两个“丁”，放眼四司，也是没谁了！
　　
　　搜身结束，坐营官指挥把总们，根据个人等级，给兵士分发不同的军资。
　　简玉纱两个丁等，只有六支箭和一条麻绳，外加两个馒头。
　　
　　拿两个甲等的兵士，手里的东西明显丰富许多，彭行谦怀抱两个箭筒，一个箭筒足有他胳膊那么粗。
　　军资丰贫，实在明显。
　　七号兵士一甲一乙，是除了前五号的兵士之外，最令人眼热之人。
　　
　　军资派发完毕，秦放亲自替二十个兵士，将他们各自的编号挂饰，系在腰间，挨个勉励。
　　轮到简玉纱的时候，秦放只深瞧她一眼，并未多说。
　　
　　随后，身着戎装的秦放与袁烨骑在马上，示意兵士们上马，二人做了前锋，引着二十兵士，往林中入口处去，其余监考官，与大内侍卫，骑马紧随其后。
　　
　　到了山林入口，停顿整队。
　　秦放再次嘱咐众兵士：“切勿违纪，尤其不许以利器重伤他人！被淘汰者，立刻放信号弹，暗哨与巡逻侍卫，会速速将你们带出来。不要作弊！这届不成，还有下届。都明白没！”
　　“明白！”
　　
　　秦放朝袁烨看一眼，袁烨无话可说，抬手示意兵士准备入林。
　　监考官们放了一支礼炮，内侍摇旗，二十兵士，一同骑马入林，蹄声阵阵，林外之人的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
　　袁烨洒脱，见兵士入内，带着大家回了候考处。
　　
　　看台上，项天璟打了个哈切，吩咐何绍道：“去，你也入林，替朕好好瞧瞧九号。”
　　何绍不明其意，便问道：“皇上，您是怀疑九号会作弊？”
　　项天璟摇摇头，莞尔道：“朕是想瞧瞧，九号能不能得第一，如何得第一。”
　　何绍抱拳，道：“是。臣遵旨。”
　　
　　考场内。
　　众兵士一入林，便如同上了战场，很快各自划分了阵地，一司五人，团在一处，其余三司结盟组队的人，也都紧紧挨在一起。
　　落单的人，在结盟的人里，显得尤其明显。
　　譬如物资丰饶的七号，和九号。
　　
　　七号东西多，自然头一个成为众矢之的。
　　一司的五个人，骑着马，将其围住，像猎豹盯着猎物一样打量着七号。
　　七号没想到危险来的这么快，根本没有一丝逃脱的机会
　　
　　“你们帮帮我！帮帮我！我把箭分给你们！还有干粮！”
　　七号心跳加快，渴求地看着同司的战友。
　　之前邀请他结盟的人，却只是在远处旁观，或是揣摩，或是看热闹，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帮忙。
　　七号现在才意识到，以寡敌众，太天方夜谭了。
　　
　　彭行谦拉弓，对准了七号的战马，他眯着眼说：“你主动拿下挂饰，我便不射你的马，省得白白伤马。”
　　七号犹豫着，他左顾右盼，却找不到任何突出重围的机会。
　　
　　一号行动比彭行谦迅速，他道：“不投降？那你可就没机会了。”
　　羽箭应声而出，七号的战马受伤受惊，仰天长啸，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箭筒也掉在地上。
　　一号跳下马，不过三招，便制住了七号，夺其挂饰与信号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七号，说：“你被淘汰了。”
　　一号放出信号弹，林中巡视侍卫，便将七号和他的挂饰一同带走，并处理受伤的战马。
　　
　　接下来，一司的人，便都将目光落到了简玉纱身上，她是唯一打败红腰带的人，也和彭行谦略有过节，他们打算先除掉碍眼的对手。
　　
	 	

第 33 章（二更）
　　第三十三章
　　简玉纱预料到彭行谦会针对她,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就针对她。
　　现在才刚刚入林，兵士们全部都还在一处，一司一上来就暴露出凶残的一面, 并不太合适。
　　万一激得其余三司，通力合作围剿一司, 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简玉纱看着对面虎视眈眈的五个人, 倒也不怕, 她气定神闲地挽着缰绳，弓箭已经上手。
　　围观的其他兵士, 纷纷退开几步，一则避免误伤自己，二则为一会儿逃跑留出一段预跑的位置。
　　
　　彭行谦紧盯着简玉纱，很客气地说：“你若自己丢盔弃甲，一会儿也不用弄得不体面。”
　　简玉纱嘴角微扬, 丢盔弃甲, 用词真犀利。
　　
　　简玉纱握紧弓箭, 在众人眨眼的功夫里，便朝着彭行谦脑袋射出去一箭。
　　顷刻间, 羽箭却已经穿在彭行谦高束的头发上，一丝一毫都没伤着他。
　　因简玉纱射速太快，彭行谦根本躲避不及，他甚至下意识要斥责简玉纱违规射人！
　　
　　众人还傻愣愣的，简玉纱便同一司的五个人道：“如果你们不想这么快就都失去战马，就离我远一点。”
　　她手里还有五支箭，即便无法短时间内全部射出去, 三支总是稳的。
　　
　　一司五人面面相觑，彭行谦做了决定, 他主动退后一步，其余四人，也都退后。
　　这个时候失了战马，就是给了其余兵士们可乘之机。
　　即便是损失三匹战马，也是巨大的损耗，会将他们直接丢入劣势。
　　其他三司若真的联手对付一司，只怕一司五人，还没开始就要全军覆没。
　　简玉纱一箭便捏住了他们的痛点。
　　
　　局势暂时达到一种平衡状态。
　　简玉纱骑着马，转身走了。
　　周常力迅速跟上。
　　
　　其他兵士，也都赶紧往烽火楼和山顶上去。
　　根据往年的经验，火、土两面旗帜，都是在这两处位置，今年的难点应该是前三面旗帜。
　　一司的五个兵士，略商议几句，一分为二，一号和彭行谦一组，二三四一组，分别赶往火、土旗帜所在地。
　　
　　丛林之中，一类暗哨放出飞鸽，传书坐营官，一类暗哨从木质的警示牌后面冒出来，骑马行至候考处，禀明战况。
　　李坐营接到飞鸽，取下鸽子腿上信纸，告诉诸位：“七号淘汰。”
　　暗哨前来陈述方才发生之事，最后说道：“……九号一箭射在二号发间，转危为安。”
　　
　　众人咋舌，九号不就是“闵恩衍”么！
　　他怎么可能有百发百中的能力！
　　
　　若稍有差池，出了人命，伤的还是彭家郎君，事儿可就大了。
　　黄把总也捏了把冷汗，坐在同袍之间，不敢说话。
　　项天璟与袁烨二人，却是沉思着。
　　
　　袁烨深深地看了秦放一眼。
　　秦放耸肩道：“我说了，他装的，你不信。”
　　袁烨忖量片刻，问道：“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秦放面无表情道：“他说要一人独揽前三。”
　　袁烨抄着手，牙齿怪痒的，冷冷道：“他做梦。”
　　
　　项天璟挥一挥手，命暗哨入林，他托着腮，弯了弯嘴角。
　　有点儿意思，料想承平伯这会子是发病了。
　　
　　.
　　林子里。
　　简玉纱按照地图指示方向，直接去了水潭处。
　　她目标不在第四、第五名，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夺取后两面旗帜。
　　而其余兵士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遂将注意力都放在火、土两面旗帜上，所以简玉纱去水潭的路上，只有周常力一个人跟着。
　　
　　“闵恩衍，你等等我，等等我。”
　　周常力骑着马，在简玉纱身后追喊着。
　　
　　简玉纱半步没停，等到了水潭边，才勒马。
　　周常力喘着粗气停下，歇了好半天，才道：“跑那么快干什么？好歹等一等我。”
　　
　　简玉纱坐在马背上看着潭水，眉头拧住了。
　　看沙盘还无法明白潭水之深，亲眼看到深潭，才晓得平静的水面，有多么可怕。
　　要命的是，她不精水性。
　　水旗若在潭底，她无法取得。
　　
　　周常力瞥简玉纱一眼，心里算盘噼里啪啦响，他道：“二十个兵士里，没有人比我更通水性，我下去帮你看旗，你答应一路上带着我，行不行？”
　　他看得很清，三司四司里没有一个能打的，除了眼前这位，所以跟着“闵恩衍”最安全。
　　即便“闵恩衍”折了，他也还有后招。
　　
　　简玉纱看着潭水，淡声说：“火旗和土旗现在已经在一司五人手里，第一第二你更没有资格竞争，你也就想一想水旗，即便我不在，你也是要下水的。”
　　周常力道：“那我可以等你走了我再下水，我知道，你不会水！”
　　若会水，也不会跟他废话了。
　　
　　简玉纱说：“我是不太会水，但是你也没时间跟我耗了，等其他几个司的一来，你还有机会下水吗？你能保证你下水的时候，军资不被人抢去吗？你能保证你不被人淘汰吗？”
　　周常力抿紧了嘴角，这正是他担忧的。
　　他望着简玉纱道：“我现在下水，你暂时帮我看一看周边情况，这总可以吧？”
　　简玉纱点了点头。
　　
　　周常力下马，把缰绳栓在树上，脱去衣服，将编号挂饰取下，系在腰间，“噗通”一声，跳入水里。
　　简玉纱骑马往前两步，仔细看水里的状况。
　　水色略深，初初还看得见人影，渐渐便瞧不清楚周常力在水下的动作了。
　　
　　周常力下沉得很深，半晌没有动静。
　　简玉纱眉头都皱了。
　　很过了一段时间，周常力才钻出水面，抹了一把脸，吸好几口气，又再次入水，来来回回五次，才上岸道：“水旗不在潭里，我都摸遍了，没找到。”
　　
　　简玉纱坐在马背上，打量着周常力，他只穿着一条短裤，藏不了一面旗。
　　但他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
　　
　　周常力贴身的裤子湿了，不能再穿，他躲进树林收拾自己，简玉纱转了个身，避开这一幕。
　　不一会儿，周常力便换下湿衣服，穿戴好了，从树林里出来，重新骑在马背上。
　　
　　简玉纱勒着缰绳说：“我帮你放完风了，既然水旗不在此处，我先走了。”
　　周常力似乎不舍简玉纱，追上去两步，道：“伯爷，让我跟着你！”
　　简玉纱不搭理周常力，她骑马速度快，周常力渐渐跟不上了。
　　只是不知道是故意没跟上，还是当真跟不上。
　　
　　简玉纱离开水潭范围内。
　　她看了一眼地图，这么远的距离，水潭那边肯定听不到她的马蹄声，周常力应该以为她已经彻底走了。
　　简玉纱刚准备调转马头，有两道马蹄声近了，三司的两个人，十三十四号，一起来了。
　　
　　狭路相逢，一对二，心慌的却是三司的二人，他们警惕地看着简玉纱，不敢再往前一步。
　　简玉纱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与他们对视着，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十四号说：“山顶。”
　　十三号颇为紧张，他舔了舔嘴唇，问道：“你要淘汰我们吗？”
　　
　　简玉纱面色轻松，道：“我可以不淘汰你们，但是你们要拿出值得被我放过的消息。”
　　十三号和十四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决定给简玉纱有价值的消息。
　　
　　十三号说：“火旗在一司的一号和二号手上，土旗在一司的三四五号手上。”
　　简玉纱挑眉道：“你们统统不是一司的对手，也没有联合的魄力，所以两面旗帜肯定是在一司的手中。这么显而易见的消息，一文钱都不值。”
　　
　　十三号更紧张了，他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简玉纱说：“火旗土旗，分别在两人、三人手中，也就是说一司的人分散行动，其他几司的人呢？你们从山顶离开后，怎么分路的？”
　　
　　十四号说：“一司的五个人，一号二号，应该去找木旗了，三四五号听说打算找水旗。二司的四个人，两个人守在门口，打算拦截主动提前带旗的人，另外两个应该也要找水旗，刚刚我看他们的行走路线，估计半路上会碰到。”
　　简玉纱了然，一司实力强大，方法也很直接，主动进攻便是。二司的战略是，一边守株待兔，一边主动出击，出击的两个兵士，主要目标肯定集中在三司和四司身上。
　　
　　十四号继续说：“我们司的四个兵分两路……只能见机行事。你们四司的我就不知道了。”
　　简玉纱点点头，对目前所知道的消息，很满意。
　　
　　十三号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我们可以走了吗？”
　　十四号也凝视着简玉纱，他的余光落在简玉纱拿箭的手上，生怕简玉纱一箭射中他们的马，一旦马匹受伤，他们便落了下风，离淘汰也不远了。
　　
　　简玉纱云淡风轻说：“你们走吧。”
　　十三十四又对视，担心简玉纱耍诈，他俩战战兢兢离开简玉纱的视线，一人打前走，一人善后，生怕简玉纱从背后偷袭。
　　但简玉纱比他们想象中有信用，说放过，就放过他们了。
　　
　　简玉纱等他们二人走了之后，便跟上了，倒不是为了袭击这两人，一司是很强劲的对手，可以说是其他三司共同的敌人，现在她每淘汰一个人，都是替一司铺路，她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暂时不必淘汰任何一个人。
　　她追过去，是为了周常力。
　　简玉纱和周常力相处的日子不短，两人也算交往频繁，此人小算盘多，不用些计策，他不会说实话。
　　
　　简玉纱赶去水潭的时候，周常力已经不见了。
　　十三十四号一人下水，一人望风，看样子，也没有什么收获，二人便去别处有水的地方寻找旗帜。
　　简玉纱也去了其他有水源的地方。
　　水旗要么在周常力手中，要么就在其他水源地方，总得排除一个才是。
　　	 	

第 34 章 （一更）
　　第三十四章
　　简玉纱在水潭之外, 把所有有水的地方，都跑了一遍。
　　路上她又碰到了三司的十三十四号，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 其余三司的人，也都将有水源的地方找了一遍, 都不见水旗踪影。
　　
　　出题既以金木水火土为提示, 必不会超出范围之外。
　　简玉纱敢断定, 水旗下落周常力定然知道。
　　
　　这厮下水肯定摸到了旗帜，只不过不敢当着她的面拿出来。
　　但他再怎么样隐瞒, 也要将旗帜取出，若他已经寻空将旗帜取出，现在多半要想办法离开林子，若他还没有取到旗帜，肯定还要再回水潭。
　　
　　简玉纱记得三司还有两个人也是在林中见机行动, 只是那两个人一直不见踪影, 料想与这两人行动区域不同, 估摸着那两人是守在出林子的地方。
　　她便问十三与十四号：“若有人出林子，你们另外两个队友, 会通过什么方式通知你们？”
　　
　　简玉纱不是问“会不会通知”，而是直接问“怎么通知”。
　　十三十四不敢隐瞒，十三号说：“我们几个人都有哨子，如果门口遇到拿旗出去的人，听哨声行动。”
　　十四号说：“暂时没听到哨声。”
　　简玉纱点点头，料想可以在水潭处蹲守到周常力，便再次赶往水潭。
　　
　　一司和二司, 同在去水潭的路上。
　　一司一行三人，身揣土旗, 和二司的十号、十一号正面碰上。
　　
　　狭路相逢，两司兵士严阵以待。
　　一司虽然有人数和实力优势，但二司也不算弱，两边当真拼起来，都会有损伤。
　　评选还没开始太久，连水旗踪影也不见，保持实力是明智之举。
　　
　　二司作为劣势方，十号当代表，主动道：“我给你们一个有用的消息，暂且先各自行走，不见兵刃，如何？”
　　一司三人里，三号所站位置略靠前，土旗也在他身上，他出声问道：“什么消息？”
　　
　　十号说：“你们肯定也找遍了各处有水的地方，没有找到水旗对不对？”
　　三号眉毛一挑：“你知道水旗在哪里？”
　　十号点头，道：“四司的十八号，第一个下的水潭。现在三司和四司的人，都在找他。你们说，水旗在哪里？”
　　三号将信将疑。
　　十号又说：“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三司的人，他们司剩下来的四个人，都在林子里活动，很容易遇见。”
　　
　　一司到现在为止，一点水旗的消息都没有，二司给的消息，是一司得到的唯一重要线索。
　　不论真假，一司都要去找一找。
　　为了保存实力，在水旗没有露面之前，一司也不想和二司之间发生激战，双方同时后退，另寻别路，各自往水潭方向，去找周常力。
　　
　　周常力东躲西藏，却还是听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马蹄声。
　　他最终和三司的十三号、十四号遇到了。
　　
　　十三与十四也不傻，在和简玉纱交流的过程中，便猜测到简玉纱一直在做排除选项，她就是为了确认，水旗是不是在周常力手里。
　　看样子，是在的。
　　
　　十三十四两个兵士，将周常力一前一后拦住，十三号直截了当地问：“水旗在哪里？在你身上？”
　　十四号扫了一眼周常力浑身上下，道：“不在他身上，不过只要咱们两个将他淘汰了，他留着水旗也没用了。”
　　
　　周常力惊恐地看着两人，不断地找地方后退。
　　他说：“我、我、我不知道水旗在哪里，我没找到水旗！我也还在找水旗！”
　　三司两人根本不信，即便是信，现在淘汰了周常力，吃掉他的干粮，也是不错的选择。
　　
　　周常力举弓，冲十三号的马头上射出一箭。
　　十三号拿着长剑将周常力的羽箭砍断，又将他的弓夺过来，扔在地上。
　　周常力丢了兵器，已经没有武器可以与他们二人对战，跑肯定跑不掉，别人若在背后射他，他若从马背上跌落，摔的更惨。
　　若跳下马，跟他们俩互搏，许还能挣扎片刻，可也就是垂死挣扎。
　　
　　十三号与十四号相视一笑，十三号举弓，正要射周常力的马，远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另一支箭，将十三号的箭直接打在地上。
　　三人同时往远处望去，简玉纱正在马背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仨。
　　
　　周常力想看到了救兵，大声呼叫：“伯爷，伯爷，救我！”
　　简玉纱骑着马靠近，问他：“我凭什么救你？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若不你给不了我满意的答复，我立刻就走。一，二……”
　　她的声音像催命符。
　　
　　周常力慌了，他急急忙忙道：“我知道水旗在哪里！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取到，你救我我就告诉你！”
　　简玉纱摇摇头，说：“只是告诉我？不够。”
　　周常力没资格和简玉纱讲条件，他冒着冷汗，道：“好，我帮你拿！我亲自送到你手上！”
　　
　　简玉纱满意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直接射中十三十四的战马，待二人掉下马，她便将人淘汰了。
　　信号弹放出去之后，简玉纱和周常力拿上十三十四的军资，便转头往水潭去。
　　
　　简玉纱饿了，她现在有四个馒头，她吃了两个。
　　周常力折腾一通，也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只留了一个当储备粮。
　　
　　简玉纱问他：“水旗还在水潭？”
　　周常力点头，说了实话：“我没找到机会取。不过你别担心，我把水旗插到更深处，除了我，没有人拿得到。”
　　简玉纱哼了一声，说：“现在没有我，你也拿不到旗。”
　　周常力抿着唇，没有否认。
　　水潭附近总是有人，没有简玉纱替他望风，击退其他对手，他的确很难拿到水旗。
　　
　　两人行至水潭附近，可巧，和一司的三个人遇到了。
　　一司的人一开始就想淘汰简玉纱，当时碍于人多，怕引起大乱，反而伤了一司元气，不敢轻举妄动。
　　没成想这会子又碰到了，以一敌三，胜算不要太大。
　　至于周常力，一司的人压根没放在眼里。
　　
　　周常力倒挺会审时度势，眼见简玉纱和一司的人遇上，他便悄悄拉开距离，躲在简玉纱身后，随时准备逃跑。
　　简玉纱也没指着周常力帮她，她只要周常力能帮她拿到水旗就好。
　　
　　但周常力的表现，超出了简玉纱的预料之外。
　　周常力勒紧缰绳，马鞭猛抽马屁股，冲简玉纱大声说：“我引开他们，你保护好水旗！”
　　话音一落，他便骑马跑了……
　　
　　一司的人，一听水旗在简玉纱身上，谁还去追周常力！
　　周常力哪里是身先士卒，他就是在给简玉纱挖坑。
　　
　　周常力的马蹄声远去，水潭附近，简玉纱与一司三人，剑拔弩张。
　　三号眯着眼笑道：“你的队友都交代了，闵恩衍，你老老实实教出水旗，我们这次便留下你。”
　　
　　简玉纱信他们才有鬼。
　　她高声道：“左边的朋友，出来吧。”
　　
　　二司的十号和十一号，躲不住了，骑着马出来。
　　他们比一司的人先到，但是不敢贸然出手，一直躲在暗处观战。
　　简玉纱刚来水潭，路过二司他们走过的路，看到了马蹄印，便窥见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十号和十一号出来之后，却没走到简玉纱身边，而是另站一方位置。
　　他们还没决定好，该跟谁合作。
　　
　　一司的人，察觉局势不妙，分散站位，伺机而动。
　　简玉纱握上弓箭，跟二司的人说：“水旗不在我身上，可土旗肯定在他们身上。水旗在十八号身上，他这人精明的很，不好抓，我劝你们别想了，但是我可以把土旗送给你们。怎么样，想要吗？”
　　
　　二司两人在认真考虑，拿前两名太难了，水旗也并未真正出现，眼下夺取土旗，才是最实际的法子。
　　若有“闵恩衍”相助，他们取胜机会大很多。
　　
　　简玉纱好心提醒：“错过这次机会，再没有下次了。考虑清楚没有？”
　　二司两人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一司三人不约而同冷笑，齐声道：“就凭你们？”
　　
　　二司两人问简玉纱：“你要我们做什么？”
　　简玉纱吩咐道：“旗在三号身上，你们替我盯紧四号和五号便足够了。”
　　话说完，她的箭便射在了三号的马脖子上。
　　
　　三号动作也快，他立刻给了简玉纱坐骑一箭。
　　简玉纱早踢了马镫，站在马背上，一跃而下，和三号近战搏斗。
　　
　　二司的两个人用兵器将四号和五号缠住，简玉纱不过片刻工夫，便钳制住了三号，夺取了他腰间的土旗不说，连他的挂饰一并取下。
　　三号没了，愤然捶地。
　　明明拿了两个“丁”等的人，下手怎么如此之狠，处处拿捏他的要害，他竟然招招不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四号五号见状，不敢恋战，齐齐逃走。
　　二司两人欢呼一声。
　　
　　简玉纱从三号身上搜刮完有用的东西，放了信号弹，同二司两人说：“土旗给你们，你们给一匹马我。”
　　一匹马换一面旗，值得。
　　
　　双方交换完，简玉纱说：“我要去找木旗，就不奉陪了。”
　　二司两人同乘，他们打算去追水旗下落，便朝着周常力去的方向离开。
　　
　　简玉纱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
　　周常力那小子，等完鹬蚌相争，果然又回到水潭取旗。
　　他上岸的那一刻，简玉纱环着手臂，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凉风一吹，周常力穿着短裤瑟瑟发抖，他咧着嘴角干笑，解释道：“刚刚是情势所迫，你看，我现在不就把水旗找给你了吗？”
　　简玉纱瞥他一眼。
　　周常力老老实实将水旗丢过去。
　　简玉纱接了旗，蓝色的缎面，上面以深蓝绣线，绣着一个馆阁体的“水”字。
　　水旗，到手了。
　	 	

第 35 章（二更）
　　第三十五章
　　简玉纱找到水旗之后, 便打算着直接去找金旗。
　　他们身在山林，关于木头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找木旗必然是件体力活儿, 简玉纱单枪匹马不能随便浪费体力，不如等别人找完了, 她直接摘果子。
　　她的力气, 留在找金旗上比较好。
　　
　　简玉纱决定直奔山谷。
　　整片山林, 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已近午时, 除了山谷处，其余地方早被大家跑遍了。
　　脚下不是泥土，便是草木，不见金器，不见石头。
　　与“金”相关的东西, 也只可能藏在山谷那边。
　　
　　简玉纱骑马往山谷去, 周常力这回拼死命跟上。
　　两人一路狂奔, 简玉纱到达山谷上，也喘着气儿, 周常力趴在马背上，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吊在外面。
　　
　　简玉纱下马，将马拴住，她带着水旗，取出六丈长的麻绳，从山谷边缘下去。
　　周常力连忙跟上。
　　山谷略有些幽深, 草木繁盛，坡度很陡, 一不小心，脚下便滑了。
　　简玉纱提醒周常力：“你就这样下去，摔死了我也不会管的。这地方太偏僻了，暗哨不一定在，你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跟去。”
　　
　　周常力犹豫了，山谷里一眼望下去只觉得千丈深。
　　他到底是怕了，缩回脚，说：“我在上面等你，一会儿你会原路返回吗？”
　　
　　简玉纱拿绳子打双头结，说：“我不上来取马，难道靠双腿从林子里走出去？”
　　周常力说：“我看这事儿不妥，太危险了，要不你还是别去了，有了水旗，你再去找木旗，第二第三名，也够你出风头了。”
　　
　　简玉纱结绳的手没有停，既然设了金旗，没理由过分为难兵士，若真在山谷中，不会在太深入的地方。
　　周常力有他的小九九，他厚着脸皮说：“下面的路多难走，你小心丢了水旗，要不把水旗给我，我暂时帮你保管，我保证在上面等着你。”
　　
　　简玉纱冷笑说：“好啊，你把你的编号挂饰取下来给我，若不还旗给我，我就淘汰你。”
　　周常力：“……还是算了吧，我就在上面帮你望风！”
　　
　　简玉纱打好双头结，小心翼翼下山谷。
　　高处不如底下陡峭，尚且好走，扶着树木，踩着凸起的石头，完全不会摔跤。
　　遇到不好走的地方，简玉纱将双头结的一边捆在树上，拽着另一头借住绳子的力量，往下滑，等到了站得稳的地方，便收了绳子。
　　
　　约莫走了不到五丈，简玉纱有些疲倦了，她找了块合适的地方坐下吃馒头。
　　一日不见荤腥，今日又耗费许多体力，真的累坏了，两个馒头吃完，心里还有些发慌的感觉。
　　
　　休息了一刻钟，简玉纱继续下行，仔细观察着有岩石的地方。
　　有岩石，才可能有“金”。
　　皇天不负有心人，简玉纱又走了一丈，便看到了一块儿明显凸出的岩石。
　　她拽着绳子过去查看，岩层风化的表面，叫人给凿出了一个洞，洞里塞着金旗。
　　
　　简玉纱拿到金旗，擦了擦额头的汗。
　　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太能折腾了。
　　
　　简玉纱呼出一大口气，将金旗打开。
　　结果气儿出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简玉纱愣了，金旗上空无一字。
　　那这可还算金旗？
　　简玉纱琢磨着，看来这还不算一面完整的金旗。
　　她在附近又找了找，却不见任何能给她提示的地方。
　　
　　简玉纱修整好，便原路返回。
　　她顺着走下来的痕迹，顺利上了山顶。
　　
　　此时已经是半下午，离考核结束的时间，不远了。
　　简玉纱上去的时候，周常力已经睡着。
　　她上马之后，才惊醒周常力。
　　
　　周常力懵懵地看着简玉纱，瞪大眼睛问道：“取到金旗了？”
　　简玉纱点头，说：“走吧，去找他们。”
　　
　　周常力匆忙上马，问道：“找谁？”
　　简玉纱说：“先找木旗的消息，然后找所有人。”
　　周常力：“……你怕不是疯了。”
　　就好像，一个富商身怀巨款，主动到土匪窝子里去呐喊“我这儿有钱”！
　　
　　两人在林中骑行，简玉纱跟周常力说了她的计划。
　　周常力听得一愣一愣，然后就跪服了。
　　
　　简玉纱说：“你按我说的去做，事后你能拿到什么名次，全看你自己本事。若不按我说的做，恐怕你第五名都拿不到。”
　　周常力很心动，这次评选过程，比他想象中的难多了，如果不照着“闵恩衍”说的去布局，便是跟着“闵恩衍”，最后也未必能得到名次。
　　
　　周常力还想讨价还价，他说：“可是，可是我怕我无法说服除了一司之外的所有人。万一说服不了，怎么办？”
　　简玉纱睨他一眼，道：“你不是和三司、四司都私下结盟了吗？你能说服这两司的人，二司的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你们做。”
　　
　　“你怎么知道我和三司、四司私下结盟？”
　　“两面三刀，这是你干的出来的事儿。”
　　“……”
　　“行了，快做决定。”
　　
　　“好！我帮你！但是你得答应我，最后关头，若有机会一定帮我拿一面旗帜。”
　　“你不是帮我，你是帮你自己，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即便你不答应我，我另找人也可以，但是我现在就把你淘汰。”
　　“……别，我帮你。”
　　
　　两人商量好计策，便去山林里找其他兵士。
　　很巧，他们又遇到了二司的人，但这次只有十号一个人了，十一号被淘汰了。
　　
　　一对二，十号很识时务，他说：“我还有一个馒头，可以给你们！”
　　简玉纱道：“我不要馒头，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过你。”
　　十号哪有不允的？
　　
　　“现在各司还剩几个人？”
　　“一司三个，二司三个，三司两个，四司加你们两个，还有三个。”
　　
　　场上总共只有十一个人，一司实力强劲，竟有三个之多。
　　对于除了简玉纱之外的人来说，获胜希望已经渺茫。
　　
　　简玉纱又问十号：“木旗可找到了？”
　　十号摇头说：“没有，最大树、最小的树、最高、最矮的，我们通通都找过了，没有一点踪影。一司的人应该也没有找到，否则不会追捕我的队友。”
　　
　　简玉纱拧着眉头，她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大概猜到木旗所在。
　　她同十号说：“你走吧。”
　　十号忙不迭溜走。
　　
　　周常力问简玉纱：“你知道木旗所在了？”
　　简玉纱点头。
　　
　　周常力“呵”了一声，道：“你可真是神了，木旗在哪里？”
　　简玉纱瞥他，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周常力讪讪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简玉纱面无笑意，正色道：“开始吧。”
　　
　　简玉纱和周常力骑进林中，随后弃了一匹马，同乘一匹马至入口附近。
　　二司守株待兔的两个人还在门口，一司的人，也时不时到入口附近巡视，想抓住冲出山林的人。
　　这个时候出林的人，身上肯定有旗帜。
　　任何人都不会放过想离开山林的人。
　　
　　简玉纱下马，把水旗给了周常力，又将她所有的军资，包括绳子，一并给了周常力。
　　她钻入山林，找了个好视野的地方躲起来。
　　周常力骑马入林，联合二、三、四司的人，告诉他们，“闵恩衍”已经被他淘汰掉了，并以“闵恩衍”的军资和水旗为证。
　　剩下来的兵士见了麻绳和水旗这两样东西，无不信以为真。
　　
　　暗哨见了这一幕，飞鸽传书再报淘汰人员编号，顺便将战况上报。
　　候考处，原已经掺瞌睡的众人，瞬间精神抖擞，纷纷议论着，九号和十八号兵士，究竟要做什么。
　　
　　秦放和袁烨相视一眼，同时说出一个结果：“金蝉脱壳，借刀杀人。”
　　袁烨点点头，道：“九号应该是想借住假死消息，引一司与其余三司大战一场，她再最后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秦放赞同道：“一旦九号被淘汰，其余三司不足为惧，周常力手中有水旗，又和三个司站在同一边，一司的人，肯定不会再心慈手软，而其余三司为了不被逐个击破，势必联和。”
　　袁烨久久无话，这一招玩的太出奇制胜了。
　　
　　两人的猜测，也渐渐成为其他将士的猜测。
　　项天璟早已挪步去帐子中小憩，骤然听到这则消息，瞳孔明亮，嘴角勾着妖冶的笑，连连道：“妙！妙！妙！”
　　他话锋一转，同寿全福说：“不过也没有这么容易便能破朕的难题，金旗上没有写字，便做不得数，且看看他能不能猜出朕的心意。”
　　项天璟戴好头冠，挑开帐子出去，等待着大战之后的好消息。
　　
　　众将士们，也都翘首以盼。
　　金蝉脱壳之后借刀杀人，这样一出好计谋，实在是太精彩了，若能成功，完完全全值得载入幼官舍人营史册！
　　
　　简玉纱的手段，将候考处所有人的兴致，提高到极点。
　　
　　山林里，周常力纠集了三司和四司的人，最后去找二司的人。
　　二司的几个人亦是处境堪忧，不过受了几句劝说，便放下防备，和三司、四司一起，去了山林入口。
　　一司的三个人，也都齐齐出现在入口处。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第 36 章（一更）
　　第三十六章
　　简玉纱一力挑起一司与二三四司的对决战。
　　
　　其实每届评选, 到最后都避免不了这样一场大战。
　　但每年都是到了最后关头，顺其自然发生大战，只有今年是由人操控着发生。
　　
　　不仅仅是简玉纱, 暗哨们也都全部集中在山林入口处，观察这一场大战, 以便实时汇报。
　　
　　周常力站在三司中间, 他是大战的导火索, 他便要一根优秀的导火索。
　　他高举水旗，道：“谁留到最后, 水旗便是谁的！”
　　说罢，周常力竟将水旗丢了出去，水旗正好落到中间。
　　
　　彭行谦早就眼热水旗，都这时候了，金旗和木旗还没消息, 拿到水旗, 很可能就是“第一名”。
　　他先拉弓, 射出一箭，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一场混战持续了一刻钟, 兵士淘汰的淘汰，受伤的受伤，战马惊慌出逃，场面混乱不堪。
　　信号弹烟花一样在上空炸开，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一司仅有彭行谦幸存，周常力与三司的一个兵士，还能勉强站住。
　　
　　三人早就灰头土脸, 周常力紧紧捂住腰间的挂饰，生怕被淘汰。彭行谦的眼睛, 紧盯水旗。十二号兵士，警惕地看着彭行谦，随时准备扑上去。
　　
　　精疲力尽的三个人，谁都不想再发力。
　　因为这一场争夺之后，谁输谁就淘汰了。
　　
　　周常力气喘吁吁，大声吼道：“闵恩衍，你还不出来！”
　　彭行谦和十三号俱是一愣，往四周扫视。
　　周常力又吼一句：“快出来！我要坚持不住了！”
　　彭行谦眯了眯眼，道：“你想诈我？”
　　
　　“他不是诈你。”
　　简玉纱慢慢悠悠走出来，她身上的尘土早就拍打干净，穿戴得齐齐整整，和对立的三人相比，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恣意。
　　
　　彭行谦难以置信地看着简玉纱，他皱紧眉头，恍然大悟，质问道：“你竟然假死？！从来没有人假死！你这是违规！”
　　简玉纱捡起地面的水旗，道：“我哪里违规了？说说看。”
　　彭行谦语塞，竟然无法将简玉纱的行为对号入座。
　　
　　简玉纱道：“我不是没留破绽，是你们太容易轻信对手。”
　　彭行谦脸色沉沉，道：“什么破绽？”
　　简玉纱指指天，道：“每淘汰一个人，就会放信号弹，你没数一数，从我们入林到现在一共放了多少信号弹吗？”
　　彭行谦抿紧唇角，他若留心，便能数出来，周常力说他淘汰掉“闵恩衍”的时候，信号弹发出的数量对不上！
　　
　　彭行谦下意识问道：“你既知道破绽，为何不做足了戏？”
　　简玉纱瞥他一眼，道：“我料想你们没这个脑子。果然没有。也免去我白费力气。”
　　彭行谦：“……”
　　这狗日的太狂了。
　　
　　彭行谦心中不爽快，便又道：“你拿了水旗又如何，不过第三名而已。火旗在我身上，我仅次你一名而已。”
　　简玉纱抄着手，纠正他道：“我不是第三名，是前三名。”
　　
　　周常力揉着摔伤的腰，问简玉纱说：“伯爷，木旗究竟在哪里？”
　　彭行谦却是一惊，周常力只问木旗而不问金旗，莫不是金旗已经在“闵恩衍”手中了？
　　
　　简玉纱没回话，她走到入口处的警示牌旁边，绕了一圈，果然在牌子后面，找到了木旗。
　　整个林子里，所有有特点的树木，都被找遍，最醒目的地方，却被人错过了。
　　简玉纱找到木旗，冲剩下来的三个人挥了挥。
　　
　　彭行谦：“……”
　　周常力：“……”
　　十二号：“……”
　　三人不约而同，在心中骂道：他娘的究竟谁想出来的地方！
　　
　　简玉纱优哉游哉揣着三面旗帜，捡起一套完好的弓箭，冲三人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她将潇洒的背影，留给了三人。
　　
　　彭行谦已经疲惫又负伤，不可能再跟简玉纱抢东西，幸而他还有火旗，便不再恋战，拔腿跟了出去。
　　林子里，只剩下周常力和拥有土旗的十二号。
　　
　　十二号抬腿想跑，周常力把人给拽住，压到地上，跟他扭打起来。
　　周常力有些精明，混战的时候，保存了些许实力，当下又是挖对方鼻孔，又是拧耳朵，到底是将旗帜夺了过来，借着最后的力气，跑出了林子。
　　
　　得旗的三人，一出去，便被带至候考处。
　　空旷的青砖场地上，高香烧得差不多了。
　　拿锤的兵士，在高香烧完的最后一刻，敲响了铜锣。
　　评选比赛，终止了。
　　
　　坐营官站在长案前，看着三人，道：“过来交旗。”
　　两旁观战的将士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怎么只有三个人？还有两面旗帜哪儿去了？”
　　“应该是二号和九号，一人拿了两面旗帜吧。”
　　“这太难了吧！当年仅有袁烨一人同时夺得两旗而已，今年怎么可能出现两人夺两旗的场面。”
　　“万一是一个人夺得三面旗帜呢？”
　　
　　将士们静默了。
　　二司三司全军覆没，两人一前一后说话。
　　“怎么可能夺得三面，肯定是有旗帜没被找到！”
　　“对对对，皇上出题肯定不简单，有旗帜被漏掉也正常。”
　　
　　秦放忍不住和袁烨窃窃私语：“我看他真有可能独揽三面旗帜。”
　　袁烨脊背笔直，嘴角抿着，脸色说不上好看，他冷淡道：“先看看再说。”
　　秦放笑着道：“若真是如此，便要记入营中史册了，他可要压你一头了。”
　　袁烨一眼斜过去：“你再说话，我撕了你的嘴。”
　　
　　其余将士们，还在七嘴八舌讨论，个个伸直了脖子想看清楚金旗到底在谁手上。
　　看台上，寿全福也巴望着金旗下落。
　　
　　项天璟端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到简玉纱身上，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弓箭，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亮光。
　　他不由自主扭了扭大拇指上的扳指。
　　寿全福余光瞥见，不禁愣住，项天璟只有念及亡故养母的时候，才会扭动玉扳指。
　　
　　看台下，李坐营高声道：“土旗在谁手里？”
　　周常力交出了土旗。
　　
　　四司的黄把总，嘴巴都咧到耳后根。
　　老天，多少年了，他们司竟然有人夺旗，且还是两人！
　　周常力拿土旗，“闵恩衍”拿火旗，第四第五名都在四司，实在是太给四司长脸了！
　　
　　李坐营收了土旗，核对无误，高举过头顶，展示给众人，并宣布道：“第五名，四司一队甲班，周常力！”
　　他颁发了一张红色状纸给周常力，上面写着名次。
　　并将一条刺着“勃然奋励，百折不挠”绿色的腰带，亲手系在周常力的腰上。
　　
　　这一条来自宫廷御绣的腰带，是对一个年轻兵士最大的肯定，代表着无上荣耀。
　　许多老将士年轻的时候，肖想许久都得不到，后来年纪大了，错过了年纪便再也没机会得了。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
　　李坐营拍着周常力的肩膀，同他说：“很不错，你很不错。”
　　
　　周常力胸中烧着一团火，热泪盈眶，看完李坐营，便看向四司的把总、领队官、队长。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有种出人头地的感觉。
　　他虽然是四司的，但他没有丢四司的脸！
　　他周常力替四司争光了！
　　
　　最后，周常力感激地看向简玉纱。
　　不得不承认，没有这位的帮助，光凭他的小聪明，得不到这条绿腰带。
　　他抹去眼泪，鼻音浓重：“伯爷，谢谢你。”
　　简玉纱淡淡道：“你凭实力得来的，不必谢我。”
　　
　　李坐营又道：“交火旗。”
　　彭行谦低着头，将旗帜教了出去。
　　三人之中，只有他是一司的，但他手里只有一面火旗。
　　这对他而言，是屈辱。
　　
　　李坐营重复方才的步骤，将一条同样绣着“勃然奋励，百折不挠”蓝色的腰带，系在彭行谦身上，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也很不错，非常不错。”
　　
　　“也”字刺痛了彭行谦的耳朵。
　　彭行谦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他攥紧了拳头，瓮声道：“多谢李坐营。”
　　他如今已经沦落到和四司的人相提并论的地步。
　　
　　座下将士也不意外彭行谦能获得名次，他是正三品都督佥事的儿子，本就要有这样的本事！
　　否则对不起“彭”姓。
　　
　　轮到简玉纱了，李坐营走到她面前。
　　简玉纱从容说：“三面旗帜都在我这儿，李坐营一并报了吧。”
　　李坐营愣了片刻，才下意识点点头。
　　
　　简玉纱声音不大，座下人听不见，便只听得见李坐营的声音。
　　“交水旗。”
　　“交木旗。”
　　“交金旗。”
　　
　　简玉纱一一交出三面旗帜。
　　李坐营一一展示，水旗无误，木旗无误，金旗……竟然无字，但众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便没有问出声。
　　
　　李坐营先高声宣布：“第三名，四司四队戊班，闵恩衍！”
　　李坐营再高声宣布：“第二名，四司四队戊班，闵恩衍！”
　　李坐营又高声宣布：“第一名，四司四队戊班，闵恩衍！”
　　
　　座下一片沸然。
　　李坐营替简玉纱系上一条刺着“勃然奋励，百折不挠”银色的腰带，然后系玄色腰带，和红色腰带。
　　
　　红色腰带还没系上的时候，寿全福从看台下来，嗓音尖细道：“慢着，李坐营，你仔细瞧瞧，金旗无字。”
　　李坐营系红腰带的手滞住，皱起了眉头。
　　简玉纱镇定地折断了一支箭。
　　金旗，完整


第 37 章（二更）
　　第三十七章
　　金旗无字, 便算不得一面完整的旗。
　　李坐营也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寿全福发问的时候，他也呆住了。
　　
　　正当所有人以为今年第一名怕是要落空的时候, 简玉纱折断了一支箭，箭杆中空, 里头封着流动的金漆。
　　简玉纱以箭杆为笔, 亲手书写了一个“金”字上去, 金旗完整。
　　
　　李坐营恍然大悟，难怪这次弓箭从武军都督府送来, 原是为了这次考核特造的！
　　寿全福完全惊呆了，居然有人连这都猜得着！
　　座下将士七嘴八舌地赞着简玉纱。
　　
　　寿全福恍然回神，亲自走下来问道：“你是如何猜中箭杆中有金漆的？”
　　简玉纱道：“我遍寻林中，无‘金’踪迹。可金旗最终落入谁手，没有人知道。既要保证任何人最后拿到金旗, 都能完成任务, 那么让金旗完整的关键东西, 一定藏才每个人都能拿到的手地方。二十兵士共有的东西，除了马就是弓箭和馒头。马身上一览无余, 并无东西，至于馒头，已经在我腹中，想来金漆只有藏于弓箭之中。弓太粗，轻易难断，那就只能是在箭杆里面。”
　　
　　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便是袁烨，也心服口服。
　　经历过一整天的评选, 每个兵士都疲惫不堪，这时候还能冷静理智地去分析关键问题, 此人完全可以与成熟的优秀将领一较高低！
　　
　　李坐营率先回神，将红腰带系在简玉纱腰上。
　　优秀兵士评选，颁奖结束。
　　
　　寿全福屁颠屁颠跑回去同项天璟报信。
　　项天璟在座上满意笑着，吩咐寿全福：“叫他们谢恩吧。”
　　寿全福唱和道：“三位优秀兵士，前来谢恩。”
　　
　　简玉纱站在第一个，彭行谦第二，周常力第三。
　　三人前行至看台下，远远地隔着五级阶梯，跪谢皇恩。
　　项天璟挥袖，寿全福便唤几人平身，三个兵士，恭恭敬敬垂首站着，与众将士一同恭送天子回宫。
　　
　　项天璟负手而行，路过简玉纱面前的时候，多瞥了她一眼，随后便大步走了。
　　简玉纱没看到龙颜如何，鼻间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另一种草木的味道，有些清冷的意味。
　　
　　评选结束，天子离营。
　　李坐营带领众人回营拿赏赐。
　　
　　简玉纱独揽前三，在帐中如众星捧月，四司几个领队官吹捧夸耀不说，几个司的把总已经开始挖人了。
　　一司把总慈爱地看着简玉纱道：“小伯爷实力非凡，不如来我一司，我们司有最好的队长！”
　　黄把总立刻反驳：“放屁！我们小秦队长难道输给你们？”
　　
　　二司把总摁着简玉纱的肩膀，道：“我们二司的队长也不错，而且我们二司一队擅长团战，下月你们单人作战训练完了之后，来我们二司，保证二司兵士不拖你后腿！”
　　黄把总将二司把总的手扯开，道：“走开！信不信四司打得你屁滚尿流！”
　　
　　三司把总没什么竞争力，抱着一丝希望道：“我们三司伙房厨子厨艺非凡，不如来我们三司，保证你每天吃的高高兴兴！”
　　黄把总眼睛一瞪，斥道：“你简直无耻！我们四司饭菜也不错！谁要吃你的三司的烂菜叶叶！”
　　
　　李坐营捋着胡子，抬手安抚众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奖金还没发给他们。”
　　几司的将士们，纷纷站好，等李坐营发奖金。
　　
　　李坐营十分满意今天兵士们的表现，笑呵呵地将奖金发给三个兵士。
　　简玉纱一个人拿了九张银票，一共九百两。
　　有这一笔钱，武馆后续应该周转的开。
　　就是不知道，邓叔那边筹备的如何了。
　　
　　简玉纱不喜应酬，领了银票，婉拒各路邀请，早早告了辞，回了营卫。
　　
　　李坐营在帐中吩咐余下事宜，命人将三位兵士们的名字画像，挂上光荣榜。
　　至于优秀兵士应该呆在哪个司才合适，李坐营不喜强人所难，他将任务丢给黄把总，让他自己决定。
　　
　　黄把总当然不肯放人，简玉纱的表现有目共睹。
　　他怒吼道：“难得有个好苗子，就想给我挖走！下半年还有各种考核，训练内容又是难上加难，难道我们四司活该总是垫底儿？”　　
　　
　　李坐营声音和缓：“别着急，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万事以兵士前途为先，这么好的苗子，不能糟蹋了。且他在皇上面前也是得脸的，你没瞧寿公公今日的表情，他何曾像今天这般丰富多彩过？若闵恩衍荒废在你们四司，皇上问责怎么办？”
　　黄把总一口咬死：“周常力你们想要就要，闵恩衍我是不会放的！”
　　
　　李坐营道：“你们四司自然也是不错的，但优秀兵士有这个资格选择是否留在更合适他的地方，这样吧，你回去问问，最后叫他主动过来回话，他若自己不想走，我也拿他没办法，其他三司那边，我也好回应了。”
　　黄把总忍着脾气下去，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秦放。
　　
　　“小秦队长，闵恩衍和罗队长不对付，罗队长肯定无法留下他，我看他与你关系还不错，不论用什么手段，将他留在你手里！”
　　秦放很心虚，他道：“……属下未必能留住他。”
　　
　　“我不管，任务已经交给你了，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那……属下去试一试。”
　　
　　秦放心事重重，难怪当初“闵恩衍”就没答应到他手里来，一个有本事去一司一队甲班的兵士，的确没有考虑四司任何一个班的必要。
　　他估摸着，这个任务是完不成了。
　　
　　秦放去四司的路上，碰到了袁烨。
　　袁烨一眼看出秦放的心事，便问道：“去找闵恩衍？”
　　秦放点头，道：“我们把总想把他留在四司。”
　　袁烨蹙了蹙眉头，说：“留在一司更好。”
　　
　　秦放觉得好笑，抬眼望着袁烨问：“你现在想要他了？”
　　袁烨道：“他既不像我从前得知的那般无能，又身为营中兵士，若分到我手下，我便应该好好带他。”
　　秦放道：“你就是想说你瞧得起他了。”
　　袁烨默然，他不得不承认，那人很优秀。
　　
　　临别前，袁烨道：“他做好决定之后，你告诉我一声。”
　　秦放道：“好，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他这人脾气挺硬的，未必听人劝，说不定就不想去一司，更不想待在你手里。”
　　
　　秦放话说的狠，扭头去找简玉纱的时候，心里就虚了。
　　上次都被婉拒了，这次应该也会被拒绝吧！
　　真不知道一会儿怎么和黄把总交代。
　　实在万分苦恼。
　　
　　秦放去到四司戊班的营帐。
　　已到结束训练的时间，兵士们自由活动，来来往往。
　　
　　简玉纱在一棵树下，被人团团围住。
　　陆宁通像个说书先生一般转述简玉纱的话，他明明没有亲眼见证比赛过程，却说的激情澎湃：“恩衍哥先是一箭射中十三号的马，十四号早已吓得惊慌失措，说时迟，那时快，不待十四号反应过来，第二箭就已经射出。这两个小喽啰，又如何是我恩衍哥的对手？不过眨眼功夫……”
　　
　　“咳咳。”
　　秦放听到故事才讲到淘汰十三十四的时候，便等不了了，出声提醒众人。
　　
　　兵士们见了秦放，推搡着站起来，冲他问好。
　　秦放瞧着简玉纱道：“黄把总让我来找你。”
　　兵士们便是好奇，也知道看眼色行事，老老实实散了。
　　
　　简玉纱站在树下，问道：“秦队长，怎么了？”
　　秦放抬了抬眼皮，额头上几叠皱纹，他说：“还是上次那件事。”
　　堂堂队长，反过来求手下兵士，他还真是不习惯。
　　
　　简玉纱一脸茫然：“什么事？”
　　秦放：“……”
　　简玉纱：“？”
　　
　　秦放只能直说了：“你得了优秀兵士，且你表现太过突出，所以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呆在哪里。你上次跟我说你会考虑，现在考虑好了吗？”
　　简玉纱“哦”了一声，道：“考虑好了，我就在戊班。”
　　
　　答案在秦放意料之外，他还是得如实道：“这次你不仅可以选择四司四队的甲班，甚至一司一队的甲班，将会有最优秀的队长和各科教练，教授你十八般武艺。”
　　简玉纱：“是我没说清楚吗？”
　　秦放睁大眼睛道：“一司也不去？”
　　
　　远处，陆宁通在另一棵树下，做出一副偷听的样子，明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见简玉纱也在看他，便抱着大树，冲她做了个鬼脸。
　　简玉纱不禁一笑，重新看向秦放，笃定道：“不去，哪儿也不去，我就在戊班。”
　　她跟陆宁通说过，他也能过月考。
　　若现在离开，便不能每天晚上教他打拳，岂不是食言了？
　　
　　秦放默然片刻，道：“那好，我就这么回给黄把总了，到时候恐怕要你自己去李坐营跟前回话，你可想好说辞，否则其他几个司的把总，不好对付，开罪他们总是不好的。”
　　简玉纱点了点头。
　　
　　秦放走后，陆宁通奔跑过来，扶着树问简玉纱：“恩衍哥！秦队长找你说什么了？”
　　简玉纱道：“他让我去一司。”
　　
　　陆宁通呆在原地，慌乱地眨着眼，结结巴巴道：“啊、啊？你要去一司？”
　　他垂着眼皮儿，道：“也挺好的，一司很好，你去了就更快的出人头地。”
　　简玉纱捶一下陆宁通的胸口，笑着说：“我拒绝了。”
　　陆宁通惊喜抬头，眼圈都红了，不可置信地道：“什、什么？！”
　　
　　简玉纱一边往帐子处走，一边道：“我跟秦队长说，我就在戊班，哪儿也不去。”
　　陆宁通愣了一瞬才回神，捏着拳头在简玉纱身后原地起跳，随后快步追上去，叽叽喳喳如幼雀等着父母投喂：“恩衍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留在戊班啊？是不是？是不是啊？”
　　
　　简玉纱淡笑回他：“算是一个原因吧。”
　　陆宁通大声尖叫：“老天爷，我有铁哥们儿啦！！！”

	 	

第 38 章（双更）
　　第三十八章
　　简玉纱愿意留在戊班, 陆宁通高兴且感激，他心中知道受了简玉纱的照顾，暗暗下了决心, 一定要好好努力训练，拿好成绩去谢简玉纱。
　　
　　简玉纱原就打算留在戊班, 在她眼里, 对陆宁通的帮助, 不过举手之劳，遂也不曾往心里去。
　　她等秦放去了黄把总处回完话, 便去了黄把总的帐子里，准备着和黄把总一起，去李坐营面前亲自解释一番。
　　
　　二人到了李坐营帐中，黄把总笑呵呵道：“李坐营，我早说了, 他就乐意待在四司。”
　　李坐营抬眼瞧着简玉纱, 问道：“你果真不愿意去一司？”
　　简玉纱点点头, 说：“属下就想留在四司。”
　　
　　李坐营不好强人所难，而且简玉纱给了哪一司, 其他三司心里都不舒服。
　　他点头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便照实跟其他三司把总说明。”
　　李坐营默然片刻，又问道：“我已允了你继续留在四司，现在告诉我，你为何要留在四司？”
　　简玉纱只说：“舒服。”
　　
　　“……”
　　“……”
　　
　　李坐营觉得，这是任性！
　　他挥挥手, 道：“你回去吧。下个月训练内容便与之前都不同，光凭你一个人的能力, 是无法在考核中走到最后的。到时候你就会后悔。等你后悔的时候，再来找我。”
　　
　　黄把总心里也很紧张，简玉纱却泰然自若告了辞。
　　二人从帐子里出来，黄把总跟简玉纱解释说：“从下个月开始，便要开始以小组为队伍比赛，你虽然能力超群，但你的同袍们，是咱们营里最差的兵士，恐怕拖你后腿。你乐意在四司我很高兴，但是你得去一队甲班。”
　　简玉纱摇头，道：“无妨，我不怕拖后腿。”
　　好兵士都训出来的，大家都是正常人，不会拖后腿的。
　　
　　黄把总还是不放心，“闵恩衍”在个人考核之中这么出众，如果在团体比赛里夭折，其他三司的人，指不定怎么笑话指责他这个坐把总的。
　　他语气强硬道：“不行！再不济，你得去秦队长手里。”
　　简玉纱淡声道：“黄把总，我只想留在戊班，若您不许，那就把我送去一司吧。”
　　
　　“你这毛小子敢威胁老子？”
　　黄把总眼睛一瞪，气得牙痒痒，举起拳头比划两下，到底是没落下去，“哼”了一声，道：“罢了，暂且随你。李坐营说的不错，等你被戊班兵士拖后腿的时候，就知道难堪了。到时候你自己过来求我去一队，不过老子未必会答应你！”
　　
　　眼看走到黄把总帐前，简玉纱抱拳道：“黄把总，属下回营了。”
　　黄把总点了点头。
　　
　　这厢简玉纱刚走，袁烨与秦放，因为下月考核和下半年营中训练事宜，在黄把总帐前相遇。
　　秦放说：“他不乐意去，他就要待在四司四队戊班。”
　　
　　袁烨皱了眉头，道：“竟连你的班里也不去？”
　　秦放摇头，微笑道：“你也感到遗憾？”
　　袁烨道：“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戊班那种地方，待的也都是不学无术的兵，他会后悔的。”
　　说罢，他径直往帐子里去。
　　
　　秦放在帐外略站了会儿，“闵恩衍”只想留在四司的消息，其他三司把总、领队官、队长，也都知道。
　　“他会后悔的”这句话，秦放已经在其他司听过好几次。
　　其实他的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得，“闵恩衍”会后悔。
　　
　　这世上或许有坏人，但不应该有坏兵。
　　秦放希望，这一次是“闵恩衍”让别人后悔。
　　
　　.
　　简玉纱回戊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绿色的高大树木笼罩在月色里，经风吹拂，发出沙沙声响，草木的清香味道，混着营卫中特有的沙土味，一并送入各班营帐，闻着有些心旷神怡。
　　
　　因着评选的事，今日整个幼官舍人营中，异常的热闹，简玉纱所在的营帐尤甚。
　　简玉纱这个时候才有功夫在帐子里吃饭，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评选有关的事，几个活跃的兵士，还上前来讨要三色腰带细看。
　　她点头允了。
　　陆宁通连忙嘱咐众人：“这可是宫中出来的绣品，仔细些，别弄脏弄坏了，都洗手没有？”
　　
　　“洗了洗了。”
　　“让我先看看。”
　　“我要看红色的！”
　　“我要看银色的！”
　　“你看个屁，你手上有茧子，别把腰带弄呲了。”
　　“就你的手细皮嫩肉没茧子！”
　　
　　简玉纱吃完饭，默默地观察着同袍们，围着她的人基本都很开心，还有些不爱凑热闹的，蔫儿蔫儿地躺在床上，正管队也属于其中之一。
　　她收拾了碗筷，拿出去洗净。
　　
　　回来的时候，简玉纱看到了罗队长竟然在他们营帐外面，满面春风地在跟正管队说话。
　　简玉纱与罗铁对视一眼，罗铁居然下意识冲她笑了一下。
　　怪的很，便是她评选上了优秀兵士，罗铁也没必要同她笑。
　　简玉纱面无表情地掀开门帘进去，没给罗铁回应。
　　
　　帐子里，同袍们热闹过了，各自回床铺上铺床放枕。
　　陆宁通光着脚坐在床上，抚摸着简玉纱的三条腰带，爱不释手。
　　
　　简玉纱问陆宁通：“罗队长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陆宁通抬头，撇嘴道：“今天可把他给乐的。”
　　
　　简玉纱不解。
　　陆宁通没好气地低声说：“他在营里设赌局做庄，优秀兵士评选全爆冷，他赢了不少钱，心情自然好。咱们班的兵士，有些买了一司兵士入选，结果一司就一个入选的，输了不少呢！”
　　简玉纱“哦”了一声，难怪有些人蔫儿了吧唧的。
　　不过在军营中赌|博终究不是长久之事，若有个引子烧着了，上头肯定要下力治理。
　　
　　陆宁通以为简玉纱不高兴了，慌忙摆手解释说：“我可没赌！我说了不赌便不再赌的，以后我要好好训练，争取过月考，替你争面子！”
　　
　　简玉纱笑了一下，“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陆宁通揉了揉微红的脸颊，即便他现在还没有“恩衍哥”那么优秀，但他希望在崇拜的人面前，他能够言出必行，脊梁骨得是直的！
　　
　　“宁通，月考又快到了。”
　　“我会努力的。”
　　“嗯。我知道。”
　　
　　烛火长燃，帐内人影幢幢，简玉纱一夜好眠。
　　次日早晨，简玉纱还没洗漱好，承平伯府命人送信来了，而且还是两封。
　　一封信来自柳氏，她问简玉纱如何近日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派人送口信儿回家，营卫里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一封来自闵恩衍，他问简玉纱怎么没有回家，他很想她。
　　
　　简玉纱两封信都没回，她交代送信的小厮说：“营中之前有一场评选，所以耽搁了，再过七天就回家。”
　　小厮得了话，速速离营，坐马车回府禀明。
　　
　　陆宁通见简玉纱一次收两封信，笑着打趣：“恩衍哥，你家里难道有两个娇妻？”
　　简玉纱瞥他一眼，说：“胡说什么，有一封是家里老夫人送来的信。”
　　陆宁通好心提醒道：“我娘说，一家里两个人做主，可不是好事儿，要是两个女人，那可更糟了。”
　　简玉纱微哂，这样简单的道理，陆宁通这没娶妻的毛小子都明白，闵恩衍却从不明白。
　　
　　二人漱过口，去到沙场准备训练。
　　罗队长因为赢钱的事，心情颇好，操练的时候，他自顾在树下躲懒，也不大管教兵士们，散漫的兵士，有一搭没一搭的训练着，勤奋的仍旧咬牙坚持，但大多人都懒散惯了，坚持一会儿，又不得劲儿，忍不住找个舒服地方休息。
　　
　　独独简玉纱与陆宁通二人，是一道亮眼的风景，他们跑过圈儿了，又继续射箭和互搏。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东西，他们也不嫌腻烦，竟坚持了一个时辰，不带歇息的。
　　
　　好的氛围，是会感染人，并且带动人的情绪。
　　戊班的兵士们，也都还沉浸在“我们班出了优秀兵士”的荣誉感里，眼见和简玉纱这样优秀的兵士在一起，无形的东西压在他们头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好意思，让整个队伍只有两个人训练，三三两两地加入其中。
　　
　　邓壮壮和副管队平日就算是勤奋的人，他们俩加入之后，吆喝两声，其他闲散的兵士，张望片刻，也都陆陆续续参与训练。
　　戊班的队伍的风气，顿时被带了起来。
　　
　　罗队长坐在树下打盹儿，一瞌睡醒来，眼前竟站了一大片互搏和射箭的兵士，他揉了揉眼睛，冷哼了一声。
　　这帮兵油子，坚持不了多久。
　　至多半个时辰，就泄气了。
　　他带兵多年，突然刻苦的情况不是没见过，但习惯懒惰的人，骨头都是懒的，该懒的还会懒，天王老子都救不了。
　　罗队长打了个哈切，继续掺瞌睡。
　　
　　沙场上，兵士们三五成群，互换搏击的对手。
　　简玉纱和陆宁通两个人打的很起劲儿，招式流畅有力道，这样的搏斗，是很吸引人的。
　　原本抓瞎互搏的兵士们，忍不住停下来看他们俩过招，替他们叫好。
　　
　　陆宁通打了一记漂亮的左勾拳，从简玉纱脸上险险擦过去。
　　观战兵士中，喝彩声不断。
　　陆宁通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戏班的台子上，受万人瞩目，心中生出一股澎湃的波涛。
　　互搏的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亢奋的。
　　
　　简玉纱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说：“进步很快，月考肯定能过。”
　　陆宁通点点头，他也觉得自己能过。
　　
　　两人休息的间隙，邓壮壮上前来攀谈。
　　因简玉纱评上优秀兵士，罗队长和正管队都不敢对她有任何明显的欺压行为，其他兵士也都放松了防线，不只是邓壮壮，其他兵士也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和简玉纱、陆宁通说上话。
　　
　　陆宁通看得出战友们心中所想，他拧开竹筒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冲副管队抬了抬下巴。
　　副管队拿着记出勤的册子过来，低着头腼腆笑了一下，两颊的肉堆在一起，显出一脸的憨厚。
　　陆宁通主动问：“你是想跟我打拳吗？”
　　副管队眨眨眼，说：“不……”
　　他看向了被人团团围住的简玉纱，又扭头回来说：“跟你也成。”
　　
　　陆宁通：“！”
　　感觉自己好像被挑剩下了。
　　副管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摆手道：“我我我、我不是……”
　　陆宁通面带笑容捶了副管队一下，说：“来吧。上次月考你我没过，这次咱俩一起过。”
　　副管队不会说话，只是朝着陆宁通感激地笑。
　　
　　简玉纱这边，原先戊班拔尖儿的几个兵士，找她帮忙指点打军拳的技巧。
　　他们毕竟是戊班，队长能力有限，拳法不似秦队长那般精到，而且会打拳的人，且未必会讲拳法。分在戊班的兵士，悟性本来也差些，拳法的确打的很不好。
　　
　　简玉纱是个很合格的教练，她不仅会打拳，也会讲拳，几个兵士们的优缺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且能告诉他们如何改进，如何扬长避短。
　　几人受了简玉纱点拨，恍然大悟，在原有基础上加强训练，明显感觉到了突破。
　　训练这种事，都是越好越有劲儿，一时间，戊班兵士们斗志昂扬，放眼看去，风气不比甲班差。
　　
　　罗队长第二个瞌睡醒来，一头雾水，兵士们竟然越练越起劲儿了？？？
　　他脸色沉沉，靠着树，又冷哼了一声。
　　端看这些兵油子能熬得住几日！
　　
　　后面训练的几天，戊班许多兵士都跟吃了叫不上名字的大补药似的，个个精力十足。
　　人一有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面貌一好，风华正茂的郎君们，一排排站着，气势就足了。
　　黄把总巡营看到戊班兵士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不禁问左右：“这是戊班？”
　　陪巡的领队官道：“是啊，就是戊班。”
　　待黄把总看到简玉纱，他才“哦”了一声，步履如常地走了。
　　
　　罗队长身为戊班队长，竟被黄把总完全忽略，他脸上无光，站在兵士面前，很不是滋味儿。
　　他清清嗓子，说：“明日就要月考，大家好好准备，解散！”
　　
　　罗队长说完解散就走了，可他走了，往常跑得飞快的戊班兵士，有大半都不走，还在沙场训练。
　　他背着手，边走边摇头：“毛病！”
　　以为临时抱佛脚就能过月考了吗！
　　
　　正管队也跟着罗队长走了，反正他是正管队，营里有规定，正管队免考。
　　都免考了，他还训个屁。
　　吃饱了撑的。
　　
　　沙场的兵士还沉浸在对月考的期待里，拼了命地两两互搏。
　　
　　次日下午，考核开始。
　　仍旧是由秦队长考核戊班兵士，罗队长去考核别班兵士。
　　
　　时隔一月，戊班兵士与秦队长再次相见，双方都生出不同的情绪，对视的时候，都发现了彼此眼神的变化。
　　一贯严肃的秦队长，面色竟温和些许，他同诸兵士道：“这次考核和上个月不一样，但是和以前一样，平常心。”
　　这是提醒大家，他会放宽松。
　　兵士们挺直身体，忍着笑意，中气十足道：“是！”
　　
　　秦队长点点头，在兵士面前走来走去，最后停在简玉纱跟前，问她：“你也还要考吗？”
　　别说戊班，便是别的班，都未必有人是简玉纱的对手。
　　正常来说，罗队长应该让简玉纱替换掉正管队。
　　
　　简玉纱没收到罗队长的消息，所以她颔首说：“报，要考。”
　　秦队长替罗队长做了决定，他说：“你就不考了，换正管队考。”
　　正准备做记录并庆幸自己躲过考试的正管队：“？？？”
　　
　　秦队长吩咐简玉纱：“换你来做记录。”
　　正管队浑身僵住，他睁大了眼睛道：“秦队长，这、这、这不合适吧，营里有规定正管队不不不用月考啊。”
　　秦队长睨他一眼，道：“那你还符合这一规定的要求吗？”
　　
　　正管队的选任，要求是每个班里最优秀的兵士，要有监督、带队的作用。
　　出于替正管队减负的考虑，才让他们免考，而并非是为了让他们懈怠训练。
　　很显然，戊班现在的正管队，极其不符合规定要求。
　　而且他正管队的名头，当初怎么得来的，没人比他心里更清楚。
　　
　　正管队嗫嚅着，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可营里有规定啊，你们甲班不也按照规定来的吗？秦队长你在我们戊班破了营里的规定，不好吧？”
　　秦队长眼神冷毅：“你是说，非要我去黄把总面前说明才行吗？”
　　
　　正管队长大嘴巴，在一道道目光的逼视下，交出了笔和册子。
　　他垂头走近队伍，站在简玉纱原来的位置上。
　　罗队长视他为心腹，才继续保留了他正管队的位置，若真去了黄把总面前，只怕把总想起这茬儿，立刻就要把他给贬了。
　　他不能被贬。
　　没有了正管队的权力，他在戊班根本无法立足。
　　
　　秦队长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要求公平。
　　他看着简玉纱小声问：“会写字吗？”
　　简玉纱点头。
　　秦队长眉目柔和地说：“行啊，还会写字。”他又说：“也不用写太漂亮，认得出来就行，一会儿考核的时候，我说，你记。”
　　简玉纱继续点头。
　　
　　考核开始，仍旧是抽签决定对手。
　　正管队用了简玉纱的身份抽签，可不巧，他抽中了陆宁通。
　　
　　陆宁通发现对手是正管队的时候，差点没蹦上天去，他凑到简玉纱跟前，喜滋滋展示号码，道：“瞧瞧，我跟那狗东西互搏！”
　　简玉纱含笑蹙眉：“别掉以轻心，他既然能选上正管队，多少有些本事，稳重些。”
　　陆宁通握拳哼哼唧唧道：“看我不打趴他！”
　　简玉纱道：“嗯，我看着。”
　　
　　秦队长口中一声哨响，兵士们找好对手，开始互搏。
　　他似乎有意着重考察正管队和陆宁通，一开局便停留在二人身边。
　　
　　久不训练的正管队，如芒在背，他手也生了，和陆宁通对战的时候，半点优势都没有，考核刚开始没多就，他就跪了。
　　
　　陆宁通难得有好机会公报私仇，打跪了正管队还不停手，又捶又踩，把正管队打趴在地上，嗷嗷直叫，眼见再过分要招秦队长呵斥，才从容地取了正管队别在腰间的竹签。
　　他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管队，嘿嘿笑道：“你可真不抗揍，就你这样还当正管队，伙房的厨子都看不上你！”
　　简玉纱抿了个笑，在册子上，将陆宁通名字圈住，照着秦队长的吩咐，写下了评语。
　　
　　一轮淘汰赛过去，秦队长亲选了十个人，其中就有陆宁通。
　　倒不是秦队长放水，陆宁通在里面的表现，的确突出。
　　
　　十人考核的时候，秦队长与兵士们一一过招。
　　秦队长并不晓得兵士们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出招的时候，还拿以前的水准对付他们。
　　轻敌的后果就是，秦队长差点被邓壮壮给打到鼻子。
　　
　　“哟嚯！”
　　被淘汰的兵士们，在考试范围之外起哄。
　　
　　秦队长脸色微红，往后瞥了简玉纱一眼，问她：“是你干的好事儿？”
　　简玉纱耸肩，“算是吧。邓壮壮是不是过月考了？”
　　秦队长抬了抬眉毛，道：“自然是。”
　　他鼻子差点都歪了！
　　
　　简玉纱低头在册子上做记号。
　　邓壮壮还在队列里，无法表达心中的畅快，笑着捏紧了拳头。
　　
　　这一次的考核，费了秦放不少力气，一圈儿试下来，他都觉得累了。
　　戊班的兵士，进步很快，不输给丙班。
　　
　　但月考规定过考的名额只有五个，再好也只能十个里面挑五个。
　　秦放指了五个人，其中包括了陆宁通，他还安抚道：“你们这次表现，非常出人意料，都挺好。可名额只有五个，只能忍痛割下五个。”
　　
　　有他这份夸奖，便是没过月考，剩下的五个兵士，心里都舒坦多了。
　　陆宁通更是喜不自胜，上次月考，他被“恩衍哥”打趴了，这次终于轮到他打趴别人！
　　这可是头一次！
　　
　　考核结束后，也终于到了休沐时间。
　　简玉纱和回营帐去收拾东西，把评选得的腰带和银票，都带回去。
　　陆宁通则收拾了一大包的脏衣服，准备拿回家去让下人洗。
　　他收拾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仰头笑道：“恩衍哥，我有点事儿，你帮看着点我的东西，我一会儿就回来。”
　　
　　简玉纱指着陆宁通的臭衣服，说：“这还要我看着？你怕别人偷去了扔进粪坑里吗？”
　　陆宁通噘着嘴说：“我洗衣服老是洗破，那多费衣服啊，只好攒着拿回家去洗，不说了，我去黄把总帐里一趟。”
　　简玉纱好奇道：“你去找黄把总做什么？”
　　陆宁通卖了个关子，说：“一会儿回来告诉你。”
　　
　　陆宁通是去了黄把总帐子里。
　　他进幼官舍人营走的就是黄把总的路子，他去见黄把总的时候，也没受到什么阻碍。
　　进帐子里，陆宁通让黄把总给他写证明信，证明他这个月过了月考。
　　
　　黄把总听说了陆宁通的要求，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看在陆千户的面子上，核查过之后，依言写了，还给他戳了个章。
　　陆宁通道了谢，捧圣旨似的，拿到简玉纱跟前，说：“我要拿回去给我爹娘看！”
　　简玉纱点头：“行，你爹娘肯定高兴。”
　　
　　陆宁通心里那个乐啊，回家的路上，他竭力邀请简玉纱：“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在我家吃一顿饭吧。”
　　简玉纱本来不想叨扰陆家，禁不住陆宁通软磨硬泡，便应了。
　　
　　两人刚到陆家的时候，陆夫人正想着商量，到底花多少银子，才能给陆宁通买个过月考的名额，履历上空白一片，将来要给儿子谋个什么职位，怕是也拿不出手啊！
　　陆千户忍不住泼凉水：“夫人，咱们便是替通哥儿买了名额，说出去人家信吗？”
　　陆夫人：“……”
　　莫名觉得有道理。
　　
　　	 	

第 39 章（一更）
　　第三十九章
　　简玉纱和陆宁通二人到了陆家大门口, 小厮一早就去通报。
　　两人从前院进后院的时候，陆夫人和陆千户已经收拾齐整，在正院正厅里等着了, 夫妻二人见了简玉纱来，齐齐起身相迎。
　　
　　简玉纱亲自将两位长辈扶起来, 客气说：“二位多礼了。”
　　陆千户混迹官场多年, 老油子一个, 笑呵呵说：“伯爷身份尊贵，要的要的。请伯爷上座。”
　　简玉纱摆手拒绝：“陆千户, 我与宁通是好友，本是兄弟之间串串门户，若叫我上座，岂不是坏我本意？”
　　陆千户有点为难。
　　陆夫人对“闵恩衍”印象颇好，见其真心相待, 倒也不客气, 推了陆宁通一把, 叫儿子引简玉纱就在客椅坐着。
　　
　　陆宁通在简玉纱面前没那么多讲究，拉着简玉纱跟他挨着一处坐。
　　陆千户眼见陆宁通与简玉纱关系这般好, 再讲究那就是做作了，便携陆夫人一同坐在主位。
　　
　　陆宁通口渴，吩咐丫鬟上茶水。
　　茶水早就备好，他一喊，两杯彩釉茶盏，便奉到二人跟前。
　　陆夫人微笑同简玉纱道：“伯爷是不是饿了？厨房里已经在准备了，待伯爷与通哥儿休息片刻, 便移步去次间用膳。”
　　简玉纱稍稍低头回道：“夫人周到，我还不饿。”
　　
　　陆千户笑呵呵抿一口茶水, 随即放下茶杯，问陆宁通：“通哥儿，你这回怎么连着十多天不着家，也不使人回家报信儿？”
　　陆宁通咕噜咕噜喝了半盏茶，道：“在营卫里没日没夜地忙着训练，便忘了回家。”
　　他没说假话，简玉纱没回家的那些日，他也在营里加紧训练，若不是连续十多天的勤奋，也未必能过月考。
　　
　　陆千户最是了解儿子本性，哪里肯信。
　　他睨了陆宁通一眼，斥道：“你这小子，在家哄哄我们就算了，怎么当着伯爷的面，还胡说？”
　　陆宁通下巴一抬，道：“爹，我哪里胡说了！我和恩衍哥日夜在一处，不信你问问他！”
　　陆夫人也是半信半疑。
　　
　　简玉纱点头替陆宁通作证：“不错，宁通这些天的确一直在营卫刻苦训练。”
　　陆千户瞪了陆宁通一眼，又赔笑看着简玉纱，亲和道：“伯爷，这小子混惯了，你可别偏帮他。”
　　
　　陆宁通眼见和亲爹说不通，转脸就找陆夫人告状：“娘，爹冤枉我！”
　　陆夫人素来宠溺儿子，拍了陆千户的手背一巴掌，道：“你多少也信一信儿子！伯爷还在，难道伯爷还能替通哥儿说谎吗？”
　　陆宁通腰子一挺，“就是就是！”
　　陆千户：“……”
　　慈母多败儿！
　　
　　陆千户不和妻儿争辩，他心里也惦记买月考名额的事，便问简玉纱：“伯爷，你们营中月考，究竟难不难？”
　　陆宁通怀踹戳章的书信，眉飞色舞：“月考有什么难的。”
　　陆千户又瞪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简玉纱便答道：“也不甚难。”
　　
　　陆千户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那就好，不难就好。”
　　若是不太难，买一个名额，别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陆宁通不解，在果盘里抓了一把腰果，往嘴里塞，问道：“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陆千户轻咳两声，瞧了简玉纱一眼，暗示陆宁通，有些话不便当着外人的面说。
　　
　　陆宁通眉头一皱，道：“爹，恩衍哥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陆千户犹犹豫豫，不太好意思说，陆夫人斜丈夫一眼，懒得扭扭捏捏，端着笑，同简玉纱道：“托大称伯爷一声贤侄，是这样，我家老爷做一辈子牧马所千户，自然不想以后通哥儿再去牧马，否则人家一提起‘陆’姓，便说是个养马户。便想着等通哥儿日后继承千户的时候，有机会升迁去些体面的位置。”
　　
　　简玉纱颔首，她能理解陆家长辈的心情。
　　陆夫人绞着帕子叹了口气，垂眉道：“可惜我家通哥儿是个没慧根的，不似贤侄你这般出挑。我和他爹，寻思着花钱把他履历做漂亮些。”
　　
　　简玉纱眉头一皱。
　　陆夫人连忙解释说：“伯爷，我们晓得通哥儿德行，倒不指望他真的出人头地，只求日后有个体面便成，决计不把他放到什么要紧位置祸害朝廷和百姓，只叫他能舒舒服服过完这一辈子就行了。伯爷放心，我家通哥儿是个心善的人，便是无能些，也比那些脑满肠肥的人好不少！”
　　
　　陆宁通渐渐听出不对劲儿，他腰果也不吃了，眉头拧成一坨，皱脸看着陆夫人，道：“娘，我咋觉得我以后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就行了？”
　　陆千户嗓门拔高：“那你以后还想做什么？”
　　陆夫人也应和说：“混吃等死有什么不好的？”
　　陆千户十分激动：“你能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就不错了！难道你还想有什么大作为不成？”
　　陆宁通差点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怎么就废物了！
　　陆千户更气，认定了陆宁通就是要惹事儿！
　　
　　陆夫人朝丈夫投去一个“你给我小声点儿”的眼神，便转头继续跟简玉纱说：“所以啊，我和他爹合计着，是不是给他买过一次月考，据说你们下半年训练内容越来越难，再不买，怕日后想买都没得买了。”
　　陆宁通一听父母竟然打的这个主意，捧腹大笑，翘起两腿，蹬来蹬去。
　　简玉纱也笑了。
　　
　　陆千户见陆宁通的样子，斥道：“你疯了！给我坐好！你看看你的坐相，你看看人家伯爷。”
　　陆夫人也一头雾水。
　　这主意挺好的，怎么陆宁通和简玉纱都笑起来了。
　　
　　陆宁通坐也懒得坐了，从椅子上得意洋洋站起来，捋平衣摆，道：“买什么买？区区一个月考名额，也值得买？”
　　简玉纱点着头劝道：“就是，叔叔婶婶，不值得花这个冤枉钱。”
　　
　　陆千户愁眉苦脸道：“怎么叫冤枉钱，通哥儿入营半年多了，月考一次没过。能花钱买来我都心满意足了。”
　　陆夫人也小心翼翼道：“就是，不买不行呀！”
　　
　　陆宁通仰着头，两眼望天，摇头晃脑笑道：“谁说我没过月考的？这个月我就过了！”
　　陆千户与陆夫人不约而同道：“什么？你过月考了？”
　　简玉纱替陆宁通证明：“他过了。”
　　
　　陆千户与陆夫人对视一眼，又齐齐扭头看向简玉纱和陆宁通，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陆夫人讶然道：“伯爷，这种事可不好开玩笑的！”
　　陆千户也肃然道：“伯爷，这种事你替他欺骗我们一次，便有第二次，这小子日后说不定就敢说他评选上优秀兵士了！”
　　
　　陆宁通轻哼道：“爹你放心，有这么一日的！我迟早也能评选优秀兵士！”
　　陆千户拍桌道：“混账！优秀兵士也是你可随便肖想的？一年才几个名额，营里足足四千人，轮得到你！先别说优秀兵士了，你要真能过月考，我我我……”
　　
　　陆宁通狡黠一笑：“爹，你打算怎么样？”
　　陆千户根本就不做这个打算，冷哼一声，道：“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宁通坏笑说：“我要你把私房钱给我。”
　　
　　陆夫人拍案而起：“你还敢藏私房钱！”
　　陆千户脸颊通红，余光偷扫陆夫人一眼，扯着嗓子同陆宁通道：“我我我哪里有私房钱！你别想胡说，我现在就让人去营卫打听，看你究竟是不是过了月考。”
　　陆宁通道：“不必了白跑一趟了。”
　　陆千户拉着陆夫人的袖子，做小伏低道：“夫人，你瞧瞧，通哥儿怕了，他就是故意扯些有的没的糊弄你呢，我怎么可能藏私房钱。”
　　
　　陆宁通笑眯眯道：“爹，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出私房钱吧！”
　　他从怀里摸出黄把总给的书信，拍到桌上，挑着眉毛道：“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你们不信，特地叫黄把总给我戳了章，我说的是假的，书信也可能是的，章子可不能是假的吧！”
　　造假章，要杀头的。
　　
　　陆千户和陆夫人凑到桌前，一起埋头看章，先不说信的真假，章是真的！
　　二人再看信上写的内容，果然就是说陆宁通过了本月月考。
　　
　　陆宁通抱着手臂，笑逐颜开：“爹，私房钱拿来吧！”
　　陆千户和陆夫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简玉纱。
　　简玉纱清清嗓子，也道：“陆千户，你的私房钱，应该要归宁通了。”
　　
　　陆千户：“……”
　　陆夫人：“！”
　　夫妻俩两两相望，红着眼圈相拥。
　　陆宁通自小到大便玩心重，做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长性儿，这是他头一次弄出点儿成绩，做父母的成就感，在这一刻完全迸发，两人心中无限感慨。
　　
　　陆千户围着陆宁通左看看，右看看，似不认识自己儿子一般，问道：“儿啊，你怎么过的月考，可没有作弊吧？”
　　陆宁通恼道：“爹，我可是靠拳头取胜的，你要不信，我跟你打一场！不过你可别怪我大逆不道！”
　　陆千户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即撸袖子道：“走，去院子里跟我打一场！”
　　
　　陆宁通：“爹……我就随口说说，真打了你，我成什么人了！”
　　陆千户哪里管那么多，拽着陆宁通就往院子里去。
　　简玉纱和陆夫人赶紧跟上。
　　
　　陆宁通站在院子里，不肯动手。
　　陆夫人也嘱咐陆千户道：“你不许下死手打儿子，打坏了我找你算账！”
　　简玉纱瞧着陆千户发福的肚子，委婉同陆夫人道：“您还是担心陆千户比较好。”
　　
　　陆千户一上手就动真格的，陆宁通挨了两拳头，被激出了血性，也就不手软了，跟亲爹实实在在过了几招，二人像模像样的，陆夫人原是抱着看丈夫儿子玩闹的心态，渐渐也敛了轻松神色，认真观看。
　　
　　陆宁通年轻力壮，在营中一连训练半月，身板撑起来不少，袖子被陆千户撕破之后，紧绷的手臂肌肉从裂缝里炸出来，惊到了陆夫人。
　　更让陆夫人惊讶的是，儿子竟然真的把陆千户打趴了。
　　陆千户躺在地上，肚子挺的老高，“哎哟”一声道：“腰疼。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一会儿不收拾你！”
　　
　　陆宁通委屈死了，急得跳脚：“要我揍你的是你，要揍我的又是你！你是个什么爹啊！”
　　陆夫人把丈夫从地上拉起来，道：“你自己技不如人，还好意思怪通哥儿，你要敢走，今晚上看谁揍谁！”
　　
　　简玉纱瞧见一家人这般和睦，抄着手在旁笑。
　　这家人挺有趣的。
　　从前她没出嫁的时候，在简家，简明光在她面前，也是爱闹爱笑的。
　　	 	

第 40 章（二更）
　　第四十章
　　简玉纱在陆家用完了晚膳才回家。
　　到家的时候, 天都黑了。
　　饶是入了夜，柳氏一听说“儿子”回了，让人半路截下简玉纱过去说话, 问她为何一连半月不回家。
　　
　　简玉纱身上带着包袱，柳氏等不及简玉纱回答上一个问题, 便又问道：“包袱里装的什么？”
　　简玉纱淡声说：“评选上了优秀兵士, 营里奖了腰带。”
　　话音刚落, 闵恩衍竟从外面钻进来，抢在柳氏前面道：“什么？！你竟评上了优秀兵士？”
　　简玉纱一脸诧异, 什么时候闵恩衍可以随意出入安顺堂了？
　　
　　闵恩衍丝毫没觉得不妥，走上前来打开包裹。
　　柳氏惊喜地问：“什么是优秀兵士？”
　　
　　闵恩衍太想看简玉纱到底得的什么颜色腰带，急不可耐，语气急促道：“就是幼官舍人营里最优秀的兵士，一年两届, 一届只有五人, 一年下来才十个人。上一届还是入选的人, 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柳氏不懂如何评选，只是听到入选的人都是皇亲国戚, 也跟着帮忙解包袱。
　　简玉纱打量着两人，心里揣摩起别的事。
　　
　　闵恩衍一边解包袱，一边自豪地笑着，同柳氏道：“一共五条腰带，就算玉……就算伯爷得的是绿腰带，也十分了不起。红腰带根本就不奢望了。”
　　柳氏扯着包袱道：“胡说，我儿肯定得红腰带！”
　　
　　包袱终于解开, 银腰带最先露出来，闵恩衍拉出银色腰带仔细端看, 柳氏一把抢过去，被腰带上精致的刺绣吸引，夸赞道：“这针脚可真细密。”
　　闵恩衍笑道：“宫里出来的，自然是不错。”
　　他扭头赞许地看了简玉纱一眼，说：“第一名难得，银腰带虽然是第三名，也很不错了。”
　　简玉纱脸色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
　　
　　柳氏看完银腰带，又去扒包袱，又扯出一条玄色腰带，忙问道：“这代表第几名？”
　　闵恩衍眼珠子一瞪，讶然道：“怎么还有一条腰带？”
　　
　　简玉纱随口道：“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还有一条。”
　　闵恩衍轻嗤道：“独揽前三，你以为你是……”
　　
　　柳氏颤抖着扯出红色腰带，道：“这、这就是代表第一名？”
　　闵恩衍几乎失声：“你竟然一个人拿了前三名？！”
　　柳氏懵懵道：“一个人拿前三名，是不是很难？”
　　闵恩衍脸色微白，道：“自然，从评选规则出来至今，只有威国公家袁三郎同时拿过前两名。”
　　
　　旁的人柳氏不认识，威国公家她却知道，尤其袁家三郎，自幼便是京中出了名的郎君。
　　柳氏抱着三条腰带，欢天喜地道：“祖宗显灵，我儿竟强于威国公家三郎！”
　　她忽而哭道：“老伯爷啊，你在天有灵可瞧见了，我不负所托，将咱们儿子教养得极好啊！”
　　
　　闵恩衍头一次见到柳氏因这类事情失态，他偷觑简玉纱一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哼，不就是个优秀兵士么。
　　简玉纱负手而立，道：“一连训练半月，我累了，你们要是看完了，我要回去歇息了。”
　　
　　柳氏抹去喜极而泣的泪水，嘱咐道：“乖儿，只要你好好训练，便是少着家一些，娘也不怪你。”
　　简玉纱淡“嗯”一声，提起包袱走了。
　　闵恩衍速速跟上。
　　
　　二人同行甬道，路上掌着灯，一双影子拉得极长。
　　闵恩衍有些雀跃，捏着帕子半怨半喜道：“你这次也太久不回家了。”
　　简玉纱步子很快，问道：“你娘怎么会允许你随意初入安顺堂？”
　　闵恩衍轻哼一声，道：“我早跟你说了，我娘心善，我妹妹单纯，起初我与她们是有些误会，这次跟她们好好相处了半个月，尽释前嫌，我娘不折腾我了，我妹妹也不讨厌我了，我想去哪个院子，就去哪个院子。”
　　
　　简玉纱与柳氏和闵宜婷相处三年之久，如何不晓得这二人秉性。
　　她信闵恩衍的话才有鬼。
　　
　　闵恩衍瞧出简玉纱的不屑，便一步拦在她身前，道：“你都亲眼瞧见了，莫不是还不信？”
　　简玉纱推开闵恩衍，继续往前走。
　　闵恩衍跟不上男人的步伐，提着裙子小跑跟上，拽着简玉纱的袖子道：“以前就是对我娘和我妹妹心存芥蒂，你总是想着压制她们，自然跟她们处不好，我一心想着为她们好，以心换心，自然就相处好了。”
　　
　　简玉纱甩开闵恩衍的手，冷笑着进了院子。
　　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等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闵恩衍脸上的时候，铁定将他打成傻子。
　　柳氏等了这么多天才把她盼回来，这个巴掌来的不会太晚。
　　
　　二人回了院子，简玉纱洗漱睡觉。
　　闵恩衍早洗漱过了，在床上缠着简玉纱，跟他说这些日里，他跟柳氏和闵宜婷是如何相处的。
　　他撑着腮，笑声如铃：“我娘还让我处理家中庶务，昨儿家里来了客人，我娘让我带着丫鬟去婷姐儿房里挪了一架摆在桌子上的相思小屏风过去，你别说，瑞秋与瑞冬两个丫头，还挺好使唤的。后来也是我陪着我娘去偏厅接待的，我娘还教我打理庶务，我跟你说，我不比你差，厨房里几个婆子受我指挥，已将灶上的事，处理的井井有条。”
　　
　　闵恩衍得意忘形，眼睛翻上天儿，轻叹道：“其实掌家也没有那么难嘛，也不知道你前一世是怎么累得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简玉纱一枕头砸过去，冷声道：“再不睡就给我滚。”
　　闵恩衍抬手一挡，哼哼唧唧睡了。
　　
　　这二人睡了，厢房里一灯如豆，瑞秋和瑞冬二人还没睡。
　　瑞秋与瑞冬同住一个屋子，原是两个床铺，但她们俩关系亲近，两个床拼成一个床铺，夜夜共枕一个长枕头睡。
　　
　　眼下二人裹着被子坐在床铺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床铺上莫名多出来的三翅莺羽朱钗，无心入眠。
　　瑞秋捡起钗摔了一下，黑着脸道：“我就知道老夫人和婷姐儿没这么好心！”
　　
　　瑞冬见钗上的羽毛歪了，又给掰正了，说：“难怪叫我们两个去挪屏风，我想着就是调虎离山计。”
　　瑞秋咬牙道：“幸好你睡前说搜一搜床铺底下，不然还发现不了这玩意儿。”
　　
　　瑞冬眼皮子还在跳，她仔细端详着金钗，捏着钗柄轻轻转动，说：“老夫人和婷姐儿做戏，肯定是做给伯爷看。伯爷一回来，我就感到不妙，果然有此一劫。”
　　瑞秋道：“现在怎么办？禀了夫人，还是把钗重新藏起来？”
　　
　　瑞冬摇头，道：“都不妥。夫人身上一直没佩碎玉，可见还是病中，且她稀里糊涂就亲近老夫人和婷姐儿，未必能好好处理这事儿，咱们俩可不能折了自己，万一等夫人好了，你我不在了，夫人该多伤心。这事儿只有一好法子能解决。”
　　瑞秋眉头一动，低声问道：“什么好法子？”
　　
　　瑞冬附耳过去，跟瑞秋说了。
　　瑞秋抓起金钗，道：“我去做！”
　　瑞冬叮嘱：“我先灭灯，你出去的时候，小心别被人瞧见。”
　　瑞秋披着衣服起身，把金钗扔进了闵恩衍的书房。
　　
　　处理完金钗，两个丫鬟拉着手睡了。　　
　　次日早晨，院子里果然闹了起来。
　　
　　简玉纱还在洗脸，就被院子外面的动静给惊动了。
　　闵恩衍跟她一起出去瞧，大清早的，柳氏和闵宜婷，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堵在瑞秋和瑞冬的房门口。
　　
　　闵宜婷见了“闵恩衍”，便告起状，说：“哥哥，简氏的丫鬟，竟然偷我东西！你要给我做主！这等品行下贱的丫头，断断留不得。有其奴必有其主，哥哥你也要严惩简氏！”
　　简玉纱眉头一皱，问道：“认证物证齐全了吗？”
　　柳氏瞧着两个拼死拦在房门口的丫鬟，冷笑道：“齐不齐全，得搜一搜才知道，只不过简氏的两个贱丫头做贼心虚，竟不许搜房。”
　　
　　瑞秋瑞冬挡在房门口，佯装焦急道：“伯爷，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
　　简玉纱自然信她们两人，不仅信她们没偷东西，更信她们二人不会栽在这点小事上头。
　　这两个丫头打小跟她一起长大，去过营卫，遇过无耻撒泼流民，和多地豪绅太太们都打过交代，柳氏根本不是她们俩的对手。
　　
　　闵恩衍不知道这两个丫鬟的秉性，一听说她们偷了东西，开口就想让她们把东西交出来。
　　简玉纱截断闵恩衍的话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斥道：“你给我闭嘴！”
　　柳氏：“就是！你休想护短，闭嘴！”
　　闵宜婷叉腰：“你别想偏袒你丫鬟，闭嘴！”
　　闵恩衍：“……”
　　
　　简玉纱转眸看向两个丫鬟，瑞秋赤红着眼睛，道：“伯爷，奴婢若偷了东西，不得好死！”
　　柳氏忙道：“你没偷东西，怎么不让搜房！”
　　瑞冬蹙眉道：“随随便便就搜房，便是没偷东西，奴婢二人也会被人当成小偷，无凭无据这般侮辱人，难道闵家就是这样糟践的人的？”
　　瑞秋道：“对！若老夫人要搜，便到各方各院都抄捡抄捡，指不定是谁偷的！”
　　
　　简玉纱一锤定音：“两个丫鬟说的有道理，若要搜，就各处都搜搜。”
　　她若没记错，闵宜婷这时候跟汪志才有不少暧昧入骨的书信往来。
　　一会儿搜到闵宜婷房里，可就有意思了。
　　
　　柳氏对自己的手段信心十足，勾唇笑道：“好啊，先从这两个丫鬟房间搜起！”
　　瑞秋和瑞冬二人推开一步，任由柳氏待人搜她们的房间。
　　
　　简玉纱瞧见两个丫头行事如此大方，便晓得她们俩早就想出了对策。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柳氏带着丫鬟婆子, 在简玉纱的监督之下，将瑞秋和瑞冬的房间搜了个底朝天。
　　很显然，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柳氏一见房内没有金簪, 竟然急了，自己冲到床铺前去摸查。
　　还与丫鬟秋桐饶有深意地对视一眼, 秋桐皱眉摇了摇头。
　　
　　简玉纱便问道：“何故特地在床下寻找？难道你一早知道东西在床铺底下？”
　　柳氏绞着帕子, 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可能, 只不过偷藏东西，多半是在方便收捡的地方, 我料想是在床铺底下。”
　　
　　简玉纱眉毛一抬，问道：“可找见了丢失之物？”
　　柳氏还能说什么，什么都没找到！
　　闵宜婷上前一步，高声道：“哥哥，那日只有简氏和她丫鬟入了我的房间, 若不是这两个奴婢, 便是简氏偷拿的！”
　　
　　闵恩衍受了冤枉, 斥道：“你个死丫头胡说什么，你有多少钗环不都是我给你的！我何至于偷你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 要什么金钗银钗的！
　　闵宜婷冷笑连连：“可笑！你不过给我支银钗，竟好意思说我的钗环都是你给的，简氏，你当我闵家全要你贴吃穿用度么！”
　　
　　闵恩衍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咬咬牙，只道：“我没偷你东西！”
　　闵宜婷道：“偷没偷，搜一搜才知道。”
　　柳氏亦说：“原没想到会是简氏偷东西, 还以为是丫鬟偷的。恩衍，你妹子说的对, 要去简氏房里搜一搜。”
　　
　　闵恩衍不乐意了，便是他亲娘和妹子，也不好红口白牙胡乱冤枉人。
　　他在府里刚刚站住脚步，这番折腾，威信全没了，等简玉纱一走，他漫长的内宅日子，还怎么过？
　　“婷姐儿，你素来每个收捡，焉知不是你放忘了地方？要搜也该去你房里好好搜一番。”
　　
　　简玉纱不等闵宜婷拒绝，便道：“说的不错，你首饰繁多，放忘了也是有的。趁我在家，便一同去找，好好将此事料理完了，省得日后又说三道四。”
　　闵宜婷脸色一变，哪里敢让人去她房里。
　　柳氏倒是答应的快，她见闵恩衍似乎是心虚，便替闵宜婷应道：“搜就搜，搜完婷姐儿，搜简氏屋子，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闵宜婷在简玉纱面前人微言轻，没有反驳的机会，慌里慌张地跟着一众人，往落梅居去。
　　简玉纱与柳氏、闵恩衍，还有瑞秋和瑞冬两个丫鬟，一同去了闵宜婷屋子里。
　　闵宜婷十分不情愿，一挑帘子进去，便拦在妆奁前，面色苍白道：“不找了不找了！金钗我不要了！都给我出去！”
　　闵恩衍脾气上来了，仰着脖子道：“要不要，现在可不由得你说了！”
　　
　　柳氏觉得奇怪，却不晓得闵宜婷为何改变主意。
　　可污蔑荣月堂的事，她筹谋了许久，从安排庶务到请动“简玉纱”和她的丫鬟，又要支开落梅居的人，以及去瑞秋瑞冬房里藏失物，看似简单，整个过程下来，她不晓得费了多少心力，自不愿意马到成功的时候功亏一篑。
　　
　　柳氏瞪闵宜婷一眼，道：“婷姐儿，你让开。她们要找就找，还能找出一朵花儿来！”
　　闵宜婷摇摇头，眼噙泪光。
　　
　　瑞秋和瑞冬对视一眼，舍不得错过有伯爷主持公道的好机会，二人合力，一把将闵宜婷扯开，打开妆奁几个小抽屉，一沓书信，正在妆奁最下面的抽屉里搁着。
　　两个丫鬟拿出书信，闵宜婷扑上来就要抢，嘶喊着：“你们两个贱婢，给我放下！”
　　闵宜婷越是在乎，瑞秋和瑞冬越是不给，她们躲开闵宜婷的飞扑，将信纸交给了简玉纱。
　　
　　简玉纱捏着一沓信纸，审视着闵宜婷。
　　闵宜婷想着信纸上的内容，脸颊通红，走到简玉纱跟前，拽着她袖子道：“哥哥，这是我的秘密，你给我！”
　　她伸手欲夺，可惜她身量似柳氏，并不高，简玉纱手一抬，闵宜婷踮着脚尖都拿不到。
　　
　　柳氏在旁奇道：“婷姐儿，这是什么？”
　　闵宜婷拧着帕子，哪里好意思说？
　　简玉纱冷淡道：“是什么，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她打开信，念道：“爱郎，日日思君不见君……”
　　
　　梢间里静了。
　　柳氏最先反应过来，夺了信纸浏览，她虽不通诗文，在家里主持庶务，字勉强认得几个。书信上写的的内容，直白露骨，每一个字，每句话她都看得懂。
　　涉及女儿闺中声誉，柳氏无心再计较金钗之事，连忙道：“闲杂人等，都给我出去！出去出去！”
　　屋子里，丫鬟们一一退出去。
　　
　　简玉纱撩一下衣摆，拿着一半的书信，在罗汉床上坐下，闵恩衍心知事态严重，也坐下了，二人同时端出一副当家主子的模样。
　　柳氏当然服自己“儿子”，可“简玉纱”有什么资格坐，她剜闵恩衍一眼，道：“给我起来！闵家还轮不到你掌家！”
　　
　　闵恩衍：“……”
　　前几天他们不还在卧室里畅聊，今天就变了！
　　闵恩衍乖乖起身，端了个绣墩坐在简玉纱脚边。
　　
　　闵宜婷心虚，低头站在房间里，先后到简玉纱和柳氏身边撒娇，无人理她，她便指着闵恩衍道：“都怪你！”
　　闵恩衍怒道：“你做了什么好事，还好意思怪我！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什么爱郎思君的！爹要是还活着，看他不打死你！今天你赶紧给我交代全了，有我们做兄嫂的给你做主，保你一条生路！”
　　
　　闵宜婷忽然就哭了，抹着眼泪道：“你少假慈悲！你要是真为我好，你今天就不会这样！简氏，你别提我爹，你不配！”
　　闵恩衍暴跳如雷：“我是你亲……”
　　他差点喊“我是你亲哥”，待想到上次同柳氏表明身份的时候，反而被针扎的越狠，转而道：“我是你亲嫂子，我还能害你不成！”
　　
　　柳氏斥闵恩衍：“你一个外人，给我闭嘴！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谁知道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闵恩衍如鲠在喉，他真是委屈死了，他还能害他妹妹不成！
　　怎么换了个身份，他便是十万分真心，母亲和妹妹竟丝毫都不信了？
　　
　　简玉纱风轻云淡地将拉回正题，她问闵宜婷道：“你是怎么跟他通信的？通过谁送信？”
　　柳氏一头雾水道：“儿，你怎么不先问问你妹妹跟谁通信的？”
　　闵恩衍冷嘲热讽：“还能跟谁？我早提醒过她，偏不信。如今物证就在眼前，母亲您再信我一番好意了吧？”
　　柳氏眼睛一瞪：“闭嘴！由得你幸灾乐祸！你再说一个字，就给我出去！”
　　闵恩衍：“？？？”
　　他怕真的被赶出去，老老实实闭嘴。
　　
　　屋子里，大家都看着闵宜婷。
　　闵宜婷挨不过，便垂头道：“我将书信从府里狗洞塞出去，自有人来取。”
　　
　　柳氏拍案道：“一会儿我就让把狗洞给堵了！”
　　简玉纱食指笃笃敲着桌面，并不信闵宜婷的说辞，只不过大好机会在眼前，闵宜婷还不改过自新，自己要作死，她没有必要帮她。
　　
　　简玉纱说：“烧毁所有书信，你的小丫鬟打发去浣洗院，大丫鬟该配人的配人，该发卖的发卖。从今天开始，你禁足一个月。停半年月例银子。”
　　闵恩衍重重点头：“罚得好！这丫头是要在家好好儿钻研女工，静静心。”
　　
　　闵宜婷当下便掉眼泪，哭道：“哥，你别听简氏这贱妇挑唆，我的丫鬟自幼跟我长大，简氏凭什么发卖我的丫鬟！”
　　闵恩衍疑惑，发卖的话不是简玉纱说的吗，闵宜婷怎么全怪到他头上了？
　　
　　柳氏也有点迟疑，她问简玉纱：“乖儿，是不是处罚得太重了？”
　　简玉纱冷扫柳氏一眼：“你是想继续看到婷姐儿和外男来往，直到私相授受，甚至失去清白吗？”
　　柳氏语塞，她当然不想。
　　
　　闵宜婷眼泪直掉，大吼：“汪郎君有什么不好？我凭什么不能跟他来往？我就要嫁给他！你们都是坏人，就想坏我姻缘！”
　　柳氏急了，搂着闵宜婷劝道：“你个傻丫头，他若真心待你，何不请人上门提亲？”
　　
　　闵宜婷替汪志才辩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想娶我，可他父母不同意，他正在父母面前周旋此事，我难道不该给他些时间吗？在他周旋的日子里，我跟他有书信往来怎么了？”
　　
　　柳氏戳着闵宜婷脑门儿道：“你个死丫头！也就是你年纪小，才信了这套说辞。他若真心待你好，就该跟父母说定了再与你正大光明联络。”
　　闵恩衍起身站在柳氏身边，道：“婷姐儿，外面男子哄姑娘，都是这套说辞。正经好男人，不会让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拿声誉冒险，他这样做，说明压根儿就没想着跟你有以后。”
　　闵宜婷情窦初开，经历浅薄，正爱极了汪志才，才不信柳氏的话，尤其不信“简玉纱”的话。
　　
　　柳氏眼见闵宜婷已经陷入进去，便道：“这次你哥哥说的不错，是要好好处罚你的丫头了，你就在家禁足一个月吧！”
　　简玉纱起身道：“既定了，都走吧，让她一个人好好思过。”
　　
　　柳氏房信不下，将丫鬟秋桐留下，看住闵宜婷，便同简玉纱和闵恩衍一道走了。
　　闵宜婷在屋子里乱砸东西，大喊大叫：“简氏你这毒妇，不得好死！”
　　闵恩衍面上难堪，咬着牙关同简玉纱道：“这死丫头日后自然知道我的好心。”
　　简玉纱神色冷漠，只同柳氏道：“丫鬟发卖之后，必要买入新的丫鬟，新丫鬟到时候都让我过目一遍。”
　　
　　柳氏应下了，因要忙着处置落梅居的下人，再无暇缠着简玉纱和闵恩衍，便放了二人回荣月堂。
　　简玉纱与闵恩衍领着丫鬟回去之后，便去了书房，两人一进去，闵恩衍便发现了书房门槛附近，有一只金钗。
　　
　　闵恩衍往书房门上一看，一个大窟窿，金钗显然是从破掉的窗户纸里塞进来的。
　　他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沉着脸道：“原来真是你丫鬟偷的，料想怕事发，便塞进我的书房躲避责任。若今日我不发现这钗，待日后她们找回去，便平白昧下了这支钗。好深的心机。”
　　
　　简玉纱睨着闵恩衍，道：“你想去做什么？”
　　闵恩衍道：“我要去告诉我娘。”
　　简玉纱一眼看穿闵恩衍的心思，她唇边溢出冷意：“你想大义灭亲，拿我的丫鬟去表真心？”
　　
　　闵恩衍道：“偷东西的丫鬟，本就该处置，正好和婷姐儿的丫鬟一道处置了。”
　　简玉纱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候引火烧身，我不会顾你的。”
　　闵恩衍道：“我这般正直做派，有什么火能烧到我头上？”
　　简玉纱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蠢货。”
　　
　　闵恩衍捏着钗就走了。
　　简玉纱摇摇头，在房中坐等闵恩衍求救。
　　比起剪除爪牙，柳氏当然更想处置闵恩衍。
　　也好，让这个蠢物禁足，省得他到处惹麻烦。
　　	 	

第 42 章（一更）
　　第四十二章
　　闵恩衍信心十足地拿着“赃物”去找柳氏“大义灭亲”。
　　他原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可以博得柳氏好感, 没想到转脸就叫柳氏给扣下了，被按下个“人赃并获”的罪名。
　　
　　若不是简玉纱派丫鬟跟去，闵恩衍还回不来。
　　柳氏压着闵恩衍到简玉纱跟前要个公道。
　　没道理闵宜婷犯错罚了, “简氏”犯错不罚。
　　
　　简玉纱气定神闲坐在屋里，同柳氏说：“金簪在我书房发现的, 与简氏和两个丫鬟都没关系, 不过简氏行事鲁莽, 是该好好思过，这两日我休沐, 还有些事要指着她，待我去营里，便叫她在荣月堂好好待着，不许出院门。五日后，方许解封。”
　　
　　柳氏虽嫌罚的太轻, 到底证据不够硬气, 又见“闵恩衍”行事不算偏袒, 便不再纠缠，一门心思处置落梅居的丫鬟们去。
　　简玉纱待柳氏走了, 冷扫闵恩衍，道：“还要不要再去大义灭亲？”
　　
　　闵恩衍捋捋发皱的衣袖，撩一撩头发，没好气地坐在罗汉床上，握着一盏红釉茶盏低头不语，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堂堂正正跟我娘理论，她缘何半分都不信我？”
　　他凝视着简玉纱, 想求一个答案。
　　
　　简玉纱呷一口茶，提醒他：“这一世从新婚第一天开始, 便是你和你娘打交道。跟我没有丁点关系。”
　　闵恩衍轻哼一声，说：“我知道，我又没怪你，只是觉得奇怪。便是我成了你，我也拿真心待她们，她们怎么会这样？”
　　
　　简玉纱没回答闵恩衍，他若苦痛到极致，心中答案便明了。
　　亦或者，他明了，不过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血亲下作狭隘罢了。
　　果然，下一刻，闵恩衍便自己安慰自己道：“定是因为她们还没发现我的真心，总有一天她们能知道，即便我是‘简氏’，待她们的心也和从前一样。”
　　
　　简玉纱不欲再与闵恩衍说话，对牛弹琴总是没有意思的。
　　闵恩衍见简玉纱要走，连忙去她袖子，有些惊慌问道：“你去哪儿？你要出门吗？和谁一起？带我一起去。”
　　简玉纱拂开闵恩衍的手，轻挑眉毛：“我的事，你少插手。我去哪儿，你管不着。”
　　
　　闵恩衍更将简玉纱拽得死死的，他拦在她跟前，脸色紧绷，质问道：“你是不是在营中结实了其他男人，有了二心？”
　　简玉纱哂笑：“与你何干？”
　　闵恩衍急了，他抱住简玉纱，大吵大闹：“我不准你去！你别忘了，我们成亲才没多久，你要是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就是薄情寡义！”
　　简玉纱推开闵恩衍，大步走了。
　　
　　闵恩衍想追上去，可他想起自己从前瞒着简玉纱做的种种秘事，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像灌了铅。
　　万一简玉纱真拿他身子，在外面学坏了，他若一辈子都要依仗着简玉纱过活，或者有一天简玉纱把他休了……
　　闵恩衍幽幽转头，正好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凌乱，模样是简玉纱的模样，可眼神是他的眼神啊。
　　他刚刚被抛弃了。
　　他好像一个弃妇。
　　
　　闵恩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作为一个内宅女人，想不出半点逃出困境的法子。
　　做女人怎么这么难！
　　闵恩衍掩面而泣，宽袖一挥，桌面的茶盏都掉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人生在世，最难的就是做女人。
　　他宁死了，也不想做女人！
　　
　　闵恩衍哭完了，顿觉疲惫，本想叫丫鬟进来收拾，眼见红釉茶盏是简玉纱的陪嫁，怕她知道了要恼他，便自己偷偷收拾了，日后再瞒过去。
　　他蹲身捡起碎片，不慎割伤手指，才将扶上小几，脑子一晕，倒在了罗汉床上。
　　简玉纱才走出去没两步，也倒在了甬道上。
　　
　　二人再次苏醒的时候，便发现彼此换了回来。
　　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次发生，简玉纱十分冷静地带上碎玉，唤了丫鬟进来收拾残片，给她手指抹药。
　　两个丫鬟见简玉纱腰佩碎玉，惊喜连连，一人抱她一只胳膊，道：“夫人，你好了！”
　　简玉纱点了点头。
　　
　　瑞秋是个话痨，像是多日不见简玉纱，跟她说了许多表达念想的话。
　　她还犹豫着道：“奴婢前些天见了你，就像见了另外一个人，有事也不敢禀。”
　　简玉纱赞道：“金钗的事，我都知道，你们做的很好，非常好。”
　　
　　瑞冬心事重重，但见简玉纱恢复正常，收拾完渣滓，便挨着简玉纱坐，关心简玉纱不好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简玉纱没时间跟她细致解释，只问道：“我嫁妆归整的怎么样了？”
　　
　　瑞秋道：“都在库房里锁着，没夫人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就是夫人你自己想靠近，奴婢也不让的。”
　　简玉纱赞许地笑，随后吩咐道：“去瞧瞧邓叔在不在院子里，若不在，问清楚前院的人，他在哪里，我找他有要事。”
　　
　　瑞秋刚打帘子要去前院传话，闵恩衍疯疯癫癫回来了。
　　简玉纱让瑞冬重新上热茶，给她重新梳妆，才挥退瑞冬。
　　她静静地坐在罗汉床上，睨着闵恩衍问：“你为什么把茶杯打碎了割伤手指？你想要死么？”
　　闵恩衍当然不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是觉得太难熬了，他横着脖子道：“不小心打翻茶杯而已，什么死不死的！”
　　
　　简玉纱放下茶盏沉思，道：“这次又是见血，莫非见血便能换回来？”
　　闵恩衍皱着眉头，道：“可是上次见血怎么就没换回来。”
　　简玉纱说：“你再去试试。”
　　闵恩衍往后缩了一步，道：“怎么又是我？”
　　
　　简玉纱眉毛一抬，闵恩衍自觉去取了匕首，在指腹割上一刀。
　　两人还是各自占着自己的身体，并未有换回来的迹象。
　　
　　简玉纱也弄不明白其中玄机，便道：“罢了，暂且这样。若两日后，你我还没换回来，你去跟你母亲说，解除我的禁足。”
　　闵恩衍聊着衣摆坐下，道：“我知道的。欸，你今天出去是想做什么？是不是跟谁约好了？你告诉我，我替你赴约。”
　　
　　简玉纱没说话。
　　闵恩衍继续道：“我知道，肯定是陆宁通，他约你走狗斗鸡是不是？你少跟他这种人一起厮混，迟早给他带坏。”
　　简玉纱冷笑：“我瞧他本性纯良，不知道谁带坏谁。”
　　
　　闵恩衍脸一红，不悦道：“你怎么说话的！我难道连他一个养马的都比不上？”
　　简玉纱淡声道：“恐怕是比不上，人家能过月考，你能过吗？”
　　
　　闵恩衍一口茶喷出来，瞪大了双眼：“他过月考？你胡说什么啊！”
　　简玉纱懒得跟闵恩衍解释，她起身道：“我的嫁妆到现在还没整理过，外间有些铺子也好长时间没去瞧瞧，我出去了，你自便。”
　　闵恩衍有些恍惚，他还是个这个家的当家人吗！
　　他丢下茶杯，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简玉纱冷睃着他道：“我去打理我的嫁妆铺子，你跟着干什么？难不成你们闵家还惦记上我的嫁妆了？”
　　闵恩衍忽绝喉咙一紧，结结巴巴道：“哪、哪有！我是怕你不守妇道！”
　　
　　简玉纱道：“那也是，走吧，既然都换回来了，你把和离书写了，我们去官府和离。”
　　闵恩衍一慌，更加语无伦次，一段话也说不明白，大意就是说，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换再次回来，伯爵与诰命夫人和离是大事，要上报朝廷，等朝廷批准，到时候还要撤掉诰命的册封和俸禄，京中必然人尽皆知，到时候怎么还住在一处。
　　他还威胁说：“这样的怪事，要是叫世人知道了，拉你去杀头！我也得死。”
　　
　　简玉纱挑眉问他：“那你还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闵恩衍摇摇头，说肚子疼，不去了。
　　
　　简玉纱刚出去，瑞秋快步回来禀道：“邓护院不在院子里，在外面。夫人要出门吗？奴婢已经吩咐了人套马。”
　　“甚好。”
　　“夫人能带奴婢去吗？”
　　“自然，留瑞冬守家，你跟着我走。”
　　
　　瑞冬就在院子里。
　　简玉纱招了瑞冬过来，低声嘱咐：“我今日出门，顺便去牙人婆子手上看人，院子里哪些人可留，哪些不可留，你今日拟定一份名单给我。”
　　瑞冬深知责任重大，郑重点头。
　　
　　简玉纱带着瑞秋，叫下人套了马，按照邓俭忠留下的口信，往简家旧宅。
　　马车刚到后院儿门口，邓俭忠便带着人来迎了。
　　简玉纱带着帷帽下车，与邓俭忠一同进了旧宅。
　　
　　简明光被褫夺爵位之后，他们的宅子也被朝廷收回，现在早就赏给了别人。
　　简家另置了一间三进的宅院，和从前相比，自然狭小，但胜在清幽，左邻右舍都是读书人，事儿少。
　　
　　简玉纱与简明光去了后院小小的议事厅里说话。
　　外有护院守着，安全隐秘。
　　
　　简玉纱问邓俭忠武馆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邓俭忠笑着说：“已按照姑娘的吩咐，选好了址，跟去的护院连日训练了半个月，战书也托各大商会下去各个武馆，就等时候到了，声名大噪，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挑战。”
　　简玉纱点着头，露出了笑容。 	

第 43 章（二更）
　　第四十三章
　　简玉纱询问了邓俭忠筹备武馆的各种事之后, 便与邓俭忠一起，去武馆看一眼。
　　邓俭忠亲自驾车，瑞秋与简玉纱同坐。
　　另有一辆马车, 跟在两人身后。
　　
　　简玉纱从小窗外，瞧了一眼后面的马车, 道：“邓叔, 不必叫他们跟着了。”
　　邓俭忠笑道：“姑娘金尊玉贵, 没有一车人护着，我不放心。就快到了, 姑娘坐稳。”
　　简玉纱放下帘子，在车里坐好。
　　
　　武馆选址在大时雍坊，隔壁便是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所在，往来的都是器宇轩昂的侍卫或将士。
　　若开馆的时候，有这些人来凑热闹, 简玉纱又可以省下不少在商会里打点的银子。
　　
　　马车行至武馆, 瑞秋扶着简玉纱下马车。
　　武馆的招子和牌匾都已置办好, 金光灿灿的“简氏武馆”，看得简玉纱眼眶发热。
　　简家已经没落了, 她祖父的污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除去，她眼下只有用另一种法子，光耀门楣。
　　
　　简玉纱进了武馆。
　　这间武馆原是一间五进的院落改的，现在拆了内院与外院之隔，只留了一排排的倒座房和两边厢房，做夜宿与留客之用, 其余房间用做训练房和兵器房，前院所有空地, 作为露天的训练场地。
　　放眼望去，似一座学堂。
　　
　　邓俭忠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大业重武，若军户子弟想出人头地，又寻不到良师，就得送到咱们这儿来。武生一代代地来，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日后姑娘和姑娘的儿孙，也都可依仗着这间武馆。”
　　简玉纱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邓俭忠笑呵呵道：“开张吉日在八天后，那时候姑娘可千万要来亲眼瞧一瞧。”
　　简玉纱颔首说：“自然要的。”
　　
　　简玉纱和邓俭忠走过每一间房间，每打开一扇门，就有一缕阳光透进去，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二人逛完一圈，简玉纱留下五百两银子给邓俭忠，说：“邓叔，这些你再拿去打点布置，若有不足，你同两个丫鬟说，我的现钱由她们管着，你自由支配便是。”　　
　　
　　邓俭忠收了银票，嘱咐道：“姑娘，有这五百两足够了，日后若真要和离，你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可千万节省些。还有，可别为闵家的人花费半厘银子了，多给自己留些银子傍身。”
　　简玉纱点点头，又让邓俭忠送她去牙人婆子那儿，买几个丫头回去。
　　
　　办完这些事，简玉纱便回去了。
　　她将丫鬟都领到荣月堂，让瑞冬瑞秋去调教，却听瑞冬说，闵恩衍被皇上召进宫了。
　　
　　简玉纱觉得奇了，皇帝无端召见闵恩衍做什么？
　　瑞冬跟着简玉纱进梢间，替她打起珠帘，小声道：“宫里来人的时候，老夫人也来了，伯爷走之后，老夫人十分欢喜，说天子定是为了优秀兵士一事召见，必是好事。她已经叫厨房做了好菜，备上好酒，净等着伯爷回来替他摆喜宴。”
　　简玉纱冷哼一声，若皇帝真是为优秀兵士的事召见闵恩衍，未知是福是祸呢。
　　
　　柳氏猜的倒是不错，项天璟是为着优秀兵士一事召见的闵恩衍。
　　早晨他在御花园里射箭，想起评选那日的事，心血来潮回了御书房，让人将回收的五面旗帜送过来。
　　其中四面旗帜都是馆阁体，周正齐整，金旗是“闵恩衍”亲手所书的狂草，狂妄放纵。
　　
　　字如其人，这话乃有据可依。
　　可“闵恩衍”所写的“金”字，笔势相连而圆转，狂放又不失庄严大气，有一种岩石压顶之感，叫人可畏。
　　哪里有半点蹴鞠场上畏手畏脚的样子？
　　
　　项天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闵恩衍”跟他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
　　他的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嗜血残暴，恍若换了一个人，但他还是他，本真尚存，字迹与习惯是不改的。
　　“闵恩衍”发病起来，整个人都不同，倒真的像另一个人。
　　
　　项天璟十分好奇，着让寿全福带领内侍太监，传唤了闵恩衍。
　　闵恩衍换武将之服入宫，一路行至御书房门口，忐忑不已。
　　
　　项天璟早知道闵恩衍到了，他坐在御案前沉思着，随即起身站在窗边朝外看，闵恩衍垂手而立，和两侧值守的太监，别无二致，哪里有那日评选时候能使出金蝉脱壳、借刀杀人时候的风采？
　　他神思一动，回到案前，吩咐道：“叫他进来。”
　　
　　寿全福去领了人进来，闵恩衍跪在地上，行大礼。
　　项天璟也不叫他起来，招手唤了寿全福来，丢了一纸《金陵赋》，低声说：“寻个地方，让他抄一遍。”
　　寿全福一头雾水地领了赋，带着闵恩衍去抄。
　　
　　闵恩衍也懵得很，皇帝召他前来，只是为了抄东西？
　　他心中慌乱，颤抖下笔，字过目而不记，心猿意马地抄完了一张《金陵赋》。
　　
　　寿全福将赋呈给项天璟。
　　纸上开端的“金”字，用的是楷体，无形无气，丑陋不堪！
　　
　　项天璟脸色黑沉，眉心浅痣随着轻皱的眉头，显出两分戾气。
　　这哪里是懂书法的人！
　　可惜了，一个讨喜的人，怎么和一个不讨喜的人，托生了一个身子。
　　竟让人一时间喜也不是，厌也不是。
　　但眼下是让人厌的。
　　
　　寿全福心头打鼓，试探道：“皇上，是、是抄得不好吗？奴婢让承平伯再去……”
　　项天璟语气冷淡道：“不用了，让他滚。”
　　寿全福胆战心惊地赶走了闵恩衍。
　　
　　闵恩衍不懂天子突如其来的兴致，问寿全福：“公公，皇上这是何意？”
　　寿全福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反正皇上不高兴了，伯爷好好反省反省，到底怎么惹皇上不高兴了！”
　　
　　闵恩衍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他拽着寿全福的衣袖，脸色惨白：“我我我不知道啊！公公，莫不是我字太丑，把皇上丑到了？”
　　寿全福轻哼一声，眼睛翻上天，道：“谁知道！伯爷好歹也是伯爵之家，字也不好好习，皇上要真是为这个原因恼你，哪日不高兴了，定要把你双手砍了！”
　　
　　闵恩衍何曾经历过动真格的事儿，差点哭出来，死死抓着寿全福衣袖道：“公公救我！公公救我！我日后定有厚礼相谢。”
　　寿全福推开闵恩衍道：“你有再好的东西，能好得过皇上？回去好好练字儿吧你！”
　　闵恩衍擦着冷汗道：“是是是。下官回家一定勤加练习。”
　　
　　寿全福送走了人，便折回御书房。
　　他见项天璟脸色似乎好了些，上前研墨，小心翼翼问道：“皇上，那承平伯抄的东西，要不要奴婢处置了？”
　　项天璟“嗯”一声，说：“烧了，烧干净。”
　　寿全福咬了咬牙，果然是字太丑，污了皇上的眼！
　　他拿着闵恩衍抄的赋，揉巴得稀烂，丢进火盆了烧了。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何绍来了。
　　寿全福引了人进来，悄声退出去。
　　
　　何绍禀道：“皇上，大时雍坊开了间武馆。”
　　项天璟眼神还停留在奏折上，嗓音平坦冷淡：“这有什么奇怪的，京中武馆又不少。”
　　何绍道：“这武馆狂妄的很，向各大武馆下了战书。”
　　项天璟来了兴致，丢了折子问道：“战书上行怎么说？”
　　
　　简氏武馆下往各处的战书上说，欢迎任何人前来挑战，但凡能和武馆中教练过上十招的，便算过了初筛，过关之后，可随意联合过关的十一个人，与武馆中一支十一人的队伍进行战斗，若半个时辰内能赢，便可赢得白银千两。
　　一天接三场挑战。
　　
　　何绍说：“一千两白银抵得上两三间铺子一年的收入。”
　　项天璟道：“武馆主人出手阔绰，是何人开设的武馆？”
　　何绍回道：“叫简氏武馆。”
　　项天璟皱着眉说：“京中有姓简的勋贵人家？”
　　
　　何绍道：“原来镇北侯简明光是京中唯一姓简的侯爵，后来贬为庶人，便再没有了。简家无子，仅有一女简氏，嫁入承平伯府为妻，现是承平伯的夫人。”
　　项天璟怔在椅子上，锁眉问道：“蹴鞠场上，倒挂金钩的简氏？”
　　何绍道：“京城里能叫得上名字的简姓人，应当只有她一人。简氏武馆，极有可能是她家下人张罗着开的。”
　　
　　项天璟若有所思，问道：“什么时候开张？”
　　何绍：“八天后。”
　　项天璟勾着唇角说：“极好。”
　　何绍立刻明白项天璟用意，道：“皇上，您不可微服出宫。”
　　
　　项天璟不听劝谏，只淡笑道：“朕要亲眼瞧瞧，简氏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开张那日，你带上十一个锦衣卫，乔装打扮去试试。”
　　闵恩衍有病，也不知简氏有没有病，若简氏无病，倒比闵恩衍瞧着顺眼些。
　　
　　何绍汗颜，“皇上，带锦衣卫去砸场子，不好吧……”
　　锦衣卫登场，哪家武馆顶得住？
　　项天璟道：“既然下了战书，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何绍：“……臣遵旨。”
　　
　　何绍不禁替简氏武馆捏了把冷汗。
　　若刚开张就声明败落，岂不是立刻要关门大吉。
　　皇上太心狠了。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简玉纱与闵恩衍换回来之后, 便再未换过去。
　　等到闵恩衍要去营里训练的那天，他清早起来，在屋子里坐了半晌, 忐忑犹豫着跟简玉纱说：“那我就去营里了。”
　　
　　简玉纱起来梳洗，她坐在妆奁前, 对镜描眉, 淡声道：“哦。”
　　闵恩衍徘徊一圈, 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简玉纱继续描眉，她微抬下巴, 眼皮儿朝下，目光却落在镜里，漫不经心道：“去了营里勤奋训练，别连宁通都比不上。”
　　闵恩衍拂袖：“我会比不上他？你等着瞧！”
　　他忽然察觉出不妥，质问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宁什么通, 你叫他陆家郎君不成？”
　　
　　简玉纱冲着镜子里笑道：“陆郎君？”
　　她尾音微扬, 如今换回女儿身，自带娇媚, 听得闵恩衍心里痒痒的，他面色不虞道：“我走了。”
　　简玉纱正好描完眉毛。
　　她虽热爱戎马生活，却也爱红妆翠眉，今日难得恢复本身，穿了婚前新裁的衣服，去园子里散步。
　　
　　闵恩衍离开荣月堂后，没忘记同柳氏说, 解除简玉纱的禁足，因此简玉纱在院子里闲逛, 也没人说闲话。
　　
　　简玉纱带着瑞秋到园子里与外巷相连的院墙处。
　　瑞秋问道：“夫人，您找狗洞吗？”
　　简玉纱点点头，很快就找到了狗洞。
　　瑞秋跟过去，扒开两侧的杂草，说：“已经用石头封起来了。”
　　
　　简玉纱蹲下去，仔细看地上的泥土，她扒拉两下，放在指尖捻，土很干，很硬，她说：“是陈土。”
　　瑞秋聪明，很快明白，“若经常从狗洞塞东西，地上泥土肯定会被扒来扒去，底下的泥土经常被翻上来，应该是潮湿的。不会是陈土。”
　　简玉纱拿帕子擦了擦手，说：“闵宜婷不是从狗洞里送信。”
　　
　　瑞秋对内宅的事，比简玉纱熟悉，她深思片刻，迟疑道：“夫人，孙家的小娘子经常来伯府。”
　　但她不敢肯定，孙之静毕竟是闺阁女子，哪里敢做这种事情的中间人，老鸨子似的。
　　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简玉纱断定说：“就是她了，闵宜婷被禁足，她还要再来的。”
　　
　　这人就是说不得，简玉纱才提及孙之静，她与瑞秋两人刚到二门上，就撞见了孙之静。
　　孙之静不料会看到伯夫人，怯怯行礼，软声道：“夫人，我来府上找婷姐儿。”
　　
　　简玉纱没答话，眼神自上而下地扫视着孙之静，她面色冷肃，颇有威严。
　　孙之静毕竟年轻，见简玉纱气势不凡，心中发虚，不由自主捏住了袖子。
　　
　　简玉纱这时候才道：“孙小娘子，你去吧。”
　　孙之静点点头，领丫鬟走了。
　　
　　简玉纱带着瑞秋回荣月堂。
　　瑞秋在简玉纱耳边低声说：“夫人，她袖子里藏了东西。”
　　简玉纱轻压下巴，道：“一会儿派人到二门上来一趟，等孙之静出去了，派人跟踪她。”
　　瑞秋重点一下头。
　　
　　荣月堂里，瑞冬正在院子里训诫丫鬟，她直挺挺地站在庭院中间，两手端放在腹部，声音很温柔，语气却严厉：“身为荣月堂的人，就要受荣月堂的管，笨拙不要紧，重要的是得有一颗忠心。没有忠心的丫头，还不如院子里的一棵树，不如主子手里的一双筷子。”
　　
　　简玉纱与瑞秋二人，经过庭院而不止，径直往次间里去。
　　瑞秋奉茶上来，同简玉纱说：“夫人挑的丫鬟好，有机灵的，有文静老实的，等奴婢们调|教些日子了，便可将荣月堂看得密不透风，保证老夫人的手，再也伸不进来。”
　　
　　简玉纱点点头，说：“等丫头们乖巧了，你再准备着替我去办两件事。”
　　她告诉瑞秋，二门上门房婆子的男人是前院的吴买办，喜欢赌钱，手里从来捏不住银子，经常在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捞油水，闵恩衍弱冠礼的时候，吴买办贪了一笔漆金酒杯的钱，帐面上记着这一项支出，册子上，和库房里却不见漆金酒杯。
　　厨房主事婆子的儿子调戏过柳氏的丫鬟秋桐，并偷了她的肚兜，但秋桐没揭发他，而是拿这件事要挟厨房主事婆子替她平日里解口腹之欲。
　　
　　这两件事，足够让瑞秋拿捏住二门和厨房的人。
　　荣月堂里有小厨房，暂且不必去厨房插手，但二门上却是要时时刻刻派人盯着。
　　
　　瑞秋很快会意，她说：“新进的丫头里，有个叫文儿的，我将她派去二门上，和门房婆子一起值守，有什么消息，她肯定头一个告诉咱们。这丫头会来事儿，又谨慎，是随了犯罪的旧主被发卖的。她自己的手脚还算干净。”
　　简玉纱便道：“那就让她现在去吧。”
　　
　　瑞秋挑帘子出去，跟瑞冬传了信儿。
　　简玉纱在书房里翻看兵书，核算嫁妆铺子上送来的账册，顺便替武馆写一份教案。
　　即便是换回女儿身，她也十分忙碌充实，不似闵恩衍日日在家里无所事事。
　　
　　话说回闵恩衍。
　　他早上去了营里，和陆宁通在营卫入口处上碰上。
　　陆宁通先灿笑着跟他打招呼：“恩衍哥，早啊，我今日想早些入营，就没去你家找你。”
　　闵恩衍思及简玉纱对陆宁通的称呼，脸色冷淡的很，敷衍道：“早。”
　　
　　陆宁通入了营，骑马停在光荣榜前，冲闵恩衍招手：“恩衍哥，过来瞧瞧，你的画像和名字挂上去了。”
　　闵恩衍紧张上前，大大的木质版面上，除了一些告示，便是三人的画像和名字，他的画像和名字挂在第一、第二、第三的位置，连彭行谦都随在后面。
　　他高高地仰头看着画像，画像上的人明明跟他长了一张脸，眼神却跟他千般不同。
　　这……到底是他吗？
　　
　　陆宁通沉浸在光荣感里，摸着下巴看着画像，笑眯眯道：“恩衍哥，真得劲儿！你可真厉害，好希望有朝一日我像你这样挂在榜上面。”
　　闵恩衍抿紧嘴唇，生出一股自豪感。
　　画像上的人，是他。
　　
　　“闵恩衍，你来了！”
　　闵恩衍和陆宁通同时回头，是周常力在他们身后说话。
　　
　　周常力跟人一起坐马车来的，入营之后便靠双腿走路，他笑着走上前，仰视闵恩衍道：“两日不见，你似乎瘦了。”
　　闵恩衍瞧着周常力，不知道怎么回话。
　　这人他认识，是四司一队的人，平常都不屑于跟戊班的人说话，怎么今日主动跟他打招呼了？还关注他瘦没瘦。
　　
　　不等闵恩衍反应过来，周常力便和同班兵士一起走了。
　　闵恩衍和陆宁通往戊班去，路上碰到不少兵士，往日从来不屑于跟闵恩衍有所结交的兵士，竟然都冲他微笑或者点头，似乎跟他很熟稔。
　　
　　闵恩衍不禁低声问陆宁通：“这些人，我都认识吗？”
　　陆宁通笑道：“嗐，恩衍哥怎么可能认识他们，但是他们都想认识你，还有人走我的路子，想结交你呢。”
　　闵恩衍好奇道：“谁？”
　　陆宁通没所谓地说：“就是一司那个，跟彭行谦关系很好的金吾左卫指挥使的儿子，你们评选优秀兵士的时候，他拿的一号。”
　　
　　闵恩衍大吃一惊：“金吾左卫指挥使的儿子？！”
　　前世正三品指挥使的儿子和彭行谦两个，最嫌弃他不过，不管他怎么示好，对方高高在上都不搭理，这一世竟想主动结实他！
　　简玉纱到底干了什么事儿让这两位主动低头！
　　
　　陆宁通点头道：“啊，就是他。不过我觉得他配不上恩衍哥，所以我替你拒绝了。”
　　闵恩衍瞪眼道：“你竟然拒绝了？！”
　　陆宁通得意洋洋道：“嘿嘿，我聪明吧！”
　　闵恩衍：“……”
　　聪明你娘的头！
　　
　　闵恩衍并不知道，后面还有惊喜。
　　他将马放在马厩之后，回了戊班，同班兵士们眼神仰慕不说，秦队长居然特意来找他！
　　
　　闵恩衍愣愣看着秦放，磕磕巴巴道：“秦队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秦放抄着手，道：“闵恩衍，你字写的真不错。”
　　闵恩衍：“啊？什么字？”
　　秦放说：“就是月考那天，让你帮我在册子上做记录，我回去才发现，你的狂草写的很好。”
　　闵恩衍讷讷道：“哦哦！想起来了。”
　　
　　秦放“又说：“行了，也没别的事儿了。”
　　闵恩衍茫然道：“您从甲班走来戊班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秦放居然“嗯”了一声。
　　
　　闵恩衍受宠若惊到快要仰倒。
　　他心脏猛然跳动，渐渐有些飘飘然。
　　秦队长夸他！而且还是夸他字写的好看！
　　
　　营中兵士将领都是粗人，识字会写字的人极少，写得好的更少，这里面秦放的草书在读书人里，也排得上名号。
　　因此秦放从不将营卫里旁人的字放在眼里。
　　而他此刻居然特地跑来夸他字写的好！
　　
　　闵恩衍心中喜悦无以言表，可秦放一句话，又让他瞬间跌落地狱一般。
　　秦放一脸惋惜说：“可惜你不愿意来我甲班，算了，我也不强迫你了，我走了。”
　　闵恩衍僵在原地，秦队长刚说什么，邀请他去甲班，但简玉纱拒绝了？？？
　　他呕血三升。
　　简玉纱是脑子有毛病吗！！！
　　好好的甲班不待，偏要留在劳什子戊班！
　　
　　闵恩衍看着秦放远去的背影，真想扑上去把人拖回来，拽着他耳朵大喊：“我要去甲班！！！”
　　陆宁通见闵恩衍傻愣愣站着，走过来说：“恩衍哥，你看什么呢。”
　　闵恩衍万分伤感：“你不知道，我错过一个去四司四队甲班的机会。”
　　陆宁通随口道：“啊，四司的甲班有什么好惦记的？一司一队甲班，你不也不想去吗？”
　　闵恩衍：“什么？？？”
　　陆宁通摸了摸闵恩衍额头，道：“恩衍哥，你病了吗？”
　　闵恩衍一手扶着陆宁通，一手自掐人中，才没昏倒。
　　简玉纱究竟都背着他干了什么事儿！
　　
　　闵恩衍心事重重地开始了训练生活。
　　然而训练日常也令他意外，原先懒散的戊班，改变风貌，开始勤奋刻苦，虽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有近半数的人认真对待训练，还是令整个戊班焕然一新。
　　原先班里的前十名，越来越强，甚至连陆宁通都列入其中，勤勉不怠。
　　
　　闵恩衍怕露馅儿，也可能是怕站到高处之后会摔下来，他竭尽全力跟上进度。
　　但长时间的懒惰，让他此时此刻十分吃力，一天训练下来，陆宁通越来越精神十足，他却萎靡不振。
　　偏偏他半点不耐烦都不敢露出来，一连多日，保持着沉默。
　　
　　因本月训练初期只是着重在腿部力量训练，并未开始真正的团战，闵恩衍勉强跟得上。
　　
　　闵恩衍好歹熬到训练的最后一天，终于可以回家。
　　临行前，他审视着熟悉又陌生的戊班兵士们，从起初的自豪虚荣之中，慢慢生出一股怯意。
　　简玉纱做了很多他做不到的事，她用他的躯壳写了一纸花团锦簇的文章，他往后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下笔如有神？
　　
　　闵恩衍觉得自己可以，这几日他不就没叫人发现端倪吗？
　　即便这事儿不是他起的开端，可他能维持住，便足够了。
　　闵恩衍放轻松心情，甩开陆宁通，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简玉纱并不在家。
　　
　　武馆开张之日在即，简玉纱去武馆里坐镇，带着瑞秋一起，盯着馆内各项事宜。
　　邓俭忠正好腾出手，专心训练护院们。
　　
　　简氏武馆下战书的事情已经传遍城内，各大武馆和一些有兴趣的武士，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幼官舍人营里的勋贵子弟，简氏武馆周围的酒馆茶楼和住宿的地方，已经被人完全抢占，就等着明日简氏武馆开张之日，过来砸场子。
　　陆宁通和彭行谦有缘分，两人定的同一间茶楼，相邻的两张桌子。
　　等开张的时候，两人可以同时在高处观看馆内情形。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简氏武馆正式开张。
　　开馆的第一天, 周围的高楼都坐满了人。
　　有参赛的，有凑热闹的。
　　
　　项天璟天亮出宫，带着奏折一起到福运楼雅间儿里, 临窗批阅。
　　何绍也穿着便服，他在雅间里禀道：“主子, 简氏武馆开门了。”
　　项天璟低头看奏折, 漫不经心道：“情形如何？”
　　何绍说：“想报名的人很多, 不过能组成队的不多，且彭家护院和赵氏武馆抢了先, 后面的人大多怯了。”
　　
　　彭家护院，指的是彭行谦家的下人。
　　他家护院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壮汉，会拳脚功夫，训练有素，比营中兵士丝毫不差。
　　赵氏武馆是威国公夫人娘家开设的, 虽叫赵氏武馆, 背后却由袁家的人主持大局, 武馆里日常训练的教练，有威国公旧时麾下猛士。
　　
　　何绍解释完两家背景, 又问项天璟：“主子，属下还携人去报名吗？”
　　言下之意，简氏武馆的招牌今儿铁定要砸在这两家手里了。
　　项天璟道：“去，试一试馆内武士身手。若简氏武馆连彭家护院都抵挡不住，你们就撤了吧。”
　　何绍：“属下遵命。”
　　
　　何绍出去吩咐十一个锦衣卫侍卫，去武馆报名。
　　他的名声太响亮，若亲自去, 唯恐被人认出，这次挑选的人员, 也都是平日里不常见人的侍卫。
　　
　　简氏武馆门口报名处，由账房先生暂时负责报名事宜。
　　因有彭、赵两队人马在前，其余武馆武士很有自知之明，都不白费力气凑热闹，坐等看好戏便是。
　　
　　何绍手下十一人的出现，倒叫人意外，但见这十一个人，身量相等，龙骧虎步，竟比赵氏武馆的人还要强上许多，便引起了旁观者的好奇心。
　　账房先生见了这十一人，心里也是纳罕，但仍旧气定神闲记录下十一人姓名，并给每个人发放同色挂饰，以便于和前面的两队人马区分。
　　
　　简氏武馆刚刚开门，竟就惹上了这样厉害的三队人马。
　　茶楼饭馆，处处有人高声议论：“简氏武馆开张之日，就是关门大吉之时！”
　　
　　福运楼二楼，陆宁通和彭行谦二人坐的两张桌子，已经并为一张。
　　倒不是因为二人交好，所以并桌。
　　彭行谦的朋友们想看热闹，却因晚来没有位置，挤来挤去都坐不下，陆宁通大方，提出并桌并椅，六张长椅拼在一处，人人都有位置坐了。
　　原先八竿子打不着又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竟然坐在了一处，同桌人也都觉得有些意思。
　　
　　陆宁通上哪里都吃得开，并不在乎旁人有意藏却藏不住的戏谑眼神，只问彭行谦：“你家护院行不行啊？”
　　彭行谦睨陆宁通一眼，道：“我家护院领队，可是从我夫人家来的，他原是镇北侯府的定海神针，我夫人在家中受宠，嫁给我之后，这位前辈才到了我家屈居护院一职。”
　　
　　说起镇北侯府的“定海神针”，有人知道内情，惊呼道：“可是十年前大征的时候，在播州之役中勇擒叛军头子的那位方先生？”
　　彭行谦淡淡一笑：“正是。”
　　
　　十年前，在川蜀贵州险要之地发生过叛|乱，镇北侯府受命平乱，节制两省兵事，分六路平叛，攻克播州的时候，方先生独闯叛军内部，一举擒拿对方头领，拿下先机。
　　他在战中有功，本应受赏，却因祖上是读书人，后来才沦落至军户，便想光复门楣，让后代可以读书入仕，狠心放弃军功，只求由军户改为民户。
　　镇北侯替其完成心愿，方先生便心甘情愿留在了汪家，后来随汪锦媛一同去了彭家。
　　如今方先生的三个儿子，通过科举顺利入仕，还有一个儿子顺利入了五军都督府，在彭行谦父亲手下任职。
　　
　　今日攻简氏武馆，有方先生做领头人，彭行谦信心十足。
　　陆宁通听了方先生来历，越发期待今日的比武，打！打得简氏武馆落花流水！
　　高兴罢了，他不禁好奇道：“彭行谦，人家武馆做生意，你带你家护院砸什么场子？”
　　
　　彭行谦冷笑道：“自然是替我夫人出一口恶气。”
　　若非今日汪锦媛身体抱恙，他恨不得将妻子带来，亲眼瞧瞧简氏武馆如何败在彭家护院手下！
　　陆宁通一头雾水，道：“简氏武馆和你夫人有什么过节？”
　　彭行谦忍不住问：“你不识字？”
　　
　　陆宁通盯着简氏武馆的招牌，恍然大悟，他大叫道：“他娘的，简氏武馆是我嫂子开的！”
　　彭行谦讥讽道：“你与闵恩衍关系那么好，他没告诉你？武馆的馆长，就是简家从前的护院领队。”
　　陆宁通：“！”
　　大水冲了龙王庙！他怎么看起自家人的热闹了！
　　
　　陆宁通叛变的倒快，他在外很是颇维护简玉纱颜面，他道：“我嫂子原是将门之女，她家护院也不比你家差吧，胜负难说。”
　　彭行谦忖量片刻，道：“简家的邓俭忠，也的确有些本事。不过也没什么让人瞧得上眼的地方。”
　　他知道这人很会用围点打援的战术，只不过十一个人的战斗，用不上这一战术，邓俭忠就是天神下凡，也比不过在方先生手下调|教过的彭家护院们。
　　陆宁通哼哼唧唧道：“那可未必！”
　　
　　二人争论间，彭行谦小厮过来禀道：“爷，袁家三郎带着朋友来了，在楼下没有位置。”
　　袁烨原本定了位置，但那边太吵，现在又发现，福运楼的位置最好，便来了福运楼，找空位。
　　现在这时候，哪里还有空位置，福运楼掌柜的亲自跟他赔不是，却也挪不出一张桌子。
　　
　　彭行谦定的桌子早坐满了人，陆宁通这边勉强还挤得出两个空位，他大方冲彭行谦小厮道：“去把人请上来吧。”
　　小厮跑腿去请，袁烨与秦放听说有人相邀，还是在二楼栏杆边的位置，不管是谁，他们都承情，便一同去了。
　　
　　这一相见，怎一个巧字了得。
　　一桌子的幼官舍人营兵士，纷纷起身向袁烨与秦放二人问好。
　　甚至其余桌上，也站了七八个二司三司的兵士。
　　
　　袁烨负手道：“既是休沐的时候在外面，就不必讲究了。”
　　秦放也冲众人点了点头。
　　
　　兵士们自觉让出位置，袁烨和秦放都坐在彭行谦身边。
　　陆宁通：“……”
　　让桌子的人不是他吗！
　　这关头，他也懒得计较。
　　
　　彭行谦等两位队长入座，客气地问袁烨：“袁队长，简氏武馆的战书，是下去赵氏武馆了吗？”
　　袁烨可不像有闲情逸致凑这种热闹的人。
　　
　　袁烨遥望简氏武馆门牌，似笑非笑：“是的。闲来无事，过来瞧瞧。”
　　瞧瞧他的简妹有几成开武馆的本事。
　　
　　彭行谦原知道袁家和简家的关系，猜想着袁烨是过来“捧场”，却不认同袁烨拿赵氏武馆的名声给简氏武馆做梯子，是件聪明事儿。
　　交情再好，赔上自家武馆名声，不理智。
　　
　　两张桌前，因袁烨与秦放的到来，气氛微妙了些许，大家谈论声音，再没有刚才大，都注视着馆内状况。
　　
　　武馆大院子里，报名的队伍已经全部请入内，那些散户，因凑不足十一个人，只能延期等人数足够了再参与。
　　从高处往低处看，三十三人，立在院了似一颗颗高大的松柏，气势不凡。
　　
　　福运楼众人见了第三排的人，都很诧异，这莫非是营卫里摸出来的侍卫？
　　彭行谦断定道：“绝非普通武士。”
　　袁烨眼睛毒辣，他低声说：“是锦衣卫。”
　　举座哗然，随即低下头左右张望，生怕被锦衣卫注意到他们的言论。
　　
　　陆宁通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他咳嗽连连，小声道：“不、不可能吧？”
　　袁烨说：“锦衣卫事侦察、逮捕、审问之职，前两样对脚上功夫要求颇高。夜上房梁的事例都听说过吧？这十一个人步伐轻而稳，整齐划一，任何一个营卫，除非精心挑选符合条件的十一个人出来，否则达不到他们这般水准。”
　　
　　陆宁通弱声说：“这这也无法说明是是是……万一就是其他营卫里精心挑选出来的侍卫呢？”
　　彭行谦白了陆宁通一眼，道：“哪个营卫这么闲？皇城四面城门日日都要巡警，擅自离岗立刻就会被发现。”
　　陆宁通说：“长陵卫、武功三卫等卫，掌苑囿、陵园，又不在人前行事，即便抽调十一人出来，也没人知道。”
　　彭行谦凉凉道：“你若去了长陵卫，我就派人盯紧你，随时举报。”
　　陆宁通瞪眼道：“姓彭的，你就一肚子坏水！”
　　
　　袁烨一句话打断二人争吵：“你们看他们的手势。”
　　大家转头看去，他们十一个人的左手五指，都不自觉曲成同样的弧度，似乎握着刀柄。
　　袁烨继续说：“锦衣卫所佩绣春刀的刀柄，差不多就是他们手里的宽度。”
　　
　　绣春刀并不是锦衣卫日常行事的时候要佩戴的刀，而是在一些正式场合上才会佩戴。
　　这十一人既能养成习惯，说明常常佩戴，也就是说，他们经常在御前行走，而非是出去执行任务的那一批侍卫。
　　
　　像彭家和汪家，没少和锦衣卫打交道，经常出来行事的那一批侍卫，他认识不少。
　　彭行谦道喃喃：“难怪看着脸生，我竟一个都不认识。”
　　袁烨亦道：“我也不认识这十一人。”
　　
　　彭行谦感叹道：“简氏武馆竟惊动他们，怎么会惊动他们？”
　　袁烨也有些替简玉纱忧心，陆宁通就更担心了。
　　彭行谦转而笑道：“今日当真是有好戏看了。”
　　
　　雅间里，座上言论悉数传入。
　　何绍听力非凡，基本上都听到了。
　　他简练转述给项天璟。
　　
　　项天璟眯眼问道：“是谁猜出来的？”
　　何绍说：“袁烨。”
　　
　　这个名字，项天璟不陌生。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项天璟身为皇帝, 颇重军事，因此格外关注武将世家里雄才出众之辈。
　　年轻一辈里，袁烨最令他印象深刻, 此子十三岁入营，年纪小小就去了在京卫所, 正是娶亲的年纪, 又去了福建抗倭, 一待就是好几年，并有好几件亮眼的功勋, 折腾到现在，媳妇都没娶。
　　
　　项天璟喜欢这种眼界宽阔的年轻臣子，遂格外关注袁烨。
　　今日袁烨能猜出锦衣卫的身份，他惊喜，却不意外。
　　
　　项天璟同何绍说：“袁烨该有这个眼力。”
　　何绍道：“主子说的是。”
　　项天璟吩咐说：“让人去瞧瞧, 武馆里进展如何。”
　　何绍到屏风后面, 吩咐了跟来的侍卫前去武馆打探。
　　
　　简氏武馆内。
　　在开始对阵之前, 要经历一轮筛选。
　　因彭家护院与赵氏武馆来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倒也不用浪费时间过招。
　　
　　邓俭忠同众位来客说明缘由：“过招只是为了排除一些凑热闹的人，诸位一看都不是过来凑热闹的，请大家先在一旁挑选铠甲和兵器。”
　　彭家护院先不乐意了，方先生说：“既规定了要过招，便一定要过招。”
　　锦衣卫里，领头的也沉声说：“必须过上十招。”
　　赵家武馆的人都很手痒，也闹着说：“邓馆长, 要过招的。”
　　
　　简氏武馆的大门敞开着，围满了人, 周围高楼上也不少探头探脑的人，邓俭忠知道武馆内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自然不容得出岔子，便安抚众人说：“过过过。”
　　
　　邓俭忠招一招手，叫身后的护院们，上前来先和彭家人过招。
　　十一人对十一人，大家面对面站着，在邓俭忠的命令下，出了招。
　　
　　邓俭忠对方先生，两人不相上下，势均力敌。
　　其余的十个人迅速分出胜负，彭家五个人赢，简家五个人赢。
　　
　　邓俭忠和方先生在其余十人打完之后，越打越起劲儿，过了九招还没停手。
　　直到第十个招式的时候，邓俭忠一把扼住方先生手腕，全力压下，脸红脖子粗地道：“先生，十招到了，不过了。”
　　方先生才收了力气，微微喘着气，退到自家人队伍里，冲邓俭忠抱拳道：“邓馆长力道惊人。”
　　邓俭忠后背冒着热汗，他若不是在体型和力道上有很大的优势，跟方先生的胜负还很难说。
　　
　　第一场较量后，公平起见，简氏武馆的人应修整一刻钟。
　　赵氏武馆和锦衣卫的人都没有意见。
　　邓俭忠命护院们好好休息，他灌了一大口茶，扫了一眼赵氏武馆的人，去了上房里找简玉纱。
　　
　　简玉纱站在上房窗前，馆中内院情形一览无余，邓俭忠一进来，她便道：“我都瞧见了。”
　　邓俭忠面上有些愁色，道：“彭家方先生是个难缠的，但我不怕他，这人是有孤勇，可多人对阵不是他强项，只是没想到袁家也来凑热闹了，袁家领头的是威国公旧部下，往昔我与他还有些交情呢，他带兵作战的能力师承威国公，我没有十成的把握。”
　　
　　袁家的到来，太出人意料。
　　袁家根基深厚，屹立多年不倒，皆因为袁家家风严格，又有一本《兵法纪要》代代相传，威国公不仅精通兵法，也擅长培养优秀的部下，其部下又擅长训兵，今日一战，袁家是比彭家还要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简玉纱温声说：“可有七成把握？”
　　邓俭忠点了点头。
　　简玉纱笃定道：“有七成把握，再加上咱们的阵法，便有十成把握了。而且袁家今日来，也不见得真的是来挑战咱们的。邓叔心安。”
　　
　　邓俭忠微愣，随即想起袁家恩情，不由自主轻压下颌。
　　他又望着窗外的锦衣卫说：“第三队人也都训练有素，是营卫里出来的精兵，就是不知道是哪个营卫里来的。”
　　
　　简玉纱道：“是锦衣卫。”
　　前一世闵家非议天子，招惹来锦衣卫，险些惹得举族覆灭，简玉纱就是那个时候，跟锦衣卫打过交道，他们的眼神气势如出一辙，比寻常兵士狠戾冷漠，像一批批没有想法的猛兽，脑子里只有“忠”字。
　　而且这些人的站姿，和在幼官舍人营里考核他们的那一批大内侍卫颇为神似。
　　简玉纱敢断定，他们是同一批人。
　　
　　邓俭忠抹了一下出汗的额头，笑道：“姑娘，咱们这是招惹上爷了。”
　　简玉纱说：“他们既是微服，咱们装作不知道便是。今日来观战者众多，肯定不只是我猜到，还会有别人猜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五个人知道，就会变成三五千人知道，倒又是替我们招揽了不少生意。”
　　邓俭忠略有些忐忑，一眼瞥见简玉纱手里捏着一只埙，高悬的心，有妥帖地安回肚子里。
　　
　　邓俭忠眼见时候到了，便往院内走去。
　　简玉纱继续站在窗前观看。
　　
　　与此同时，福运楼里的人也都在议论刚才的第一场比试。
　　彭行谦最有资格说话，便最先开口：“虽是五五相平，但十招之后，我彭家护院，肯定要胜过简家护院。”
　　陆宁通本能维护起简玉纱的声誉，说：“那倒未必！”
　　
　　桌上人，七嘴八舌争论起来。
　　陆宁通一张嘴巴说不过他们，便高声道：“得了得了，你们都什么狗屁眼神，两个教练搁这儿坐着，还轮得到你们定高低。”
　　
　　桌上兵士，便都朝秦放和袁烨二人看去。
　　彭行谦却独独望着袁烨道：“袁队长，你不会格外怜惜简家人吧？”
　　袁烨没说话。
　　
　　秦放素来公正，说话不偏不倚，他替袁烨开了口，他说：“其实真的未必，比武又不只是真的只比拳脚，耐力、心态也很重要。你们平日里考核不少，思量看看，难道每次夺得第一的，都是力气大、技巧娴熟的人吗？”
　　
　　众人不由得想起月考和优秀兵士评选。
　　有的人心态稳不住，就输给了平日不如自己的人。
　　现在这么多人观看馆内情形，谁输谁赢若没真正比较到底，不好说。
　　
　　馆内赵氏武馆的人已经排列好，准备比试。
　　桌上人也都不再争论，皆朝馆内看去。
　　
　　邓俭忠与赵氏武馆的总教练相对，二人相互抱拳，客客气气地开始过招。
　　说十招便是十招，一招不多，一招不少，二人点到即止，过完招式仍旧向对方抱拳。
　　
　　这一次，简氏护院只有三个人取胜而已，赵氏武馆高站上风。
　　邓俭忠心中却舒坦，赵氏武馆的人出拳虽比彭家凶，可懂礼数，一是一，二是二。
　　
　　邓俭忠和护院们不慌不忙地在旁休息。
　　彭家的方先生光明正大笑话起邓俭忠，“你这就在赵氏武馆手里败了七成，我看简氏武馆许诺的白银千两是保不住了。”
　　彭家护院呵呵笑起来。
　　
　　赵氏武馆的人，端正坐在椅子上，眉眼有得意之色，却无言语。
　　他们身后的锦衣卫，个个冷着一张脸，半点表情都没有，就像一排木桩子。
　　邓俭忠和护院们只管喝水，完全忽视彭家的嘲笑。
　　
　　福运楼里，观战的人却都吵翻天了。
　　有的人是高兴过度嗓门儿才大的，他高声笑说：“往东走一条街的赌坊里，因近日简氏武馆开门之事，特地开了门子，我使家里下人买了二百两的输，一赔三的买卖，怕是等不到中午，我就能去拿三百两了。”
　　
　　陆宁通朝那人抛去一记白眼，冷嗤道：“穷死你了，二百两给你高兴的！没见过钱是怎么地？”
　　那人听到陆宁通的声音，站起来嘚瑟说：“我乐意！你有钱你去下一千两的注买简氏武馆赢呗，买简氏武馆赢，现在一赔十，保证赚得你盆满钵满。”
　　茶馆里的人都开始起哄：“就是就是，你有钱你买简氏武馆赢啊。”
　　
　　同桌的人，有人以开玩笑的语气道：“陆宁通，反正你爹会养马又有钱，你就豪气给他们瞧瞧，给你嫂子长长脸。”
　　秦放眼见火烧到他们桌子了，肃然同陆宁通说：“别搭理他们。”又瞪方才说话的兵士：“他爹赚的银子还是他爹的，他自己又没挣上银子，别撺掇他乱花家里的钱。”
　　
　　奈何其他桌子的人，话越说越难听。
　　陆宁通听不得别人贬低自己人，从衣袖里搂出一沓银票，交给随行小厮，高声道：“拿去给我下注！”
　　小厮一数，有点手抖，忐忑道：“主子，一千二百五十两，都赌了啊？”
　　
　　陆宁通道：“赌了！”
　　小厮说：“这可是您三个月的花销。”
　　陆宁通大袖一挥：“快去快去。”
　　小厮立刻就去了。
　　
　　陆宁通一脸烦躁地托腮看着馆内，嘟哝道：“你说你好端端的，让你家人去砸简氏的场子干什么？”
　　袁烨眉头微挑，喝了口茶没说话。
　　其实今日简氏武馆最难对付的不是赵氏武馆，而是锦衣卫。
　　
　　一刻钟又过去了。
　　锦衣卫正式与简氏武馆的人对上手。
　　袁烨这一桌既知锦衣卫身份，看的是越发兴奋。
　　
　　从高处望去，简氏武馆内，除了邓俭忠一人，所有人全部败在锦衣卫手下。
　　不是十招败落，是五招。
　　
　　就目前的状况看来，简氏武馆今日真要关门大吉了。
	 	

第 47 章（一更）
　　第四十七章
　　简氏武馆开张之初, 名声打的响亮。
　　战书下往各处，京城商会都派了不少人来观战，一传十, 十传百，几乎闹的是人尽皆知。
　　
　　结果还没开始真正对阵, 竟在筛选阶段就大败给锦衣卫。
　　后边儿的戏, 似乎也不值得期待了。
　　
　　就连赌坊里都及时改了赔率, 原先买简氏武馆赢，只是一赔十, 现在临时提高到一赔十五！
　　可以说是开业以来，赔率最高的一次。
　　
　　福运楼里，有些人已经兴致缺缺，准备离去。
　　
　　陆宁通那桌的兵士们都在起哄，调侃陆宁通真舍得为简氏武馆花钱。
　　陆宁通原也没打算收回来这份钱, 只不过不喜欢被同袍们拿来开涮, 硬着头皮道：“挑战都还没开始, 你们急什么！简氏武馆既然有这个胆量下战书，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彭行谦摇摇头, 面上凝笑说：“不可能的。不管简氏武馆拿出什么看家本领，对上锦衣卫，也只有输的份儿。”
　　秦放的态度，也不乐观，他跟陆宁通说：“即便简氏武馆赢了，现在输的这么惨，武馆还能招来什么人？若简氏武馆是故意输的, 这欲扬先抑的法子，用的实在不好。”
　　
　　陆宁通被驳得无话可说, 他瞥向出神的袁烨，问道：“袁队长，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和简家有旧交吗？”
　　袁烨不轻不重地将茶杯搁在桌上，扬唇笑道：“你们见识太少，我说了你们也不会懂。”
　　
　　“？？？”
　　大家一脸茫然。
　　莫不是还有转折不成？
　　
　　彭行谦最关心今天的结果，简氏武馆取胜与否，关乎着他夫人的心情。
　　他连忙问道：“袁队长，简氏武馆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袁烨朝简氏武馆一瞧，唇边笑意不散，懒散地说：“已经开战了，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简氏武馆内。
　　账房先生准备擂鼓。
　　邓俭忠领着十个人，与彭行谦家的护院分别站在白线的两边，双方严阵以待，各持兵器，随时准备进入战斗。
　　
　　原是大家意料之内的场景，可武馆门口观战的人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讨论：“简氏武馆手里拿的什么东西？他们十一个人，站的是什么阵型？还挺新鲜的。”
　　简氏武馆门口站的，都是些凑热闹的百姓，哪里能知道简氏武馆的阵型和武器。
　　
　　福运楼里，还是袁烨替大家解了惑。
　　
　　简氏武馆所成之阵乃鸳鸯阵，一般是十二人为一队，战斗的时候，小队长、伙夫各一人，战士十个人，他们不过是临时比拼，不需要在山野作战，也就不用伙夫压阵。
　　邓俭忠站在最前面，显然是队长，负责指挥。
　　
　　后面的十个战士，分成四个部分。
　　最前面的两个人是长牌手，手里拿大盾。
　　第二部分的是藤牌手，拿圆形小盾牌，他们另一只手拿的是短刀和投枪，再后面的就是狼筅手。
　　狼筅用毛竹制成，顶部削尖，保留枝叶，是件软硬兼并的武器。
　　狼筅手后面四个长枪手。
　　最后一个部分，是两名镗钯手。①
　　
　　袁烨说：“狼筅这东西你们见得少，在福建那边抵倭的时候就靠这个取胜。最长的狼筅能超过一丈，得力气大的人才能挥动，简氏武馆的人方才一对一虽然输了，但这两个狼筅手，体格明显比对手大出不少，对狼筅也很熟悉的样子。彭家护院，不是他们对手。”
　　
　　众人这回真的是长见识了。
　　秦放不住地点头说：“这种阵型太灵活了，可攻可守。阵型又十分严密，一级护着一级，若果真配合十分默契……”
　　彭家护院恐怕讨不到好。
　　便是京营兵士们经常训练的阵法，也无法和鸳鸯阵相敌。
　　
　　桌上人半信半疑，大家第一次见这种阵法，根本不信十个臭皮匠，真能组成威力十足的队伍。
　　彭行谦好友怀疑道：“真有这么神吗？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袁烨说：“若论哪种阵型，可以使普通兵士的力量以百倍增加，在我见识过的各种阵法之中，只有鸳鸯阵能做到。”
　　
　　彭行谦没有亲眼见到，根本不信鸳鸯阵有这样的威力，他摆着头说：“我家方先生的鱼鳞阵炉火纯青，不会输给所谓的鸳鸯阵。这阵不过看着唬人，我倒没看出比鱼鳞阵有任何优势之处。”
　　
　　方先生的鱼鳞阵，是指两两护院之间，有空隙又有余地相互配合，就像鱼鳞之间相互覆盖一样。②
　　鱼鳞阵的优点在于灵活。
　　若是与其他阵法相比，在简单的对战中，优势的确很大。
　　可跟严密齐整的鸳鸯阵相比，就弱多了。
　　
　　鼓声响起。
　　简氏武馆开战了。
　　对阵没什么特别的规则，不闹出人命，打赢就完事儿。
　　双方也都心知肚明。
　　
　　方先生是进攻型的指挥者，他指挥着彭家护院们主动出击。
　　邓俭忠指挥着盾牌手立起高墙，同时使没开刃的投枪砸过去，方先生身后护院们，中招了两人，疼得险些丢了武器。
　　接着狼筅手挥动狼筅，长长的毛竹扫在藤牌前面，虽然竹部顶端没有削尖，竹叶却保留下来，一圈圈转着，但凡碰上去，便扫得皮肤发疼。
　　
　　方先生长臂一挥，两小队，四个人拿着武器硬着头皮往前冲，结果给毛竹扫的人仰马翻，脸上挂出了血印子。
　　邓俭忠趁机指挥长抢手出击，一举击溃了对方。
　　至于鸳鸯阵后面的镗钯手本是用来阻挡漏网之鱼，却并没有在第一战之中派上用场。
　　
　　彭家护院败了，败得一塌涂地，个个东倒西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这要是在战场上，彭家十一个人，都得死光了。
　　
　　第一场对战发生的时间不长，才半炷香功夫就结束了。
　　围观的人回过神来，纷纷猛然鼓掌，一时间，简氏武馆周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福运楼里，叫好声不绝于耳，有些情绪上来，忍不住捶桌狂欢，更甚者站在桌子上大喊大叫。
　　
　　陆宁通也是半晌才意识到，简氏武馆赢了第一局？！
　　他抓着秦放的袖子高声笑问：“秦队长，我没看错吧！我嫂子的人赢了？”
　　秦放点点头，目光肃然：“赢了。”
　　虽然这一场对战时间短，但太惊艳了，简氏武馆的人，配合得几乎完美。
　　
　　袁烨抿一下口茶，低垂的眉眼里，不掩笑意。
　　彭行谦脸色煞白，彭家竟然输了！
　　又输给了简玉纱！
　　
　　袁烨端着茶杯，挑眉瞥了彭行谦一眼，趁着大家都在欢呼大叫的时候，压着声音同彭行谦说：“锦媛小时候就老爱跟玉纱丫头比，从前你纵着她就罢了，如今你们都成亲了，将来都是要当家做主的人，怎么还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男儿志在四方，女人也有女人该做的事，你们夫妻两个，心胸都放宽广点。”
　　
　　彭行谦刚才有多神气，现在就有多难堪尴尬。
　　他自幼锦衣玉食长大，素来少受气，眼下便是知道袁烨的话有道理，却还是拉不下脸去听，便梗着脖子说：“这才第一回合，你袁家难不成也会输给她？”
　　
　　袁烨竟点了点头，说：“肯定会输的。”
　　彭行谦有些怒了，质问道：“你叫我别纵着锦媛，你这难道不是偏袒简玉纱？你可别忘了，她都嫁人了。”
　　袁烨笑了笑，说：“我偏袒我妹子怎么了？再说了，我今日并不是偏袒她，赵氏武馆的人的确比不过简氏武馆。除非……”
　　彭行谦脱口而出：“除非什么？”
　　袁烨底气十足道：“除非我亲自上阵，许还有取胜可能。”
　　
　　彭行谦：“……”
　　说了等于没说，袁烨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叫人取乐。
　　就像彭家人，和简家人，都不会亲自出面一样，这些事，只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简氏武馆内。
　　因第一场赢的太过轻松，邓俭忠携人略休息片刻，便开始第二场。
　　第二场比拼结果，倒和袁烨说的一样，仍旧是简氏武馆获胜。
　　先不说简氏武馆的阵型优势，他们之间的配合委实太好，长牌手一个动作后，狼筅手就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这种默契，是赵氏武馆的教练们所不及的。
　　
　　三场里，简氏武馆赢了两场。
　　第二场战斗后，简氏武馆要求休息两刻钟。
　　锦衣卫应允。
　　
　　正常来说，三局两胜。
　　不过简氏武馆下战书时候，明确说过，任何人能挑战赢他们，便算简氏武馆输了。
　　最后一场，只要锦衣卫赢了，简氏武馆就是输。
　　
　　挑战进行了大半天，消息越传越远，周围几个坊听到风声的人，都赶来凑凑热闹。
　　大街小巷，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一多，有些事就做不到密不透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锦衣卫的身份就传出去了。
　　
　　众人平常不太见得到锦衣卫，但第三队人马的气势，戳那儿就像大内侍卫，传来传去，大家都信了。
　　在第三场对战没开始之前，大家又好奇了，简氏武馆与锦衣卫相敌，能赢否？
　　
　　福运楼雅间儿。
　　项天璟早无心批阅奏折，他丢了笔，站在窗前观摩，起初是观战，后来是听街头巷尾百姓们的议论。
　　
　　雅间外，有人敲门。
　　何绍开了门，锦衣卫的微服侍卫前来禀了一道消息。
　　
　　项天璟折回书桌前，问何绍：“这第三场的输赢，你如何看？”
　　何绍脸上火辣辣的，说赢吧，若一会儿输了，打脸；说输吧，眼下就自己把自己的脸给打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带出来的大内侍卫，竟然比不过民间一家武馆。
　　说出去真叫人笑话死。
　　真不亏简氏武馆踩着锦衣卫的脸一飞冲天。
　　谁让他们自己把脸伸出去给人打。
　　
　　项天璟也不为难何绍了，问他：“外面怎么说？”
　　何绍道：“主子猜得不错，是简氏武馆的人派人放出去的消息，告诉周围看热闹的人，第三队挑战的人是锦衣卫。这一次加长中场休息时间，应该就是为预留出消息传播的时间。”
　　
　　项天璟淡淡“嗯”了一声。
　　何绍拿不准主意，这一声“嗯”，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若寿全福在就好了，他最会猜皇帝心思。
　　
　　又一声鼓响。
　　第三场对阵，开始了。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锦衣卫与简氏武馆对阵之时, 很聪明地吸取了前面两队人马给的经验。
　　绝不主动出击，等着对方进攻逼近的时候，叫两人叠罗汉, 一人站在另一人的肩膀上，使武器砍掉对方的狼筅, 再使人破其盾牌, 一级级攻进去。
　　
　　邓俭忠看出锦衣卫的意图, 让左右两队分开，成“两才阵”①。两个狼筅手之间距离拉大, 锦衣卫叠罗汉的招式使起来，折损便太大，用两个战士换掉一个狼筅，太亏了。
　　
　　简氏武馆好不容易得出一些优势，抓紧机会进攻, 锦衣卫反应很快, 列阵成一个倒“八”字样, 准备从侧面进攻。
　　鸳鸯阵的十一人，并不是排成一条直线, 而是像梯子一样前窄后宽，所以盾牌手有护不到的地方，在一队与一队之间单独对阵的时候，侧翼是鸳鸯阵的唯一弱点。
　　锦衣卫挑选的进攻方式十分正确，且他们单人作战能力远超武馆众人，逐个击破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邓俭忠全身心投入战斗之中，一时间没明白锦衣卫的意图, 稍有一丝落后，便见锦衣卫两侧的战士, 已经突进。
　　
　　简玉纱在上房观战，眼见锦衣卫行动迅速，举起埙放在唇边，吹奏出朴拙抱素的音节，不多不少，正好三个，由低扬高。
　　邓俭忠听到埙声，迅速反应过来，又让护院们变换成“三才阵”②，盾牌手在左右护卫，抵挡锦衣卫的进攻，而进攻的护院居中，趁着对方主要作战力量分布在两侧之时，大举进攻，直奔他们的指挥者。
　　
　　在简玉纱间隔响起的埙声中，简氏武馆勇猛取胜，锦衣卫的人败得七零八落，最后只有三个人还能站住。
　　再打下去，只是败的更难看而已。
　　
　　锦衣卫之中的指挥者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停止了攻势。
　　邓俭忠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放下武器，同锦衣卫的人说：“得罪。”
　　锦衣卫的领头人冲邓俭忠恭敬地抱拳，微微颔首道：“阁下令人佩服。阁下主上，也十分令人佩服。”
　　说罢，他朝上房传来埙声的地方瞧了一眼，才带着人离开，去到指定地点集合复命。
　　
　　三局结束，简氏武馆大获全胜，邓俭忠吩咐人收拾好院子，去门口放鞭炮、发糖果。
　　武馆门口络绎不绝，看热闹人，不管有关系没关系的，都进来蹭一蹭糖果或见识见识武器。
　　
　　账房先生趁着这个机会，一面儿招待大小客人，一面儿同众人说明简氏武馆的招生规则。
　　第一，武馆主要针对的是高门大户护院们的培训，虽然个人作战能力不高，但团结起来，威力无穷。这一点有目共睹。
　　第二，若学徒不想做护院，只想提高个人近战能力，也有邓馆长教授拳脚，只不过这一部分收费略贵。
　　
　　规则一出，看戏的人们恍然大悟。
　　简氏武馆做的就不是普通百姓的生意，人家武馆是为了培养高门护院而开设的。
　　有了今日三战，自此以后，但凡想投身去高门做护院的，首选便是简氏武馆，亦或者高门护院需要重新训练提高的，也可以请简氏武馆的教练上门训练，或者住进武馆训练。
　　
　　福运楼里，彭行谦家的小厮跑腿来传了消息。
　　袁烨待小厮说完，告诉彭行谦：“这才是她的目的。”
　　秦放登时改了口：“这欲扬先抑的法子，用得果真是妙。”
　　
　　陆宁通惊叹连连，简氏武馆开的声势浩大，闹得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了，竟然好好儿地兜住了，一丝错处不出。
　　他高声大笑，笑到腹痛，同众人道：“我就知道我嫂子厉害！”
　　
　　同桌兵士当下也笑了，揽着陆宁通肩膀说：“你小子今日赢了不少，该你请客，中午这一餐，你跑不掉。”
　　陆宁通陡然想起来，他似乎还让小厮拿了不少银子去赌。
　　他故意提高嗓门儿，让邻桌的人听道：“小爷赢了有些人家里几年的收成，别说中午这一餐，晚上这一餐爷都请了。”
　　旁边桌子的郎君输了几百两，掩着面，讪讪离去。
　　
　　陆宁通高兴，邀请袁烨和秦放二人：“两位队长若不嫌弃，中午不如一同用饭？”
　　秦放不想跟手下兵士们一起用膳，还未拒绝，便听袁烨提点陆宁通：“你赌的这样大，仔细你的小厮有去无回。”
　　陆宁通一拍脑袋：“他娘的，我真是得意忘了形！兄弟们！跟我一起要银子去！等要回来了，我一个人发一百两！”
　　
　　同桌兵士一听有钱拿，数额还不小，且正是看热闹上头的时候，一窝蜂去了。
　　袁烨到底担心出事，嘱咐秦放：“你跟着去瞧瞧。”
　　秦放早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了，问道：“你不去？”
　　袁烨说：“我去见一个故人，你先去，若有扯不开的事，去简氏武馆找我。”
　　秦放点点头，连忙跟去。
　　袁烨去了简氏武馆。
　　
　　雅间里，项天璟正好批阅完带来的最后一本奏折。
　　刚才的埙声，正好在邓俭忠将要大败的时候，隐隐约约传进茶楼，随即简氏武馆的人便扭转了局面。
　　简氏武馆上房里坐着的，才是高人。
　　
　　“简氏武馆，简氏武馆……”
　　项天璟咂摸了好几遍，既叫简氏武馆，里头坐着的必然是简氏。
　　他与简氏不是第一次相逢，头一次在蹴鞠场上，她也是这么的夺人眼球。
　　但简氏的丈夫和她不同，似乎只是偶尔才像她一样出众。
　　
　　项天璟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闵恩衍有时行事，倒是有几分简氏的本领。
　　
　　何绍见了复命的人，进来禀道：“主子，人已经都回宅子了。这会子茶楼里的人都差不多要去饭馆用饭，您现下乔装离开最合适。”
　　
　　项天璟却吩咐说：“折子你让人带回去，朕下午去一趟清水寺。”
　　何绍犹豫片刻，说：“是。”
　　
　　主仆二人，遮起面容，一同去往一所旧宅子。
　　
　　项天璟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去清水寺见一见里面的了悟住持，为了方便和不透露身份，他便让寿全福在宫外置在，以做临时歇脚之用，亦可随行锦衣卫，有掩身之处。
　　今日本不是项天璟与了悟住持相约的日子，只因出宫来了，顺便去一趟，免得多次出宫麻烦。
　　
　　何绍护送项天璟回宫外宅院，着人伺候饭菜，令叫侍卫们备好马车，以备下午出行之用。
　　
　　.
　　简氏武馆。
　　简玉纱一手策划的开业烟花，轰然炸在京城上空，剩下的事便交由邓俭忠去负责，她既是内宅女眷，又身有诰命，不便再抛头露面。
　　
　　简玉纱眼见武馆正热闹，怕乱中出错，便打算从武馆后门离去。
　　邓俭忠却引了袁烨过去，隔着门禀道：“主子，袁三郎来了。”
　　
　　观战时候打开的窗户已经合上，隔着门墙，里外相互看不见。
　　简玉纱只能透过纱窗，瞧见袁烨挺拔昂藏的身形，和俊朗的轮廓。
　　她都忘了多久没有和袁烨“见面”，乍然相见，前世的点点滴滴，便像河流入海，汇集在她的脑子里。
　　来自袁家在简家危难时候的好意相顾，来自二人幼时相交的情分，来自兄长对妹子的期盼和美好祝愿，前世都叫她辜负了。
　　简玉纱蓦然有些紧张。
　　
　　半晌。
　　简玉纱才隔窗道：“三哥哥请进来说话。”
　　袁烨望着纱窗内绰约的身姿，推开了门。
　　邓俭忠亲自在门口守着。
　　
　　简玉纱坐去了屏风后面，叫瑞秋奉茶过去。
　　袁烨坐下，并不喝茶，他的眼神穿透屏风，问道：“简妹跟我还要避嫌成这般么？便是见一面也不肯？”
　　简玉纱含着歉意说：“今日原不是相叙的时候。如今没有长辈在场，也不是正式的场合，还请三哥哥体谅。”
　　
　　倒不是简玉纱怕自己名声不好，反正她和闵恩衍定然是要和离的。
　　今日武馆开业，人多眼杂的，袁烨今年回京，必是为了亲事，若真传出什么，有害袁烨亲事。
　　她如今与袁家已无半点助力，再拖累袁烨，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袁烨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他起身笑道：“本也无事。只是简妹好没良心，武馆开业，也不请我来当座上宾。罢了，也怪我回京之事没有特地通知你，许是你不知道我回京了。”
　　简玉纱答道：“我知道的。”
　　
　　袁烨偏头笑望着屏风后的人影，有些责怪她：“既知道，却不请我，看来是有意冷落我？”
　　简玉纱听得心口一跳，她说：“请了赵氏武馆，就是请三哥哥了。”
　　
　　袁烨摇头直笑，说：“今日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有机会再说罢。告辞了。”
　　简玉纱站起来隔着屏风相送。
　　袁烨始终笑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袁烨走后，简玉纱才从屏风里出来，扶着厅里的桌子怔怔出神。
　　瑞秋过来挽着简玉纱的手臂，欲言又止：“夫人……”
　　简玉纱扭头冲瑞秋微微一笑，道：“你都叫我夫人了，不该说的就别说了。”
　　
　　简玉纱早些时候年纪小，从未对袁烨的情分多想，后来嫁作人妇，渐渐大了，大约察觉一些。
　　看她现在身份尴尬，有些事多想无益。
　　
　　瑞秋不比瑞冬沉着冷静，她憋不住话，直替简玉纱委屈：“夫人，奴婢觉得三爷比伯爷好多了，奴婢总觉得伯爷对夫人没有几分真心。”
　　平日里都是简玉纱当“闵恩衍”多，她对闵恩衍有真心才怪了。
　　但这也不能说明袁烨就是良配。
　　
　　简玉纱一句话戳破瑞秋的幻想：“他长我五岁，他议亲最好的年纪，简家已经败落，当时我至少还未许人家，那个时候他都没能娶我，如今这样子，便是日后我和离出来，也不可能了。他将来要继承威国公的爵位，要娶的女子，必定家世雄厚，身家清白，知书达理。”
　　瑞秋唯余叹息。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去，回了老宅用完饭，便坐马车往清水寺去。
　　简明光的长明灯便供奉在清水寺内。
　　了悟住持见多识广，简玉纱也想去跟主持聊一聊这罕见的古怪事儿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项天璟出发去清水寺的时间, 早于简玉纱。
　　他从宫外宅子出发，上马车的时候，身着蓝灰色的细布直裰, 头发仅用发带束着，不戴簪冠, 脸上一张银色面具, 遮住整张脸。
　　项天璟刻意敛起帝王之气, 在朴素简单装扮的掩盖之下，乍然看去, 像哪家的小书童。
　　
　　何绍也乔庄打扮成中年男人，充作车夫，替项天璟驾车。
　　暗卫不着痕迹地跟在周围。
　　
　　项天璟到了清水寺，知客师傅前来相迎。
　　因是旧识，知客师傅说话也亲和自在很多, 他行了礼问项天璟与何绍：“二位施主今日怎么来了？”
　　一面说, 一面将项天璟与何绍往寺庙里引。
　　
　　项天璟问道：“了悟住持可在？”
　　知客师傅点头, 答道：“在。”
　　何绍习惯性扫视周围环境，似是不经意说了一句：“今日我们没有择日来, 寺中倒是清净。”
　　知客师傅和气笑说：“下午有一位女施主要来，命人下了帖子，所以寺里提前清了场。二位正好赶上，倒也免了见别的闲杂人等。”
　　
　　何绍点头说：“原来如此。”他素来谨慎，便又问道：“是哪家夫人？”
　　知客师傅微微一笑，道：“女眷身份，不便透露。还请施主见谅。”
　　
　　项天璟示意何绍一眼, 何绍便慢下一步，落在二人身后, 不再多嘴。
　　知客师傅将两人引至了悟住持的禅房，便退了出去，再去门口等简玉纱。
　　
　　简玉纱来的时候，项天璟与了悟住持还未聊完。
　　她听说要等上一段时间，便打发了知客师傅，在寺庙里走走拜拜，眼见走得累了，又正好近了住持所在的禅房，便和瑞秋说：“进去瞧瞧，说不定了悟住持已经见完了客。”
　　
　　主仆二人便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没有人，禅房里的窗户没关，简玉纱朝里面一看，有个少年人背对着窗，坐在了悟对面，正在和了悟聊天。
　　看背影，倒和她远在金陵的表弟有些相似，年纪应该不大。
　　
　　简玉纱见了悟住持没见完客，便与瑞秋悄悄退出院子。
　　她才走出去没几步，了悟身边的小和尚过来请。
　　简玉纱再去的时候，方才的少年人已经不见了。
　　
　　瑞秋守在禅房外。
　　禅房里，了悟请简玉纱坐，并和她道歉：“原本接了夫人的帖子，该守与夫人所约时间才是。还请夫人见谅。”
　　简玉纱笑着说：“无妨。必是前面的施主有要紧事。”
　　了悟住持笑着点了点头，说：“夫人仁慈。那少年是个可怜人，每个月都是准时来，今日来的突然，贫僧担心他有事，才先见了他。”
　　
　　简玉纱想起少年的背影，便想起了金陵的表弟一家子，便问了一句：“少年这次突然拜访，果真是有急事？若有急事，我的闲事可推后些，我改日再见您也是一样的。”
　　了悟住持笑道：“没有急事，只是恰好得空，便来一趟。”
　　
　　简玉纱不再多问，与了悟住持闲说几句，便切入正题，问道：“住持见多识广，不知道可听说过，这世上有没有人忽然之间变成两种脾性？”
　　了悟微愣，道：“听说过。”
　　简玉纱惊喜问道：“住持能不能与我细说？这种情况可有解决之法？”
　　
　　了悟犹豫片刻，说：“原是别人私隐，我不好细说。但贫僧可以告诉施主，目前还未听说过有什么解决法子。”
　　简玉纱眼神黯淡，随即温和笑道：“也是了，这样麻烦的事……”
　　
　　了悟问道：“可是夫人得了此病？依贫僧所见之例，凡得此病，无不是遭受过非人折磨者。”
　　简玉纱心中冷笑，前一世闵家对她所作所为，不是非人折磨是什么。
　　了悟思及简家的败落，闭眼念道：“阿弥陀佛。”
　　
　　简玉纱脑子灵泛，她想到方才住持提及少年是个可怜人，便下意识道：“莫不是方才那少年也……”
　　出家人不打诳语，了悟住持又念一句：“阿弥陀佛。”
　　简玉纱连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简玉纱既得不到结果，便也不再多留，便说：“住持，我去佛塔里瞧一瞧我替祖父供奉的长明灯。”
　　了悟笑着起身送她，说：“贫僧差人送一送夫人。”
　　简玉纱婉拒道：“寺里我都熟，又清了场，就不麻烦师傅再跑一趟了。”
　　了悟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简玉纱和瑞秋一起离开了住持的禅房，简玉纱欲往佛塔去，她吩咐瑞秋：“你去大殿捐香油钱，我自己去佛塔，你捐完了来找我。一会子从佛塔离开，也不必再绕一段路了。”
　　瑞秋点点头，揣着银子去了。
　　
　　佛塔里，项天璟已经在二楼上亲手替他的生母和养母续点长明灯。
　　他生母和养母都是犯事打入冷宫的嫔妃，生母生下他便难产去了，养母活着的时候，半清醒半疯癫，死的时候凄惨又不光彩。
　　纵使他登上帝位，也无法替名声不正的生母和养母正名，无法将她们记入皇室宗谱，无法让她们安歇在皇陵。
　　朝中大臣和太后，都不许他做名不正言顺的事。
　　五层的灯架子，九九八十一盏，是他对生母和养母的心意。
　　
　　项天璟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平日里他极少回忆幼年在冷宫长大的日子。
　　但来见她们的时候，是特殊时刻，他脑子里回记起养母清醒的时候，将没有馊掉的饭菜留给他的画面，也会记起养母疯癫的时候，险些掐死他的场景。
　　
　　项天璟点完八十一盏灯，才恍然听见阶梯上的脚步声。
　　他从来都是独自来佛塔，来人不会是何绍，也不会是过来不识趣的和尚过来打搅。
　　对方脚步声自然如常，也不太像太后的人。
　　
　　项天璟袖里的暗器已经备好，他轻挪步子，躲去巨大的佛伞后面。
　　佛伞形如一顶帐子，比一人还高，正好坠铃铛的流苏落地，将他的身形完完全全遮住。
　　
　　项天璟躲好之后，简玉纱来了，她走到简明光的长明灯前，跪在软垫上，掏出袖子中备好的金刚经，一张一张地往铜盆里烧。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第一品、第二品……
　　
　　简玉纱平日里很少抄经文，偶尔抄上几篇，这次来，其实也没攒多少。
　　她抬着头，又低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祖父在天有灵，许是都知道的吧。
　　
　　佛伞离简明光的长明灯并不远，项天璟不仅认出了简玉纱，还看到了她手里经文上的字，那个熟悉的“金”字。　　
　　简玉纱写的“金”字，竟和“闵恩衍”在金旗上写的“金”字一模一样！
　　
　　项天璟一下子通透了。
　　若简玉纱就是闵恩衍，他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项天璟顿觉热血沸腾，面具之下，他的嘴角勾起妖冶的笑容。
　　
　　一阵风从高处的窗户里吹进来，佛伞流苏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简玉纱抬头一瞥，便发现了端倪，她站起身警惕道：“谁在那里？出来！”
　　
　　项天璟往外挪了些许，却并未露出面容。
　　他侧身对着简玉纱，嗓音沙哑如含砂砾：“抱歉，惊扰了夫人。”
　　
　　简玉纱认得项天璟的衣服，见他又戴着面具，蹙眉道：“何故躲在这里？”
　　项天璟作了一揖，回道：“容貌丑陋，是以戴着面具，有些可怖，恐惊扰夫人。本想等夫人祭拜过了，再悄悄离开，不想还是……”
　　
　　简玉纱打量项天璟，见其身量虽高，身子却很纤薄，似乎性情胆小，思及了悟住持说的话，便心生几分怜悯，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说：“无妨，出来说话。”
　　项天璟却往佛伞后面缩了缩，低声说：“恐惊了夫人。”
　　
　　简玉纱淡笑一下，哪里是怕惊了她，分明是他自己怕了。
　　她也不强求，只道：“那好吧，我烧完才会走。你既不愿与我碰面，得在那儿站着等我走了你才能走。”
　　项天璟仍旧低着头回话：“无妨。”
　　
　　简玉纱继续烧佛经。
　　项天璟脑袋微抬，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瞥过去，问道：“夫人会功夫？”
　　
　　简玉纱是练家子，身形举止骗不了人。
　　她“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对功夫有兴趣？”
　　项天璟说：“我想学功夫。”
　　
　　简玉纱烧完了经文，站起来瞧他，他的双眼亮如点漆，只是羞涩得很，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项天璟声线更低：“阿卑。”
　　简玉纱再问：“哪个杯？茶杯的杯？”
　　项天璟摇摇头，话从细细的喉管里冒出来：“卑贱的卑。”
　　
　　简玉纱扬唇笑了一下，道：“哦，原是谦卑的卑。”
　　项天璟抬起头，凝视着简玉纱。
　　简玉纱大大方方回望着他，问道：“阿卑，你为什么想学功夫？”
　　观其打扮，不算富，却也不是贫家子，像个略有些家资的读书人，这类人一般不会去学武的。
　　
　　项天璟捏着袖口，道：“继母不良，想学功夫自保。”
　　简玉纱没说话，了悟住持说了，这少年是个可怜人，大约就是指他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吧！
　　她又问道：“你父亲呢？”
　　
　　项天璟垂眉，态度冷淡：“死了。”
　　他倒不是对简玉纱冷淡，似乎只是对父亲死去这件事漠不在乎。
　　
　　简玉纱也没再继续追问，父亡，由继母掌家，若族中人不济，对少年人来说，的确日子难熬。
　　她说：“我家中开了一间武馆，叫简氏武馆，你若有兴趣，便去简氏武馆问询。”
　　
　　项天璟犹犹豫豫，脚尖在地上磨着，好像很为难。
　　简玉纱问他：“有何难处？”
　　项天璟说：“继母严苛，我、我不是每天都能出门。”
　　简玉纱笑着说：“我当是什么事。你什么时候有空过去便去，你去了便说是我的意思。习武重在勤练，你学了招式，回家好好练习便是。”
　　
　　项天璟轻压下巴，含羞问：“有夫人引荐，能打折吗？”
　　简玉纱忍俊不禁：“能，你去的也不勤，你自己跟馆长说，打几折都成。”
　　项天璟说：“得有信物为证，否则怕去了武馆没有人认。”
　　他盯上简玉纱腰间的碎玉，问道：“这玉可否借我做信物？”
　　
　　简玉纱摇头道：“这个可不行。这样吧，我一会儿去找住持借笔墨，你拿我亲笔书信去。”
　　项天璟不肯，他指着简玉纱佩戴的碎玉说：“就要这个。”
　　简玉纱佯装厉色，说：“你这少年好倔。”
　　项天璟却说：“我倒未必比夫人年少。”
　　
　　简玉纱问他：“我已十八，你今年可有十五？”
　　项天璟深揖一下，喊道：“姐姐。”
　　
　　简玉纱笑了一下，这声“姐姐”喊的，还真像她表弟前世给她拜年的模样。
　　她说：“你自去就是，我保证不骗你。”
　　项天璟眨着眼，道：“若姐姐骗我，我可是要上门追讨个明白的。”
　　简玉纱笑他孩子气重，说：“一言为定。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项天璟颔首，等简玉纱走了，才带着何绍离开清水寺。
　　回宫的时候，他早换上了原来的装扮，他阖眸靠在马车里，嘴角擒着笑。
　　简氏怎么那么有趣。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简玉纱从清水寺回了闵家, 人还没跨进荣月堂，就听见丫鬟在说话。
　　她一现身，丫头们纷纷禁言。
　　
　　瑞秋跟在后头, 小声地说：“夫人，丫头片子们好像在说简氏武馆的事儿。”
　　简玉纱点点头道：“我听到了。”
　　
　　瑞冬刚从库房里出来, 她在简玉纱耳边低声说：“夫人, 二门上有消息了, 孙家小娘子跟婷姐儿一起待了许久，从二门走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一封信……”
　　瑞秋听见, 冷笑说：“掉的倒是巧。”
　　简玉纱问瑞冬：“派人跟了？”
　　瑞冬柔笑道：“跟了。还没回来。”
　　简玉纱又问：“伯爷可在家？”
　　瑞冬摇头说：“早出去了。”
　　
　　简玉纱回屋子里去喝了一盏茶，闵恩衍便回来了，他风尘仆仆的，见了简玉纱反而问道：“你怎么才回来？”
　　闵恩衍今日也去观战简氏武馆比武一事，只不过他不喜欢陆宁通, 便与别的朋友一起去的, 昨日散场之后, 和陆宁通在赌场门口遇到，他都没搭理陆宁通。
　　
　　简玉纱觉得好笑, 优哉游哉捧着茶杯问道：“干你何事？”
　　两个丫鬟自觉退出去。
　　闵恩衍撩起衣摆坐在罗汉床上，轻哼一声说：“简氏武馆上午就战完了，你下午才回来，又去了哪里？不会去见袁烨了吧？我听说你从前与袁家三郎……”
　　
　　简玉纱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上，冷着脸道：“反正现在也换回来了，眼瞧着是不会再换过去了，你把和离书写了, 明日便去官府。”
　　闵恩衍比她还生气，摔了杯子, 指着她道：“你就是心虚！你和袁烨肯定有苟且！简玉纱，你这样得浸猪笼的！”
　　
　　简玉纱漠然睨着他。
　　闵恩衍受不了这样剐人的眼神，一怒之下，道：“写就写！”
　　
　　闵恩衍真写好了和离书，真到扔给简玉纱的时候，他又心慌了。
　　他正觉得气氛不好，瑞秋进来禀道：“伯爷，夫人，老夫人派人来传话了。”
　　
　　简玉纱示意瑞秋领着人进来说。
　　秋桐跟在瑞秋后面，行了礼，同简玉纱道：“夫人，表小姐不日将至，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还请夫人帮着料理此事。”
　　
　　简玉纱冷淡应下，挥退了丫鬟。
　　秋桐走后，瑞秋新添了茶进来，简玉纱端着茶杯，不紧不慢道：“你的表妹你照顾，她若再敢来惹我，休怪我心狠手辣。”
　　
　　闵恩衍福至心灵，忽然乐了，笑问简玉纱：“你原是为这个生气？”
　　他竟忘了，柳宝茹孝期过了，就要到闵家借住。
　　难怪简玉纱再提和离，怕是恼柳宝茹在闵家借住之事。
　　闵恩衍笑着跟她商量道：“玉纱，她来了我保证不见她，她的事我一概不插手，你别恼我了。”
　　
　　简玉纱摇了摇头。
　　闵恩衍又蠢又自负，脸皮还厚。
　　她起身去了书房看书抄写佛经。
　　
　　关于和离的事，简玉纱自有打算，闵恩衍如今犹犹豫豫的样子，根本不像真心要跟她和离。
　　但简玉纱并不担心，她自有法子，让闵家服服帖帖答应和离。
　　她唯一担心的是两个人经常这样换来换去，她会被闵恩衍给连累了。
　　
　　二人身体互换有一段日子了，简玉纱大概摸出一点规律，只是不知道猜想的对不对。
　　幸而明日应该是她行葵水的日子，若她没猜错，两个人又该换过去了。
　　
　　简玉纱在等一个答案，所以夜里未眠，整夜都在书房研究她祖父留下来的行兵手札。
　　闵恩衍睡得倒是很香。
　　
　　皇宫，御书房。
　　项天璟子时才批阅完奏折。
　　他问何绍：“人都挑选好了？”
　　何绍道：“挑好了，他们的画工在锦衣卫里一流。”
　　
　　项天璟让何绍派锦衣卫监视简玉纱与闵恩衍的行动，且要将他们二人的举止画下来，但闵恩衍的画像，只画身体不画脑袋。
　　何绍虽觉怪异，毕竟猜不透皇帝心思，却也只能照办。
　　
　　寿全福走进来赔笑禀道：“皇上，太后娘娘打发人送了汤过来。”
　　何绍知道，他不适合再听下去，便悄悄退下。
　　项天璟垂眉作画，细细的工笔在纸上勾勒出倩丽的侧颜，女子眉眼明媚艳丽，却一身正气。
　　他淡声道：“宣。”
　　
　　太后身边的宫女端着一碗汤，奉到御案，毕恭毕敬传话：“皇上，太后说您今日出行劳累，特命奴婢呈此汤，以替皇上消疲解乏。”
　　
　　项天璟抬眼看着宫女，问她：“太后还说了什么？”
　　宫女道：“太后说，思念皇上了。”
　　项天璟眯着眼打量宫女，命令她：“抬头。”
　　宫女缓缓抬起下巴。
　　
　　项天璟阴沉沉地问道：“朕瞧你有些眼熟，朕是不是见过你？”
　　宫女绞着手，摇了摇头。
　　她刚进宫不久，还是第一次给皇帝送东西。
　　
　　项天璟瞳孔紧缩，他想起来了，立储大典那天，太后派来给他送太子服冠的宫女，和眼前的宫女有七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名唤玉西。”
　　
　　项天璟眸光瞬间暗下去，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从前那个宫女也叫玉西。
　　连名字都没换。
　　
　　玉西刚来宫中不久，还没听到太多和皇帝有关的传言，但皇帝的笑，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项天璟抬手摸上汤碗，慢慢儿地推到地上，温热的汤撒了一地。
　　宫女再镇定，也不禁茫然慌张。
　　项天璟吩咐寿全福：“行事不端，拖出去，打死。”
　　寿全福二话不说，命人拖着宫女下去，在片刻间便命她失了声。
　　
　　寿全福的徒弟拖走了人，折回来复命的时候，问寿全福缘故，皇帝虽然阴晴不定，平日其实不常开杀戒，自他登基以来，弄死的人一只手都数的清楚。
　　这都好长时间没见血了，好端端怎么又要弄死人。
　　
　　寿全福擦着冷汗，叹气道：“这宫女是从前太后宫里那位宫女的妹子，姐妹二人长得有七八分像，估摸着皇上又想起了不高兴的事吧。”
　　小太监一阵后怕，脸色煞白道：“幸好方才不是徒儿在御前伺候，否则还真应付不过去，吓都吓死了。”
　　
　　寿全福瞧着太后寝宫的方向，咬牙说：“真是个心狠的。明知道咱们主子是个病人，还这样激咱们主子，杀人的罪名全落在咱们主子头上，递刀的人，其实是她！”
　　小太监知道的事情没有寿全福那么多，他不敢说话。
　　寿全福无奈说：“皇上就是心太善良了。”
　　小太监：“…………”
　　他怕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偏心皇上也不是这样偏心的！
　　
　　天光大亮。
　　日光照进窗户，项天璟嗅到了花香。
　　他昨夜没睡到两个时辰，早上起来脸色还是十分苍白。
　　
　　寿全福伺候着项天璟洗漱穿戴。
　　项天璟问寿全福：“何绍来了没有？”
　　寿全福笑着回：“没呢，不过何指挥使起得一向早，一会子皇上去御书房的时候，他就该到了。”
　　项天璟点点头，吃了早膳，步伐轻快地往御书房去了。
　　
　　寿全福跟在项天璟身后，也是一头雾水。
　　他现在越来越捉摸不透项天璟的心情了，说高兴就高兴起来了。
　　这倒也好，他没读过太多书，不懂什么兼济天下，他只希望皇上天天都高兴。
　　
　　御书房里。
　　寿全福说的不错，项天璟到了，何绍就到了。
　　何绍呈了几幅画给项天璟，这是锦衣卫早上刚画了传来的。
　　
　　项天璟一一过目，他先看简玉纱本人的画像，“她”正在内院跑步，身量模样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神有些怪异，不像昨日那么坚定有力。
　　昨日他找“她”要的碎玉，“她”也没佩戴。
　　这不是简玉纱，这是闵恩衍。
　　
　　项天璟再瞧“闵恩衍”，他骑在马背上，勒缰绳的姿势，和那天在蹴鞠场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简玉纱。
　　因画像上没有脑袋，项天璟自己动笔添了个脑袋上去，他画工好，寥寥几笔，美人的风情就出来了。
　　
　　项天璟欣赏着画像，嘴角微微弯着，她穿男人的衣裳，真好看。
　　也不知道她穿铠甲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
　　
　　项天璟同何绍说：“不用画简氏了，让人去幼官舍人营里画闵恩衍就行了。”
　　何绍问道：“皇上，还是不画脑袋？”
　　项天璟点头说：“不画，你们画的丑，朕亲自来画。”
　　何绍腹诽，闵恩衍似乎长的也没有多好看啊？
　　
　　何绍领了命令，便派人去幼官舍人营里监视“闵恩衍”。
　　
　　幼官舍人营。
　　简玉纱又换回来了，不出她所料，一来月事，又轮到闵恩衍当女人。
　　她弄清楚了身体互换的规律。
　　一个月之内能换两次，条件是见血就换，或许还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这个她还不好断定。
　　每个月来月事必见血，所以来月事肯定被迫交换，而且每次来月事的都必须是闵恩衍。
　　另一次机会就由先流血的那一方掌握。
　　
　　简玉纱比闵恩衍先想清楚规律，她有优势，但每次来月事都得是闵恩衍，也就说明她还没有办法永远掌控自己的身体。
　　接下来，如果还有新的规律或者意外情况出现，能让她彻底掌控互换方法就太好了。
　　
　　简玉纱正在床铺边琢磨着，陆宁通一脸不高兴地走进来，冷哼了一下，故意不搭理她。
　　
　　简玉纱走过去问：“宁通，怎么了？”
　　陆宁通又哼一声，这次倒不是冷脸，而是委屈，眼睛都红了。
　　简玉纱不解，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陆宁通更委屈了，瞪着她说：“就是你欺负我！就你欺负我！”
　　
　　简玉纱：“……”
　　又是闵恩衍干的好事儿。
　　竟然把陆宁通都弄哭了。
　　真是个畜生。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简玉纱和闵恩衍之间行为不互通, 她也不知道闵恩衍对陆宁通做了什么，便直问他为什么伤心生气。
　　
　　陆宁通轻哼一声，道：“昨日在赌坊门口, 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与你打招呼，你为什么不认我？还做出一副我不配高攀你的样子。”
　　简玉纱觉得奇怪, 闵恩衍统共没有几个好朋友, 他和陆宁通的友谊还是她维护下来的, 闵恩衍失心疯了，唯一的朋友也不认了？
　　她道：“昨日是我的错, 若我日后再这样，多半是犯病了，你狠狠打我的脸，使劲儿打，别手软。”
　　陆宁通：“……”
　　
　　陆宁通倒也不是真要和简玉纱绝交, 一听简玉纱这么哄着他, 一下子就消气了。
　　他挥一挥袖子说：“算了, 不和你计较了。”
　　简玉纱笑一笑，问他：“昨日你赌去赌坊赌钱了？赢了多少？”
　　
　　说起昨日的事, 陆宁通心情开朗，开始滔滔不绝。
　　
　　陆宁通让人下注的时候，本钱多，赔率也高，加上本金，赢了接近两万两。
　　他和战友们一起去赌坊要钱的时候，阵仗大, 个个显然家世不凡，又有秦放领头, 赌坊老板倒不敢赖账，但两万白银的声音，赌坊也不可能一口气全拿出来。
　　掌柜的写下了欠条，说与东家商议过，再取白银送上陆府。
　　
　　陆宁通当时拿着欠条就走了，请战友们吃一顿中饭。
　　他回家之后，赌坊的东家，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派了亲信上门，带五千两银票上门，与陆家商议解决之法。
　　
　　真给近两万两，赌坊亏大了。
　　左都督家账上走不了这笔大账，所以愿给陆家五千两银子，和一份人情。
　　陆宁通都没打算赢那么多银子，这下左都督白欠他一个人情，比银子更值钱，父子俩当时就答应了解决办法。左都督的亲信，便留下一张主子的名帖，回家去交差了。
　　
　　陆宁通笑眯眯同简玉纱说：“恩衍哥，幸而嫂夫人能赢下挑战，不然我哪儿有这份机缘。改天我上门去亲自谢谢嫂夫人，恩衍哥你不介意吧？”
　　简玉纱一直以来都是以闵恩衍的身份帮陆宁通，还是头一次用她自己的身份和陆宁通产生关联，她也很高兴，笑着说：“等下次有合适机会，你再去谢她。”
　　
　　二人一边说了些闲话，一边换好衣服准备去训练。
　　陆宁通穿好衣服，忽觉身子精壮了，旧衣服不合身，又要换一套，简玉纱听着鼓声响了，便先一步去了。
　　
　　陆宁通急急忙忙换衣服，将旧衣服随便扔在床铺上，或许是有些怪异的事过了心，他猛然发觉，“闵恩衍”的床铺上，衣服叠的整整齐齐，“他”的杯碗瓢盆，也都按大小一一套放着。
　　他皱眉站在原地。
　　戊班的兵士们都懒，不到检查的时候，绝不勤做内务，包括闵恩衍也是如此。
　　可好像从某一天开始，“闵恩衍”就变了，不仅大放异彩，连生活习惯都改了。
　　
　　陆宁通脑子里闪过他和“恩衍哥”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来越多迥异在他脑海里出现。
　　一个人得了病，除了性格会变，难不成习惯也会变？
　　这究竟还是同一个人吗？
　　
　　陆宁通百思不得其解，他心事重重去了训练场，站在简玉纱身边。
　　
　　罗队长负手而立，开始跟兵士们解释新的训练内容和规矩。
　　经过前些日子的基础训练后，营里具体的规章制度下来了，现在要求每个班按照新的规矩规划日常训练。
　　
　　“从今天开始，十二个人一个队伍，营里规定自由分队，因为接下来的训练，重在团队作战，团结和谐是你们应该坚定的第一信念。不管在训练场，还是以后上了战场，你最大的依靠除了你本身的能力之外，就是你的战友。你也是你战友的依靠。”
　　罗队长将李坐营教给他们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说：“给你们两刻钟时间，自由分组。找不到组的人，就只能和其他落单的人组成一队，开始！”
　　
　　一个群体里，总有一些天生适合领头的人。
　　简玉纱还没挑选队友，几乎全班的兵士，都围着她，站成了一个圈，只有正管队一人，孤零零站在沙场上，像一道沙漠里的孤影。
　　
　　陆宁通死死挽着简玉纱的手臂，大声宣布：“我不管，我肯定要和恩衍哥在一起的！”
　　邓壮壮和简玉纱熟，也大着胆子说：“我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后边儿就闹起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啊！”
　　“还有九个位置，靠实力说话呗，谁强谁跟着闵恩衍。”
　　那些弱的不依了，他们抱怨道：“厉害的都给你们组去了，我们这些无依无靠，活该考核的时候被淘汰？”
　　
　　吵着吵着，有人大喊了一声：“让闵恩衍自己选！都规定了自由选择，又不光是咱们答应就行了，还得他答应。”
　　最后问题回到了简玉纱身上。
　　
　　简玉纱往前跨一步，转身面对大家，非常诚恳地抱了一拳，说：“大家选我，我很高兴，也很荣幸，但我只能拥有十一个队友。”
　　她微微停顿片刻，扫视众人。
　　这是简玉纱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战友们，他们容貌各异，但此刻的眼神却都相同，炽热且赤诚。
　　
　　简玉纱说：“以十二个人为队伍进行考核，只是初步考核，最终的考核落脚在班与班之间，队与队之间，所以我不能做自私地选择。”
　　邓壮壮有点慌，他高声问道：“恩衍，你什么意思？”
　　
　　简玉纱第一眼看向了陆宁通，陆宁通默契地站出来，走到她身边。
　　随后她挑了十个班里个人实力最弱的兵士，并问他们：“诸位，和我一小队，你们能保证勤加训练，绝对服从吗？”
　　十个兵士还沉浸在被“优秀兵士”选作队友的喜悦里，声音穿破长空：“能！”
　　简玉纱点头，淡笑说：“那就你们了。”
　　
　　邓壮壮懵了，他指着十个最弱的兵士问简玉纱：“恩衍，你想清楚了，你、你选他们？”
　　简玉纱笃定地点头。
　　
　　其他人也都茫然，虽说最后的考核是班与班之间，可若队伍与队伍之间的小考都过不去，还期待什么大考啊。
　　但简玉纱的选择倒是让平日里排名靠前的兵士们心里舒服了，她选最差的，总好过选了部分好的，没被选中的中等兵士，面子上多挂不住啊。
　　
　　一小阵议论过后，剩下的兵士们开始选择自己的队友。
　　邓壮壮实力尚可，由简玉纱指点后，在班里能排得到前五，迅速组好队伍。
　　
　　正管队需要参与团队考核，他也得组队，但是没多少人愿意跟他组队。
　　他的行径为人不齿，且他行为不端，谁都不想在他手下受气。
　　组到最后，正管队和两三个人一起落单了，只能被迫融入没组齐人数的队伍。
　　
　　班里四十八个兵士，人人都和自己新的队友在一起，只有副管队站在四支队伍之外，他艳羡地看着大家，眼神落寞。
　　大家定下各自队伍之后，也都怜惜地看着副管队。
　　
　　团队训练将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每个班级都会留出一个人负责后勤，戊班兵士好像默认了，就该是老实巴交的副管队做这件事。
　　大家同情愧疚，却也都不愿意替代他。
　　放弃参与考核，也就放弃了前途，哪怕没有希望，大家也都还是想搏一搏。
　　
　　陆宁通心里难受，低下了头。
　　不少人都不敢直视副管队的眼睛，也都避开了他淳朴的眼神。
　　
　　副管队冲大家一笑，黝黑的脸庞上，冒出一个酒窝。
　　有些人才发现，副管队竟是有酒窝的人，虽不明显，却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憨厚。
　　副管队垂头，默默将分队情况记录在册，随后便去了后厨，替大家抬水过来。
　　
　　罗队长从树下走过来，抬眉看着分好队伍的众人，说：“自己推选小队长，第一小队，你们选谁？”
　　简玉纱出列。
　　
　　罗队长走到第二小队跟前，问道：“你们呢？”
　　第二小队的人，面面相觑。
　　邓壮壮举起了手，说：“队长，我选我自己。”
　　没人反对，第二小队队长就是邓壮壮了。
　　
　　罗队长走到第三小队面前，正管队出列，说：“报，我。”
　　第四小队很快也推选了小队长。
　　
　　罗队长在四支队伍面前徘徊来去，说：“训练内容很简单，那就是服从命令，小队长到我这里集合，我先跟你们讲讲，你们再自己下去训练。”
　　
　　四个小队长纷纷出列，跟着罗队长走到树荫下。
　　罗队长分发了营卫里给的册子，说：“训练法子都在上面写着了，不管哪个班，哪个队，都是按照这上面训练的，好不好全看个人，和册子，和我，都没什么关系。册子里图画的非常清楚，不识字也能看，你们都先自己看看，不懂就问，懂了就下去训。”
　　
　　小队长们翻开册子，示意图画的还真是很清楚，文字说明也很清晰。若前期按册子训练，似乎是没问题的。
　　问题就在于，没有队长指点，他们没有真正的作战经验。
　　考核的时候，死板地按照册子来，和别人班的兵士肯定没法比。
　　
　　正管队一脸为难，他想问，却又怕驳了罗队长面子，到底忍住了。
　　四个小队长拿到册子之后就回了训练场，被各自的队员围着。
　　
　　简玉纱跟大家一块儿靠着树，坐地上。
　　陆宁通问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姓罗的一下子就把重点讲完了？”
　　简玉纱扬一扬册子，说：“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就一本册子。”
　　
　　大家相互传阅册子，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很枯燥，也很没有胜算。
　　刚刚还热血澎湃的十一个人，顿时蔫儿了，陆宁通犹犹豫豫道：“恩衍哥，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觉得好像团战也不是那么简单……咱们、咱们能过考核吗？”
　　简玉纱语气轻松说：“咱们又不按册子上的训，册子是给那些没有经验的小队伍用的。”
　　
　　陆宁通好奇道：“那是咱们按什么训？”
　　简玉纱反问一句：“你昨儿不是看见了吗？”
　　陆宁通：“？”
　　他半晌才反应过来，窜起来叫道：“鸳鸯阵？！”
　　
　　简玉纱点了点头，说：“现在来分一分各自的位置。”
　　陆宁通双手无处安放，他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日简氏武馆与人对阵的时候，最出风头的是哪一个位置。
　　他嘴皮子都不利索了，直叨叨：“我要当盾牌手！不不不，我得当长|枪|手，不不，狼筅，我要拿狼筅！”
　　
　　简玉纱拽着陆宁通坐下，说：“听我安排。”
　　陆宁通根本坐不住，他坐地上屁股扭向简玉纱身边，跟她越靠越拢，说：“恩衍哥，你打算让我当什么？”
　　简玉纱定定地看着陆宁通的眼睛，道：“你来当指挥。”
　　陆宁通：“…………”
　　
　　众人：？？？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陆宁通从来没想过能当指挥。
　　他跟在“闵恩衍”身边, 混过月考便满足了。
　　
　　“恩衍哥，当指挥啊……我、我不太行啊。”
　　陆宁通挠着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同小队的十个兵士, 也都深表怀疑。
　　陆宁通连忙摆手拒绝，说：“我不行我不行, 指挥肯定得你来当。”
　　
　　简玉纱从容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陆宁通忙不迭点头, 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简玉纱。
　　
　　简玉纱问他：“你一点都不想当指挥吗？”
　　陆宁通默然抿紧嘴角, 低下了头。　　
　　他当然想，只是没这个能力, 也没有经验，在这支小队伍里，他不是最合适的人，他不能拖累大家。
　　
　　简玉纱抬起陆宁通的下巴，再次问他：“我问什么, 你就回答什么, 不要多想。”
　　陆宁通点点头, 语气重有千斤：“我想！我想当指挥！”
　　
　　简玉纱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笑着说：“想就行了, 有一天，你能当的。”
　　陆宁通脑子转的快，瞬间琢磨明白了，他欣喜地问：“恩衍哥，你是要把我当指挥培养？”
　　
　　简玉纱颔首，同众人说：“鸳鸯阵正好需要十二个人，指挥打前, 伙夫压阵。平常训练的时候，我暂作指挥带领大家, 你当伙夫。若不在了，你就是指挥。所以从小队组成立之初，你就得将自己当做指挥看待，你以后会是指挥，一定会是。”
　　陆宁通对简玉纱的话深信不疑，他有点儿热血沸腾。
　　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简玉纱的话。
　　
　　简玉纱对其余人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位置，我与宁通较为熟悉，所以我知道他适合什么，若在今后的训练中，你们觉得你们比他更适合作为指挥，也可以替换掉他。”
　　
　　十个兵士大多木着一张脸，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
　　简玉纱却很满意这种情况。　　
　　在真实的对战中，作为指挥者，最难的就是将信息传达给兵士，让兵士按命令行事。
　　这十个兵士如果够听话，就能达到简氏武馆馆员的水平。
　　
　　简玉纱确定好最重要的位置之后，准备带领剩下的兵士做个简单的测验，让每个人待在合适的位置。
　　她先介绍了一下鸳鸯阵的组成和排列，让大家先自由选择位置。
　　十兵士们小声讨论着。
　　
　　副管队提着一桶干净的水过来，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给你们打了点儿水过来，渴不渴？喝一点儿？”
　　大家对副管队莫名有些愧疚，都过去拿自己的杯子舀水喝，想跟他说两句话，好像这样就能安慰到他。
　　
　　陆宁通也过去喝水，他灌了一大杯，擦了擦嘴角，想跟副管队说什么，却又觉得没资格说。
　　毕竟他也没有大方到可以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其余的话，说再多都显得虚伪。
　　
　　简玉纱走过去。
　　副管队见她双手空空，问道：“小伯爷，你不喝水吗？”
　　简玉纱温声问道：“你喝过苦丁茶没有？”
　　副管队点头，“我妻子是川蜀人。”
　　简玉纱说：“这茶先苦后甜，好的东西，都留在后边儿呢。”
　　副管队他憨憨笑一下，没说什么，只是脸上酒窝越发明显。
　　
　　陆宁通听出端倪，他等副管队走了，扯着简玉纱走到树后，问她：“恩衍哥，你有什么主意能让副管队参加训练？”
　　简玉纱淡笑道：“还需要一点时间。平常我们训练的时候，他肯定会特别观看，私下里，你可以跟他多交流，让他先把经验积攒着。”
　　
　　陆宁通心花怒放，他压着声音问：“恩衍哥，副管队也适合做指挥啊？”
　　简玉纱说：“他这人虽然寡言，其实挺有主意的，做事坚定不浮躁，我倒是很看好他。”
　　陆宁通摸摸鼻子，说：“这我倒没瞧出来，只觉得……”他压低声音说：“有点儿唯唯诺诺。”
　　
　　简玉纱远望着副管队的身影，说：“他是唯唯诺诺，却得看是哪一种，若是木然呆滞不动脑子的，便没救了，可他不是，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顺从的。一个没主意没志向的人，也不会想离开戊班不是吗？”
　　
　　陆宁通想起来了，副管队曾经是戊班唯一一个有希望离开的人。
　　鲤鱼跃龙门，从来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事。
　　倘或不是天子突然巡营，副管队应该已经去更好的班了。
　　
　　陆宁通对副管队多了一丝敬佩，他说：“若我是他，应该也做不到比他更好。”
　　在戊班这种队长和兵士手里讨生活，哪里是一件简单的事？
　　放下颜面和自尊，不停地磨练耐心，没有一样轻易可以做到。
　　
　　简玉纱笑了笑，入列开始测验。
　　测验的结果比简玉纱预计中的要好，有两个人体格还行，力气尚可，加以训练，足以做一个好的狼筅，其余的人没有什么长处，在服从上，反应速度也很一般。
　　整体水平和别的小队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训练的第一天，简玉纱只安排了简单的耳目训练，强化士兵们听到旗鼓、笛号、喇叭、哱啰、铜锣声的不同反应。
　　听到第一声哱啰起身，第二声列队排阵；听到第一声铜锣停止一切训练，第二声坐地休息，旗帜、武器俱偃卧。
　　
　　发号施令的训练看着简单，训练起来也简单，但真到对阵的时候，士兵们心神不定，非常容易乱了阵脚。
　　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停训练。
　　
　　简玉纱带着大家走了三遍完整的号令，便将任务交给了陆宁通。
　　陆宁通花了一刻钟背诵号令，随即紧张上场，充当指挥。
　　简玉纱在队伍最后面，当伙夫压阵。
　　
　　训练的日子是枯燥的，训练时觉得时间漫长，一天结束后，大家又都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太阳落山，四支小队伍解散。
　　
　　戊班后面三支队伍的人，都跑过来问简玉纱：“你们训练的什么阵型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陆宁通扬着下巴告诉他们：“叫鸳鸯阵。简氏武馆就是用这个阵对付了大名鼎鼎的……咳咳，你们听说过吧？”
　　戊班兵士有几个听过传言，登时围上去问简玉纱：“小伯爷，简氏武馆的阵法，你也会啊？”
　　陆宁通全替简玉纱答了，他说：“我恩衍哥什么不会啊？”
　　
　　简玉纱知道大家的意思，她边走边说：“等你们前期训练过了，我教你们。”
　　兵士们欢呼雀跃。
　　
　　戊班的训练场周围，有几个陌生的身影快速跑开。
　　
　　打饭的时候，陆宁通端着碗跟简玉纱说：“恩衍哥，刚才你瞧见没，别的班有人过来偷看咱们训练。”
　　简玉纱点头，她当然看到了。
　　
　　虽然营里发了训练手册，大家发号施令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但真正好的班，优秀的队长都会教不同的阵法。
　　各个班之间为了顺利通过考核，都会私下摸查对手班的兵士们训练的阵法。
　　这种事儿每年都会发生。
　　但从来只发生在一司和二司之间。
　　三司四司五十步笑百步的司，谁都用不着偷看谁。
　　
　　还是头一次有人跑来偷看四司四队戊班的训练内容。
　　
　　陆宁通笑嘻嘻问：“恩衍哥，你猜是几司的人来偷看的？”
　　简玉纱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陆宁通又说：“不管是几司的，明天应该就都传开了，估摸着有人要来抄我们的阵法呢！恩衍哥，别教他们！”
　　简玉纱一笑置之，哪儿这么容易就被抄去了。
　　何况，有的人抄都不会抄。
　　
　　但有一点陆宁通没说错。
　　简玉纱用鸳鸯阵的事儿，的确传开了。
　　原是四司一队的人过来打探简玉纱排列的队形，周常力听说之后，跟同袍们大肆讨论，被秦放给听到了。
　　
　　秦放观战了简氏武馆接受的三场挑战，当下就惊了，怎么简家人会的东西，闵恩衍也会？他记得，简家与闵家结亲也就两个月左右而已，闵恩衍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营卫里的，哪里有时间向简家人学习这么多东西？
　　
　　秦放嘀咕着去吃晚饭，正好在队长的专用伙房里，跟袁烨碰面了。
　　二人交流了一下今年新兵们团战训练的初查情况。
　　
　　秦放带的是四司兵士，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便问袁烨今年一司一队甲班兵士如何。
　　袁烨摇一下头说：“每个人都不错，合在一起就不行。”
　　秦放笑，骄兵通病，谁也不服谁，合作能力差。
　　
　　袁烨倒也不往心里去，他有的是法子治这些人，非人折磨之下，什么棱角都给他磨平了，保准每个人乖乖溜溜听话。
　　
　　秦放打了饭，和袁烨一起坐下，他一边夹菜吃，一边说：“你知道闵恩衍训的什么阵法吗？”
　　袁烨不知道，他没有特别关注过闵恩衍，但秦放在他面说，他还是乐意听一耳朵的。
　　秦放说：“鸳鸯阵。”
　　“啪嗒”一声，袁烨筷子掉了。
　　
　　秦放极少见袁烨在外失礼，除非他自己不想守礼。
　　他愣了片刻，问道：“就算意外，也不至于掉筷子吧，他也不是第一次让人意外了。”
　　
　　袁烨沉思着。
　　鸳鸯阵不是说训就可以训的，简玉纱和闵恩衍成亲时间不长，这么短的时间，简玉纱便是想教闵恩衍，他也学不会，便是学会了，真正能上手训练，也还需要实战经验。
　　他每次见到“闵恩衍”，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袁烨欺骗不了自己，这种熟悉感，和简玉纱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这想法太滑稽，太悚然。
　　袁烨重新捡起桌上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饭。
　　他拧着的眉头，却没舒展开。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简玉纱第二天带着人训练鸳鸯阵。
　　这回来偷看的人都快有一个班那么多了。
　　
　　戊班四支队伍在同袍们的注视下, 越发勤于练习。
　　但真正能看的，也就简玉纱那支队伍而已。
　　
　　也不知道简玉纱用的什么法子，她所在的队伍, 十一兵士个个都对她的号令十分信服，就好像听圣旨一样。
　　她一声哱啰响, 鸳鸯阵顷刻间就列好了。
　　简玉纱站在十一个人面前, 气势堪比队长。
　　
　　袁烨混在人群里, 望一眼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就站了一刻钟便离开。
　　
　　太阳底下, 枯燥而乏累的训练，还在继续。
　　简玉纱唇色发白，眼见大家也都支撑不住了，敲响了铜锣。
　　两声锣响，兵士们纷纷坐去了阴凉处喝水。
　　
　　简玉纱和大家一起围成一个圈儿, 大口大口地灌水, 然后像日晷上的指针一样, 一点点地转向每个人，挨个告诉每个人方才训练的时候, 他们的不足之处。
　　
　　“王连，你步子跨太大了，所以每次动作都比别人稍快一些。步子放缓一点，这样和左边的人步伐就能一致。”
　　王连摸摸头，嘿，小伯爷知道他名字啊！
　　
　　“郑武，你动作就慢了点。影响了后面狼筅手的速度。列阵的时候, 你的眼睛不需要看四面八方，紧紧地看着你前面人的后脑勺就行了。”
　　郑武也摸头, 嘿，小伯爷也知道他名字呢！
　　
　　后边儿的人，个个都巴望着简玉纱念他们名字。
　　简玉纱一溜念下去，十个兵士全部都挂着笑脸。
　　嘿！小伯爷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简玉纱说完了众人长短之处，问大家：“休息好了没有？休息好了咱们继续。”
　　大家兴致十足：“继续继续！赶紧的！”
　　
　　简玉纱起身，带着小队训练。
　　陆宁通虽是压阵的伙夫，他要学的东西也不少，简玉纱还会故意留机会给他操练大家，一天下来，他的身体和脑子，都是累的。
　　
　　晚上大家躺床上的时候，都特别充实。
　　陆宁通心里喜滋滋的，抱着被子傻愣愣地看着简玉纱，道：“恩衍哥，我以前一点都不喜欢训练，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简玉纱还是用黑布蒙上眼睛，她说：“你会更喜欢的。变强，变勇敢，多苦多累都值得。”
　　陆宁通凝视着“闵恩衍”，还是那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了。
　　不对劲，他总觉得“恩衍哥”像两个人。
　　
　　陆宁通平躺在床上，抬头看着顶上的承尘，手臂枕在脑后，下意识地问：“恩衍哥，考核只有十几天的时间了，咱们能脱颖而出吗？”
　　简玉纱无比笃定：“当然能。”
　　陆宁通嘟哝说：“咱们在戊班当然不怕，我是说……能不能走到最后。”
　　简玉纱：“也能。”
　　
　　团队考核跟个人月考制度有重叠部分，每个月一次。
　　但有个很大不同之处，第一次月考过后，过月考的队伍会继续进行半月一次的深度考核，数支队伍相互比试，，最后只会留下四支队伍过关斩将，授予一支队伍“优秀队伍”的称号。
　　
　　今年上半年的优秀兵士考核机会已经过去了，下一届在冬月。
　　兵士们如果想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快速出人头地，只有在团队作战中和整个团队一起取得胜利。
　　
　　优秀队伍和优秀兵士一样，不仅有朝廷奖励的腰带、银票和荣誉画像，还有一项特别的权利。
　　队伍里的优秀指挥者，可以向上面提出一项请求，至于上面会不会答应，那是另一回事。
　　但多半是会答应的。
　　如果是营卫内部事宜，坐营官一般都直接批准。
　　
　　简玉纱看中的就是这个机会。
　　
　　陆宁通也悉知考核规则，虽然未赢过，但简玉纱这般确切保证，引起了他做美梦的心思，他美滋滋地问简玉纱：“恩衍哥，要是真成了优秀队伍，你会提什么要求？”
　　简玉纱反问他：“你有特别想在营里实现的愿望吗？”
　　陆宁通哈哈笑道：“我要让李坐营叫我一声爹！我看谁还敢在我面前横！”
　　简玉纱凉凉瞥过去：“……你真不怕你爹揍你？”
　　
　　陆宁通摸了摸鼻子，笑眯眯说：“我开玩笑嘛。我没有什么愿望，我就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简玉纱说：“那就好。”
　　陆宁通听出端倪，眯着眼问道：“恩衍哥，你有秘密！快告诉我！”
　　简玉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宁通不依不饶，翻身下床，扑到简玉纱床上，说：“我现在就要知道，不然我挠死你！”
　　简玉纱抬脚踹陆宁通的肩膀，他又倒了回去。
　　她蹙眉道：“再过来我就动真格了。”
　　陆宁通哼哼唧唧往床上一趟，蒙着脑袋道：“不说算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愿望，他都会拼尽全力替“恩衍哥”实现的。
　　
　　次日，陆宁通怀揣报答之心，越发努力训练。
　　
　　小队伍在简玉纱的训练之下，越来越熟练地变换队形。
　　连同班的三支队伍，都时常停下来观赏他们的训练过程。
　　
　　邓壮壮趁着简玉纱休息期间，走过去跟她讨教经验，他有点苦恼：“怎么你的兵士都好听话，我的兵士总是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有的时候，我觉得和训练无关，不想回答，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不回答训练也没法继续下去。”
　　
　　简玉纱喝了口水，告诉他：“你现在是指挥者，就要用指挥者的态度带领大家训练。是会得罪一些人，所以你要放下的脸面，也要会取舍。”
　　当同班的兵士变成了“小领头”的，矛盾就出来了。
　　
　　在御下术上，简玉纱觉得很看天分，有的人天上只适合服从，有的人适合领导。
　　她若点拨两句，邓壮壮能明白，便会明白，若不明白，多说无益。
　　
　　简玉纱站起身，指点了两句邓壮壮队伍里训练的缺点，“你们小队兵士与兵士之间站得太远了，他们一旦习惯了训练的时候各管各的，需要配合的时候，会很不习惯。让他们两两之间像鱼鳞一样相互交错，必须顾着彼此，也有利于培养战友之间的默契。”
　　邓壮壮一边思索一边点头，难怪他总觉得兵士们不协调，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冲简玉纱诚恳说：“谢谢啊。我还以为……”
　　简玉纱抬眉：“以为什么？”
　　邓壮壮脸一红，还有些微微泛紫，羞赧道：“没什么。”
　　他还以为成为竞争对手之后，“闵恩衍”不会跟他说真心话。
　　是他小气了。
　　
　　邓壮壮琢磨着简玉纱的话，迈步子往他的小队里去。
　　简玉纱也召她的兵士集合训练。
　　
　　一天的训练结束后，简玉纱预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跟大家聊天。
　　一是聊训练内容的长处和短处，而是了解兵士们其他的想法。
　　
　　头一天闲聊的时候，大家还没话说，这两日习惯了，话也就多了。
　　但大家说话都很有分寸，他们似乎能隐约察觉简玉纱的分寸在哪里，从来不说过分的话，开玩笑恰到好处。
　　再有陆宁通这个活宝。
　　简玉纱的队伍里气氛尤其好，训练的时候严肃认真，解散的时候，大家成群成对，有说有笑。
　　好像在戊班里，单独开了个小班。
　　其他三支队伍的人，看着眼热，这不就是大家向往的同袍之情么。
　　
　　团队训练难度大，休沐的时间也随之修改成半个月一天半。
　　一连半个月过去，才简玉纱才有机会回去一趟。
　　然这一趟，也是匆匆忙忙回去找闵恩衍换了身体，舒舒服服洗漱一遍，换了喜欢的衣裳和首饰，便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简氏武馆上。
　　
　　简玉纱亲查了简氏武馆的账务。
　　馆内盈利情况，和简玉纱预想的差不多，馆员基本满了，邓俭忠惩戒的护院训练，日程都排去了八月底。
　　简玉纱这次回来，也是运气好才和邓俭忠见上面。
　　
　　邓俭忠才从户部侍郎家里回来，灌了一大壶水，同简玉纱笑着说：“姑娘，那些文官比我想的出手大方得多。今儿上午，户部侍郎的嫡长子亲自见的我，给了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二”。
　　
　　简玉纱笑道：“户部也是肥差，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她又嘱咐道：“邓叔，赚钱只是为了有个营生，您保重好身体，别过分劳累。”
　　邓俭忠笑呵呵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在闵家憋坏了，正好有地方舒展筋骨，就当松散松散了。”
　　简玉纱道：“邓叔，馆里的银子您保管好，就不带去闵家了。”
　　邓俭忠说：“这我知道，我现在天天住在馆里，银子存在钱庄，票子我都贴身带着。”
　　
　　二人正说着，邓俭忠身边的随从阿虎过来禀道：“邓爷，那小子来了。”
　　邓俭忠挥退随从，问简玉纱：“姑娘，有个毛小子拿了你的亲笔信，说是你叫他来这儿学武的？”
　　简玉纱记起来了，在清水寺里，她见到的戴面具的小孩儿。
　　她说：“是的。就劳烦邓叔安排一下，让他偶尔来学一学功夫，若他拿不出来银子，便免了。”
　　
　　邓俭忠一脸为难：“倒不是银子的事，只是他上午来的时候，我正好没出门，已见过他了，可他不跟我说话，不管我怎么问，来来去去就是那一句‘姐姐呢、姐姐呢’？”
　　简玉纱正好看完了账册，下午也无别的事，便道：“你让人把他叫来，我见见。”
　　
　　邓俭忠使了叫来项天璟，因有急事，得先离去，便朝简玉纱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简玉纱笑道：“邓叔忙去吧。”
　　邓俭忠点点头，道：“有事儿你找阿虎就是。”
　　简玉纱待邓俭忠走后，将门关上了。
　　
　　项天璟带着面具，垂手立在厅里，点漆眸子，凝视着简玉纱。
　　锦衣卫送来简玉纱佩戴半块碎玉的图像，他便立刻出了宫，那个时候，简玉纱还在梳妆打扮。
　　
　　简玉纱关好了门，从项天璟身后绕过去，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青花瓷的茶杯上，落下浅浅的唇印。
　　她抬眼望着项天璟，微微一笑：“阿卑，你不是说要学功夫吗？怎么不肯跟邓叔学？他可是武馆里最厉害的人。”
　　
　　项天璟的视线落在简玉纱的唇上，娇艳的红色，很衬她白皙的皮肤。
　　他嗓音低沉：“姐姐，我要和你学。”
　　
　　简玉纱挑眉瞧着项天璟。



	 	

第 54 章（一更）
　　第五十四章
　　简玉纱觉得奇怪, 便问道：“阿卑，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学？”
　　项天璟攥着拳头，垂头答道：“因为姐姐不会盯着我的脸看, 他们心里，都想揭开我的面具。”
　　
　　简玉纱了然。
　　原是这个缘故。
　　阿卑说他容貌丑陋, 想是羞于被人瞧见。
　　
　　简玉纱说：“你跟我来。”
　　项天璟垂头, 默默跟在简玉纱身后。 
　　二人一起去了一间特地空出来的练武房。
　　这是邓俭忠专用的, 旁人不得进来。
　　
　　练武房里，还有简家的长|枪。
　　简玉纱看着武|器架上的武|器, 跟他说：“挑一个你喜欢的。”
　　
　　阿卑一眼扫过去，摇头道：“我不学武|器。”
　　简玉纱抬眉。
　　
　　项天璟道：“这些东西，不便藏身。若带在身上，太点眼，我不想被人一眼看见。姐姐, 我只想当个影子。”
　　简玉纱能理解阿卑的心情, 她道：“那你就学一些赤手空拳的功夫, 不过我不常来武馆，你若不想同别人学, 我便给你一本功夫谱，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在家里好好练。”
　　项天璟点了点头。
　　
　　简玉纱粗略检查了一下项天璟的身体，其实能上手摸骨更好，但男女有别，便只能隔衣相看。
　　她又略试了试项天璟的拳脚，却发现, 他是练过的。
　　项天璟解释说：“和家里会功夫的小厮偷偷练过，不精, 只会些下三滥的招数。”
　　简玉纱负手笑道：“功夫没有什么下三滥不下三滥的，能救命的，都是好招。”
　　
　　简玉纱也有了大致的教授方向。
　　项天璟的确就适合学一些阴招，速成，效果好，能迅速提高自保能力。
　　
　　简玉纱先教了一些简单的动作，项天璟学的倒很快，一套基本动作下来，几乎没有错处，只有个别动作不够精准。
　　
　　“阿卑，手掌反撑在头顶的时候，手臂要直。”
　　“姐姐，我直了。”
　　“还不够。”
　　
　　项天璟再伸。
　　简玉纱还是说：“不够直。”
　　项天璟冲简玉纱无辜眨眼。
　　
　　简玉纱走上前去，捋着他的手臂，一直顺到他的手腕上，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他的手掌心。
　　她眉头拧着：“六月天里，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项天璟其实也就比简玉纱大半个头，他微微低眉，看着她说：“许是小时候受过冻，就冻坏了。”
　　简玉纱松开项天璟的手，道：“你继母让你受冻了？”
　　项天璟摇头：“是我养母。她有病，经常发疯，有一次又不认得我了，把我扔雪地里冻了一夜。旧院子好冷，我没有地方去，在树下躲了一夜，早上风一吹，树一摇，落我满脑袋的雪，把我冻醒了。”
　　他自幼身体薄弱，那次之后，便极为畏寒，尤其雨雪天，骨头缝里都钻着寒气。
　　
　　简玉纱定定地看着项天璟，不由得更加温和：“手臂放下来吧。”
　　项天璟不动。
　　简玉纱淡笑道：“可以放下来了。”
　　项天璟：“……姐姐，我手僵麻了，动不了了。”
　　
　　这是拧着筋了。
　　简玉纱一手掐着项天璟肩膀，一手缓缓将他手臂放下来，说：“揉捏几下就好了。”
　　项天璟搓揉手臂。
　　
　　简玉纱在椅子上坐下，同他说：“你要学的不只是功夫，你最好学一些简单的医术，先自己好好调理身体，体质弱了，学不好功夫的。”
　　项天璟走到简玉纱身边站着，像个被夫子抓出来的学生。
　　简玉纱望着她笑：“坐着说话。”
　　项天璟便坐下，道：“姐姐，你会医术吗？我只跟你学。”
　　
　　简玉纱说：“我粗略通晓一些，但不精通。得让大夫给你把过脉，让我瞧瞧情况再说。你平常可有给你把平安脉的大夫？”
　　项天璟点头，却说：“都是庸医。”
　　简玉纱思及阿卑继母不良，料想他家中大夫也不可信，便道：“正巧我今日要去把个平安脉，你随我一道去吧。”
　　项天璟紧紧跟在简玉纱身边，亦步亦趋。
　　
　　简玉纱带上帷帽，与项天璟乘两辆马车，去了一家僻静的院落。
　　项天璟下了马车，问道：“姐姐，这是医馆？”
　　简玉纱使唤车夫去敲门，解释道：“是的。何大夫原是我母族那边的旧识，颇擅养生之道，因性子淡薄，平常并不开馆，只医治一些有交情的人家。”
　　项天璟一笑：“看来我还是托姐姐的福了。”
　　
　　何家下人开了大门，一眼便认出简玉纱，略看了项天璟一眼，便将二人带进院子里去。
　　何大夫正在药房里做药丸子，听说是简玉纱来，便让人把他们俩直接带到药房隔壁的小厅里。
　　
　　简玉纱和项天璟两人，便在小厅里等何大夫。
　　何大夫年近五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抱住，净了手出来，一身草药味儿，皮肤光亮，双眼炯炯有神，见了简玉纱呵呵笑道：“玉纱丫头，你都有好几个月没来了。”
　　简玉纱起来福身，项天璟乖乖跟着站在一旁。
　　
　　简玉纱同何大夫说：“伯父，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弟，近日来京中投奔于我，原是将他安排在简氏武馆，不料身子太弱，所以托您替他先调养一番。”
　　何大夫笑道：“你那简氏武馆我听说了，改天我家的护院，也该送过去调|教一番。”
　　简玉纱含笑道：“何必麻烦，叫邓叔上门便是。”
　　何大夫颔首，又扫了项天璟一眼，同简玉纱道：“若是身子骨弱，得叫我瞧瞧脸色。”
　　望闻问切，一样不可少。
　　
　　项天璟低下了头，显然不情愿。
　　何大夫转身去斟茶。
　　简玉纱略思索片刻，同项天璟说：“阿卑，你只露出半张脸，行不行？只让大夫看一看你脸色，并不看你全貌。”
　　项天璟点了点头，捏着袖口说：“姐姐，我不要你看见。”
　　简玉纱笑道：“好，我不看。”
　　说罢，她便转身出去。
　　
　　项天璟将面具往上挪了挪，露出下半张脸，他皮肤苍白，唇血红，病态得很。上半张脸，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烧伤的痕迹。
　　何大夫道：“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项天璟吐出舌头。
　　何大夫看完，皱了皱眉毛，道：“坐，我给你把脉。”
　　项天璟撸起袖子，露出手腕。
　　
　　何大夫足足把了半刻钟的脉，等简玉纱进来了，迟迟不语。
　　简玉纱打发项天璟说：“阿卑，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项天璟退了出去，站在屋檐下。
　　
　　何大夫摇着头跟简玉纱说：“你表弟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生下来也没好好照顾过，不好调养。”
　　简玉纱眉头蹙着，说：“他母亲生下他就没了，养母疯癫，现在在继母手下教养。”
　　
　　何大夫心生怜悯，叹气道：“难怪。他体内有些疾是郁结所致。他平日是不是易怒，易悲？”
　　简玉纱略回忆一下，道：“这我倒没看出来。”
　　
　　何大夫说：“必是在你跟前强忍着的。再者，带着面具你也看不到他的面容，遂未察觉。”
　　简玉纱动了私心，压着声音问道：“伯父，方才你可瞧见了我那表弟脸上的伤……”
　　何大夫抬眉道：“你没见过？我看像是烧伤。”
　　简玉纱攥紧了帕子，烧伤……阿卑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恳求道：“伯父，就劳你替他开药方子吧。”
　　
　　厅里有笔墨，何大夫提笔去写，边写边道：“你原是吃药膳长大的，一些常识我就不提醒了，你多加费心便是。这方子先叫他好好吃着，药浴好好泡着，等见了效果，再过来找我。药去外面买吧，我这里的都没磨好，他的身子越快调理越好。”
　　简玉纱一一应下，待墨干了，便拿了药方子，拜别何大夫。
　　
　　简玉纱要带项天璟去药铺，路上嘱咐了不少吃药膳的事宜，譬如不宜与寒性食物同食。
　　项天璟拿了药方子却说：“姐姐，我自己去，今日已经烦你费心了。”
　　简玉纱欲言又止。
　　项天璟眼眸明亮，定定地看着她道：“我毕竟是家中男丁，银钱上继母不会短缺我，吃药的事，我自己知道安排。”
　　简玉纱道：“那时候不早了，你早早回去，我也该回家了。”
　　
　　二人便在正街上分别。
　　简玉纱回了闵家。
　　项天璟在巷子里，与何绍等在暗中保护的锦衣卫见面，回宫外宅子换了身衣裳，撕下脸上的乔装，回了宫。
　　
　　项天璟批阅折子直至夜浓如墨，寿全福进来送热茶，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漏更，原来时候不早了。
　　寿全福换下热茶，瞧见御案上的粥，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他小心翼翼劝道：“皇上……您今夜一点东西都没吃，依奴婢看，多少还是吃一些。”
　　
　　项天璟摸出怀中药方，阅了好几遍，说：“好，去把御医也叫来。”
　　寿全福紧张道：“皇上，您有哪儿不舒服？”
　　项天璟没说话，寿全福不敢再问，后退直门前，立刻吩咐人叫了御医。
　　
　　项天璟将药方子递给御医，让御医按着药方子开药，并让御医与御膳房商议出合适的膳食，避免寒性食物。
　　他一句吩咐，惊动太医院与御膳房连夜筹备。
　　
　　寿全福怀着激动的心情统筹两院，速速将项天璟的药跟膳定下。
　　平常他劝了多少次，项天璟从未上心，不过求个不饿死。
　　怎么出宫一日，突然就爱惜起身子来了！
　　
　　寿全福准备到御书房回话的时候，忍不住老泪纵横。
　　何绍正好夜巡完了，在御书房同项天璟告退。
　　项天璟拿着简玉纱的画像，勾着唇角问何绍：“朕按夫人的话去做了，下次再见夫人，夫人定会欢喜吧？”
　　何绍忐忑地低下头，斗胆说：“皇上，您骗了夫人，若日后夫人知道了，未必高兴。”
　　
　　项天璟脸上笑色淡下来，他闭上眼，捂住了小腹。
　　烧伤不在脸上，在腹上。
　　他睫毛轻颤，道：“你不了解夫人。夫人不会生气，夫人只会心疼朕。”
　　


	 	

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
　　简玉纱自与项天璟分别, 先回了一趟简式武馆，让邓俭忠帮忙准备一套十二人的武|器，才回闵家。
　　闵恩衍早在家中, 黑着一张脸等着。
　　
　　简玉纱自去洗漱了，问两个丫鬟：“他今日整日在家？”
　　瑞秋答道：“早上打马出去了, 早早儿地就回来, 也不见做什么, 就在屋子里呆着。”
　　瑞冬柔声道：“夫人，伯爷还问了奴婢们, 你去哪儿了。”
　　瑞秋跟着就说：“奴婢们说你查铺子去了，具体是哪一间铺子，却不知道。”
　　
　　简玉纱洗漱过了，天色也黑了。
　　丫鬟布了菜上来，简玉纱自顾入座, 并不理会闵恩衍。
　　闵恩衍拉着脸入座, 挥退了丫鬟, 质问简玉纱：“你今日去哪里了？”
　　简玉纱看都不看闵恩衍，冷淡道：“关你何事？”
　　
　　闵恩衍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他出去了一趟, 本想着在家里待了太久，出去透透气，他去了从前玩乐的地方，却碰不见什么熟人，那些下流人说话也都阴阳怪气的，个个调侃着他将来要做护国将军，让他在那边待的很不舒服。
　　现在不仅他的身子不属于他, 连他的生活都不是他的了。
　　他再也过不上以前自由自在的舒服日子。
　　而简玉纱却不管变成什么模样，都如鱼得水。
　　
　　闵恩衍赌气道：“宝茹表妹过几天就进京了！”
　　简玉纱更加冷淡：“关我什么事？”
　　闵恩衍饭也不吃, 扔了碗进屋。
　　
　　次日，二人没有换回来，简玉纱起来练功，闵恩衍去了营卫。
　　闵恩衍有了上次入营经历，这次镇定了许多，只是怕露馅儿，训练的时候，一直推说身子不舒服，跟在后面混日子。
　　幸而陆宁通已经上手，在前面像模像样地指挥，丝毫不拖进度。
　　
　　闵恩衍做压阵的伙夫，最轻松不过，他冷眼观察着小队，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现在竟然连陆宁通都比他强了，同队的那些人，原来都是班上最差的一批，面貌精神也都不一样了。
　　他有种走到哪里都被抛弃的感觉。
　　
　　闵恩衍强撑着训练了一整天，一日下来，吃饭都没精打采。
　　陆宁通以为他病了，着急上火地过去问。
　　闵恩衍瞧他一眼，不耐烦躲开，说：“用不着你管。”
　　陆宁通倒也不是第一次吃闵恩衍冷眼，虽然不高兴，却见怪不怪，又去问闵恩衍：“恩衍哥，要不要看大夫？”
　　闵恩衍怒了，大骂道：“你才有病！你他娘的才有病！”
　　
　　陆宁通怔住，傻愣愣地看着闵恩衍，看着看着，就只剩一个背影了。
　　忽然之间，陆宁通脑子里有点儿通透了。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恩衍哥怎么可能对他发脾气。
　　
　　陆宁通心事重重地观察了闵恩衍好几天，越发觉得自己猜想正确，现在这个“闵恩衍”懒惰又愚蠢，他不光不整理自己的衣物，训练都不积极，眼神又常含蔑视，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几天之后，陆宁通从伙房里买了一些热菜和一碗花生米。　　
　　他的恩衍哥，不吃花生米，这个闵恩衍要是吃了，就是假的。
　　
　　下午训练完了，大家洗漱完了去吃饭，天差不多也黑了。
　　陆宁通召集了小队里面的人，请大家吃饭，顺便将一碗花生米分到了闵恩衍碗里，他亲眼看到闵恩衍将花生米塞进嘴巴里，一颗不留。
　　是假的！
　　
　　同袍拿胳膊撞了陆宁通一下：“宁通？你怎么不吃？”
　　陆宁通捏着筷子出神，点着头说：“吃，怎么不吃。”
　　
　　天黑之后，陆宁通等大家都洗漱完了，归帐之后，拍着闵恩衍的肩膀，道：“闵恩衍，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儿。”
　　闵恩衍刚刚睡着，迷迷糊糊揉了眼睛，不耐烦道：“有什么事你在这儿不能说？”
　　陆宁通俯身，在闵恩衍耳边说：“和银子有关的事儿。”
　　闵恩衍一听，精神了，心道简玉纱又瞒着他做了什么，便跟着出去了。
　　
　　陆宁通把闵恩衍带到了僻静的大槐树底下，四周黑灯瞎火，只有远处掌着的几盏灯，隐隐约约照了些昏黄的光线过来。
　　闵恩衍抄着手，问陆宁通：“和银子有关的什么事儿？”
　　陆宁通冷冷地看着闵恩衍，反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闵恩衍生怕露馅儿，结结巴巴道：“记得……当然记得。”
　　陆宁通挑眉问道：“噢？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儿？你若说得上来，银子都给你，你若说不上来，银子可就都归我了。”
　　
　　闵恩衍惦记着银子，一时间被陆宁通给绕进去了，拍着脑门儿说：“你让我想想……想想……”
　　槐树下，陆宁通的眼神越来越黯淡，他握紧了双拳，随时准备出手。
　　
　　“恩衍哥，还没想出来吗？”
　　“我忙忘了，你给我点时间。”
　　
　　闵恩衍思来想去，脑子里没有一丁点和银子有关的事，简玉纱怎么一点儿风声都不透给他！
　　他捏了捏眉心，忽然有些头晕。
　　完了，今日是简玉纱来月事的日子！
　　
　　简玉纱猝不及防就和闵恩衍换过来了。
　　她还没彻底清醒过来，脖子便被人死死掐住。
　　
　　简玉纱下意识想反抗，却因吸不上气儿，暂时使不出力气。
　　她睁开几乎突出来的双眼，顿时震惊了，是陆宁通在掐她！
　　
　　陆宁通将简玉纱死死地抵在树上，用尽力气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她道：“说，你究竟是孤魂还是野鬼？”
　　简玉纱真要窒息而亡，她拼尽力气，用膝盖顶陆宁通的小腹，才终于脱身。
　　
　　简玉纱扶着槐树大喘气，咳嗽了好几声，无可奈何道：“宁通，你这样掐我，孤魂野鬼死不死不好说，我真要死了。”
　　陆宁通顾不得去捂疼痛的小腹，讶然看着简玉纱：“恩衍哥，你，你回来了？”
　　简玉纱点点头，道：“他走了。”
　　
　　陆宁通默然看着简玉纱。
　　简玉纱也凝视着陆宁通。
　　
　　陆宁通正色问道：“恩衍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病吗？这世上真有这种病？”
　　简玉纱不知道怎么解释，怕是把真相说出来，他亦觉得是谎言。
　　且她是个妇人，若揭穿自己身份，日后倒是不好相处。
　　
　　陆宁通继续问道：“恩衍哥，你真被精怪附体了？”
　　简玉纱却问：“如果，我才是精怪呢？”
　　
　　陆宁通怔怔无语，他回想起这几个月的事，倒信了简玉纱的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色紧绷，肃然问道：“恩衍哥，你是什么精怪？沙场的槐树精？日夜看兵士训练心有不甘而成精？”
　　简玉纱发笑，这是什么说法。
　　她摇了摇头。
　　
　　陆宁通又猜：“是古时将士之魂？”
　　简玉纱笑道：“你就当我是个……是个老虎精吧。”
　　她生肖是虎。
　　
　　陆宁通抬眉，老虎精？
　　难怪这么有气势，的确像山林之王。
　　
　　简玉纱拍拍陆宁通的肩膀，道：“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陆宁通含糊地点头，他低着头和简玉纱并肩往帐子里去。
　　
　　走到半路上，陆宁通忽然压住简玉纱的肩膀，郑重说：“恩衍哥，反正之前的那个也就是个废物，你替代了他，永远当和我做兄弟，行不行？”
　　简玉纱摇摇头，说：“宁通，这事儿由不得我。所以我日后还要拜托你，若再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你替我遮掩一二，若被旁人发现，恐怕不妥。”
　　陆宁通重重点头，心中却也惶恐起来，“恩衍哥”有朝一日，会离开他吗？
　　
　　二人各怀心事回了帐子。
　　陆宁通心事重重地在床上躺下。
　　简玉纱看见乱七八糟的床铺，忍不住收拾一通才睡下。
　　
　　陆宁通侧身躺着，将简玉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等等，这这这，不会是个母老虎吧？！
　　
　　陆宁通盯着“闵恩衍”看了好半天，揉了揉眼睛，又赶紧用被子将脑袋捂住，尽量不去想“闵恩衍”那张脸。
　　他的恩衍哥，不仅爱整洁，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袜子和衣服都是香香的。
　　男人堆里，像这样爱干净的，恩衍哥绝对是头一个！
　　
　　帐里熄灯了。
　　兵士们呼吸声均匀。
　　就连简玉纱都睡得沉。
　　陆宁通失眠一整夜。
　　
　　次日集合的时候，简玉纱扫着陆宁通眼下乌青的一片，道：“昨夜没睡？”
　　陆宁通转过身，不好意思让简玉纱细瞧他的脸，敷衍道：“睡得晚些而已。”
　　简玉纱没再多问，正好邓俭忠派人把准备好的武|器送来了，她一心忙着教大家用鸳鸯阵的武|器。
　　
　　训练的时候，陆宁通明显心不在焉，敲错了几次锣。
　　休息的时间，简玉纱私下叫了陆宁通说话，她一本正经说：“明日便要月考，你若这样走神，我可不敢让你去指挥。”
　　陆宁通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月考的时候也让我指挥？”
　　简玉纱笑着点头：“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你是指挥者。”
　　
　　陆宁通抹了把脸，拍胸脯保证：“今晚我一定好好睡觉！明天绝对不拖大家后腿。”
　　简玉纱信陆宁通说的话，也就不再多言，她去了把总营帐，申报鸳鸯阵所用武|器。
　　黄把总还没看简玉纱递上来的纸，便先说：“营里有规定，开刃的、火器一类，通通不准用，淬了药物的更不行。”
　　简玉纱说：“把总放心，我不会用这么下三滥的东西。”
　　黄把总细看下去，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也都合规定，便道：“我先替你报上去，明天等你们考官去的时候再检查。”
　　简玉纱谢过黄把总，就回了营帐。
　　
　　夜里，帐子里大家都在商量着明日月考的事。
　　简玉纱已经和小队的兵士都敲定好了基本阵法，下午训练的时候，大家表现都很好，她倒不担心第一次月考考核结果。
　　只是陆宁通还是有些稳不住心神。
　　
　　简玉纱示意陆宁通一眼，二人出了营帐说话。
　　还不等简玉纱说什么，陆宁通眼神锁在她脸上，迟疑着问道：“……你是母老虎吗？”
　　简玉纱：“……”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
　　简玉纱没想到陆宁通这么快就怀疑她是男是女。
　　她对着陆宁通说不出谎话, 皱眉反问陆宁通：“你觉得我平日作风像个女人？”
　　
　　陆宁通以为简玉纱恼了，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只是恩衍哥你素来爱干净, 和营卫里的臭男人不同，但你能力定然比营里十之八|九的人都强！”
　　简玉纱大步往帐子里去, 淡笑道：“那不就结了。走吧, 回帐子睡觉, 明天月考全看你的了。”
　　陆宁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恩衍哥”到底是不是母老虎啊？
　　
　　陆宁通一路追进帐子, 凑在简玉纱跟前说：“要不以后我就不叫你恩衍哥了，叫你虎哥？”
　　简玉纱一笑：“随你。”
　　
　　陆宁通上了床铺，双臂枕在脑后，熄灯了也还睡不着。
　　他一直钦佩敬重的兄弟，不会真是个女妖精吧！
　　
　　陆宁通往常不太听鬼神之说, 如今连月考都不忧心了, 只惦记着等休沐了, 去书斋里买些志怪话本读一读。
　　哪怕是杜撰的，也不可能空穴来风, 料想世间真有些精怪附于人体求生。
　　他往后得好好保护虎哥。
　　
　　翌日清晨。
　　营内鼓声震天，兵士们应声而起。
　　戊班第一小队的兵士，穿戴齐整了，相互帮着提拿武|器，入沙场内列阵，等着月考。
　　
　　罗队长还没来，队伍里便有人趁机窃窃私语。
　　
　　“你说还是秦队长考核咱们吗？”
　　“不然是谁？”
　　“我昨儿听说, 一司的队长们还有其他司的把总，都要来看咱们班月考。”
　　“嘁, 哪儿是看咱们啊，是看‘闵恩衍’他们的队伍。”
　　“哎，咱们就是陪考的。”
　　“那可不一定，他们小队指挥人是陆宁通。比不过闵恩衍，咱们还比不过陆宁通吗？”
　　“倒也是……”
　　
　　闲聊声终止于罗队长出现的时候。
　　他难得穿得齐齐整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笔挺地站在兵士面前，一脸严肃。
　　
　　罗队长扫视大家一眼，嘱咐说：“这次月考会有把总以上的巡视官，各位考核的时候千万心无旁骛，如果表现太差，被巡视官捉住，按军律严格处罚！都听见没有！”
　　“是！”
　　
　　一声锣响，从李坐营帐子的方向传来。
　　罗队长抬头看了一眼冒出来的薄日，说：“各自列队，第二声锣响监考官就位，第三声锣响，巡视官出巡。”
　　
　　令下，士兵们按照各自的小队站好，十二人一组，共四组。
　　第一小队里，陆宁通背着军|旗，站在最前面，简玉纱站在最后面。
　　
　　不远处，秦队长阔步走来，和罗队长相视点头，便替代了罗队长的位置，审视着戊班的兵士们。
　　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简玉纱身上。
　　
　　秦队长微微抬起了眉头，狐疑地看了一眼陆宁通和旗帜，又扫向简玉纱，像是在问——什么情况？
　　简玉纱昂着下巴——就这么个情况。
　　
　　秦队长围着兵士们走了一圈儿，认了认四个小队的指挥长，最后站在简玉纱身边低语：“跟我过来。”
　　简玉纱出列，随同秦队长走到槐树下。
　　
　　秦队长拧着眉头，问道：“你打算让陆宁通指挥小队月考？”
　　简玉纱比秦队长还疑惑：“有何不可？”
　　秦队长：“……”
　　简直没一点可的！
　　
　　秦放扯了扯嘴角，绷着脸说：“袁烨也将参与巡视。”
　　简玉纱眉心微动，淡声道：“哦。”
　　秦放：“……”
　　简玉纱问道：“袁队长不该是监考官吗？为何参与巡视？不过，他参与巡视，好像和我们戊班也没有重要关系。”
　　秦放：“！”
　　
　　皇帝不急太监急。
　　秦放无语片刻，语重心长说：“幼官舍人营总共招收四千人，每一批里出挑的仅仅几十个人而已，袁烨身为一司一队甲班队长，是亲自来挑人的。凭你的能力，以后必定要去一司一队甲班。你将月考指挥长的身份交给陆宁通，倘或你们过不了月考……闵恩衍，你这是在自毁前途！”
　　
　　简玉纱凝视着秦放，正色道：“请秦队长像信任我一样，去信任陆宁通。他很适合做指挥者，而且我也不会离开戊班，也绝对不会去一司一队甲班。”
　　秦放真想拂袖而去，陆宁通在营卫里不学无术，赌钱倒是上心，这样的人能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变成优秀的指挥者？
　　他到底是忍住了，只沉着脸说：“有些道理说不通的，等你吃了苦头就知道了，入列吧。”
　　
　　简玉纱点头：“的确，有些道理是说不通的。”
　　秦放：“……”
　　他怎么有种反被兵士教训的错觉？
　　
　　简玉纱入列的时候绕到队伍前面往后面走，正好和陆宁通打了个照面，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陆宁通越发挺直脊背，风姿不逊一司兵士。
　　
　　第三声锣响，巡查官的队伍来到了戊班，袁烨穿着红色的窄袖短打，外罩轻甲，头戴红缨铁盔，脚踩长靴，作为巡查小队的领头人，扫视着戊班。
　　负责戊班后勤的副管队，同后营内勤兵士们，送上小队所用兵器，简玉纱所在小队用的狼筅、藤牌等新鲜攻防武|器，引起了巡查官们的注意。
　　
　　秦队长走到巡视官面前，拿出简玉纱提交的报备书信，略解释了两句，说：“黄把总已经亲自审批过，戊班第一小队用的武|器符合营内规定。”
　　巡视官们仔细问询各式各样的武|器，独独袁烨盯着一丈长的狼筅岿然不动。
　　
　　这一批狼筅还是用新竹子制成的，叶子全部保留，顶部没有削尖锐，但杀伤力也不小，袁烨多次见识过狼筅的威力，他也可以预料，戊班月考的结果。
　　只是他委实想不通，“闵恩衍”怎么会精通这些。
　　便是简玉纱倾囊相授，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
　　
　　或许闵恩衍只懂得皮毛。
　　袁烨眯了眯眼。　
　　他倒要看看，“闵恩衍”有月考里能拿出几分本事。
　　
　　秦放同其他的巡视官们解释完，又走到袁烨跟前，说：“今天你见不着闵恩衍指挥了。”
　　袁烨讶然道：“什么？”
　　秦放说：“旗在陆宁通手上。你看‘闵恩衍’站的位置，他只打算做个清闲的压阵兵。”
　　袁烨沉着嘴角，日头渐渐升起，阳光炽热明亮，他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吉时，鼓手擂鼓。
　　秦放交代完月考注意事项，考核正式开始。
　　两队以沙场内一条白线为界，相互列阵进攻，哪边队伍后面直插的旗帜飘扬到最后，便是胜利的一方。
　　
　　四支队伍的指挥者上场抽签，陆宁通正好抽中了正管队。
　　他们两支队伍第一场比试。
　　秦放吹哨，两队持兵列阵，开始相互进攻。
　　
　　考核之时，沙场异常的安静，只有风声和兵士们移动的脚步声。
　　陆宁通站在最前面，紧张得掌心冒冷汗，他胸口大起大伏，下意识便想搜寻简玉纱的身影，顿然想起，作为指挥者，他不能回头。
　　没关系，“他”就在他身后。
　　一直陪着他。
　　
　　陆宁通全神贯注地盯着正管队，屏气了杂念，发动了进攻。
　　他们昨晚分析过，戊班队伍都很弱，不需要变换复杂的阵型，保持鸳鸯阵基本的阵型，强势进攻就能取得胜利。
　　
　　陆宁通高举旗帜，有节奏地挥动，指挥着兵士们不慌不忙地压过去，敌方队伍轻视鸳鸯阵，奋力上前进攻，陆宁通身后长长的狼筅搅住了敌方的两个先锋，将他们拖进我方阵营，藤牌手扯下他们的腰带，对方一对先锋早早出局。
　　
　　第一次进攻下来，第一小队的鸳鸯阵还保持着完整有序的阵型，兵士们也都越来越振奋，血脉贲张，高声呐喊，士气十足。
　　正管队没料到眨眼功夫失去先锋，后面的兵士们也都丧了士气，第二回合下来，已是溃不成军。
　　
　　陆宁通趁热打铁，大举进攻，将敌方队伍一网打尽。
　　第一小队的兵士们为了多扯几条敌方兵士的腰带，实实在在动了粗，正管队手下兵士，以及他本人，都被掀倒在地，压制得无法动弹，胳膊几乎脱臼，尖叫不止。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但第一小队的勇猛，大家有目共睹。
　　最终，陆宁通狠狠折断了对方的旗帜，高举着我方旗帜，声嘶力竭：“赢了，我们赢了！”
　　秦放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才吹响了口哨，宣布了第一回合的成绩：“第一小队，获胜！”
　　
　　另外两支队伍也完成了比试，邓壮壮的队伍获胜，但陆宁通带领的队伍作战能力实在过强，邓壮壮队伍的兵士们甚至萌生了退意。
　　第二场比试的时候，陆宁通又轻轻松松碾压了敌方，获得了胜利。
　　戊班月考，第一小队全队通过！
　　
　　巡视官们站成一排，不住点头，有人朝左右赞道：“这阵型严丝合缝，武|器选取得当，兵士配合极好，指挥者也镇定沉稳，竟埋没在戊班了！”
　　旁的巡视官连连符合：“的确埋没了。这指挥长十分出彩，也不知怎么会分在戊班了。”
　　未曾言语的袁烨，这时候才说话了：“诸位，该去巡视余下小队了。”
　　巡视官们才想起来，他们在戊班待的时间可太久了！
　　
　　巡视官们走后，戊班的气氛也就轻松了许多。
　　秦放心情复杂，竟不知是喜还是尴尬，他走到陆宁通跟前，重重地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道：“很不错，你很不错。”
　　陆宁通满头大汗，脸上脏兮兮的，愣愣地看着秦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被秦放夸奖！
　　
　　陆宁通红着眼圈笑了，他扭头看向了同样一鼻子的简玉纱，扬起灿烂的笑容。
　　——看，我做到了。
　　
　　简玉纱顶着灰扑扑的脸，朝陆宁通鼓掌。
　　陆宁通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若是他爹娘能进营卫亲眼看见这一刻该有多好。


	 	

第 57 章（一更）
　　第五十七章
　　胜利带来的是喜悦。
　　兵士们经历过激情澎湃的初考, 午时休息的时候，精疲力尽地围坐在槐树下。
　　脸上笑意都融融的。
　　
　　陆宁通用袖子给自己扇风，又给端坐的简玉纱扇风。
　　简玉纱抓住陆宁通的手腕, 说：“省省劲儿，下午还要和四队的队伍再比试一场。”
　　
　　月考之后就要开始深度考核, 上午的一场是从班内筛选一支队伍, 下午的一场, 是从整个四队里筛选一支队伍。
　　五个班五支队伍，眼下戊班最强有力的对手, 便是秦放亲自带出来的兵士。
　　
　　简玉纱纵使能力再高超，也只是她自己无敌手。
　　秦放精心培养的一支小队，是经过入营之后的长久训练，一点点积累下来的实力，基础坚实。
　　
　　陆宁通担心短短半个多月的训练, 难以取胜。
　　他脸色凝重, 有些心不在焉。
　　
　　简玉纱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笑说：“别怕，还没到怕的时候。”
　　陆宁通眉头不展, 挨着简玉纱坐，凑的很近，问道：“什么时候才是怕的时候？”
　　
　　简玉纱脸色微有异样，道：“四司一队甲班的周常力，他才是你的对手。秦队长再厉害，兵士资质如此，你的能力完全不比他们差。周常力这个人我交过手, 颇有心机，我担心他下套, 你临场反应不及他快。”
　　陆宁通琢磨着，低声道：“和四司甲班的比试还要半个月呢，要不……我托人去打听打听他们的战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简玉纱轻蹙眉头。
　　陆宁通连忙道：“虎哥，你要觉得这方法下作，我就不托人去打听了，你别恼我。”
　　简玉纱瞧着陆宁通笑着，弹他脑门儿，道：“现在跟我说话怎么紧张兮兮的？动不动就让我别恼你。”
　　陆宁通暗暗愣了一下，脸颊微红，他现在在“他”面前，真像他爹对他娘的样子。
　　
　　陆宁通松了松领口，喝口水，才说：“虎哥，你是觉得这方法不下作？”
　　简玉纱正色道：“行兵打仗，情|报乃重中之重，有什么下作的？我刚说了，他心眼多，放出来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我怕你上他的当。对战中形势一复杂，你经验不足，更加手忙脚乱，到时候很容易被人一举击溃。”
　　陆宁通若有所思。
　　简玉纱说：“先别想太多，把下午的考核过了再说。”
　　
　　日头渐盛，幸而有风，帐子里早热得像蒸笼，唯有槐树下阴凉。
　　兵士们为了节省时间，都懒得回帐子，背靠槐树，拿衣服往脑袋上一兜，闭眼就睡了。
　　
　　简玉纱与陆宁通也比肩睡了。
　　睡着睡着，陆宁通的脑袋，就靠到了简玉纱肩膀上。
　　
　　远处，暗中的几个锦衣卫将这一幕画了下来。
　　“闵恩衍”依旧没有脑袋，但陆宁通的长相却画下来了。
　　
　　午时过后，画像呈进了皇宫。
　　项天璟本在批阅奏折，见何绍带了画像过来，住了笔，欣然接过画像。
　　不过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容色渐渐蒙上一层冰霜。
　　画里，简玉纱与陆宁通亲密无间，且画旁有批注二人部分对话，陆宁通亲热地叫简玉纱作“虎哥”。
　　何绍低头，未敢言语。
　　
　　项天璟指着画中人的鼻子，问道：“他是谁？”
　　何绍报上了陆宁通的家世。
　　项天璟拧眉道：“他爹只是区区牧马所千户？”
　　何绍点头道：“是。”
　　
　　项天璟净白的指头，轻轻点在桌面，一下接一下，笃笃地敲打在御前伺候的宫人心头。
　　夫人交友果真是随性，营中明明有袁烨与彭行谦这等人，她却只与陆宁通交好。
　　心仁又不谄媚。
　　他该高兴才对。
　　
　　项天璟提起工笔，补全了简玉纱的脸。
　　忽然当下心情又不美了。
　　没有亲眼瞧见二人亲昵，倒还能劝得住自己，亲眼在画上看见简玉纱和陆宁通亲密非常，竟有种强烈的撕毁画像的冲动。
　　
　　项天璟丢了笔，情绪令人捉摸不透，问何绍：“简明光一案的卷宗可全调来了？”
　　何绍从袖中抽出薄薄卷宗呈上，道：“臣下去大理寺调出来的，因是先帝在时的大案，大理寺略说了几句闲话。”
　　
　　何绍亲调卷宗，显然不只是为了看看案件始末而已，大理寺的人已有察觉，便多提了两句，先帝定下的案子，哪怕是冤案，也不宜翻案。
　　尤其项天璟登基时日尚短，虽是正常顺位，却仍有对其脑疾不满之臣，背后又有太后与外戚操控，稍有不慎，便麻烦缠身。
　　
　　且天子所为，一笔一笔都是要录进史书，留给后人评说。
　　何绍私认为，项天璟沾上这些麻烦事并非明智之举。
　　
　　项天璟倒没理会何绍旁敲侧击的话，只是低头阅览卷宗。
　　几年前，风光一时的简家，就是因为这一纸卷宗而式微。
　　如若简氏依旧风光，简玉纱决计不会嫁给闵恩衍这种怂包。
　　明珠蒙尘，怕是任何人都会恨得牙痒。
　　
　　项天璟阅完整个卷宗，一眼便看出了可疑之处。
　　
　　当年贪污军饷之案，发生在简明光驻守淮安府之时。
　　简明光曾经挪用了一笔军饷，军饷去向不明，后来离任回京，他因惶恐，又将军饷补上。
　　但这依旧是挪用军饷，遭人揭发后，简明光便削爵为平民。
　　
　　卷宗上，简明光的解释是，当地发生了天灾，因朝廷拨款未批，淮安府知府朝他借款救民，他爱民心切，便将刚到手的军饷借了出去，二人约定，待朝廷拨款一到，便用赈灾款将军饷补上。
　　后淮安府知府得知简明光将要调任，不再驻守淮安，便不想还回军饷，矢口否认找简明光借了军饷。
　　简明光无奈，只能用自己的钱财补上军饷。
　　即便如此，仍旧遭人揭发。
　　
　　案件涉事官员品阶不小，淮安府无力审理，先交由了南直隶审，最后才移交京城。
　　但移交到京城的时候，金陵那边基本将案件人证物证定了性，大理寺复审的时候，淮安知府否认此事，而简明光身边的人证也亲口指证他私自挪用军饷，和赈灾无关。
　　一切证据确凿。
　　
　　后来案件尘埃落定，人证在南直隶意外身亡。
　　此案再无翻案可能。
　　简明光郁郁而终。
　　
　　项天璟问何绍：“淮安知府现在何处任职？”
　　何绍道：“任金陵知府。”
　　项天璟冷笑道：“高升了。”
　　金陵知府可比淮安知府更能接触到当朝致仕的老臣们，虽是平迁，实则是高升。
　　
　　项天璟将卷宗扔给何绍，道：“你亲自去金陵彻查此事。”
　　何绍立刻喊道：“皇上！”
　　项天璟道：“朕出宫会带上暗哨。查明此事，对朕而言，比你留在朕身边更重要。”
　　
　　何绍依旧不愿，斗胆说：“皇上，卷宗上已经写的明明白白，证据确凿……”
　　项天璟淡漠的眼神扫在何绍脸上，道：“你若看过简明光的履历，便知道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即便贪了军饷，也绝不会因故还回去。”
　　他又笃定道：“若简明光真是贪污之辈，教养不出夫人这般女子。朕相信简氏家风。行了，别在朕跟前废话了，择日启程吧。”
　　何绍无言反驳。
　　
　　项天璟郑重嘱咐道：“何爱卿，查案只需遵循一条原则，但凡发现丝毫端倪，哪怕不择手段，也要给朕查出真相。别让朕瞧不起锦衣卫的本事。”
　　何绍垂首行礼，嗓音醇厚：“臣，遵旨。”
　　
　　何绍走后，项天璟撕了画像，但只撕掉了陆宁通的那一半，简玉纱坐于树下小憩的模样保留了下来。
　　项天璟摩挲着画上人的睡颜，轻轻勾起唇角。
　　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谢他。
　　
　　.
　　天干地燥，幼官舍人营的考核伴随着蝉鸣声开始。
　　这次的考官是五个班的队长。
　　考核和从前一样，抽签确立对手，陆宁通手气不佳，直接就抽中了秦放班上的队伍。
　　
　　列阵的时候，简玉纱找机会拍了一下陆宁通的肩膀。
　　陆宁通重重点头，在听到锣声的一刻，将所有思绪全部抛诸脑后。
　　
　　下午的考核，与简玉纱预计的一样，秦放班上的兵士基础非常扎实，一个萝卜一个坑，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拖后腿，且指挥长对常规阵型，运用的十分熟练。
　　但阵型老套，破绽多，指挥者又不如陆宁通懂变通。
　　
　　两个回合下来，陆宁通就带着戊班的兵士赢了。
　　至于后面的比试，赢得就更加轻松了。
　　
　　秦放作为监考官，与其余五个班的班长，一致通过戊班队伍代表四司四队出战半个月之后考核的决定。
　　陆宁通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小队指挥官。
　　队伍的人，替自己，也是替陆宁通喝彩。
　　几个监考官，也都心悦诚服，笑意满面。
　　
　　日落西山，疲劳的一天终于结束。
　　大多数兵士都聚集在伙房附近，简玉纱与陆宁通行走其中，同队的其他兵士，不由自主跟随他们的脚步。
　　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四司四队的兵士们，将他们十二人作为谈资。
　　其中被提起最多的，就是陆宁通。
　　四司四队戊班的队伍冲出重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陆宁通竟然是指挥官。
　　陆宁通的名字，也算在整个四司四队里打响了第一铳。
　　
　　直到休假那天，都还有人在谈陆宁通。
　　陆宁通与简玉纱一同出营卫的时候，碰见了周常力，这回周常力朝简玉纱点了个头之后，便同陆宁通打了招呼，笑着问他：“这一日半不待在营卫里？”
　　
　　上次陆宁通与周常力也是在营门口见面，对方可没有这么热络地与他说话。
　　这是四司一队甲班的兵士，头一次因为他自己，而不再是因为“闵恩衍”才跟他攀谈。
　　陆宁通咧了大笑，告诉周常力：“我想家了，回去看看。”
　　周常力嘿嘿一笑，说：“我也是，咱走呗，等入营了，有机会再切磋切磋。”
　　陆宁通点了点头。
　　周常力又同简玉纱说：“小伯爷，回见。”
　　简玉纱颔首道：“回见。”
　　
　　周常力走远之后，简玉纱与陆宁通骑马离营，入正街之后，二人一同放慢了马速。
　　陆宁通脸上止不住地笑，边笑边说正经事：“虎哥，周常力真是笑面虎，明晓得半个月之后我们要成对手，还邀我改明儿跟他切磋。”
　　简玉纱与陆宁通在宽敞的街道比肩而行，她说：“周常力肯定是想套你的战术。”
　　陆宁通点头道：“我猜也是这样。我不搭理他，让他没辙。”
　　
　　行至路口处，陆宁通勒住缰绳，问道：“虎哥，今晚去不去我家用饭？”
　　简玉纱摇头道：“家中还有琐事，就不去了。”
　　陆宁通也不挽留，只道：“那你先走，我去买几本兵书看看。”
　　简玉纱便念了几本书的名字，又告诉陆宁通在哪个书斋买最好。
　　
　　陆宁通一一记下，灿笑道：“虎哥，回见。”
　　简玉纱轻压下巴：“回见。”
　　陆宁通转头往书斋去。
　　
　　袁烨端着茶杯，从茶楼二楼探出脑袋，目光流连在“闵恩衍”的背影上。
　　方才他听得很清楚，陆宁通叫他虎哥。
　　可闵恩衍并不属虎。
　　而简玉纱又恰好属虎。
　　
　　袁烨结了茶钱，下楼骑马，跟在陆宁通身后。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
　　陆宁通在书斋不仅买了兵书, 还买了志怪读物。
　　袁烨等陆宁通走后，才让掌柜给他拿了一套一模一样的书。
　　阅览封面的时候，袁烨起初脸色还算正常, 待看到最后一本书，眉头深拧——《聊斋》？
　　
　　袁烨带着书, 回了威国公府。
　　他一下马, 就有小厮替他牵马, 门房低头含胸道：“三爷，国公爷吩咐您归家了先去后山书房一趟。”
　　
　　威国公府后山书房是国公爷谈密事所用, 一般不许人去，便是袁烨，平常也不敢擅自进去。
　　袁烨脚步微顿，同门房说：“知道了。”
　　便径直去了书房。
　　
　　天色虽然还亮，其实时候不早了, 威国公也已经下了衙门, 在后山书房整理案牍。
　　袁烨敲门进去的时候, 威国公头也不抬，道：“回来了？”
　　袁烨颔首, 随即行礼：“父亲。”
　　
　　威国公抬手，示意袁烨在小厅的靠背椅上坐下。
　　袁烨待威国公坐下了，才跟着坐下。
　　威国公面色如往常一般肃然，但看着袁烨时，却比看其余庶子更加重视，那种父亲对优秀儿子的自豪感，显而易见。
　　
　　袁烨不常来后山书房, 上次来，还是去福建的时候, 他在书房里受了家法。
　　这回，大抵也差不离。
　　
　　袁烨主动开口：“父亲，您召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威国公理所当然道：“兵部尚书家的幼女，快十六岁了，你母亲已经替你相看过，知书达理，端庄贤淑，配得上你。过几日，抽一天时间，去寺庙里陪你母亲捐香油钱。”
　　袁烨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是提前准备好的龙井，这时候喝，冷热适宜。
　　
　　袁烨喝了半盏茶，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下，道：“父亲，儿子不见她。”
　　威国公抬头，定定地看着袁烨，尽管他眼神平静，但威严却从毛孔里透出来。
　　
　　袁烨微扬下巴，镇定起身道：“父亲，若无别事，儿子告退。”
　　威国公没说许，也没有说不许，只在袁烨抬脚的那一刻，砸碎了手里的茶杯，怒目斥道：“三郎，是我太过疼惜你，还是你翅膀硬了？”
　　
　　袁烨淡定说：“父亲，您知道儿子的心意。”
　　威国公轻哂：“几年前，你说要去福建建功立业，我与你母亲便依了你。你是完成了约定，可简氏已经嫁人，并非我与你母亲阻挠所致，你们本无缘分，你难不成要孤独终老？”
　　他又怒拂袖道：“袁烨，我告诉你，这回你宁死便去死，不论你母亲再怎么替你求情，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别忘了，你头上还有两个哥哥！”
　　
　　袁烨默然，他倒不是伤心。
　　父亲自他幼时便严苛，他一度认为，父亲并不将他和哥哥们的性命放在眼里，事实上也是真是如此，他早已习惯。
　　所以只是与父亲无话可说。
　　
　　威国公审视着袁烨，略收了收脾气，说：“你离京好几年，与简氏许久未见，你究竟是喜欢简氏，还是不甘心你这几年为了她执着在福建的时日？三郎，你的人生还长，儿女情长会毁了你。”
　　袁烨也未反驳，只道：“儿子告退。”
　　威国公摆手说：“回去好好想想，记得空出时间去寺庙。”
　　
　　袁烨从后山下去，独行在甬道上，走着走着，竟到了他母亲的院子。
　　他在母亲院子门口驻足，不禁想起了在福建时的一件事。
　　那时他在福建遇难，险些死在战场上，消息传回京城，他母亲哭得厉害，眼睛失明了足足一月，哪怕复明了，也不能再做针线活了。
　　家里人虽都瞒着他，他也还是知道的。
　　
　　袁烨旋身，不欲进院。
　　可巧院子里的丫鬟开门，抬食盒去厨房，见了他热切笑道：“三爷，您回来了？夫人院儿里饭菜才摆上，您可要去陪一陪夫人？”
　　袁烨不由自主点了点头，进了院子。
　　
　　.
　　承平伯府。
　　简玉纱一到府里，闵恩衍迫不及待叫她进内室说话。
　　
　　简玉纱茶都没喝上一盏，闵恩衍扯着嗓子问道：“简玉纱，你跟陆宁通究竟合谋了什么事来赚取银子？你用我的身子赚的银子，按道理该归我的！”
　　简玉纱冷淡问道：“喊这么大声，你不累吗？”
　　闵恩衍惦记着银子，追问道：“快说！银子是怎么一回事？”
　　简玉纱只是讥笑一声，并未答他。
　　同时她也知道陆宁通如何认出他们二人来的，陆宁通竟诈了闵恩衍一把，而这蠢货，轻而易举上钩。
　　
　　闵恩衍正待再问，瑞冬一脸难色地进来禀道：“夫人，伯爷，表姑娘来了。”
　　柳宝茹住进闵家好些天了，简玉纱还没跟她碰过面。
　　
　　但柳宝茹对简玉纱的事情，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柳宝茹一进府便和闵宜婷住一处，早就听说“闵恩衍”日日浸在军营，不念家中娇妻，夫妻二人聚少离多，近来又常常吵架。
　　她还听府里下人说，“伯爷”似乎开始厌弃“简玉纱”，这二人的好日子不长了。
　　今儿一听说“闵恩衍”回了府，巴巴儿地赶来了。
　　
　　简玉纱问瑞冬：“她一个人来的？”
　　瑞冬答道：“回伯爷，婷姐儿也来了。”
　　“她们说来做什么？”
　　“请安。”
　　“让她们走，不见。”
　　
　　瑞冬应了一声，挑帘子出去回话。
　　闵恩衍却道：“为什么不见宝茹表妹？你怕什么？”
　　简玉纱抬眼道：“你想见？”
　　闵恩衍心虚道：“我不是想见她，来者是客，不见失礼。”
　　
　　话音刚落，外面竟闹了起来。
　　闵宜婷竟带着柳宝茹硬闯了进来，给简玉纱行了礼。
　　柳宝茹初初入府，还是那副娇俏可怜模样，朝简玉纱盈盈一拜，娇声道：“表哥安好。”又敷衍地同闵恩衍道：“嫂子安好。”
　　
　　闵宜婷没大没小的，从不请安，这次不仅请了安，又对“简玉纱”热络殷勤，嘘寒问暖。
　　闵恩衍心中不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推着闵宜婷说：“婷姐儿，你松开手，别抓住我胳膊。”
　　
　　闵宜婷偏不松手，紧紧抓着闵恩衍，往他身上靠，恨不能伏在他胸前，委屈道：“嫂子，你还在为上次的事儿恼我？”
　　闵恩衍心知闵宜婷没安好心，不好当着简玉纱的面揭穿，便道：“我不恼你了，快坐下……”
　　闵宜婷忽而红了眼，道：“嫂子你就是恼我。”
　　闵恩衍：“我没有！”
　　闵宜婷拽着闵恩衍道：“若嫂子不恼我了，我有些体己话要说给嫂子听，但我不好意思在哥哥面前说，嫂子随我去落梅居。”
　　
　　闵恩衍当然不想让简玉纱和柳宝茹独处，却无力推拒，竟被闵宜婷和她的丫头架着往外走。
　　一时间，梢间里只剩下简玉纱和柳宝茹了。
　　柳宝茹绞着帕子，嘴角抿了个娇羞的笑，她看简玉纱的眼神，充满爱慕。
　　这哪里是正经表妹该有的神情，倒不如说是窑子里的妓子！
　　
　　“你既托了婷姐儿支开你嫂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简玉纱端着茶杯，瞥了柳宝茹一眼。
　　原来不知廉耻的人，从一开始就没脸没皮，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与表哥私会于梢间，传出去就是通奸。
　　
　　柳宝茹丝毫不觉“表哥”有什么异样，垂泪开口：“表哥……”
　　简玉纱蹙眉，这就哭上了？
　　
　　柳宝茹抬眸，泪水迫睫，楚楚可怜：“表哥，我来府上有些日子，自上次与表哥匆忙相见，再未碰过面。嫂子平日里不肯见我，想来是介怀当初你我之事，不肯留我。可我别无所求，只求有个安身之所，哪怕表哥不能应承当初的承诺，我只要能陪着婷姐儿，日日见着表哥，我便心满意足，请表哥成全，不要赶我出府。”
　　
　　简玉纱缓缓问道：“你我当初之事？你指哪件事？我对你又有什么承诺？”
　　柳宝茹一愣，以为“闵恩衍”不认，迟疑着道：“表哥，你我先于简氏定亲之时，你答应过我家人……”
　　
　　简玉纱并不知闵家和柳家早就定过亲，她压下诧异，道：“事情过去太久，我已不记得当初承诺，可有书信为证？”
　　柳宝茹霎时间脸红，垂头嗔道：“这种事，怎么会写于书信？难道生怕旁人不知，你要纳我做妾么？”
　　
　　简玉纱脸色渐渐冷漠。
　　当初闵家求娶她的时候，答应过绝不纳妾。
　　没成想早就许诺过柳宝茹要抬她做妾侍。
　　闵家一开始就是骗婚。
　　
　　简玉纱将柳宝茹上下扫了一眼，道：“你一个好好的清白姑娘，何必委屈自己给我做妾？”
　　嫁给好人家当正妻，有何不可？
　　柳宝茹却惊喜连连，忙不迭道：“表哥，我不委屈，只要能和表哥在一起再续幼时情谊，哪怕是妾侍我也甘愿！”
　　
　　简玉纱淡声道：“你可知道，我答应过简家，此生不纳妾。”
　　柳宝茹狐疑地看了简玉纱一眼，试探着道：“表哥，可当初你和姨母说过，为了简氏嫁妆才娶她……这不过是敷衍简氏之词，你如今说给我听……”
　　莫不是想要翻脸不认人了？
　　
　　简玉纱淡定起身，道：“当初的承诺我会应许，不仅如此，日后我还会和简氏和离，娶你为正妻。”
　　柳宝茹脑子一懵，怀疑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道：“正、正妻？”
　　简玉纱走到柳宝茹跟前，挑起她的下巴，冲她笑道：“你不想么？”
　　柳宝茹下意识羞然点头：“想……”
　　
　　简玉纱收回手，道：“我要出去一趟，你自便吧。”
　　柳宝茹羞涩地起身，与简玉纱擦肩而过，捂着半张红透的脸走了出去。
　　
　　闵恩衍刚从闵宜婷处脱了身，慌慌张张赶回来，见柳宝茹一副小女儿姿态，心神不安地冲进内室，质问简玉纱：“你对宝茹做什么了？”
　　简玉纱转身去取匕首，气定神闲道：“做了些男人该做的事。”
　　
　　简玉纱割破手指头，登时见血，二人便换了回来。
　　这次和上次不同，他们没有晕倒，只是一恍神，就各自回到了各自的身体。
　　
　　简玉纱佩戴上碎玉，往外走，闵恩衍拦着她问：“你去哪里？是要去见谁？”
　　简玉纱打开闵恩衍的手臂，领着丫鬟出门去了。
　　闵恩衍惦记柳宝茹，顾不得追问简玉纱，便跑去了落梅居。
　　
　　简玉纱领着瑞秋出门。
　　才将到二门上，瑞秋便替简玉纱不平：“夫人，刚才表姑娘和伯爷在梢间里说私话。”
　　
　　简玉纱步子不停，道：“让他们见，我不在时，你们也不要阻拦他们相见，必要时，撮合撮合他们。”
　　瑞秋意会，低声道：“最好能抓奸在床！”
　　简玉纱默许。
　　
　　瑞秋随着简玉纱出了二门，问道：“夫人，咱们去武馆吗？”
　　简玉纱摇头，道：“去见一个姑娘。”
　　算算时日，闵宜婷和汪志才的事儿，也该由孙之静闹出来。
　　
　　可巧了，二门外，孙之静也刚刚从落梅居出去，正好和简玉纱碰上。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孙之静见了简玉纱竟有些心虚。
　　她盈盈拜下, 眼神微闪，攥紧了袖口。
　　
　　简玉纱深深打量她一眼，问道：“孙小娘子这是要回家吗？正好我去简氏武馆, 可与你同行。”
　　孙之静连忙摆手说：“夫人，我、我还有些闲事, 不便与夫人同行。”
　　简玉纱淡“哦”一声, 竟也不强求, 自顾吩咐下人套马出门。
　　
　　孙家的马车走后，简玉纱便命车夫跟上。
　　孙之静果然没有回家, 但她所说“闲事”，想来也不是正经事。
　　正经事怎么会与人约见在僻静的巷子里。
　　
　　简玉纱领着丫鬟一路跟进去，只见孙之静戴着帷帽，匆匆进了一间宅院，又神色慌张的出来。
　　不等孙之静离开巷子, 简玉纱就把人给拦下了。
　　
　　孙之静没料到简玉纱会跟踪她, 还在这儿等着她, 吓得慌了神，脸都白了。
　　简玉纱吩咐瑞秋：“搜身看看。”
　　
　　孙之静一个内宅小娘子, 哪里敌得过瑞秋，袖口里的东西，一下子就暴露了。
　　瑞秋将信封交给简玉纱。
　　
　　简玉纱一眼阅览了信，可以确认是汪志才的口吻，想来核对笔迹，便是“证物”一件。
　　她冷眼瞧着孙之静，道：“孙小娘子,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做这种秦楼楚馆老鸨子的活儿倒是熟练。”
　　
　　孙之静脸色煞白, 道：“夫、夫人，我是被逼的。”
　　简玉纱问道：“婷姐儿逼着你的腿往这儿来的？”
　　孙之静“噗通”一声跪下，颤抖着求简玉纱饶命。
　　
　　简玉纱拿着信，道：“信上没说什么要紧事，想来要紧事都是通过你去转达，你现在可以同我说些有用的，我便饶过你。”
　　孙之静抬头，茫然道：“夫人，什么是有用的……”
　　她拿不准简玉纱的意思。
　　
　　简玉纱睨着孙之静，道：“你上回故意叫我发现婷姐儿私相授受的事，这回焉知不是故意引我来此？你说，什么是有用的？”
　　孙之静捂着口鼻，连辩驳都免了。
　　
　　半晌，孙之静说：“夫人，这回汪郎君约了婷姐儿在寺庙相见……说是要、是要谈定亲的事儿。”
　　简玉纱险些嗤笑出声，在寺庙里私谈定亲的事儿？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汪志才的龌龊心思。
　　
　　简玉纱继续问道：“柳宝茹可知道此事？”
　　孙之静微愣，摇头道：“我不知道婷姐儿和柳娘子说过没有。”
　　简玉纱道：“得让她知道。”
　　孙之静更愣了。
　　
　　简玉纱警告道：“事成，便是一桩‘好姻缘’，你可顺利抽身。事败……你继母若心善，便送你去做姑子，若心狠，便活生生打死你。”
　　孙之静忽而头皮发麻，四肢僵硬地看着简玉纱。
　　
　　简玉纱将书信丢给孙之静，领着丫鬟从从容容走了。
　　孙之静见倩丽的背影远去，才重新戴好帷帽，心事重重上了自家马车。
　　不过多牵涉一个柳宝茹进来，倒也好……若事败了，她便将脏水泼出去，落个清清白白。
　　
　　正街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
　　简玉纱坐马车去了简氏武馆。
　　她戴着帷帽，从后门进，瑞秋也乔装过的，脸上素净，瞧不出来是侯门大户的大丫鬟。
　　
　　武馆后门的门房，见了简玉纱，引她入内去见邓俭忠，顺便把门锁上，等简玉纱出去的时候再开锁。
　　
　　邓俭忠一见简玉纱便说：“姑娘，他来了。”
　　简玉纱下意识便想到了那人，一面儿摘下帷帽，一面儿道：“什么时候来的，在哪里？”
　　邓俭忠回话说：“比夫人早一盏茶的功夫，还在上次的练功房里打拳，我偷瞧了几眼，倒是有些模样了。”
　　简玉纱心中欣喜，取下簪环交给丫鬟，同邓俭忠说：“您忙，我去瞧瞧。”
　　
　　简玉纱撇下丫鬟，去了练功房。
　　项天璟穿着一身细布窄袖衣裳，在房里打拳，此时已经练出了一身薄汗。
　　
　　简玉纱在项天璟背后，点评说：“不错，出拳力道又稳又重，比上次好多了，想来在家中是练过的。”
　　项天璟转身，脸颊淡红，狭长的双目扬着笑意，嗓音清朗中带着温柔：“姐姐。”
　　
　　简玉纱束好袖子，随口说：“你每次来的倒是巧，正好我都在。”
　　项天璟说：“路过了就会在后门瞧一瞧，若后门上了锁，姐姐必在，我就直接来了，若没锁，说明姐姐没在。”
　　简玉纱赞说：“你倒是心细，药吃的怎么样？”
　　项天璟随同简玉纱一起坐下，乖乖伸出手腕，巴巴儿地望着她道：“姐姐给我把脉便知道了。”
　　
　　简玉纱指腹轻摁在项天璟的脉搏上，不知是不是出汗的缘故，他的皮肤很凉，炎夏天儿，触感异常明显。
　　她点着头说：“这回见你，气色已好了不少，脉搏跳动也很平稳均匀。”
　　项天璟认认真真地说：“阿卑每日都吃药练功。”
　　
　　简玉纱对上项天璟的双眼，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明明是有些妖艳的眼型，眼神却很纯粹执着，像一对没有瑕疵的琉璃，叫人挪不开眼。
　　
　　项天璟与简玉纱对视着，突然，他握上了简玉纱替他把脉的手。
　　简玉纱一惊，正要抽回手，项天璟正色说：“姐姐，你的手好烫。”
　　说罢，项天璟便用左手将简玉纱的手，从他脉搏上移开。
　　
　　简玉纱连忙收起手，脸颊浮起疑红，起身道：“我方才顶着烈日过来，是有些热。”
　　项天璟攥着左手，好似掌心里，还遗留着她残余的温暖。
　　
　　项天璟起身问道：“姐姐，你今日要教我什么？”
　　简玉纱拂去杂思，道：“今日教你如何用腿。练下盘不是容易事儿，我得多盯着你双腿发力的方式。这几日，你可都有空？”
　　
　　项天璟垂头，揪着袖口不说话，侧颜线条，瞬间明朗清晰，少年郎的孤拔俊毅，跃然脸上。
　　简玉纱问道：“怎么了？继母不许你出门？”
　　项天璟摇头，说：“姐姐，我要出去游学一段时间，恐怕数日不能来此。”
　　简玉纱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学是好事儿，你且去，我的武馆又不关门，你回来的时候，再来便是。”
　　
　　项天璟凝视着简玉纱，眨着眼问：“姐姐，那你会想我吗？”
　　他问的太认真，就好像六岁的孩子在问自家姐姐那般，简玉纱并未想歪，便答：“你素日并不常来……”
　　言外之意便是，本来也见得不多，不会太想。
　　项天璟垂眸，长长的羽睫盖住晦暗的眼神，失落道：“哦。”
　　
　　简玉纱摆起招式，说：“既你要走，我便不急着教你用腿，今日还教你些拳法。”
　　她打了三招做示范，而项天璟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架木桩子。
　　简玉纱停了下来，朝项天璟看过去，他站在那处，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简玉纱不知道十六岁的郎君怎么会和六岁小孩儿一个性子。
　　她没和孩子打过交道，这会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项天璟。
　　
　　两个人僵持着，简玉纱觉得时间有些长了，便开口说：“你今日不练了？”
　　项天璟这才抬头，问道：“我若常来，在姐姐心里，是不是就不会无足轻重了？”
　　
　　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郎君，不该说这种话。
　　简玉纱冷淡道：“你今日若不想练了，便回去吧。”
　　项天璟定定地看着简玉纱，眼神似要嵌在她脸上，道：“姐姐，阿卑今日来，本就是与你告别的。”
　　简玉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项天璟忍不住又问道：“此一去，不知道几时能回，姐姐没有一句话想问的么？”
　　简玉纱想了半天，才道：“你去哪里游学？”
　　项天璟答道：“金陵。”
　　简玉纱眉心一动：“金陵？”
　　
　　项天璟期待着问道：“姐姐可是有相托之事？”
　　简玉纱自然是念及祖父之事，只是阿卑一个小小少年，又如何能解先帝定下的案件，她便道：“我亲舅舅一家在金陵，你若去，替我带一封家书过去倒也好。他们在金陵不算大富大贵之家，但毕竟是金陵人氏，处处熟稔，你若有麻烦之处，也可求助他们。”
　　
　　项天璟说：“好，我替姐姐带家书过去。”
　　简玉纱回去厅里，找了笔墨，书信一封，交给项天璟。
　　
　　项天璟收了家书，缓缓旋身，背对着简玉纱，说：“姐姐，我走了。”
　　简玉纱颔首：“你去吧。”
　　项天璟低声喃喃：“竟一点儿也不想么……”
　　简玉纱未听清，问道：“什么？”
　　
　　项天璟回头，抓着简玉纱的手臂，便咬了一口，咬完就跑。
　　等简玉纱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有手臂上的牙印了。
　　少年的牙齿生得齐整，两个半圈儿，像两瓣弯月。
　　简玉纱蹙眉：“这臭小子……”
　　
　　小孩儿难缠。
　　这是简玉纱离开武馆的时候，唯一的想法。
　　索性他要去金陵游学，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简玉纱便懒得同他计较了。
　　
　　次日，便该回营中训练，但简玉纱没有来月事，便是闵恩衍去营卫。
　　简玉纱睡了好觉，一早起来，手臂上牙印还在，虽浅了许多，却也让她想起了昨日阿卑咬她的呆样儿，简玉纱不由一笑，去梳洗了。
　　
　　闵家大门口，闵恩衍垂头丧气地准备打马去营卫，陆宁通已经衣冠整整地在门口等着他了。
　　
　　二人一对上眼，陆宁通便叫道：“闵恩衍，一起走吧。”
　　闵恩衍半推半就说：“走吧。”
　　
　　陆宁通脸上挂着怪异的冷笑，和闵恩衍一同往营卫里去。
　　“他们”的区别太明显，他早就该辨别出来了。
　　
　　
	 	

第 60 章
　　第六十章
　　陆宁通与闵恩衍同行至营卫的路上, 他一反常态，匀速骑马，沉默寡言。
　　
　　昨儿休息的一日里, 陆宁通将买回去的“志怪”话本看了遍。
　　精怪鬼神一类，他原是不信, 遂也不觉老虎精一说就是真的。
　　但志怪里有一则故事, 让他有了新猜想。
　　
　　故事里说, 村里有一户农家贫穷，却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因养不起孩子，便送走了其中一个。
　　后来孩子长到五六岁，农户家里条件改善，便将家里留下的孩子送去读私塾。
　　偏不巧，被送出去的孩子养父母双亡, 又被送回来了。
　　
　　农户家中供养不起两个儿子读书, 更何况以后两个孩子还要娶妇生子。
　　夫妻二人便让两个孩子装作一个人, 逢单日，叫哥哥出去读书, 逢双日叫弟弟出去读书。
　　后来孩子长大结婚，共娶一妇，省下了一份聘资。
　　
　　直到新妇肚里有了孩子，双胞胎弟兄俩谁都觉得自己是孩子亲爹，这才闹翻了，去衙门打官司，将事情暴露出来, 惊诧了邻里。
　　
　　陆宁通以为，闵恩衍和虎哥的古怪之处, 和志怪里的故事肯定异曲同工。
　　他的虎哥，另有“其人”。
　　至于其中详细缘故，他就不知晓了。
　　但他终究会知晓的。
　　闵恩衍不如他虎哥聪明，略一下钩子，闵恩衍便会露出马脚。
　　
　　陆宁通和上回一样，拿银钱做引子，与闵恩衍聊了起来：“闵恩衍，三千两银子的事，你这次总该想起来了吧？”
　　闵恩衍大吃一惊：“三千两银子？！”
　　简玉纱竟然背着他赚取这么多银钱，却一声不吱！
　　
　　陆宁通曼声道：“是啊，三千两银子，今日你能得出答案，就归你了。你若得不出答案，我可不跟你讲情分。”
　　闵恩衍忽然勒住缰绳不走了。
　　
　　陆宁通问道：“怎么不走了？”
　　闵恩衍脸色怪异道：“宁通，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些急事，我先回去一趟，你去营卫里帮我打个招呼。我家去了，走了！”
　　
　　闵恩衍急急忙忙转身骑马狂奔，毫不顾忌路上的贩夫走卒，险些惊吓到街边玩闹的小儿。
　　陆宁通拧着眉头停下，眼见街边小儿无事，才沉着脸跟上去。
　　
　　陆宁通一路跟到了承平伯府大门口。
　　他下马，盯着牌匾沉思。
　　一提及银子，闵恩衍从未否认过这件莫须有的事，说明他绝对是知道虎哥的存在。
　　而闵恩衍第一反应便是回家，可见虎哥和闵家有关系。
　　怕不是真和他看到的故事那般，另有一个“闵恩衍”。
　　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这般弄出玄虚。
　　
　　陆宁通将马丢给了闵家下人，光明正大地进了闵家。
　　他素来与闵恩衍交好，府里下人都知晓，两人又是前后脚进门，下人以为二人一同进府，便客客气气将陆宁通带至闵恩衍的去处。
　　
　　陆宁通过了二门，跟着丫鬟，径直到了荣月堂门口。
　　门内院落宽敞，桃树结果，粉嫩欲滴的桃子挂在树上，坠了个粉娃娃似的。
　　树下一抹红衣佳人，正举臂摘果，滚金边的宽袖滑落至手肘处，一截玉白手臂衬着粉桃，风韵袭人。
　　
　　佳人回眸，眸光坚毅清丽。
　　陆宁通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双眼睛，似曾相似。
　　
　　简玉纱的眼神，穿过怒气冲冲的闵恩衍，直直看向门外的陆宁通。
　　
　　淡然，从容，冷毅，沉静。
　　朝夕相处数日，隔床而眠，她的神态，他再熟悉不过。
　　陆宁通的脑子里翻涌起海浪，面色也渐渐不能平静。
　　
　　简玉纱拉回视线，目光落在气急败坏的闵恩衍身上，自然而然地拉下宽袖，遮住露出来的手臂，冷淡道：“今日不是要去营卫训练么，怎么挑了这个时候带客人来家里？”
　　闵恩衍顺着简玉纱的眼神往后看，这才发现了陆宁通。
　　刚才他光惦记着三千两银子，哪里顾得回头看身后有谁，一路回到闵家，都不知道陆宁通跟在后面。
　　
　　“宁通，你怎么来了？”
　　闵恩衍压制住怒火，跑到门口，强挤出一个笑，问道。
　　
　　陆宁通藏起微颤的双手，强自镇定地解释：“我追上来是想跟你说，刚才的话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
　　闵恩衍：“………………”
　　
　　闵恩衍黑着脸，前质问他：“你是跟我开玩笑的？”
　　陆宁通一脸无辜：“闵恩衍，不是你主动跟我打赌，说看谁能逗得过谁吗？你不是这么小气，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吧？”
　　闵恩衍：“……”
　　
　　简玉纱将刚摘的桃子放进竹篮子里，勾着竹篮子跟上去，走到门口，同二人道：“匆忙赶来，可是有急事？”
　　闵恩衍脸色怪异，摇头道：“没有！”
　　
　　陆宁通小心打量简玉纱，从前他们见过，但那时候“简玉纱”可不是这般气质，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简玉纱”，倒有些像现在的闵恩衍，而现在的闵恩衍，倒很像那个时候的“简玉纱”。
　　他敛下心思，规规矩矩抱拳道：“没有急事，叨扰……嫂子了。”
　　
　　简玉纱轻轻点头，说：“时候不早，我就不留客了。”
　　陆宁通连忙温声道：“自然自然。”
　　简玉纱旋身进屋，让丫鬟把桃子速速洗净，包好了给陆宁通送过去。
　　
　　陆宁通与闵恩衍两人各怀心思离府。
　　出闵家二门的时候，荣月堂的丫鬟正好追上来，奉上二桃。
　　
　　陆宁通接了沉甸甸的一对桃子，嘴角露出个笑。
　　闵恩衍还在气陆宁通拿三千两银子开玩笑，闷头往前走，根本没想着去分丫鬟送来的桃子。
　　
　　陆宁通带着俩桃子离府，到了营卫里，心情仍旧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闵恩衍气得不行，思来想去，还是冲陆宁通吼了一句：“以后别跟我开这种劳什子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若再开这种玩笑，看我不打掉你的牙！”
　　陆宁通莫名笑了一下，问道：“闵恩衍，我记得简氏小你两岁，是不是？”
　　闵恩衍纳闷：“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就是说，简玉纱属虎的。
　　看来世间大有奇人异事，志怪故事，倒也未必都是哄骗人的。
　　陆宁通打开包裹，咬了一口桃子。
　　这桃不像桃，更像是奇香的果实还抹了蜜，怪怪的，却又甜滋滋的。
　　
　　闵恩衍机警地盯着陆宁通。
　　陆宁通咬一口桃儿，咧嘴笑着说：“昨儿我娘请人给我算了一卦，我顺便让我娘给你和尊夫人也算了一卦。”
　　闵恩衍放下戒备，好奇问道：“卦象怎么说？”
　　陆宁通道：“卦象说，我将一飞冲天，大富大贵。”
　　闵恩衍一脸不屑：“嘁，胡扯。”
　　
　　闵恩衍又忍不住好奇问：“卦象上，怎么说我？”
　　陆宁通狡黠笑道：“说属虎的克你，属龙的旺你。”
　　
　　闵恩衍大惊，简玉纱属虎，宝茹表妹就正好属小龙！
　　这算的也太准了，自从娶了简玉纱，这辈子就没发生过什么顺心如意的事，难不成宝茹上京，他这辈子便要再续前世风光了？
　　
　　闵恩衍心虚道：“你母亲找谁算的卦？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我娘信这个，让高人给我娘也算一算。”
　　陆宁通笑说：“是四处游历的高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闵恩衍面有愠怒之色，似乎怀疑陆宁通时防备着他，不愿意引荐高人。
　　陆宁通便说：“这样吧，你娘想问什么，先同我说说，若我娘下次再见到高人，我让我娘代你先问了。”
　　
　　闵恩衍犹豫片刻，还是道：“问一问我的夫妻宫……”
　　陆宁通眉头一抬，追问道：“你们夫妻不睦？”
　　
　　闵恩衍支支吾吾不说，半晌才道：“倒也不是，我娘只是担心简氏日后不旺我。”
　　陆宁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我娘也在高人跟前问了问我的姻缘前程。前程一事倒还好说，说是看生辰八字便知，但姻缘方面嘛，尤其是已经婚嫁男女，还得详述一些其他问题。”
　　
　　闵恩衍忙不迭问：“什么问题？”
　　陆宁通摩挲着下巴，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说：“得说说夫妻之间的日常习惯，譬如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什么特殊习惯喜好一类的。”
　　
　　闵恩衍回忆了一下，挠头说：“简氏喜欢吃鱼，不过不爱吃有刺的鱼，因为她幼时被鱼刺卡过，吓坏了，到现在还不会吐刺。其余要多籽的一类东西，也不大喜欢，所以她挑剔的很，不吃没挑籽儿的西瓜，不吃石榴，每到夏日……”
　　陆宁通眯着眼问：“每到夏日？”
　　
　　这分明是他们成婚的第一个夏季。
　　
　　闵恩衍目光闪躲，强行解释：“我是说，这还没到夏日，应季的瓜果都给她挑剔了个遍。”
　　陆宁通压下疑虑，继续问道：“只有饮食上的喜好吗？旁的习惯你可有知道的？”
　　
　　闵恩衍翻白眼说：“我们才成婚几个月，我难道要从她出生的时候开始熟知吗？”
　　夫妻三载，思来想去，他也就能想到这些了。
　　陆宁通抿了抿唇，简玉纱每次洗手都用左手拿胰子，右手搓泡泡，闵恩衍竟连这都不知道。
　　分明是对简氏没上过心。
　　可恨他陆家竟没有先于闵家结识简家。
　　
　　闵恩衍越说越不得劲儿，陆宁通就像是扒在他心口偷窥，想挖他的秘密。
　　他就着鼓声往外逃，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今天要考核，我不跟你闲聊了。”
　　
　　陆宁通不急着赶去集合，他盯着闵恩衍的背影，笑容逐渐冷淡。
　　也不知道虎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想看虎哥吃鱼。
　　
　　


	 	

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这是陆宁通第一次在简玉纱不在的情况下, 独自经历考核。
　　抽签抽中的对手是一队的周常力。
　　
　　考场定在教练场隔壁的泥地训练场内。
　　入选队伍，分别站在泥地里对战，其余规则不变。
　　
　　周常力颇多心思, 考核之前的确过来打探过陆宁通口中的消息。
　　陆宁通与周常力谈天的时候，做出从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战术给透露出去了, 他告诉周常力, 这回他们戊班用的还是鸳鸯阵，主防守。
　　周常力套了话, 扭头就回去仿制了狼筅，又与他的队长商量了战术，削减盾牌数量，多制狼筅，主进攻。
　　
　　正经开战的时候, 周常力全队伍的兵士都傻眼了。
　　
　　陆宁通穿着盔甲, 手中高举戊班旗帜, 而他们十二个兵士脚下，以红绸布相系, 一个挨着一个。
　　泥泞的训练场里，每个人的双腿都都沉如灌铅，艰难与紧张，反而催发了每个人心中取胜的决心。
　　鸳鸯阵里十二个人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稳稳当当地同进同退，如同巨大的炮台，炮口直指周常力。
　　
　　周常力审视着眼前的对手,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外直冒。
　　十二个人紧紧连接着，哪怕有一个人倒下, 也不会脱战，他附近的队友，可迅速将其扶起。
　　可弱点是，十二人都不便移动。
　　所以陆宁通绝对不可能主进攻。
　　陆宁通骗了他。
　　
　　周常力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如果主动进攻，面对这样坚固的对手，最后一定是他们被消耗死。
　　如果只是防守，对方势必会缓慢进攻，等他们被对手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也只能缴械投降。
　　怎么都是输。
　　
　　开战的锣鼓敲响，周常力面色微白，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迅速输掉战斗，又或者耗到最后。
　　
　　锣鼓三响，两队不动，巡视的考官面面相觑。
　　秦放冲袁烨摇了摇头，低声说：“一队甲班不敌四队戊班。”
　　
　　袁烨的目光却落在闵恩衍身上，闵恩衍站姿不良，下盘不稳，眼神左右飘移，在十二人的队伍里，格格不入。
　　这个闵恩衍有些怪。
　　
　　秦放继续注视着战场。
　　陆宁通开始动了，军旗挥舞，戊班兵士们发动攻击。
　　周常力陷入了窘境，眼看士气大败，他指挥着身后兵士正面迎战，来了个以死相拼。
　　虽然输了，却输的壮烈。
　　
　　周常力的勇猛，亦给巡视官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胜利的旗帜，最终落在陆宁通手里，他与戊班兵士，才是整个考场最注目所在。
　　
　　考核结果在午时之前便敲定，陆宁通带领的戊班队伍，从四司之中脱颖而出。
　　半个月之后的考核，不再局限于四司，而是与其余三司之中最精良队伍的较量。
　　极有可能，陆宁通将与袁烨手下的兵士成为对手。
　　
　　秦放在旁观战，早就热血沸腾，他拍着袁烨的肩膀说：“半月之后，端看你带出来的兵士如何表现了。”
　　袁烨亲手取了通过考核队伍应得的旗帜，送到陆宁通跟前。
　　
　　陆宁通从袁烨手中接了旗帜，一本正经道：“谢袁队长。”
　　袁烨点点头。
　　陆宁通便与战友们分享喜悦去了，他将旗帜送到战友手中，让每个人都观摩一遍。
　　这是他们每一个人付出所得。
　　
　　考核结束，散队之后，陆宁通与王连等人勾肩而行，光看背影便可瞧出他们的欢欣与兴奋。
　　但有一件异事，闵恩衍虽也混在队伍里，却离陆宁通十分远。
　　往常他们二人形影不离，宛如亲兄弟，近来却似乎生分了。
　　
　　袁烨冷眼观察着陆宁通与闵恩衍之间的微妙关系，怀揣心事回了他的帐子。
　　
　　.
　　简氏武馆。
　　简玉纱早惦记着今日考核，奈何月事不来，她也无法亲眼观看。
　　不过以她对陆宁通的了解，这小子鬼心思也不少，哪怕是对上周常力，也断没有败的道理。
　　简玉纱端着茶杯，微微一笑。
　　
　　邓俭忠揣着账本和信件，从外边进来。
　　他敲了门便入内，奉上两样东西。
　　
　　简玉纱拿着封面空白的信问：“这是什么？”
　　邓俭忠打趣笑说：“还不是姑娘的好弟弟着人送来的。”
　　简玉纱讶然道：“他上金陵游学，便是顺风时候走水路，这会子也应该还在船上。”
　　邓俭忠道：“许是在码头的时候，就寄来的。”
　　
　　简玉纱拆开信件，红色的蜡封了口，撕掉之后，有股子淡淡的蜡香味儿，似乎有桂香，又有雪的冷香，倒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封蜡。
　　信封里，薄薄的一张纸，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话：阿卑尚且安好，姐姐念我否？
　　
　　简玉纱摇摇头，这小孩儿起初看着正经，却不知怎的越看越油滑。
　　临行前咬她一口，如今报平安的信件，又说这样轻浮的话。
　　简玉纱烧了信件，便抛诸脑后了。
　　他一路行船，行踪不定，大抵也是没指望她回信的。
　　
　　项天璟的确不用简玉纱回信。
　　锦衣卫早已将简玉纱阅览信件的模样，描画了出来。
　　
　　项天璟见了画像，倏然一笑，她竟没有恼他。
　　那便说明，可得寸进尺。
　　
　　项天璟迫不及待，狼毫舔了墨，已将下一封信写好了。
　　这封信，写的比第一封更直白。
　　
　　项天璟晾干了墨水，亲手烫了蜡，封了信，这回挑的是檀香味儿的蜡，香甜馥郁，闻之怡神。
　　封好了信，他咳嗽了几声，唤了寿全福进来问道：“何绍可有消息传回？”
　　寿全福奉上锦衣卫刚传来的密件，“皇上，今晨来的。”
　　
　　何绍日夜兼程赶往金陵，他在信中说，至多还有半个月路程，便可达金陵。
　　与此同时，他也早已让人快马加鞭去金陵打探消息。
　　据说，但年涉案的知府不久前看中一瘦马为美妾，为其豪掷千金。
　　另有一则不大不小的消息，简玉纱的表弟今年欲下科场，许会独自奔赴京城。
　　
　　项天璟思索片刻，下笔吩咐，命何绍抵达金陵之后，留在金陵办案，另分出人手，助简玉纱舅舅举家进京。
　　信件写好晾干后，当即送出。
　　约莫三日后，项天璟送给简玉纱的信，也假造成驿站寄出，送到了简氏武馆。
　　
　　简玉纱再收到信的时候，将其搁置在旁。
　　直至忙完手中庶务，才拆开信件。
　　信上说：偶然风寒，阿卑不知为何，愈念姐姐。
　　
　　简玉纱一面摇头，兀自轻斥：“这般身子骨偏要去游学，船上风大浪大，染了风寒可十分棘手，也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又想道，罢了，既是他自己情愿的，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二人如此往来半月，忽有一日，连续过了四日，不曾有信送来。
　　简玉纱掐算着日子，大约要与闵恩衍换回来了，这一去又不知道是多久，便清早赶往武馆，特地问询邓俭忠：“邓叔，可有驿馆的信？”
　　邓俭忠摇首道：“不曾有信。”
　　
　　简玉纱出神片刻，便放下了车帘子，吩咐车夫往闵家去。
　　在信中，阿卑提及，风寒一直未好，陡然失了联络，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凶险。
　　
　　尚不等简玉纱得知与阿卑有关的消息，眼睛一眨，便置身在营卫之中。
　　营卫里，正是上午刚训练完，兵士们正一窝蜂似的往伙房跑。
　　简玉纱被拥在人群里，半晌才习惯过来。
　　
　　人群里，有人聊起了四司精锐队伍考核，圣上是否亲临。
　　“我听说皇上病了，缠绵病榻三日，此次考核，应当是不来了。”
　　“不会吧！去岁这个时候，皇上似乎也病了，不也来了吗？”
　　“去岁不过是发了风头，这两日连早朝都免了，自然也不会来幼官舍人营里了。”
　　
　　简玉纱听了几耳朵闲话后，并没往心里去，她正惦记着陆宁通上次考核情况，正在人群中搜寻陆宁通，肩膀上，便压过来一只手。
　　
　　“虎哥！你来了？”
　　简玉纱转身，扫了陆宁通一眼，观其眉扬，道：“赢了周常力？”
　　陆宁通咧嘴笑着，点了点头，正想抬手勾着简玉纱的肩膀，手臂又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跟你仔细讲讲咱们戊班大展雄风的精彩过程！那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简玉纱轻笑：“有这般传奇？”
　　
　　二人比肩走着，陆宁通手舞足蹈，生动比划，逗得简玉纱频频发笑。
　　
　　直至伙房门口，陆宁通才打住，他殷勤地接了简玉纱的碗，眸光微亮，笑着说：“虎哥，我今儿跟伙房里打了招呼，咱们吃顿好的，我去帮你打饭，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等一等我。”
　　简玉纱目送陆宁通进伙房后门，等他出来。
　　
　　不远处，秦放与袁烨二人盯着简玉纱的背影瞧了半天。
　　秦放纳闷道：“陆宁通与闵恩衍二人果真奇怪，一时亲如兄弟，一时形同陌路。今儿怎么又称呼他为虎哥？”
　　袁烨勾着嘴角，挑了挑眉毛，巧不巧，简玉纱正好属虎。
　　
　　袁烨抄着手，离开了了四司。
　　秦放在后面追着问：“不是说来尝一尝四司伙房的土豆烧肉，你怎么走了……”
　　
　　袁烨阔步往帐子里去，饭也不吃，换了身衣裳，同李坐营告了假，打算去一趟简氏武馆。
　　怪不怪异，瞒不过她身边的人。
　　邓俭忠总该知道的比陆宁通清楚。
　　


	 	

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陆宁通在伙房里弄了条鱼在简玉纱碗里。
　　二人回营帐里吃饭, 简玉纱光吃碗里的茄子豆角，却不吃鱼。
　　
　　陆宁通压着探究的眼神，笑着问：“虎哥, 你怎么不吃鱼？这可是伙房的人自己去河里抓的鲫鱼，别看个头不大, 味道很不错。等改天叫他们用豆腐熬鲫鱼汤, 你更喜欢。”
　　简玉纱坦坦荡荡地承认：“我不会吃鱼。”
　　陆宁通一笑, 问她：“你不会挑鱼刺？”
　　简玉纱点头。
　　
　　陆宁通笑得更厉害了。
　　不会就对了。
　　简氏亦不会吃鱼。
　　
　　陆宁通用干净的一双筷子，戳了一块鱼肉, 小心剔了刺，放到简玉纱碗里，说：“没刺儿了，尝尝。”
　　简玉纱看着碗里的鱼肉，弯着的嘴角里带着一抹柔色。
　　幼时与祖父母一同用饭的时候, 简家都不让下人布菜, 挑刺的事儿, 都是祖父母替她做。
　　后来祖父母不在了，她觉得挑刺麻烦, 已经许久不曾吃鱼。
　　
　　“谢啦，宁通。”
　　简玉纱抬头看了看陆宁通，想想那时候祖父母感慨的也对，倘若她有个兄弟，该多好。
　　说罢，她吃下了那块陆宁通替她挑出刺的鱼肉。
　　
　　“嗐，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陆宁通低下了头, 脑子里全是简玉纱在树下摘桃时候的样子。
　　
　　话说两头。
　　简氏武馆内，袁烨匆忙赶至。
　　因他与整个简家都已熟稔, 一进门就有人通报。
　　邓俭忠一听说袁烨至此，马马虎虎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便去了后边正厅里见客。
　　
　　厅里，袁烨正坐在主位左边，手里端着茶碗，豪爽地喝了一大口，也不是什么好茶，他却喝得像是袁府惯常饮用的陈酿一般。
　　邓俭忠不及坐下，抱拳行礼：“三爷，许久不见了。”
　　
　　袁烨放下茶碗道：“也没有几日。废话不多说，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问你。”
　　他语气微顿，笑望着邓俭忠道：“邓叔，你可别唬我。”
　　
　　邓俭忠心里“咯噔”一下，袁烨向来称呼他“老邓”，何曾叫过一声“邓叔”。
　　反常必有妖，且袁烨此人性格狂傲不羁，陡然讲起了客气，憨厚如邓俭忠，亦心里直打鼓。
　　
　　邓俭忠回了个笑：“三爷，我老邓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您有话直说，便是念在您对简家的恩情上，我也知无不言。”
　　袁烨满意地点点头，手里又拎起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忽而抬眼盯着邓俭忠问：“邓叔，玉纱与闵恩衍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邓俭忠就知道来者不善，但……他私心里觉得袁烨不是外人，简玉纱也没吩咐过，若袁烨问起，该如何应对。
　　他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回答。
　　袁烨下了一剂猛药：“邓叔，我在幼官舍人营里做教头，闵恩衍是我下面的兵士。这两日我从兵士那边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闵恩衍亲口说的，他和他母亲柳氏，把玉纱治得服服帖帖。邓叔，你告诉我，在内宅里，玉纱是怎么个服帖法儿？”
　　
　　邓俭忠心头迅速沉了块石头，脑子都懵了。
　　闵恩衍怎么敢在外面这样逞威风！
　　
　　袁烨眯着眼追问：“邓叔，简家就只有你护着玉纱了，莫不是玉纱在内宅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丝毫不清楚？”
　　邓俭忠答不上来，他和简玉纱一月不过见上几次面，简玉纱自己不提，他哪里知道其余时候她在宅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料着他家姑娘的性格刚毅，断然吃不了亏。
　　
　　袁烨又低着眼皮，盯着托在掌心的茶碗，随口提了几年前轰动京城的一件旧事：“大时雍坊曾经出过一件官司，女子娘家的人状告夫家，说他家好好儿的闺女嫁去夫家，不出二年便疯疯癫癫，言行举止一时像她去世的祖母，一时像她母亲，一时像她幼年溺水的弟弟，一时又变回她自己。可她自己竟然半点不知平日所为，好似精怪附身。坊间猜测是婆母过分折磨，所以媳妇家中去世的亲人看不过去，附身在她身上，庇佑她。我听说玉纱也给闵家磋磨得魔怔了，此事你可知晓？”
　　
　　邓俭忠头皮都是凉的，他可太知道了！
　　简玉纱这几个月可不是魔怔了！
　　且她似乎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简玉纱是不是全然知道自己的怪异之处，亦或者……有些事她自己也都不清楚。
　　
　　邓俭忠是个粗人，这些事太诡异复杂，凭他的脑子，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不明白不要紧，要紧的是，简玉纱千万不能有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瞧着袁烨，干巴巴地问：“三爷还听到了什么风声？”
　　袁烨不答，反问邓俭忠：“邓叔，你与我说实话，玉纱可好？”
　　
　　邓俭忠到底是托了底儿：“三爷，我家姑娘正打算与闵家和离。”
　　袁烨眉毛一挑：“和离？什么时候的事儿？”
　　邓俭忠道：“就在姑娘刚嫁进闵家不久，便大闹了一场，那时姑娘便有了和离的打算，也是那时开始，姑娘跟我交代了一些事。”
　　
　　邓俭忠粗略将事情说了一遍。
　　袁烨越听眉头拧得越厉害。
　　
　　末了，袁烨要走的时候，放下一句承诺：“邓叔，玉纱和离若有任何困难，你托人去袁府或者营里递信给我便是。玉纱好歹叫我一声哥哥，我怎么也不能亲眼看着她陷在火坑里出不来。”
　　邓俭忠感激涕零，女儿当自强，可这世道，终究是有袁烨这样的男子撑腰，才不至于叫京城里的权贵给欺辱了去。
　　
　　袁烨打马往营卫里去。
　　宝马奔驰，他手上捏着缰绳，眼睛盯着前路，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几个有趣之处。
　　废物“闵恩衍”在营卫里脱颖而出的时间，与简玉纱嫁去闵家的时间几乎重合；
　　简玉纱说自己“病了”，若神智清明时会在腰间佩碎玉一块，最近一次她佩戴碎玉的时候，正是“闵恩衍”和陆宁通形同陌路的时候；
　　最巧最巧的，“闵恩衍”在营卫里施展的本事，恰好简玉纱会的，可在此之前，“闵恩衍”明明与草包无异。
　　
　　究竟是与不是，试一试便知道了。
　　
　　袁烨扬着嘴角，意气风发地回到了营里。
　　此时正是傍晚，兵士们已经训练完，纷纷散了，有的人去用饭，有的人去洗澡，而“闵恩衍”和陆宁通一块儿，还在沙场里做单人训练。
　　
　　袁烨身着常服，带着黑色面巾，行至“闵恩衍”身后偷袭，朝他肩膀劈去。
　　简玉纱反应极快，刚感觉到耳廓刮了一阵妖风，下意识躲开了袁烨一掌，抓着袁烨的手腕子，便要摔他。
　　
　　二人来来回回过了三招，简玉纱才看清袁烨眉眼，她渐渐收了势，蹙眉问道：“袁队长，你何故偷袭？”
　　袁烨不应，也不摘面巾，越攻越猛，简玉纱见招拆招，一退再退，退无可退，才正经迎战。
　　
　　陆宁通在旁停下训练，冲着袁烨大吼：“姓袁的，你怎么还跑别人的地盘欺负人来了？”
　　这挨揍的可是简玉纱啊！
　　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陆宁通抄家伙便上，直攻袁烨后背。
　　
　　袁烨身经百战，以一敌二并不难，他一面应付陆宁通，一面逼着简玉纱使出属于简家的招数。
　　
　　拳脚功夫练的时间长了，便成了本能。
　　简玉纱最熟练的便是简明光教她的招数，情急之下，自然使了几招。
　　便是不使，招数里也脱不掉自幼练习简家长-枪打出来的底子。
　　
　　袁烨得到答案了，他一面笑着，一面收了拳。
　　简玉纱隐约猜到袁烨用意，见其收拳，也自然收势。
　　
　　偏偏陆宁通个实心眼儿的，眼看着熄战了，却见不服袁烨特意上门挑衅简玉纱，一个飞身扑了过去，将袁烨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两人叠摔在地上，陆宁通死死地抱着袁烨，双腿绞着袁烨的双腿，半点不肯松开。
　　
　　袁烨扣着陆宁通的肩，翻身往沙坑里滚过去，借着沙坑使陆宁通泄了的力气，直起身子，坐在陆宁通身上，掐他脖子说：“陆家小子，我是不是该叫你长点儿记性？”
　　
　　“该长记性的是你！你是队长就能随便打人了！你凭什么打她！”
　　陆宁通蹬着腿，想把他身上的袁烨甩走，奈何袁烨双腿劲儿大，蚂蟥似的吸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袁烨钳制住陆宁通双手，压在他脑袋上，警告道：“你再动，我可真不客气了。”
　　简玉纱走到沙坑边打圆场：“不早了，你们都不饿吗？”
　　陆宁通哼哼唧唧一声，身体也不动弹了，瞧着像是老实了。
　　
　　袁烨松开陆宁通，从他身上起来。
　　陆宁通一得自由，麻溜从沙地里爬起来，抓了把沙子就往袁烨领口里塞，塞完就跳去简玉纱身旁，冲袁烨做了个鬼脸。
　　
　　袁烨嘴巴里都是沙，张嘴说话都难受。
　　陆宁通高兴极了，捧腹道：“袁队长，你快家去洗嘴吧你！”
　　袁烨无语，脸色黑沉沉的，抬脚就绊倒了陆宁通，陆宁通正脸摔在沙坑里，吃了一嘴巴的沙粒。
　　
　　袁烨抄着手，居高临下看着沙坑里陆宁通的后脑勺，小人得志般的笑道：“两清了。”
　　又扭头看着简玉纱，笑容清朗：“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简玉纱眉心突突跳着，不知道怎么应答，袁烨这样子，可不像是在对闵恩衍讲话。
　　
　　陆宁通从沙地里爬起来，不停地“呸呸呸”。
　　简玉纱忍不住笑着说：“赶紧回去洗洗嘴。”
　　陆宁通一边擦嘴一边问：“虎哥，袁烨发的什么病？怎么突然跑来偷袭你？”
　　简玉纱抿了抿嘴角，互换身体这样大的异常，瞒得过外人，到底是瞒不过亲近的人。
　　
　　回营帐的路上，简玉纱有点发愁，一会儿该怎么应对袁烨。
　　而陆宁通嘴里则一直骂骂咧咧……骂的当然是袁烨。
　　




	 	

第 63 章
　　第六十三章
　　陆宁通与袁烨二人在沙场闹过一通后, 便被简玉纱赶回了营帐洗漱。
　　
　　陆宁通漱了口，竹杯子都没放下，便凑去简玉纱跟前, 忧心忡忡道：“虎哥，姓袁的说一会儿还要再来。这样, 他来的时候你就在帐子里别出去, 我叫上兄弟们在外面守着, 他敢进来，腿给他打断！”
　　简玉纱笑了笑说：“不必。袁队长并不是要找我麻烦, 我与他是旧识，他在沙场里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简玉纱觉得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转身去整理她的内务。
　　
　　陆宁通挠了挠头。
　　这事怎么弄的像是他自作多情。
　　“闵恩衍”和袁烨之间莫名多出些默契，又好像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陆宁通如临大敌，怕不是袁烨也知道简玉纱的身份了！
　　男人对女人, 能有什么好心！
　　
　　陆宁通闷闷不乐坐在床铺上, 时不时捣鼓些动静出来, 一时又忍不住在旁边捣乱，将小凳子和木桶弄翻。
　　简玉纱耳边乒乒乓乓响, 扭头一看，陆宁通一脸不高兴地噘着嘴。
　　她脸上疑惑：“宁通，你怎么了？”
　　
　　陆宁通郑重嘱咐她：“离袁烨远点儿！他一看就不是好个东西！”
　　简玉纱当了句玩笑话听，袁烨平日训练兵士们十分严苛，在营里名声不算太好，不讨陆宁通喜欢很正常。
　　她又扭头继续整理衣物。
　　
　　二人将将说完话，同营帐的兵士, 挑开帐子冲里喊了一句：“闵恩衍，有人找。”
　　陆宁通拽着简玉纱：“别去见他。”
　　简玉纱笑看一眼陆宁通的手腕。
　　陆宁通连忙收回手说：“如果一定要去, 我陪你去。”
　　简玉纱拍拍陆宁通的肩膀安抚：“真要正经打一场，他未必打的过我，你放心吧。”
　　
　　简玉纱转身出了营帐，陆宁通也跟了上去。
　　却不料，并不是袁烨，而是闵家的小厮。
　　这小厮简玉纱认得，从前在闵恩衍身边很得宠。
　　闵家派他来，约莫是出了大事。
　　
　　小厮果然焦急望着简玉纱使眼色。
　　简玉纱将小厮带去一旁，小厮一见附近无人，连忙就竹筒倒豆子说了。
　　闵宜婷今日出门上香，在寺庙里与汪志才苟合被人发现，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现在闵家一团糟，柳氏昏厥过去，“简玉纱”在家里与闵宜婷吵的不可开交，家里无人能主事，只得请“闵恩衍”回去一趟。
　　
　　简玉纱早知道这事儿，她镇定地同小厮说：“我去告个假，你去帐子外等我。”
　　小厮应下一声，便随领路的兵士，回了简玉纱的营帐外等待。
　　简玉纱去找黄把总告了假，又回营帐与陆宁通交代了一声，便回闵家去了。
　　
　　袁烨来的时候，简玉纱已经走了。
　　帐子外知晓情况的兵士告诉他：“袁队长，闵家派了小厮方才将小伯爷寻回去了，家里恐有急事。”
　　陆宁通守在帐子外，抱着手臂说：“今日你可找不到她了。”
　　袁烨眉毛一挑：“谁说的？我现在就去闵家找她。”
　　陆宁通：“！”
　　
　　袁烨身份与众人不同，不过告个假的事儿，别说一司的把总了，便是李坐营在，也是允的。
　　陆宁通有些心急，也想跟着去看看闵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去找黄把总告假。
　　
　　黄把总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冷眼审视陆宁通问道：“何故告假？”
　　陆宁通抓耳挠腮一顿编：“黄把总，我家里有些急事，需得回去一趟，明儿早我就赶来，绝不耽误训练。”
　　
　　黄把总拎着陆宁通的衣领子，直接把人扔出去了。
　　他站在帐口，好笑地看着陆宁通：“幸亏你爹一早跟我打过招呼，叫我别信你坑蒙拐骗这一套。”
　　
　　陆宁通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来不及拍打，懵懵地问黄把总：“我爹？”
　　黄把总笑了笑：“知子莫若父。你爹知晓你在营里近来有些成绩，他怕你骄矜起来尾巴翘上天，不许我随随便便放你出营闹腾。他还说了，便是家中要你赶回去奔他的丧，他的魂魄都会亲自前来跟我打声招呼。所以啊，见不着你爹，我是万万不会放你出去的。”
　　陆宁通：“……”
　　
　　陆宁通一跺脚，心里简直恨得牙痒痒，这到底是什么爹！
　　狠起来居然自己咒自己死。
　　哪有这么管教儿子的！
　　
　　黄把总又说：“陆宁通，你可得对得起你爹一番慈父之心。赶紧滚回去吧，你再怎么闹，老子也不会放你进帐子了。”
　　
　　陆宁通无奈，扭头就走了。
　　边走他边腹诽，就这还慈父之心。
　　瞧不出来哪里慈了。
　　
　　不过嘛……他爹竟然知道近来在营里小有成绩。
　　也就是说，他爹知道他打败了四司四队、四司一队的人。
　　他爹知道他在四司最棒的队伍里做指挥者！
　　
　　这么一琢磨，陆宁通倒是品出些慈父的意思了。
　　他走着走着，脚步也变轻快了。
　　
　　.
　　夜幕降临，简玉纱到闵家的时候，宅院初初掌灯，门房手里还拿着掌灯用的竹篙。
　　
　　简玉纱一进二门，柳氏身边的管事妈妈便火急火燎地要领她先去福寿堂。简玉纱的腿却并不朝福寿堂的方向走，而是问道：“夫人在哪里？”
　　管事妈妈急急地跟在简玉纱身后说：“夫人好好儿的，但老夫人昏了一个多时辰了，伯爷还是先去看看老夫人吧！”
　　简玉纱冷了脸说：“我再问一遍，夫人在哪里？”
　　管事妈妈只好道：“夫人在小姐的院子。”
　　
　　简玉纱大步往落梅居去了。
　　落梅居本是闵宜婷和柳宝茹住的院子，闵恩衍也在那边，那正好，人都齐了。
　　
　　简玉纱到落梅居的时候，没想到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齐。
　　闵恩衍将汪志才也抓了，五花大绑在落梅居的小间里，闵宜婷也被下人关在屋子里不准出来，听动静，似乎是哭闹了许久，已经没力气了。
　　闵恩衍则疲倦丧气地坐在小厅里，坐等简玉纱回来主事。
　　
　　简玉纱才一脚跨进厅里，闵恩衍便像是见了救星，恨不得飞扑过去。
　　简玉纱径直坐在主位，挥退了下人，也不问过程，只问闵恩衍：“你急急忙忙叫我回来，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闵恩衍扯着嗓子大喊：“汪志才是什么人，婷姐儿怎么能嫁给他？”
　　简玉纱讥笑道：“不嫁？婷姐儿可依你？”
　　
　　闵恩衍哑口无言，今日之事，难就难在这里。
　　今儿闵宜婷和汪志才在寺庙里做下流勾当，郑小娘子的消息递到了“简玉纱”跟前，闵恩衍哪里能坐井观天？带了家丁便去救人。
　　他虽是一番救人心思，在闵宜婷眼里，却是诚心捣乱要害死她的人。
　　闵恩衍虽然先下手为强，将人都压回了闵家，可压回来的人，并不听他的话。
　　闵宜婷自愿要嫁给汪志才。
　　
　　若闵宜婷不愿嫁，闵恩衍还能给汪家安上罪名。闵家手里现在压着人质，暗地里逼着汪家拿出些银子压下此事，日后闵宜婷低嫁去别的人家，或者远嫁到好人家里，还能享福。
　　偏偏闵宜婷哭死哭活都要嫁给汪志才。
　　闵家便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汪家真要铁了心把事情闹大，吃大亏的，就只能是闵宜婷，闵家搞不好人财两失。
　　闵恩衍怎么劝说闵宜婷都没有作用。
　　
　　闵恩衍挪着步子到简玉纱身边，哀求道：“玉纱，这可事关婷姐儿的一生，你去劝她。”
　　简玉纱冷眼问道：“从前你不总说我对她心有芥蒂、对她不诚心，所以她才接二连三针对我。怎么，你是她亲哥哥，你总是一心为她好吧？你如今也没劝动？”
　　
　　闵恩衍现在是一脑袋的包，犟嘴的力气都没了，便叹气道：“好玉纱，婷姐儿只是不懂事，你就看在……”
　　简玉纱无情打断：“看在她在外败坏我名声的份上，看在她前世烫伤我手臂的份上，看在她屡屡找我麻烦的份上？”
　　闵恩衍：“……”
　　
　　僵持了一会儿，简玉纱先开了口：“我可以帮你去劝婷姐儿。我不保证效果，而且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闵恩衍哪儿管的了那么多，当下就应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说吧！”
　　简玉纱盯了闵恩衍一眼，说：“以后对宁通好一点儿，别总是给他甩冷脸子。”
　　闵恩衍：“？？？？？？？？”
　　什么意思？他的妻子，竟然让他对别的男人好一点儿？！
　　
　　闵恩衍脸颊渐渐憋红，看样子，立刻就要暴跳如雷。
　　简玉纱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地问道：“答应还是不答应？”
　　闵恩衍压着脾气，两指并拢指着简玉纱，黑着脸问：“你和陆宁通……是不是……是不是……”
　　简玉纱看着闵恩衍的指尖微微蹙眉：“你好龙阳，宁通可不好龙阳，少胡说八道。”
　　闵恩衍气急败坏地收回手：“你竟然还护着他！！！”
　　
　　简玉纱起身道：“不答应？那我可就回营里去了。”
　　闵恩衍切齿道：“我答应，我再不给他甩冷脸还不成吗？！”
　　
　　简玉纱一边往外面走，一边问道：“劝了婷姐儿，汪志才怎么处理？”
　　闵恩衍跟在后面恨恨道：“打死他！必须打死他！”
　　简玉纱觑着闵恩衍问：“当真要打死？那我现在可就去吩咐了。”
　　闵恩衍慌忙虚拦下简玉纱，说：“我自然是说气话。”
　　简玉纱一脚跨出门槛：“哦。”
　　
　　简玉纱去了闵宜婷的屋子里，劝说闵宜婷。
　　柳宝茹正在里边儿安抚闵宜婷，她自己个也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受委屈的人倒像是她。
　　
　　简玉纱略过柳宝茹，直接去和躺在床上的闵宜婷说话。
　　结果在意料之中，闵宜婷一听简玉纱说不同意这门婚事，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床上直挺挺地弹起来，没脸没皮道：“你不是我哥，你就是听了简氏那贱人的蛊惑！我就要嫁给志才哥哥，我已经是他的人了，要是不能嫁给他，我就死给你看！”
　　
　　闵宜婷被家里人宠坏了，认死了汪志才，现在是半点话都听不进去了。
　　简玉纱摇摇头，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闵恩衍就守在门外，简玉纱说：“你都听到了，就不用我再转述了。谁劝都没可能，你认了这门婚事吧。”
　　闵恩衍不悦道：“你压根儿就没诚心劝！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了！”
　　
　　简玉纱冷了脸，闵恩衍正怵不过，闵宜婷从里面砸了个杯子出来，瓷片水花儿似的四溅，一小片儿割在了简玉纱手上，她一恍神，竟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变了，她好像站到了闵恩衍刚才站的地方。
　　闵恩衍也懵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敢确信，二人真的换回来了。
　　可他们俩分明这个月已经换过两次了，按理说不能再换了。
　　
　　闵恩衍连忙捡起瓷片，又在自己手上划拉一下，也见了血，却没能换回来。
　　简玉纱捡起瓷片，也在闵恩衍手上割了一下，二人却又换了一次。
　　为了再次证实她能随意与闵恩衍互换，简玉纱又割了闵恩衍的身体一下，果然又换回来了。
　　
　　简玉纱做回了自己，她可以随意地变回她自己了。
　　简玉纱不自觉笑了笑，不受制于人的感受可真好。
　　她敛起笑容看着闵恩衍说：“正好，你刚不是说我没诚心劝吗？你去诚心劝劝你妹妹。”
　　闵恩衍信心十足地便去了。
　　
　　后面的事儿，也都在意料之中。
　　便是闵恩衍他爹从坟里跳出来，也劝不过动了春心的姑娘。
　　闵宜婷险些勒死自己，只为了嫁给汪志才。
　　
　　闵恩衍投鼠忌器，无奈应允，放了汪志才出来，商议婚事。
　　闵宜婷一见情郎一身伤痕，哭哭啼啼扑过去摧心断肠地说：“志才哥哥，你受苦了。”
　　
　　汪志才鼻青脸肿，恶狠狠地剜着闵恩衍，嘴上答应道：“好，我娶她，我这个月就把她娶回家去！”
　　
　　闵恩衍叫汪志才立了字据，便放了他回家，又转头去安抚柳氏。
　　处理完这些事，夜已经深了。
　　闵恩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荣月堂，看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孤寂感油然而生，不由自主想念起了前一世简玉纱常常给他备着的温粥热水，迷糊之间，下意识叫了一句：“玉纱，我想喝水。”
　　偌大的院子，却没人应闵恩衍。
　　
　　闵恩衍在屋中张望着，却只看到了桌面上的一纸和离书。
　　他心头忽然空了一块儿，慌慌张张叫了丫鬟进来问：“夫人呢？上哪里去了？”
　　“回伯爷，夫人连夜出府了。”
　　
　　进来回话的丫鬟，并不是简玉纱的陪嫁丫鬟。
　　闵恩衍心里好不踏实，他攥着和离书，恍恍惚惚环视一圈，他们的梢间，怎么和前世不一样了，屋子里没有简玉纱悉心布置的瓶花，没有挂饰，甚至没有一件简玉纱心爱的首饰……
　　
　　闵恩衍自言自语道：“玉纱，你去哪里了？你会去哪里？”
　　丫鬟低着头，没有回话。
　　简玉纱临走前，可并没有交代她要去哪里。
　　
　　



	 	

第 64 章（二更）
　　第六十四章
　　简玉纱回简家老宅了。
　　因夜深了, 她便只是着人去通知了邓俭忠一声，并未让人将邓俭忠召回来。
　　有些事，待天亮再商议不迟。
　　
　　简玉纱在老宅旧屋洗漱, 瑞秋和瑞冬两个在旁边伺候着。
　　瑞秋欢欢喜喜地问：“夫人，从今以后咱们再不回伯府了吗？”
　　简玉纱点头：“不回了, 和离书已经留下了, 他同意也得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瑞冬也抿了个笑，还是在自己家舒坦。
　　
　　简玉纱心知两个丫鬟今日肯定也闹乏了, 便打发了她们去自己的屋子里睡，没叫人守夜。
　　正要关窗之际，一阵风刮进来，吹灭了蜡烛，蹿进来一道黑乎乎的影子。
　　简玉纱岂是等闲女子？随手一抄房中长-枪, 直指对方咽喉。
　　
　　袁烨两指夹着枪尖, 往左边撇开, 笑吟吟地看着简玉纱问：“简妹，约好了相见, 你失约便罢了，我巴巴儿赶来，你又这样对我。三哥好伤心呐。”
　　简玉纱收回枪，重新点燃蜡烛，她盖灭了火折子，坐在了罗汉床上，倒了杯冷水给袁烨, 说：“子时都过了，不好叫丫鬟起夜待客, 将就着喝吧。”
　　
　　袁烨从简玉纱手里接过凉茶水，一饮而尽。
　　他动作洒脱地与简玉纱隔着四方小桌而坐，蓝青火焰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疤痕越发明显，俊秀的模样儿里，狠劲儿与野劲儿齐齐透出来，比读书人更多了一股沙场将士的英武。
　　
　　二人并坐无言，屋子里只有烛芯烧炸的噼啪声。
　　
　　简玉纱不知道袁烨是怎么看出端倪来的，也不知道袁烨怎么敢笃信“闵恩衍”就是她，她便没有冒然开口。
　　袁烨却不想和简玉纱兜圈子，他说：“今日试探你之前，我去见过邓俭忠了。我回营的时候，你却回闵家了。后来你出了闵家，我便跟在你身后来了这儿。简家人手都调去武馆里了吧？前后院儿都好翻进来，但我怕人瞧见，所以还是从后门进来的。”
　　
　　简玉纱望着袁烨，态度端然：“你我两家本是旧交，深夜拜访虽有不妥，可我简家已经无人，我出面待客也是应该的。下次三哥进来，走正门即可。”
　　袁烨凝视简玉纱，眼神恳切灼灼：“可我想跟简妹说一些不走正门的话。”
　　
　　简玉纱心口猛然跳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起身去走去小窗边，提醒袁烨：“我已经嫁作人妇了。”
　　袁烨的眼神继而锁在简玉纱的后背，声音又轻又温柔：“你与闵恩衍和离，要不了几日功夫，我等你便是。”
　　
　　简玉纱旋身对上袁烨的双眼，又重复一遍：“我已经嫁作人妇。和离了又怎么样？三哥，难道你不比我清楚吗？”
　　袁烨的脸上原是有淡笑的，听了这话，却不乐意笑了。
　　简玉纱没再去看他。
　　她说的是事实，他愿不愿意听，她都要说的。
　　
　　屋子里又静悄悄的。
　　不知怎的，袁烨突然发笑，他走到简玉纱身边，细细打量着她的脸，她生得是真好看，眼睛莹亮莹亮的，好像天生泛薄光，眨一眨眼都妩媚动人。
　　
　　简玉纱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转了身，背对袁烨。
　　袁烨竟一把搂住了简玉纱的腰，下巴磕在她肩膀上，目光流连在乌黑如墨的鬓发之间，勾着唇角笑问：“简妹，你的意思是，若我能娶你，你肯嫁我？”
　　简玉纱一把挣脱开袁烨，眨眼间离他五步之遥，手里也多了一把放在床头的匕首。
　　她脸色凛然：“三哥，你再行轻浮举止，我可就不客气了。”
　　
　　袁烨一步步逼近简玉纱，直到二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才止住脚步。
　　简玉纱拔-出匕首，横在二人之间，拧秀眉道：“袁三，我不是会和你开玩笑的姑娘。”
　　袁烨俯身，将脖子送到匕首锋利的刃边，说的一本正经：“简妹，我也没在同你玩笑，你若不信我，先取我半条命，再留我半条命回去准备三媒六聘娶你。”
　　
　　简玉纱审视着袁烨，有一瞬间的恍神。
　　她知道袁烨，从来不说无决心无把握的话，可袁家断断不会许他娶她这样的女人。
　　
　　就在简玉纱失神的一瞬间，袁烨脖子往锐利的匕首上一倾，薄薄的刃割破了他的皮肤，登时见血，鲜红的血，沿着刃渗出来，刺了简玉纱的眼睛。
　　
　　便是念着袁烨往昔对简家的旧情，简玉纱也不能伤他。
　　简玉纱收起了匕首，扔了一方帕子给袁烨，语气并不好：“擦擦吧。”
　　袁烨捏着简玉纱给的帕子，随意地捂在脖子上，很敷衍地擦了两下。
　　简玉纱实在看不过眼，这个时候又不想跟他多说话，便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袁烨捂着脖子跟过去，笑说：“简妹，你我青梅竹马，除了你祖父，我是最知道你的人。要说性子硬，我见过的人里面，包括男人，都没几个及你，可要说心软，我见过的人里，包括女人，也没有几个及你。”
　　简玉纱顺着袁烨的话说：“我从前以为我知道你，如今看来，我是不知道你的。”
　　
　　袁烨笑的更厉害了，挑高了眉毛问：“不知道我什么？”
　　简玉纱瞪他一眼：“不知道你轻浮。”
　　这在袁烨看来却是嗔他，他显出三分笑意，陪着简玉纱坐着，神色温柔问道：“你与闵恩衍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玉纱思及前世今生，嗓音轻轻的：“我与他之间，说来也简单……”
　　
　　简玉纱没说重生的事，却把二人婚后互换的事告诉了袁烨，她还说：“成了‘闵恩衍’，我才知道闵家人都是什么嘴脸，嫁进这样的人家，是我的不幸。幸而近来我已经能够与闵恩衍自由互换，遂和离之事，也不远了。”
　　虽然匪夷所思，袁烨毕竟是亲眼所见，信不信都信了，末了他还感慨道：“难怪我在营卫里见到这个草包总感觉不同了……原来是你。”
　　简玉纱一笑，袁烨认出她来，并不奇怪。
　　
　　袁烨拎起茶壶，有些责怪：“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找我？”
　　简玉纱没答，袁烨垂头斟茶，也不再问了。
　　
　　更漏滴滴答答，简玉纱起身送客：“三哥，真的不早了，你回去吧。我明日清早还要去找邓叔议事。凡事等我与闵家和离之后再说。”
　　袁烨颔首道：“好。若和离有难处，再不要瞒着我了。”
　　简玉纱点了点头。
　　
　　袁烨临走前，坏笑着说：“你可知道在沿海那边，兵士们怎么娶妇的？”
　　简玉纱哪里会知道，便摇了头。
　　袁烨摸出一把匕首放在简玉纱手里，告诉她：“营里有规定，单身汉兵士们，若抵倭遇到无家可归的女人，只要双方都肯，便叫女人拽着他们的兵器，跟他们走。这便是军中汉子们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你我成婚的时候，我便用这把匕首，牵着你拜堂。”
　　
　　简玉纱眉心微动。
　　袁烨一眼瞧见她手上的牙印，问道：“这谁咬的？”
　　简玉纱慌忙遮住牙印，也被迫收了匕首，遮掩说：“狗咬的。”
　　袁烨心里有疑，却没逼问，便离开了。
　　
　　月上树梢，夜凉如水，简玉纱掂量掂量了手里的匕首，心里也跟着发凉。
　　拜堂的时候见兵刃，可不是喜兆。
　　
　　简玉纱收起匕首，正欲入寝，忽闻顶上有异响。
　　她抬头看去，却听见一阵雅雀之声。
　　方才的动静却不像是雅雀这等轻巧动物能闹出来，简玉纱出门去看，自然发现不了什么，她想，许是自己多心了，凭闵恩衍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找人偷袭她。
　　除此之外，旁的人更无可能监视偷袭简家，她便依然回去就寝。
　　
　　顶上锦衣卫的人，蹲了半个时辰，听到房中彻底安静，才连夜入宫，上交今日跟踪简玉纱画出来的东西。
　　
　　皇宫里，御书房尚且灯火通明，伺候的宫人们也不敢懈怠，个个精神抖擞，严阵以待。
　　锦衣卫来人时，宫人悄悄进去禀报了寿全福。
　　寿全福怀托拂尘，轻手轻脚地出来，满面愁容地与锦衣卫的人说：“皇上还在和内阁大臣议事，这会子可没功夫见你。你也不便进去。”
　　
　　五百加急送来的密奏，浙江倭寇起战，浙江直隶总督说，这次怕是真的免不了一场硬仗。
　　战事起因原是小事，却像藤上的葫芦，一个带出一个，项天璟连夜召见阁臣，既是问责，也是商议对策。
　　小小锦衣卫，这个时候为了皇帝私事进去，委实不妥。
　　
　　锦衣卫也很为难：“可是皇上亲自下的令，哪怕是天塌地陷，这些东西也要即刻送进去的。不如公公不动声色呈进去，看不看，全在皇上。”
　　
　　寿全福也怕，项天璟阴晴不定的，近来久病不见好，更加易怒，便接了密封的东西，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坐了五个阁臣，死寂一片，寿全福的脚步声虽一敛再敛，到底也是显得突兀了。
　　
　　项天璟面色苍白，不服不冠，披头散发，身着中衣歪坐在案前，他手里拿着明黄封皮的奏折，往座下淡扫一眼，问户部侍郎：“户部拿不出来五百万两的军饷？”
　　户部侍郎低下了头，国库空虚是先帝时候的事了，当今再贤明，治国时日到底太短，治沉疴旧疾要时间，疗养也要时间，不是一时之间就能修养好的。
　　
　　“朕问你话呢。”
　　“回皇上……难，太难了。”
　　
　　寿全福屏气凝神，把东西放到了御案上，顺手收走凉了的茶杯。
　　项天璟瞥一眼寿全福留下的东西，随即放下奏折，问户部侍郎：“江侍郎，既然太难了，你说说，该怎么办？”
　　户部侍郎揣度片刻，战战兢兢说：“当……勉为其难。”
　　项天璟点着头：“江爱卿说得对，做官，就是要勉为其难。不难的官，都是贪官。”
　　座下更是落针可闻，寿全福的步子也迈得越发小了。
　　
　　项天璟与阁臣说：“我大业不是没有钱，只是钱没有到国库里来。盐、茶、铜、铁、瓷、棉、纱、丝，哪一样不是钱？朕给你们指了八条财路，你们就勉为其难，在这八条路上想想法子吧。”
　　江侍郎吓得连忙跪下，头冠都险些掉落在地，他磕磕巴巴道：“皇上……”
　　这八条财路，哪一条不是握在太后娘家人手里？
　　他们做臣子的，哪里敢动到太后头上，何况外戚积势已久，太后亦有先帝留下的遗诏护身，也的确不好动。
　　
　　项天璟挥挥手说：“吏部的留下来，其余的先回去。明日卯时，朕要再听你们说。”
　　吏部尚书虽不告退，却随同其余阁臣一同起身，站了起来。
　　
　　项天璟趁空打开了锦衣卫送来的东西。
　　白日里在营卫监视的锦衣卫，已经送来过一次画像，画像里，简玉纱与袁烨扭打，与陆宁通亲近，夜里呈过来的画像，比白日里的还要过分。
　　袁烨竟抱了简玉纱。
　　
　　项天璟盯着袁烨的脸，眯了眯眼……
　　此人他自然认得，从浙江回来镀了金，履历写的漂亮，他到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赏他，遂也未召见过他。
　　却不想，先在画上见到了他。
　　
　　项天璟放下画像，抬头看向了吏部尚书，咳嗽了几声，问道：“你说此战有举荐之人，是谁？”
　　吏部尚书恭恭敬敬道：“威国公府三郎，袁烨。袁家三郎虽然年轻，却与浙江都司佥事搭档默契，臣仔细看过浙江近几年呈上来的战报，每遇此两人合作，便一定取胜，若只单一人领战，胜率便总要低三成。且浙江都司佥事已经六十出头，若不能在其在任之时将战事平定，不知多少年之后，才能再出一位合格的浙江都司佥事。”
　　
　　项天璟若有所思，他只道：“等卯时，再一起议，你也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了，项天璟不住咳嗽，咳着咳，喉咙里渗出血丝丝。
　　寿全福吓坏了，要召太医。
　　项天璟抬手按下他的举动，说：“只是血丝，又不是吐了一碗血，料想是上火所致，给朕端一杯茶来。”
　　
　　寿全福连忙吩咐人送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项天璟仔细地看着锦衣卫送来的密件，这上边儿连简玉纱与袁烨的对话都记下来了。
　　袁烨说简玉纱最是心软……
　　简玉纱说她要和离了……
　　袁烨说要娶简玉纱……
　　简玉纱说手上的牙印是狗咬的……
　　
　　项天璟润了润嗓子，声音也不如刚才沙哑，他低声呢喃：“那朕就做这世上最让夫人心疼的狗。”
　　
　　项天璟提笔，一边咳嗽着，一边提笔写信。
　　他太久没给简玉纱写信了，她该想他了。
　　
　　
	 	

第 65 章
　　第六十五章
　　项天璟刚写完给简玉纱的信, 寿全福又送进来一封新的信件。
　　信件厚实，是何绍着人从金陵送来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到金陵了, 便衣住在金陵致仕的阁老家中，借着致仕阁老的人脉关系, 先私下里查当年简明光贪污一事。
　　同时, 他也会乔装之后去接触简玉纱的舅舅一家子, 完成接他们入京的任务。
　　
　　项天璟悉知何绍在金陵的情况后，便吩咐寿全福, 将信件通过驿站送去简氏武馆。
　　
　　简玉纱次日清早去简氏武馆找邓俭忠，还没见着邓俭忠的面，倒先收到了门房给的信。
　　她一见信件，便知道是谁送来的。
　　简玉纱记得，阿卑还病着。
　　打开信件一瞧, 阿卑在信中写到, 病未痊愈, 还有些乏力咳嗽，但已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
　　
　　人没事便好, 简玉纱烧毁了信件，在厅里等邓俭忠。
　　
　　邓俭忠吃过早食，匆匆赶来，嘴边还有一颗米粒。
　　简玉纱微微一笑：“邓叔，早上喝的稀饭？”
　　邓俭忠讶异：“姑娘怎么知道？”
　　他立刻意识过来，一摸嘴角，果然有一颗稀软的米粒。
　　
　　邓俭忠擦掉嘴边米粒, 憨憨笑了笑，又问：“姑娘今天怎么来了？”
　　简玉纱便问：“邓叔, 袁烨来找过你了？”
　　邓俭忠点点头，忽然严肃问道：“姑娘，袁三说的可都是真的？”
　　简玉纱不解：“他说了什么？”
　　
　　邓俭忠便将袁烨找他时候说的话，全部告诉了简玉纱。
　　简玉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袁烨诈邓俭忠，邓俭忠信任袁烨，才叫袁烨彻底确信了她与闵恩衍之间的事。
　　
　　邓俭忠看着简玉纱沉思的脸，有些紧张：“姑娘，可是我坏了你的事？”
　　简玉纱回神摇头：“没有。无妨。今日来，是要邓叔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妥了，我便可与闵恩衍和离了。”
　　邓俭忠精神振奋，直直站起来道：“姑娘快说，是什么事，我立刻就去！”
　　简玉纱道：“事情容易，只不过得小心谨慎。”
　　
　　简玉纱告诉邓俭忠，闵家在外面放印子钱。
　　闵家没有什么实产，独独一个庄子一个铺面，都经营不善，但偌大的伯府，一年下来开支不菲，早就入不敷出，所以早几年的时候，柳氏听庶子撺掇，打着伯府的名号，在外放起了印子钱。
　　
　　前两年闵家还算温和，为了稳妥，一则不是对任何人都放钱，二则不逼人上梁山。
　　这两年闵家越发飘飘然，各房各院的花销一直在增加，且大房的人捞油水也捞的越来越厉害，放印子钱自然也越来越出格，前些日子，闵恩磊手下的人催债没个轻重，逼死了一个秀才的寡母。
　　在天子脚下，便是死了普通的平民百姓，但凡有御史参一本，闵家都承担不起，更遑论死的还是个秀才的母亲。
　　
　　简玉纱叮嘱说：“这秀才的妻子是个认钱的人，她愿意拿钱息事宁人，不过秀才却不愿意，可他惧内，做不得家中主。邓叔去了秀才家中，从秀才入手，就不要跟他媳妇打交道了。事情先莫要闹大了，等拿了秀才的状纸和口供，我拿去逼着闵恩衍与我和离了，事后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邓俭忠听罢有些担忧：“秀才惧内，恐怕不好办……”
　　简玉纱思量一二，索性告诉了邓俭忠：“其实秀才寡母并非闵家逼死的。”
　　邓俭忠听不明白了，问道：“既不是闵家逼死的，那怎么拿捏住闵家？”
　　简玉纱意味深长道：“可闵家并不知道，人不是他们逼死的。”
　　
　　前一世，闵家放印子钱的事因为秀才寡母去世便闹了出来。
　　简玉纱完全不知情，却因当家主母的身份，不得不出面处理，到底是一条人命，虽不是丧在她手里，她也于心不忍，秀才妻子提出的赔偿要求，她一一答应。
　　钱赔出去了事情却还没了，不知道是不是闵家的仇人，将此事又捅了出去，托袁烨的福，才查清楚，秀才的寡母死于脑卒中，是秀才妻子为了讹钱，才推到闵家逼债人的头上，讹了闵家一大笔钱。
　　
　　秀才寡母的离世，和闵家没有关系。
　　但在袁烨派人查明真相之前，没人知道事实。
　　简玉纱便是利用这一点，先要挟住闵家和离，等闵家醒过神来，她早是自由身，凭闵恩衍怎么闹腾也没有法子了。
　　
　　邓俭忠自知法子可行，他一面准备出门去办，一面诧异道：“姑娘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
　　简玉纱不好解释，便催着邓俭忠快去，邓俭忠惦记着让简玉纱早日脱离苦海，也就不问了，转身便去了秀才家中。
　　
　　邓俭忠办事利索，午时之后，便带来了秀才的状纸和口供，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闵家放印子钱及暴力催债全过程，还摁着秀才鲜红的指头印，便是上了公堂，闵恩磊也哑口无言。
　　简玉纱浏览了一遍状纸，频频点头：“写得妙。”
　　邓俭忠急切道：“姑娘快带回闵家提和离吧！”
　　简玉纱收起状纸口供，说：“和离我早提了，闵恩衍今日不来，明日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院儿里打杂的过来禀邓俭忠：“忠爷，姑爷来了。”
　　邓俭忠大手一挥，吩咐下人：“请进来。”
　　
　　片刻后，闵恩衍便随下人进了厅里，邓俭忠与简玉纱同坐主位，客座上，连一杯茶都没准备。
　　闵恩衍一进来，扫到二人的面容，微垂了垂眼皮，走进去同简玉纱温声说：“玉纱，你一日没归了，回家吧。”
　　简玉纱抬眼冷淡地看着闵恩衍，问他：“我留下的和离书，你没瞧见？”
　　闵恩衍脸色一变，不悦道：“我不答应和离。”
　　邓俭忠拍案而起：“由不得你不答应！”
　　
　　闵恩衍这会儿在简氏地盘，到底怵着邓俭忠，和缓了脸色，冲简玉纱使眼色：“玉纱，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简玉纱将状纸捡给闵恩衍瞧，她在他看的时候，不咸不淡地警告道：“若你今日便答应去和离，状纸与口供我都给你，若你不答应，便交去公堂。”
　　闵恩衍不信，他脸色如猪肝，又慌又怕：“不可能，我大哥怎么可能逼死人。”
　　简玉纱冷扫他一眼：“放印子钱这种昧良心的事你们家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吃人不吐骨头的事儿，逼死人是迟早的！”
　　
　　兹事体大，闵恩衍还是会分轻重，他攥下状纸，说：“我回去问一问我大哥。”
　　简玉纱优哉游哉道：“衙门下匙之前，你若不来，这份口供我就交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让你们闵家试试三司会审的待遇。”
　　三司会审，不灭三族也要抄家，闵恩衍两腿发软，略定了神，扭头就跑了。
　　
　　简玉纱同邓俭忠说：“邓叔，咱们吃过午膳，直接去衙门口等他。”
　　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闵恩磊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他既姓“闵”，闵家就要担起责任。
　　
　　.
　　闵恩衍火急火燎赶回家中，直逼闵恩磊卧房。
　　状纸甩在闵恩磊脸上，他才慌了神，向闵恩衍讨饶：“弟弟，我的亲弟弟，这回你可要救救大哥啊。”
　　闵恩衍眉心直突突，逼死秀才寡母的事情竟是真的！
　　
　　闵恩磊跪在地上，拽着闵恩衍的裤子大哭：“这状纸你哪里来的？可是秀才找上你了？好弟弟，放印子钱的是我，使银子的是全家，出了事可不能我一个人担着，这秀才万万不能闹上公堂，不然我就没命了，你侄子侄女可就没了父亲！弟弟救救我！弟弟救我！”
　　闵恩衍怒踢庶兄胸口，吼道：“我救你，谁救我！”
　　
　　闵恩衍的大嫂薛氏闻声赶来，与丈夫闵恩磊哭成一团，还不忘追问：“恩衍，状纸可是从秀才手里拿来的？”
　　闵恩衍怒其不争，垂头丧气道：“是从玉纱手里拿来的。”
　　
　　大房夫妻俩抹了抹眼泪，顿时不哭了，面面相觑后，疑惑道：“玉纱给你的？她怎么会有状纸？”
　　闵恩衍累了，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没好气说：“她拿着状纸威胁我，要跟我和离，我若不答应，她就把状纸和口供交上公堂。”
　　
　　大房夫妻二人一听这话，心放到肚子里去了。
　　薛氏竟还隐约笑了一下，说：“和离就和离！咱们还怕她不成！弟弟你听我说，你成日里在军营里，你是不知道简玉纱每天在家里都干了些什么！娘就是她给气病的，婷姐儿的事儿也是被她给闹大的，要不是她带着人闯去寺庙，怎么会抓个正着，好好的婚事，就给她毁了！”
　　闵恩衍：“……？”
　　
　　薛氏忽然变成了一只打鸣的公鸡，咯咯咯叫个不停。
　　从简玉纱嫁进来开始，一桩桩细数“她”犯的罪过。
　　闵恩衍一句话没插上，薛氏已经说了半刻钟。
　　闵恩衍就这么听着薛氏说着他曾经做下的事，脸色一点点黑成了锅底。
　　
　　别的两院，柳氏与闵宜婷闻讯赶来，包括柳宝茹也参与进来，七嘴八舌的，全是说“简玉纱”的坏话。
　　闵家全家，一致支持闵恩衍与简玉纱和离。
　　闵宜婷太恨简玉纱，以至于咬牙切齿道：“最好是休了她！让她一辈子再也嫁不出去！”
　　柳氏也怕了“简玉纱”搅和家里的事，龇牙道：“她的嫁妆我都不图了，只盼着你赶紧把她给休了！简氏再在闵家待下去，咱们家不知道要给她闹成什么样，阿弥陀佛，我真是愧对先祖，竟娶了这么个媳妇回家。”
　　
　　闵恩衍迟疑着问众人：“‘她’在你们眼中，竟没有一点好？”
　　四人异口同声：“没有！”
　　闵宜婷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她除了在马球场上给闵家长了点儿脸，其余之处，半点入不得我的眼！”
　　
　　马球场上，那是简玉纱本人。
　　
　　闵恩衍：“……”
　　他做简玉纱的时候，就那么糟糕吗？
　　
　　耳边全是家人的催促声，催着他跟简玉纱和离。
　　闵恩衍被抽干了浑身力气，心中五味杂陈道：“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和离就和离！”
　　
　　闵宜婷抱着闵恩衍手臂感动大哭：“哥，跟她和离之后，你肯定回娶一个更好的女人。”
　　柳氏亦仰着脖子道：“我儿在营中已经大有成就，迟早拜将封侯，那时候只有简氏后悔的份儿。”
　　柳宝茹也跟着软软说了一声：“表哥，简氏配不上你。”
　　
　　闵恩衍在家人的诱导之下，和离的底气十足。
　　和离是简玉纱的损失，简玉纱再也嫁不到比他更好的人，简玉纱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闵恩衍连马车都懒得坐，直接带着和离书，骑马去了衙门。
　　

	 	

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正经袭爵的人与妻和离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闵恩衍没想到, 他与简玉纱不过两日便和离了，礼部的人特地派人过府，通知说已经记录在策了, 简玉纱从此不再是承平伯夫人，亦不是一品诰命。
　　
　　闵恩衍听到消息的时候恍恍惚惚, 忽然一下子醒悟过来, 简玉纱跟他没关系了。
　　闵家的人皆大欢喜。
　　大房的夫妻二人心里还惦记着印子钱的事儿, 便催闵恩衍前去要秀才口供。
　　闵恩衍心里莫名烦躁，皱着眉头说：“她总还要回来收拾嫁妆, 那时我再跟她说。”
　　
　　闵恩衍等啊等，简玉纱却都没来。
　　简玉纱只派了邓俭忠和丫鬟们去收拾嫁妆，却因平日里转移了不少，又收拾得齐整，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简玉纱所有的东西, 全部转移出去, 连一根丝线都没留下。
　　她就像是从来没在简家待过一样。
　　
　　邓俭忠领丫鬟走之前，将秀才口供交给了闵恩衍。
　　闵恩衍总有些说不出的不甘心, 他冲邓俭忠“诶”了一声，邓俭忠牛眼一瞪，闵恩衍怵得往后缩了一步，便打消了心思。
　　
　　待简家人走后，闵恩磊跳上前说：“哼，神气什么，日后有他们悔的！”
　　薛氏夺过口供一观, 催着闵恩磊道：“口供是拿回来了，可那边儿还不知道口风怎么样, 你还不快去一趟，趁早摆平了他们。”
　　闵恩磊拽着闵恩衍袖子说：“好弟弟，如今我再出面不管用了，人家不买我的账，左右你都告了几日假，不如你去一趟，家里到底是你掌家，只有你面子大。”
　　闵恩衍推脱不过，闵恩磊出了事，整个闵家都要受连累，他仗着简玉纱在营里积累的名声，便去前院点家丁随同。
　　
　　闵恩衍前脚刚走，柳氏便召了家里的女眷一起，商议怎么对付简玉纱。
　　她要让简玉纱这辈子再也嫁不出去！
　　
　　薛氏在柳氏咬牙切齿的时候说了句理智的话：“可简氏又不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她从前可是简家女，她的样貌才能，便是咱们可劲儿编排，也骗不过别人的眼睛。”
　　柳宝茹媚眼一抬，说气话来文文弱弱，却十分有分量，她道：“那就说她不守妇道，闵家可怜简家无后，才给她留了个全脸，与她和离，而非休弃。”
　　
　　闵宜婷思及自己的丑事，恨不得简玉纱也尝一尝受人议论清白的滋味，站起来说：“这个好！就说她偷人！她一个嫁人妇人，成天往武馆里跑，那可是男人堆，还有那个什么邓俭忠，说是她的家奴，谁知道是不是！”
　　柳氏眼神得意，笑道：“这样的流言传出去，她这辈子都没人要了。”
　　薛氏幸灾乐祸的眼神闪动着：“娘，那媳妇这就出去布置了……”
　　柳氏点了点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传流言蜚语堪比传疫病，京里人，头一日听说闵恩衍与简玉纱和离，早就议论疯了，大家小巷随处可听见百姓谈论此事的声音，简氏武馆附近的茶摊儿牛杂摊儿，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说两人和离之事。
　　众人原是猜测二人性格不合。
　　直到柳氏的消息从闵家放出去……
　　简玉纱顶着一张艳绝京城的容颜，勾一勾指头，就能让男人为之倾倒，嫉妒与偏见，让她偷人一事，成了定论。
　　那么，简玉纱跟谁偷人，又成了一桩悬案。
　　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出证据。
　　
　　简玉纱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偷人”的消息，还是丫鬟特地跑来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瑞秋气得不轻，扎了个小人，密密麻麻扎了数根针解了气，才到能勉强心平气和地同简玉纱说闵家的恶行。
　　简玉纱眉头都没蹙一下，停了手里的笔，只同瑞秋道：“去请邓叔过来。”
　　瑞秋咬牙道：“对！请邓叔去，让邓叔把闵家都砸了！再把闵家的人都揍成猪头！”
　　简玉纱笑着摇了摇头。
　　
　　瑞秋去请了邓俭忠过来。
　　邓俭忠也愁，姑娘家的声誉原是最重要，闵家泼“不贞不洁”的脏水，简玉纱以后还怎么嫁人。
　　他气冲冲道：“姑娘，今儿我叫徒弟们都不练功夫了，这就冲到闵家去，揍他个鼻青脸肿！便是衙役来了，我也有得说！”
　　
　　简玉纱自从亲眼见证了简明光被污蔑挪用军饷，早把“声誉”这种东西看成虚的了，再好的名声，也没有银子好使，再好的银子，也没有权势好使。
　　求旁人的目光，不如求无愧于心。
　　
　　简玉纱说：“邓叔，不能闹黄了武馆的生意。闵家那边儿既然还有功夫传我闲话，那就让他们忙起来。”
　　邓俭忠心思一动，问道：“姑娘是说秀才那边……”
　　简玉纱点了点头：“闵家有现成的仇家，汪家比咱们还恨闵家，我们顺水推舟就是。”
　　邓俭忠心领神会，转身就走了。
　　
　　隔日，整个闵家又陷入放印子钱逼死秀才寡母的风波之中，闵家自顾不暇，停了闵宜婷的婚事，也停止了对外传播和简玉纱有关的流言。
　　只是简玉纱“偷人”的名声，到底是传出去了。
　　
　　.
　　幼官舍人营里，陆宁通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简玉纱也没见到闵恩衍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假，他刚回家，屁股还没坐热，陆夫人急急忙忙赶来问陆宁通：“小伯爷怎么与简氏和离了？简氏果真在武馆里偷人了？”
　　陆宁通一口茶喷出来，懵懵地问：“简氏与闵恩衍和离了？”
　　陆夫人奇了怪了：“你与闵恩衍不是日夜同眠？这事儿不知道？”
　　
　　陆宁通大喜过望，简氏与闵恩衍和离了，那可太好了！
　　天大的好消息，怎么现在才有人告诉他！
　　
　　陆夫人一见陆宁通这般反应，心里更急，拉着陆宁通问：“你快告诉娘，到底怎么一回事，好好儿的怎么要和离了？小伯爷心情如何？影不影响你们在营里考核？”
　　陆宁通仰天大笑：“不影响。和离了好，和离了好啊。娘，他们和离了，你儿子我能考得更好！”
　　陆夫人一头雾水，转而问道：“简氏在武馆那什么的事，你半点儿消息不知道？”
　　
　　陆宁通灌了一大口水解渴，笑嘻嘻地同陆夫人道：“简氏要真偷人，那就是跟我偷人。”
　　陆夫人一巴掌拍在陆宁通脑袋上，斥道：“你这混小子，怎么说话的！你要真和你好朋友的妻子不清不楚，看我不扒你的皮！”
　　陆宁通揉揉脑袋，皱巴着脸说：“娘，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跟你说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年纪不小了，您快点儿给我准备娶妻的事儿吧！我有心仪的姑娘了。”
　　陆夫人更茫然了……怎么一会儿一个话题，她都跟不上了。
　　
　　陆千户正好从外边进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听见陆宁通说的最后一句话，压着急切故作淡定地问道：“你心仪哪家姑娘？就你这个混样子，你先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得上人家，若配不上，我和你娘去提亲的时候，被人家赶出来就丢人了。”
　　陆宁通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是有些配不上……不过我努努力吧。”
　　
　　陆夫人听出些不对劲，她心神都慌了，揪着陆宁通的耳朵问：“你成天在军营里训练，和简氏有什么干系？陆宁通，我告诉你，你真要敢做了为人不齿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陆宁通从椅子上站起来，竖指对天，一本正经道：“我对天发誓，绝对不曾污过简氏清名。”
　　陆夫人刚刚放下心，陆宁通又说：“但是简氏既与闵恩衍和离，日后嫁娶，自不相干。娘，这回我总可以爱慕简氏了吧！”
　　陆夫人差点就昏厥了。
　　
　　陆千户板着一张脸训陆宁通：“你这混账，胡沁什么玩意，简氏是从承平伯府和离出来的妇人，小伯爷平常又和你亲密无间，你们二人亲似兄弟，你想干什么？你想让天下人都耻笑你，耻笑陆家？”
　　陆夫人头一次对陆宁通大吼：“你还敢说你没‘欺负’简氏？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
　　
　　夫妻二人头一回在管教儿子的事情上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陆宁通挨了好一顿揍。
　　陆宁通委屈得抱着脑袋哀嚎，简氏与闵恩衍互换身子，这是菩萨都想不到的事，他以这种方式认识简氏、仰慕简氏，与简氏成为知交，这能怪他吗？！
　　
　　陆宁通脸上挂了点彩，陆夫人于心不忍，才制止了陆千户。
　　陆家夫妻二人撒了气，严肃地同陆宁通说：“朋友妻不可欺，何况简氏还……还曾经是诰命夫人，不管你与简氏从前怎么样，今后不许你跟她有任何私交！”
　　
　　陆宁通揉了揉发红的颧骨，撇嘴道：“说到底，你们就是不信我。若我告诉你们，从我第一次过月考开始，便是简氏的功劳，时至今日，我能在营里平步青云，也都是简氏帮的我，你们可还阻止我心仪简氏？”
　　陆千户与陆夫人面面相觑，陆宁通怕不是病了，又开始说胡话了。
　　
　　陆夫人耐下心问陆宁通：“通哥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宁通疼得长“嘶”一声，摇了摇头道：“亏你们比我多活二十年，我与闵恩衍相交不是一日两日了，起先我与他相交，他是什么样子，我是什么样子；后来闵恩衍娶了简氏，我与闵恩衍又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清楚么？”
　　陆宁通盯着陆夫人的眼睛说：“娘，你不是去过闵家吗？就柳氏那样的妇人，教了个眼瞎心盲的女儿偏要嫁给汪志才，难道她还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你眼里的闵恩衍，一切都是托的简氏的福，没有简氏，就没有现在的‘闵恩衍’。娘，你喜欢的是简氏，可不是闵恩衍。我喜欢的‘恩衍’哥，也是简氏，而非闵恩衍。”
　　
　　陆夫人糊涂了，陆千户更加糊涂。
　　陆宁通疯疯癫癫的，根本就不知道说的什么玩意儿！
　　
　　陆宁通摇了摇脑袋，道：“听不明白算了，我懒得跟你们多解释。我得出去一趟，闵恩衍既与简氏和离，说明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变故，我得去见一见我的‘恩衍哥’，我得知道，一直以来鼓励我、引导我走正道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得当面跟她说一声谢谢。”
　　
　　陆千户和陆夫人，被陆宁通装了一脑袋浆糊之后，目视着陆宁通离开了家。
　　


	 	

第 67 章
　　第六十七章
　　陆宁通去了简家旧宅找简玉纱。
　　
　　简玉纱正在院子里练习拳脚, 因着和离的事，懈怠了几日，今天才打拳半个时辰, 便有些乏力，她听说陆宁通来了, 心下感觉不妙, 派了丫鬟过去套话, 又嘱咐说，她要去梳洗, 恐怕要些时间。
　　瑞秋去见了陆宁通，不过片刻便去浴房里回简玉纱的话：“夫人，陆家郎君说，多晚都等得。看样子，今日定是要见着夫人不可了。”
　　
　　简玉纱大半身子浸在水中, 雪白的香肩浮在水面上, 细腻紧致。
　　瑞冬拿着水瓢, 给简玉纱浇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难怪主子常说, 好动的人，身体康健，简玉纱的身子骨，就是和文臣家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不一样，有女子别样的英气美。
　　
　　简玉纱闭上双眼，眉头不展，问瑞秋：“可问了他, 何事上府？”
　　瑞秋摇头，递了香胰给瑞冬, 扭头又回简玉纱的话，说：“陆家郎君没答我具体缘故，反倒是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说‘你只管去传话，你家姑娘知道。’奇了怪了，主子，你何曾与陆家郎君有过交往？”
　　简玉纱缓缓睁开眼皮，眼睫上氤氲着水雾，湿哒哒的，更加黑密，像两扇淋了浴的鸦羽小扇。
　　她吩咐瑞秋：“你就如实告知，他愿意等，便让他等。”
　　
　　瑞秋照命令去回了话。
　　陆宁通心甘情愿地等。
　　简玉纱肯见他，他心里早就悄悄开了一朵花，漫说是等她洗漱完，便是等她吃过饭、睡过觉，他都等得。
　　
　　简玉纱只洗了澡，头发是包着的，没有打湿分毫。
　　不过两刻钟，她便从水里出来，换了一身家常里穿的大袖裙子，梳了简单的发髻，簪一金一玉的簪子，略施薄妆，红唇翠眉，迤迤然去了待客的前厅。
　　
　　陆宁通忐忑地等在厅里，一听见几道脚步声同时传来，便知道简玉纱来了，他慌忙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喉结滚了个来回，乱动的五指像在拨弄琴弦。
　　难怪有度日如年一语。
　　陆宁通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的鼓点敲的越来越密集，比在营卫里考核的时候还要紧张。
　　
　　简玉纱踏进厅的那一瞬，陆宁通的心肝已经要从肚子里跳出来，老天爷，上次远远见她，已经惊为天人，此次在近处一观，如见神女，便是多看两眼，都觉得亵渎了她。
　　陆宁通脑门发烫，鼻子淌出两道红。
　　
　　简玉纱还未说什么，丫鬟们先笑了。
　　简玉纱也忍了笑，大大方方道：“陆家郎君，久等了。”
　　
　　陆宁通傻愣愣地盯着简玉纱，咧嘴笑了一下。
　　老天，他的虎哥跟他说话了。
　　陆宁通眼前忽然发黑，晕了过去。
　　
　　简玉纱眼疾手快，抓着陆宁通肩膀，将他扶在座上，命丫鬟掐人中。
　　瑞冬上手去掐，陆宁通却不见醒，瑞秋焦急道：“我来！”
　　瑞秋下了重手，陆宁通仍旧未醒。
　　
　　简玉纱给陆宁通把了脉，脉象跳的厉害，只得吩咐丫鬟说：“去请何大夫来。”
　　好好儿的一个小郎君，在她府里闹出点什么事，她对陆家可没法交代。
　　
　　幸而何大夫家与简家旧宅离得近，何大夫又正好没有出去接诊，很快便背着药箱子来了，他看过诊，给陆宁通喂了一小瓶子薄荷味儿药水，丫鬟伺候着陆宁通在客房休息。
　　简玉纱见陆宁通脸色好转一些，擦了擦额头的汗，留下丫鬟看顾陆宁通，便请何大夫去偏厅里另询别事。
　　
　　何大夫观简玉纱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笑问：“简丫头不是问自己的事，是想问上次那个叫阿卑的少年吧？”
　　简玉纱点了点头，她复述了阿卑在信中所说的病症，又问何大夫：“阿卑病了好些日子，可他风寒应该已经好了，怎么还会一直虚弱且咳嗽？”
　　
　　何大夫无法面诊，但他行医经验丰富，略一推测便说：“咳嗽是风寒引起的另一病症，若是偶发，不大要紧，一月左右一般也就好了；若是频发，药石无医，平日里千万不可着风，不可食辣。至于体弱，是他体质不好，又长久过劳导致。总而言之，少要劳心劳力，修身养性调养着，他还年轻，半年便可见成效。”
　　
　　简玉纱一一记下，亲自送何大夫走。
　　大夫走后，她满腹疑问，阿卑这半月都在船上，何须劳力？
　　至于劳心，既已脱了他继母辖制，不该开心才对么？　　
　　
　　简玉纱按下心思，去找陆宁通。
　　他好容易来一趟，她还是跟他说一说话吧。
　　
　　简玉纱到厅里问丫鬟：“陆家郎君醒来没有？”
　　瑞秋掩面笑答：“醒了，但也已经跑了。”
　　简玉纱不解：“跑了？”
　　瑞秋说：“姑娘方才与何大夫说话的功夫，他就醒来了，奴婢让他稍等一等，他抹了把脸从塌上跳起来，一张脸像熟了的虾，讪讪说‘太丢人了！告诉你家姑娘，我先回去了，下次得空再来’便溜了，奴婢都来不及差人送他。”
　　简玉纱：“……”
　　
　　简玉纱忖量半天，忍不住失笑。
　　这个陆宁通，真是出其不意，来的冒昧，走的突然。
　　罢了，倒也省得她跟他解释。
　　下回去营里跟他解释，至于以女儿身与他私见，还是不见得好。
　　她如今站在京城风口浪尖儿上，何苦连累了他。
　　
　　简玉纱打量着今日无事，去了书房里看一看拳谱。
　　她刚在书房坐下，邓俭忠差人送了一封信来。
　　阿卑又来信了，他到金陵了，在一处私塾借住。
　　有了落脚之处，日后简玉纱可以给他寄信了。
　　
　　简玉纱惦记着何大夫的话，又想着一直是阿卑给她寄信，她出于情理回他一封也无妨，便提笔画了几招拳谱给阿卑，叮嘱他勿忘强健体魄。
　　身体康健了，病才容易好。
　　久病终究不是好事，小病拖成大病，往后想治，便是华佗在世也免不了他的苦。
　　
　　简玉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牙印，浅浅的一道暗色，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有些点眼。
　　……怕不是属狗的。
　　封上信，简玉纱便着人寄了出去。
　　话她已经劝了，若不听，她也没有法子。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人总是要先爱自己，才能好好儿活下去，若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又指望着谁去爱惜？
　　
　　.
　　信件虽是简家下人寄去的驿站，实际上当夜就转送到项天璟案牍上了。
　　他看着信件上画的小人，嗅着不浓不淡的墨香，心知是简玉纱现画的，嘴边不由自主抿了个笑。
　　她到底还是记挂他的。
　　
　　项天璟从卯时与群臣议政到现在，滴米未进，见了信，更无心用膳，但也不大想再看奏折，便提笔，将简玉纱画的小人改了姿势。
　　原是打拳的几个无脸小人，在项天璟笔下变成了撒娇邀宠的小人，挂着的，还是他那张脸。
　　
　　项天璟端详着自己画的小人，总觉差了点儿什么，左思右想，着人去后宫拿了嫔妃傅的粉过来，他用大狼毫蘸取了，均匀傅在小人脸上，画上的“他”，脸色果然苍白不少，更显得病弱无辜。
　　这样传神，简玉纱见了，定要心疼他的。
　　
　　项天璟看着自己的杰作，忽然悔恨自己怎么编排了个去金陵游学的借口。
　　真恨不得下一刻就让简玉纱瞧见才好。
　　他极力按捺，才压下了将信立刻送出去的心思。
　　
　　寿全福在外边儿伺候着，远远看见项天璟闲散下来了，连忙端了饭进去，小心赔笑：“皇上，您好几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儿？”
　　项天璟本没有胃口，不过夫人都给他画小人儿了，必然是疼惜他身子的。
　　
　　寿全福见项天璟纹丝不动，苦着脸道：“皇上？”
　　项天璟抬眼一觑：“朕又没说不吃，端去桌上，朕这就去。”
　　寿全福高高地“诶”了一声，余光瞥见驿站来信，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真盼着这位能进宫。
　　若真能进宫，便是大业的福分呐。
　　
　　项天璟离开御案，在饭桌上用膳。
　　进来朝事繁忙，他第一口饭才咽下去，御书房外又来人了，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求见。
　　寿全福亲自出去打发人，说：“二位阁老，皇上才进膳，若不是天大的急事，您稍等一等。”
　　两位尚书自然依诺，寿全福着人搬了凳子给他们坐。
　　
　　项天璟在御书房里，早就听见动静，他用膳比往常快些，漱了口，便让寿全福将两位阁臣请进来。
　　他见两人额上满是大汗，给寿全福使了个眼色，寿全福小声吩咐人递上帕子，和两碗冰镇的绿豆汤，又同二位笑说：“咱家还不比皇上心细。”
　　
　　两位阁臣连忙恭谢皇帝。
　　项天璟抬手，让他免了虚礼，等两位阁臣喝完了绿豆汤，问道：“可是拟出了去浙江的名单？”
　　兵部尚书答话：“回皇上，臣等三思过后，还是觉得袁烨做副将最合适。”
　　
　　项天璟抬眼问二人：“拟定人选也有两日功夫了，威国公府也该知晓，威国公怎么说？”
　　吏部尚书为难道：“自是不愿的，毕竟袁烨是袁家唯一的嫡子，此役凶险，唯恐……唯恐……”
　　唯恐国公府无嫡子承袭爵位。
　　
　　项天璟心中明白，他抬手轻轻敲打着桌面，说：“朕知道了，宣威国公明日觐见。”
　　寿全福领命，立刻派了人过去打个招呼。
　　
　　威国公府里，早闹上了。
　　
　　
	 	

第 68 章
　　备份文件路径：C:\\大神码字\\大神码字\\文稿备份\\noDel_备份685_第六十八章.txt
　　
　　原稿地址：C:\\大神码字\\大神码字\\文稿\\2更新ing\\这主母我不当了\\第六十八章.txt
　　第六十八章
　　威国公一早就知道内阁举荐了袁烨去浙江担任抗倭副将。
　　他自然不是不同意的, 膝下就一个嫡子，且这个嫡子又是最出息的，是他最看重的, 于情于理，他都舍不得袁烨。
　　
　　袁家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件事焦虑。
　　威国公夫人赵氏自然更着急, 丈夫和幕僚商议的时候, 她也在侧, 还帮着出了主意。
　　只要对圣上说袁烨已经订了婚，婚期将近, 便可推掉此事。
　　这主意不好，但也比让袁烨久留浙江得好。
　　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袁家决定就这么办了。
　　
　　威国公与赵氏很快便与袁烨交了底。
　　袁烨不反对家人的提议，他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而且他也不想简玉纱再等下去了。
　　他总觉得夜长梦多。
　　
　　袁烨一口答应了父母的建议, 并同赵氏说：“母亲, 玉纱虽是二嫁，但也请你们不要轻视她, 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赵氏还没说什么，威国公先怒发冲冠了：“谁跟你说我们答应你娶简氏了？”
　　袁烨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娶玉纱，我娶该娶谁？”
　　
　　威国公怒转身，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解释：“这个时候告诉皇上你婚期将近，只能娶你表妹。旁人问起你怎么突然有了婚约, 便说是两家亲事早就定下，原先不曾张扬, 不为外人所知。简氏刚刚才从闵家和离出来，你娶她，不就是明摆着告诉皇上——我们袁家不愿你去浙江，我们袁家就是要违抗皇命。袁烨，你是嫌我和你母亲活得太长了吗？！”
　　袁烨默然无语。
　　
　　赵氏左看看，右看看争锋相对的父子俩，最终选择去拍袁烨的肩膀：“三郎，你父亲说的都是实情。你今年二十岁，不是两岁，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胡闹，否则受难的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袁家！切莫说你是家里的嫡长子，本该肩负光宗耀祖的责任，你便只是个庶子、庶女，你也该顾忌顾忌家里人的性命。难道在你心里，简氏一个人，还抵不上整个袁家吗？”
　　袁烨没去看赵氏的眼睛，他嗓子沙哑：“母亲……您不要这样说。”
　　赵氏叹了口气，转身去摁了摁发红的眼睛。
　　
　　威国公心里也有些不忍，他拂袖坐下，赵氏也坐在他身边。
　　整个书房里，只有袁烨一个人站着，他明明比父母要高出不少，却觉得肩上有东西将他硬生生压矮了一截儿。
　　
　　袁烨说：“父亲，圣旨未下来，事情还未定。此次倭寇进犯凶猛，儿子毕竟年轻，皇上未必派儿子去浙江。”
　　威国公只问了一句：“若圣上就要派你去呢？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赵氏也小声说了一句：“真等到圣喻来了，便是说你要娶亲也无力回天。”
　　最好在圣旨下来之前，早早大张旗鼓将婚事张罗起来。袁烨已经为了抗倭在浙江待了几年，耽搁了婚事。他这次要娶妻消息传去宫中，皇上也不好罔顾人伦。
　　
　　袁烨脸颊木然道：“再等等吧。”
　　威国公失望地摇了摇头，丢下一句：“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与简氏就是有缘无分！”
　　便走了。
　　
　　赵氏本想让丈夫少说两句，奈何威国公走得快，她也就来不及说什么了，她又去瞧袁烨的脸色，心疼道：“三郎，这事并不是你父亲要逼你。内阁派人来递话的时候，你父亲自请出战，却被内阁婉拒了。你父亲才能平庸，不能护着自己的儿子，他也愧疚心痛，只不过严父慈母，有些话当娘的会跟儿子说，当爹的不肯跟儿子讲罢了。但父母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你爹心里何尝不难受……”
　　袁烨不能不动容，他抬眸看着赵氏，心里五味杂陈。
　　
　　母子俩相顾无言。
　　袁烨压下郁色，问赵氏：“母亲，若皇上不派儿子去浙江，父亲会同意我娶玉纱么？”
　　
　　“这……”
　　赵氏为难地瞥开眼，她不是不可以骗袁烨，可她不想给袁烨虚无缥缈的指望，她哀叹道：“简氏和离的事闹的不小，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她不贞不洁。三郎，咱们家没有一个人可以娶这样的女人回家，除非离族，除名族谱，从此以后远走他乡，不再姓袁，不再见袁家人，甘心做一平民百姓。可你一身才华抱负，你肯吗？”
　　“不幸生在公侯之家，许多事就是身不由己。三郎，你父亲说的不错，你与她终究是有缘无分。”
　　
　　“儿子明白了。”
　　袁烨同赵氏告了辞。
　　
　　后来，袁烨就等到了皇帝的召见。
　　威国公换好进宫的衣服，与赵氏一同迎接内侍。
　　
　　内侍宣了圣上口谕，威国公起身之后便同内侍说：“公公，犬子尚是第一次进宫面见皇上，他年纪尚轻，我担心他失言，还是由我随同得好。”
　　内侍朝袁烨那边抛了个赞许的眼神，笑着同威国公道：“威国公，英雄不问出处，亦不问年纪。令郎年轻却稳重。您也别忧心，皇上近来好着呢，没什么要紧的。”
　　威国公府心里还是忐忑，他给了袁烨一个眼色，便笑着顺从了内侍的意思。
　　
　　袁烨领了旨意，别了父母，便与内侍一同进宫觐见。
　　觐见原是一件繁琐的事，着装与通行皆有定数，内侍却让袁烨坐马车进宫，过了乾清门，快行至御书房外，才让他下马车。
　　内侍特地提点了一句：“袁三郎君，这般待遇，便是朝中三品大臣，都不见得有的。”
　　袁烨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
　　
　　随后，内侍便将袁烨领去御书房门外，寿全福出来宣见，袁烨才见到了项天璟。
　　君臣之别，袁烨需跪见项天璟，但即便是跪着，项天璟也看得出来，袁烨的骨头是硬的。
　　
　　“起来吧——寿全福，赐座。”
　　“臣叩谢皇上。”
　　
　　袁烨端端正正地坐在寿全福搬来的椅子上，微微垂头，并不直视天颜。
　　项天璟却能光明正大打量着袁烨，不愧是为国征战的好男儿，比早朝上见到的脑满肠肥的肥墩子好看得多。
　　袁烨察觉得到天子的目光，只不过他无惧，便是在皇宫之中，也泰然处之，他脸上的疤痕，又隐隐约约散出桀骜不驯的野性。
　　
　　项天璟开门见山：“袁烨，自你入京，朕还未曾召见过你。此次召见，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虽然你年轻，但吏部与兵部用人不拘一格，屡次举荐。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袁烨依旧坐着回话，他抱拳道：“回皇上，臣自请去浙江。”
　　
　　项天璟眉毛一挑，倒是有些意外，他疑惑道：“你可想清楚了？”
　　袁烨不解天子心思，只道：“微臣想清楚了。”
　　
　　项天璟没说话，他下意识捡起手边的一只玉蝉，放在手里把玩。
　　把件常常被他把玩，外表已经光滑无比，捏在手心里，也更加适意。
　　项天璟有了定夺，丢下把件，同袁烨说：“朕准了。回去等委任状。行了，也别跪了。”
　　袁烨起身站着道：“臣告退。”
　　
　　“等一等。”项天璟叫住了袁烨，袁烨便继续站在原地，项天璟说：“你抬头，看一看朕。”
　　袁烨倒没有犹豫，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直视项天璟。
　　
　　寿全福在旁边擦冷汗，皇上好容易正常了一段时间，怎么又行起诡事来……关键是这次似乎犯的是新病，他还是头一次见。
　　阿弥陀佛，可别再像从前那样了，他心里暗暗祈祷着。
　　
　　或许是老天眷顾，寿全福什么意外都没等来，项天璟很快就让袁烨走了。
　　寿全福亲自去送的袁烨。
　　袁烨也好奇，他问寿全福：“公公，皇上经常这样吗？”
　　寿全福一脸苦色：“要经常这样，方才奴婢的心也不会吓得要跳出来。”他又笑一下，趁机替项天璟美化：“皇上这还是头一次，许是瞧您顺眼！您别说，奴婢见您也是喜欢的。”
　　袁烨没应答，这样敷衍的话，他向来不搭理。
　　
　　寿全福送走了袁烨，折回项天璟跟前。
　　项天璟一边扫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寿全福：“你觉得袁烨长得如何？”
　　寿全福笑着回：“自然长得好，皇上中意的人，哪有不好的？”
　　项天璟搁下奏折，很认真地问：“那你说，是朕长得好，还是袁烨长得好？”
　　寿全福战战兢兢回：“普天之下，哪有人能和皇上比！天子天颜，我等凡人只能望其项背了。”
　　项天璟继续低头看奏折，冷淡道：“没意思。方才该直接问袁烨。他现在走到哪儿了？”
　　寿全福连忙道：“估摸着……已经出了乾清宫门，有些远了。”
　　项天璟便没再说话了。
　　
　　袁烨出宫了。
　　国公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他上车后，车夫要回国公府，他吩咐道：“去简家。”
　　
　　这此去见简玉纱，比上战场还艰难。
　　可就算是刀山是火海，他也要爬一次，淌一次。
　　
　　他宁愿被她指着鼻子骂一顿，哪怕心如刀割，也比他悄悄走了，她却事后才知道得好。
　　他怕承认有缘无分。
　　他更怕心照不宣的离别，在他心里埋下遗憾的种子，不知道哪天就长成参天大树，笼罩他一生一世。
　　或许等他死的那天，这棵树都还茁壮着。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简玉纱没有料到袁烨的拜访来的这么快, 威国公府似乎没有这么容易就答应她进门的要求。
　　此时她还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绣的是一只大白鹅，她绣工不太好, 到现在也只能绣一绣小动物，旁的女儿家, 有的能绣一整面屏风, 她是万万不能的, 依她自己看，从前没学会的, 以后再学也学不会。
　　
　　“把人请去厅里。”简玉纱拿着绣绷，想了片刻，又喊住瑞秋说：“罢了，就请到这里来。他进来之后，你们就都出去。”
　　这两日她也想清楚了, 便是袁家许了她进门, 也不知道袁烨要付出什么代价, 又或者她去了袁家要受比寻常媳妇还要多的委屈，她已经吃过一辈子的苦了, 不想再吃第二辈子的苦。在厅里见袁烨，他这么聪明，一准不等她开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到时候摆出难过的脸色来，到底相识相亲一场，后面的话，她怎么还说的下去。
　　
　　简玉纱繁琐的思绪正在胡乱飘着, 瑞秋就把人领了进来。
　　袁烨自己挑开帘子走到罗汉床边坐着，他看着桌面上的剪子和丝线, 面色平平，噙了一抹淡笑，问道：“在做刺绣？倒是少有见你拿针。”
　　简玉纱放下绣绷，给袁烨倒了一杯茶，是不久前丫鬟才提来的热茶，水温刚刚好，“从前你我相见，多是简家前院的教练场，自然兵戎相见得多，有几年我又随祖父上任，你也不在家里，我做刺绣的样子，你哪里看得见？”
　　
　　袁烨低着头，原来的笑也没有消失，只是渐渐僵在脸上，有些不像样子。
　　他喉头哽塞，心道这些年，其实还是与简玉纱错过了很多，有些她可爱可喜的样子，他都没看到。
　　
　　简玉纱正酝酿着怎么说，袁烨反倒先挪开视线，远远地不知道看到哪里去，好像是看对面床的帐子，好像是看帐边垂着的银钩，他声音沙哑：“玉纱，我来是想说对不起。”他又兀自重复一遍：“我对不起你。”
　　
　　简玉纱脸上并无惊异之色，她只是抬抬眉毛，轻而易举接受了袁烨带来的结果，她甚至笑了一下，悄悄里藏着如释重负的意思。
　　她把茶递给袁烨，温声道：“烈日里赶来，你头发都贴在脸颊上了，水温正好，只当解渴的，喝一口吧。”
　　
　　袁烨喝不下去，不过简玉纱递的，他自然要接，便像她说的，一口饮进肚子里，只作解渴用，至于清香还是醇厚，便无从得知了。
　　他看着简玉纱的脸，又盯着她的眼睛，却并未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没有失望，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他该怎么样才好。
　　或许，他应该高兴。
　　她不难过，是这件事里，他唯一的慰藉才对。
　　
　　简玉纱转了上半身，将旁边的匕首拿过来，放在桌上，还给袁烨。
　　袁烨低头瞧着匕首笑了笑，他的话，问得有些苦涩：“这匕首，你压根就没收起来。若是想时时把玩，那也该是放在床头，或者袖子里——这是一早准备给我了？”
　　简玉纱没骗他：“是，早打算再见你的时候，就还给你。”
　　
　　袁烨的舌头舔了舔牙齿，却碰到了脸颊。
　　脸颊是僵的，舌头也感觉木的很。
　　他拿了匕首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简玉纱直视着袁烨，平静道：“因为，已经错失过一次机会了，我很知道，第二次仍会错失。我及笄的时候，你没来找我，现在袁家更不会许你提亲。”
　　袁烨喉咙灼痛，她及笄之前，父亲母亲给过他一次机会。
　　只是他没把握，没和她明说罢了。
　　他想问问，如果他当时去找她了，是不是会不一样，但是喉咙实在痛，好像吞了一块烧着的炭，怎么也问不出口。
　　
　　袁烨半晌才苦笑着说：“玉纱，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简玉纱摇一摇头，道：“我没觉得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若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大约是你心里自己觉得对不起自己。”
　　袁烨没否认，他不能说不责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处理跟她的事，他不能说不遗憾。
　　
　　“玉纱，我要去浙江了，这回又不知道几时能回。说实话，我也不愿回了。”临走前，袁烨还是想和简玉纱道个别，这就算道别了。
　　“去浙江？我听说那边可能要打硬仗了。你父母准许你去？”简玉纱很惊讶。
　　“他们还不知道。我才从宫里回来，除了宫里人，你是第一个从我嘴里知道这事的人。”
　　
　　简玉纱推测出来，这件事恐怕是袁烨自己的主意。从他回国公府说要娶她之后，就不知道袁家闹成什么样了，现在他又自作主张去浙江，只怕袁家两老更要忧心了。
　　
　　袁烨一眼看出简玉纱所想，便跟她说：“也当是还了父母养育、家族荫庇之恩，与朝中大臣、和皇上的知遇之恩。”
　　这下子，就谁也不欠，什么责任也没有了。
　　他又说：“委任状就要下了。”
　　
　　朝廷的委任状一下，又是皇帝授意，除非袁烨暴毙，否则谁也别想改变这件事。
　　简玉纱自然没得劝。
　　
　　袁烨道：“简妹，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央求你。”
　　简玉纱：“你说。”
　　
　　袁烨笑了笑，道：“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吗？”
　　简玉纱说：“不记得了。左右不过在宴席上相见。”
　　
　　袁烨却道：“那只是见面，算不得认识。第一次认识，是在我家花园里，我父亲让我在众人面前耍剑，我小时候也是爱出风头，打败了几个小郎君，后来你来了，跟我打了个平手，可我知道，你那时候能赢我。”
　　自那之后，他本性里还是桀骜张扬，却不到处显本领了。
　　
　　简玉纱想起来了，她也含笑说：“你当时受了伤，我赢你胜之不武。”
　　袁烨道：“可我也长你几岁。比你高不少。”
　　
　　简玉纱没再争了，只道：“你究竟想求我什么？”
　　袁烨说：“再跟我打一场。”他语气一顿，又道：“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幼官舍人营。新的考核就快到了，你我所在两司该要一起考核，你和我比一场，好不好？”
　　简玉纱略思索片刻，道：“行。不过还是由陆宁通指挥，我自有别的法子赢你。”她语气俏皮道：“这次我可不会再让你了。”
　　袁烨听着高兴，他道：“别让我才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我才再服你。”
　　简玉纱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袁烨心中事了了，就回家去了。
　　到了家，免不了一顿大闹，父亲气得摔东西，脸色涨红，母亲也几乎哭昏厥，上气不接下气。
　　袁烨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末了，夫妻二人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一想到袁烨不久就要赶往浙江，威国公只能逼自己欣慰，赵氏则哀求菩萨保佑袁烨一切平安。
　　
　　袁烨最后回了幼官舍人营，等委任状。
　　营里的最后一场考核，也如期而至，简玉纱让丫鬟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许放出来，掐着时间，与闵恩衍换回了身体，去了营卫。
　　
　　陆宁通机灵，一眼便认出来简玉纱，他这回再不叫虎哥，别别扭扭看她几眼，又不敢亲近，偏又有许多话要问。
　　还是简玉纱主动说：“平日训练可有懈怠？考核战术准备好了？”
　　
　　提起正事，陆宁通一本正经道：“从不懈怠，反倒越发勤奋。你没来才不知道，我们现在训练时间延长了，吃过晚饭，还要操练到月上柳梢头。”
　　简玉纱笑道：“操练之余，还读书了？”
　　陆宁通闹了个大脸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诗简玉纱也读么！
　　
　　二人说笑两句，气氛也轻松了，陆宁通继续说：“抽签抽完了，第一场便是和一司的相比。战术我自己与黄把总商议过了，说给你听听。”
　　
　　这一场考核，场地定在之前优秀兵士考核的那片林子里，地形相较于之前的沙场和泥地，更加的复杂；考核只定起始时间，其余不定，两队可自由在范围内选择守城之地；虽由小队指挥者指挥，但都由各自的队长当军师。
　　一司的兵士训练有素，还有身经百战的袁烨坐镇，这次戊班面临的挑战非常尖锐。
　　陆宁通看了兵书，和黄把总商议过后，打算用声东击西的法子拆散对方，再逐个击破。
　　
　　简玉纱皱眉道：“这法子好，鸳鸯阵的长处便是灵活性高，不易走散，若能拆散他们，胜券在握。只是对袁烨恐怕不行，因为你们没有办法拆散他们，袁烨不会上你们的当。”
　　陆宁通苦恼道：“这正是我们头疼的地方，想了十几种调虎离山之计，都觉不妥。”
　　简玉纱道：“不妥不说，若计策用了三次还不见成效，三而竭，士气泄下去，我们必败。”
　　陆宁通整个人都蔫儿了。
　　
　　简玉纱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道：“我不是回来了吗？”
　　陆宁通大喜：“你有主意了？”
　　简玉纱点头道：“有一个主意，不过其中缘故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按着我说的去做就是。”
　　
　　陆宁通打心眼里还是觉得简玉纱才是指挥者，她的主意，她哪里有不听的？
　　
　　
	 	

第 70 章
　　第七十章
　　简玉纱和陆宁通确定好了战术。
　　考核之前, 隶属于四司的四个队伍，分别派了人去李坐营的营帐里挑选作战地点。
　　
　　四司简玉纱的队伍，是由黄把总领着简玉纱、陆宁通和罗队长同去的。
　　他们在门口碰上了袁烨带着彭行谦过来看地图。
　　
　　袁烨示意彭行谦先进去, 他直视着简玉纱。
　　简玉纱故意慢下来一步，黄把总也和陆宁通、罗队长一道先进去了。
　　
　　“袁队长, 你会输的。为了不输得难看, 挑营地的时候, 请不要让着我。”
　　“我当然要让你，我要让你在我这儿跌个大跟头。”袁烨仿佛不知道跟他说话的人是简玉纱, 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起话来，也粗鄙了些。
　　
　　二人随后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进了李坐营的营帐。
　　在旁人看来，他们之间火·药味十足。
　　
　　李坐营见两队人来齐, 冲双方招了招手, 示意道：“抓阄, 抓中大的先挑位置，抓中小的后挑位置。你们谁先来？”
　　彭行谦倒是不客气, 上前就抓了一个纸团儿，上面写着大。
　　简玉纱他们也就不用抓了，肯定是小。
　　
　　李坐营冲四司的人说：“出去等着吧。”
　　简玉纱等人离开营帐，李坐营告诉袁烨等人：“左边是你们一司的地图，右边四司，各自挑选地方，选完了用石头压着就行。”
　　
　　一司的人挑选营地很迅速, 同来的人，也都没有异议, 不过片刻，袁烨他们就离开了李坐营的营帐。
　　
　　轮到四司进帐子挑选营地，几人纷纷走到地图前，总览了一遍。
　　地图全面又细致，山林的细节标注的非常好，简玉纱已经是进去过一次的人了，再次观察地图，脑子里很快回想起相应的地点。
　　
　　黄把总捡起一块石头，直接放在了最高点。
　　这倒不出错，打仗向来是易守难攻，最高点，也最容易守。
　　他放置好石头，看了看简玉纱他们一眼，征求他们的意见，但最终的目光，是落在简玉纱身上的。
　　
　　简玉纱重新捡起石头，放到了另外一处，地势不算高，草木茂盛，倒是适合躲藏。
　　她说：“最高点袁队长他们肯定已经挑选了，留不到我们，挑了也要重新挑。而这一处，是除了最高点之外，对我们而言，最好的位置。”
　　黄把总点点头，没有疑义。
　　
　　罗队长却不同意，他皱眉道：“问都没问，怎么知道他们就挑了最高点？”
　　简玉纱脸色淡淡的：“即便他们没挑，我也不会挑最高点。鸳鸯阵的灵活性在这一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无论如何，要将他们引到这里来。”
　　
　　罗队长还想说什么，一抬头，黄把总盯着他，陆宁通也盯着他。
　　“……”
　　此时没有比闭嘴更好的选择。
　　
　　李坐营见四司挑选完位置，便道：“照例，你们队伍能挑一样东西带进去，不过不可是违·禁的东西——你们要带什么？”
　　简玉纱答的话：“一张瑟。”
　　李坐营：“？？？什么玩意？”
　　
　　尽管李坐营没听明白，但简玉纱解释的明白，营卫里，给四司准备了一张瑟。
　　四司的战前准备，完毕了。
　　
　　两司挑选完位置，另外两司也选过位置之后，两队人马骑马至山林之外，全员被蒙上双眼，简玉纱携瑟一张，去到了他们定下的目的地。
　　袁烨他们在最高点，戊班的队伍在自己的营地里，一抬头就能看得到高处的兵士。
　　
　　简玉纱与陆宁通先去打了猎，用匕首宰杀了猎物丢在营地，砍了竹子做成竹筒，用来承接猎物的血装进水袋里，挂在每个人的腰间。
　　准备完血袋，队伍才规矩地排列起来。
　　
　　站在高处的一司兵士们听着猎物的叫声，不禁疑惑：四司现在还有心思狩猎？
　　袁烨亦不解。
　　
　　一司这边。
　　兵士王连挂好血袋，发出了疑问：“真要主动进攻？”
　　陆宁通瞧了他一眼：“莫不是现在就要做逃兵？”
　　王连脸颊涨红：“谁要做逃兵！老子才不怕他们！”
　　
　　陆宁通扭头看了简玉纱一眼，迅速整队，朝着袁烨所在的营地进攻！
　　彭行谦所在的队伍，正发愁该用什么法子去引诱四司进攻，却不料他们主动上钩，简直再好不过。
　　
　　“会不会有诈？”
　　一司的队伍里，有人提出了疑问。
　　毕竟陆宁通与周常力的那一场比赛，大家也是有所耳闻，陆宁通可是用了诡计的。
　　
　　彭行谦说：“有什么诈？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有，他们便是有诈，也是诈了自己。”
　　说罢，他朝一旁做军师的袁烨看了一眼。
　　
　　袁烨拧着眉，没有发表意见，简玉纱的队伍主动进攻显然是非常错误的决定，硬攻绝无可能攻上来，山上推下去但是石头都能砸伤他们，甚至可能闹出人命。但简玉纱绝不是头脑简单的人。
　　他摸不准她的意思。
　　
　　彭行谦见袁烨没有说什么，便整了队，施号发令，让兵士们严阵以待。
　　小山丘底下，简玉纱的队伍已经逐步进攻，彭行谦赶紧让人投石，盾牌挡不住滚石，陆宁通与站在前面的兵士，结结实实地吃了亏，底下哀嚎一片，连连后退。
　　
　　彭行谦派了探子去窥探。
　　
　　而此时，山林里响起一阵吟唱之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起初，只是一人吟唱，紧接着有好几个人都跟着模模糊糊地念着，尽管念的不大清楚，但和着简玉纱弹奏出来的瑟音，却也造出了汹涌澎湃的气势。
　　
　　这首诗，旁人不懂，却着实弹进了袁烨的心里。
　　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默默念着，不禁自问：她是在怪他没有珍惜她么？
　　
　　一司营地。
　　探子来报：“报！敌方大量兵士流血！”
　　二报：“报！敌方队伍东倒西歪！”
　　三报：“报！敌方队伍溃散，已经退至营地！”
　　
　　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彭行谦大喜过望，高高举起了旗帜，施令大举进攻！
　　“冲啊！”
　　“冲啊！”
　　“冲啊！”
　　十几个兵士，举起武·器冲下山，乌压压一片，嗓子里吼叫着，脚步用力地踏平土地，势若长虹，惊得林子里鸟儿振翅，野兽乱窜。
　　
　　袁烨深拧的眉头陡然舒展开，他知道简玉纱要做什么了！
　　可是太迟了。
　　不待袁烨和一司兵士解释，彭行谦已经带着人都冲进了地方阵营。
　　
　　结局可想而知，一司的兵士被四司团团围住，逐个击破。
　　四司大获全胜。
　　
　　下午的一场，一司的赢的更轻松。
　　优秀队伍评选，破天荒花落四司。
　　锦带、黄金、画像登榜机会，一样样都由陆宁通代为领取。
　　荣誉是所有人的，奖励最终平均地落在每个人的手上。
　　但是可以向营内提要求的特权，大家都默认留给了“闵恩衍”。
　　
　　晚上，四司要开庆功宴。
　　黄把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了大家提前结束训练，也许了伙房里帮着购置酒肉。
　　天黑之后，火把亮起，整个四司都是热闹的。
　　
　　袁烨单独过来找简玉纱，他将匕首丢给她，泰然笑道：“一司的人给你们送了牛肉，拿去割肉吧。”
　　简玉纱下意识便接过匕首，还是袁烨之前送给她的那一把。
　　袁烨见她愣愣的，笑的比她自然：“再没别的意思了。的确输的心服口服。”
　　
　　简玉纱有些脸红，这一仗若在战场上，她赢了是料事如神，用在和袁烨之间，到底有些胜之不武。
　　大道理就不用说了，她知道袁烨能明白便足矣。
　　
　　沙场里刮过一阵冷风。
　　简玉纱抬头看着天上冷月，一算日子，问道：“中秋快到了。”
　　袁烨点点头说：“我就不在家里过了。明日启程。”
　　简玉纱道：“三哥，一路平安。”
　　袁烨笑一笑，转身走了。
　　
　　简玉纱拿着匕首回营帐附近，果然一司的人送来了大盘的牛肉，她将匕首拿过去割肉分给众人。
　　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袁队长的匕首吗？”
　　简玉纱答道：“他让我拿来给大家割肉吃。”
　　
　　一司过来凑热闹的兵士喝的醉醺醺的，嘿嘿笑道：“还记得头一次见袁队长的时候，讨厌极了，听说他明天就要去浙江了……其实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尽心尽责，今日输了也不怪他，‘闵恩衍’，你小子太多诡计了，心肝儿一定是黑的，嘿嘿，我看你以后要成大将！”
　　四司的兵士捂上了他的嘴，庆功宴仍在继续。
　　
　　月亮在云层里藏住一半，四司的兵士才偃旗息鼓。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差点儿没按时起来，是副管队衣衫不整地挨个摇醒，惊呼道：“快起来！快起来！出事儿了！”
　　
　　陆宁通昨儿喝的多，肿了一双眼，砸吧着嘴问：“出什么事儿了？”
　　副管队赶紧穿好自己的衣服，慌慌张张解释说：“罗队长出事了。”
　　
　　帐子里，大家登时清醒，但不是吓的，是乐的。　
　　这货可终于出事了！
　　


	 	

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
　　昨日夜里四司大办庆功宴, 简玉纱等正主不过是喝酒庆祝，同司里另有一些压根儿就没参与的人，倒是比他们小队里的十二个人玩儿的还起劲儿, 厮混在丙班的帐子里，喝酒赌钱整整一夜。
　　早起天透出第一丝亮光的时候, 丙班帐子里有人发生了口角, 原是因赌资多少的小问题, 好好掰扯掰扯，或者各退一步, 小事也就了结了，偏兵士输了一夜，输红了眼，为了不到一钱银子和庄家闹的厉害，闹着闹着, 还有人发现庄家作弊。
　　这下可就了不得了。
　　
　　一群赌棍和酒鬼, 再加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眨眼间就闹到见了血。
　　见血的人里，就有罗队长, 因为昨晚是他做的庄。
　　
　　队长带头和兵士赌钱还打架斗殴。
　　这股子邪风，乘着昨儿优秀队伍评选比赛的肩膀，一直飞到了李坐营的耳朵里。
　　李坐营早就想整肃军纪，苦于军中权贵子弟多，不好下手，这回正好拿这件事作筏子，处理了罗队长和戊班的正管队, 将其两人撤职之后，又打发去了别处。
　　履历上写下这般恶劣的违反军纪的事件, 他们二人再也别想有出头之日。
　　
　　一番杀鸡儆猴之举，浇灭了士兵们傲慢的焰火，让幼官舍人营里重归宁静，便是站在风口浪尖的四司，也没有一个人敢当刺头，个个都老实巴交训练，甚至比从前更加勤勉认真。
　　
　　“闵恩衍，陆宁通，李坐营召见你们。”
　　简玉纱正在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便被李坐营手下的侍卫叫了过去。
　　
　　简玉纱与陆宁通一起去了李坐营的帐子，却见秦放队长也在里面站着，三人眼神交汇之后，便都同李坐营行了礼。
　　
　　李坐营面无表情地坐着，也不看三人，似乎是不想助长兵士们的不良风气，口气淡淡道：“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戊班罗队长和正管队撤了职，现要新选人出来添补空缺。我属意小秦队长去你们戊班。”他的眼神落在简玉纱和陆宁通身上，不容反驳地问道：“你们两个没意见吧？”
　　简玉纱与陆宁通同时摇头，把秦放丢到戊班，自然是李坐营特地关照着戊班。
　　
　　李坐营又瞧了瞧秦放，秦放抱拳道：“属下一切服从军中安排。”
　　坐营官点点头，挥退秦放与陆宁通，留下简玉纱单独说话。
　　
　　“优秀队伍评选胜出的队伍有一样特权，陆宁通说这个机会留给你，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简玉纱早有打算，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坐营。
　　李坐营微愣，问道：“就这？”
　　简玉纱：“就这。”
　　
　　李坐营琢磨了半天，直接问简玉纱：“我本想将正管队的位置留给你，等明年你们队伍过了训练期，你便顺其自然升任队长。我正等着你来找我提，你不提便罢了，却浪费机会替别人求个解脱，怎么，正管队的位置你不想要了？”
　　简玉纱摇头，反问李坐营：“您不觉得宁通也很合适吗？”
　　
　　李坐营挥挥手，让简玉纱退出去，又把陆宁通叫了过来。
　　如简玉纱所言，陆宁通也很不错，李坐营不忍掐断好苗子，也想给陆宁通一个机会。
　　哪知道这兄弟二人，一个赛一个“清高”，陆宁通给的答案是：“考核胜出，闵……她居功至伟，正管队轮不上我到当。”
　　李坐营无奈说：“也不知你们富家子弟看不中军中这点富贵，一个头衔愣是推来推去。得了，既然你也不想要，我做主了，以后闵恩衍就是你们队的正管队。你去告诉他一声就得了，不用到我这里来复命了。”
　　陆宁通笑得比盛开的牡丹还要热烈：“是！”
　　
　　就这样，简玉纱成了戊班的正管队。
　　她与陆宁通二人，不管谁做正管队都是众望所归，消息出来，只有恭贺她的，没有反对她的。
　　
　　但简玉纱心里却另有计较，她私下里找了陆宁通，问他：“宁通，你明知道我身上有些不能对人言的麻烦，怎么还把正管队的职位推给我？”
　　陆宁通撇开眼，摸摸鼻子，脑子里全是简玉纱本尊的相貌，他忸怩问道：“你总算肯告诉我了？我要自己不发现，你难道要瞒我一辈子？”
　　
　　简玉纱没答话，若陆宁通没发现，她当然是要一直瞒下去的。
　　陆宁通有点儿生气，但更多的是替简玉纱惋惜。
　　他按下杂思，正色道：“好姐姐，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不能叫别人抢了去。闵恩衍这等小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简玉纱心里感动，但这事叫人无可奈何，她道：“我占了他的身子，荣誉算在他头上，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陆宁通却不这么觉得，他放肆建议：“你只管敞开了行事，倘或别人怀疑起他，若大家明白了，你就清白了；若大家不明白，觉得他是被鬼怪附身——像他这样的人，便是被人架在火上烧死，也实属活该。”
　　
　　简玉纱不认为天下所有人，都会相信发生在她和闵恩衍身上的事，出格行事，多半还是给她要招致灾祸的，她不再继续详聊此事，只道：“宁通，我来得太久了，该回去一趟了，评选顺利过了，皆大欢喜，戊班后面的训练，全看你了。”
　　
　　陆宁通一听她要走，有些不舍，连带着身体也往她身边急急靠过去一步，追问道：“休息之后，我能去找你吗？”
　　简玉纱微微一笑：“我不常在家中，你直接来武馆，做我的上宾。”
　　陆宁通高兴得很：“说定了！”
　　简玉纱点了点头，她本想割破指腹换回自己的身体，却脑子一晕，直接就换过去了。
　　
　　许是两人交换时间太长，被迫换了回来。
　　简玉纱一睁眼，发觉自己在家里，瑞秋和瑞冬焦急地守在她身边。
　　
　　“怎么了？”简玉纱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问两个丫鬟。
　　瑞秋连忙递上茶水，同时摸着自己的心口子说：“吓死奴婢了，姑娘，你可终于醒了了！”
　　简玉纱皱着眉头问：“我怎么了？”
　　瑞秋急着先答：“姑娘昏迷了许久，中间醒过一次，堪堪吃下些米饭又昏睡过去了，请了大夫过来，却说看不出毛病。”
　　
　　简玉纱满腹疑问，难道说，现在与闵恩衍换回身体，他便只能处于昏睡之中？
　　不是好事。
　　
　　“姑娘，是不是饿坏了？厨房里有热饭菜备着。”
　　简玉纱摸了摸肚子，肚子里咕叽咕叽叫了两声，无力道：“着实饿了，摆饭吧。”
　　这一餐，她吃了足足两碗饭。
　　
　　而闵恩衍回到军营里，莫名其妙成为了正管队，他起初茫然，随后很快便理所应当地接受了简玉纱给他带来的荣誉——这可是他的身体，他就该享受一切。
　　陆宁通在暗中观察着真正的闵恩衍，脸上还是那副笑脸，却和对待简玉纱的时候，截然不同。
　　
　　后来日常训练的日子里，简玉纱没再与闵恩衍换回来，陆宁通自然也和闵恩衍疏远了，有时二人不对付，甚至会起些龃龉，还影响了团队训练。
　　
　　秦队长等到训练结束了，单独叫了陆宁通过去谈话。
　　两人相处甚久，秦队长也是亲眼看着陆宁通如何从不学无术的毛小子，长大成稳重上进的正管队，且说的不全是公事，便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略带些亲昵地问：“宁通，你最近怎么了，和恩衍闹矛盾了？你们俩之间怎么也会吵架？”
　　
　　陆宁通望着远处正要去打饭的闵恩衍，冲秦放笑了笑：“秦队长，我和虎哥是不会吵架的，但是你看看——”他重新看向闵恩衍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添上一丝薄怒和幽冷：“他像我敬重的人吗？”
　　秦放顺着陆宁通的视线看过去，闵恩衍走起路来，脚步轻浮，左右两肩摇晃，有些吊儿郎当的浮躁之意。
　　他也早觉得奇怪了，只是思索不明白，也不曾深想，如今听陆宁通一提，满腹疑问。
　　
　　“宁通，闵恩衍他是不是有病？”
　　“或许是吧。不过我不会认错我心里爱重的人就是了。秦队长，你也认得出来吧？”
　　秦放扬了扬眉毛，他其实认得出来，闵恩衍两种性格的区别还是挺明显的，但这又如何呢？
　　
　　陆宁通跺跺脚上的尘土，同秦放说：“秦队长，我去吃饭了，等吃完饭，我还要加强训练，你自便。”
　　秦放颔首，看着陆宁通走了。
　　九月将至，等入了冬，优秀兵士评选也将开始，陆宁通如果想拿到名次，得从现在就开始加强训练，是该比旁人勤勉些。
　　
　　陆宁通的勤奋自不必说，连陆千户和陆夫人都惊诧他的变化。
　　放假归家之后，陆千户夫妻二人端详着长变了的陆宁通，啧啧惊叹：“我儿竟还有今天这副模样！”
　　
　　陆宁通啃了半个包子，双颊鼓如塞球，白了父母一眼，道：“我今天什么模样？难道我从前模样很丑？”
　　陆千户捋着胡子笑嘻嘻道：“从前顽劣，十六岁了都孩子气重，一看就不成器。如今倒是有些长子的模样。”他重重地拍了拍陆宁通的肩膀，满意道：“你这肩膀，以后能担得起陆家光宗耀祖的重担了。”
　　陆夫人捏着帕子抚了抚心口，望着门外的长空，双手合十念叨说：“若我陆家再能丰隆子嗣，便真是祖宗保佑。”
　　陆千户脑子里顿时显现出儿孙满堂的景象，忍不住点头附和道：“是该要给他娶亲了。”
　　
　　陆宁通不乐意，他吃完了肉包子，觉得噎不过，喝了两口水，起身道：“我还有要事，爹娘，我出门去了。”
　　陆夫人皱眉问：“通哥儿，不在家里用晚膳了？”
　　陆宁通走的极快，背对他们道：“不吃了。”
　　
　　陆夫人也拦不住陆宁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懊恼道：“懂事是懂事了，可怎么懂事的孩子，却比从前更难管教……”
　　陆千户也愁容满面，陆宁通这死孩子，不会真一头栽进简氏手里了吧！
　　
　　陆宁通的确找简玉纱去了，他听她的话，直接去的武馆，可巧简玉纱就在武馆。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陆宁通见到简玉纱的时候, 再一次头晕目眩，非得别开脸，不与简玉纱对视才好些。
　　但凡对视, 心跳如狂，几乎不能吸气儿, 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似的。
　　简玉纱一面儿担心, 一面儿觉得好笑。
　　邓俭忠连速效救心丸都准备好了。
　　
　　陆宁通压不住心跳, 吃了两颗速效救心丸，方觉得好些, 但一张口同简玉纱说话，又结结巴巴起来，不成句子，遂再次羞然逃遁。
　　简玉纱也不知道陆宁通这是什么毛病，随得他去。
　　连瑞秋也在取笑：“陆家小郎君怎生如此胆小, 像是没见过姑娘！”
　　瑞冬笑的眉眼有深意, 这哪里是没见过姑娘, 是没见过喜欢的姑娘。
　　
　　窗外秋雨蒙蒙，弹落在地砖上, 似起了一层烟波。
　　丫鬟前去关窗户。
　　
　　简玉纱唇边含笑，喝了口暖身子的茶。
　　邓俭忠忽快步进来，谨慎行至简玉纱跟前，低声禀道：“姑娘，有人在顶上偷窥！”
　　简玉纱眉毛扬起，脸上的淡笑也消失了，她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回事？”
　　邓俭忠轻轻摇头, 压着声音说：“其实这不是第一次发现了，但从前疑心是别家武馆派来的奸细, 也就没往心里去。我观察了两次，似乎是冲着姑娘来的，每次姑娘来馆里，顶上就来人。”
　　
　　简玉纱忆起在简家旧宅与袁烨叙旧的那日，似乎院子里也有异常的声音，不觉心下微沉。
　　她思来想去没想到可疑之人，便吩咐说：“抓来。”
　　
　　邓俭忠得令，转身叫了人手，围住厅堂前后，他亲自上顶捉人。
　　顶上的锦衣卫见了邓俭忠，暗道不妙。
　　雨天脚滑，方才弄响了瓦片就该立刻离去，贪心使他露了马脚。
　　
　　二人顶上互搏，邓俭忠到底拳脚扎实，更胜一筹，逼得锦衣卫节节后退，直至摔下屋顶，直接生擒了他。
　　邓俭忠有捉贼人的经验，关进柴房，一顿搜身之后，摸到了锦衣卫的令牌，惊得他是额上雨汗交加。
　　
　　锦衣卫被五花大绑在地上，仰头瞧了邓俭忠一眼，气定神闲道：“你还是放了吧我！别自惹麻烦上身。”
　　邓俭忠投去讥讽的眼神，冷哼一声，踹了锦衣卫一脚，道：“狗东西，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冒充朝廷命官，我要你的命！”
　　说罢，他拿着腰牌就去找简玉纱。
　　锦衣卫：……
　　
　　简玉纱看着邓俭忠搜出来的腰牌，眉头紧锁，半信半疑道：“邓叔，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邓俭忠道：“我随手搜的，他又没料到会被我抓到，哪里有功夫提前造假？这腰牌做工细致精湛，应该是真的。”
　　
　　简玉纱仔细端详腰牌，猜测问：“邓叔，难道和祖父犯下的旧案有关？”
　　邓俭忠略想一想，说：“老爷都去好几年了，姑娘不过一届孤女，不值得出动锦衣卫。姑娘最近可有招惹上什么身份特殊的人？”
　　简玉纱摇摇头，“也就袁烨身份比旁人尊贵些，可他要去浙江了，锦衣卫做什么要查我？”
　　
　　主仆二人如何也想不明白锦衣卫暗探的目的。
　　但此人留着是个烫手山芋，肯定不能关在简氏武馆。
　　邓俭忠说：“姑娘，我方才踢了他一脚。锦衣卫的人，最是小肚鸡肠，他肯定要报仇的。”
　　简玉纱倒不担心：“谁知他是真的假的。便是真的，又不着公服，我们误会了也正常。人还是放了，但腰牌不还给他，等他回去复命了，下次再来自然要求我们归还腰牌。既然是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诚意来。”
　　邓俭忠依言，去放了锦衣卫。
　　
　　锦衣卫竟然被人抓住，是极大的失职，又丢了腰牌，走出简氏武馆的时候，魂儿都掉了一半。
　　饶是如此，还是不得不回宫复命。
　　幸而他经常初入皇宫，宫人还是识得他的。
　　
　　进了皇宫，锦衣卫去了御书房，但项天璟并不在御书房。
　　侍卫松了口气，下心翼翼问寿全福，皇帝何在。
　　寿全福叹了口气，朝北方的宫殿指了指了。
　　侍卫顺着寿全福的手指看过去，险些一头栽倒。
　　根据他入宫当差的经验，皇帝见太后，准儿没好事。
　　要了老命了。
　　
　　项天璟被太后召见了，他撇下寿全福，带了几个不入流的太监去的。
　　进了太后宫中，宫门大闭，再也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值守的宫人只看见项天璟待了两刻钟后出来，额角上鲜血淋漓，他却恍然不知，如常吩咐宫人起轿，回御书房。
　　
　　项天璟旁若无人地回到御书房，寿全福一见皇帝一边走路一边流血，吓得魂不附体，软脚虾一样跟上去，同时朝徒弟使眼色，命他们赶紧去请太医。
　　
　　寿全福跟进御书房，拿了帕子出来，忐忑地搁在手心里，想递不敢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项天璟取下蝉扣，乌黑的头发随意散落，沾上些许鲜红的血色，贴在苍白的脸上，有种诡异的孤冷。
　　
　　“皇上，您便是看在心疼您的人儿的份上，也好歹爱惜自己的身子。前儿日好容易吃了些苦药下去，调养好了几分，可别又流坏了。”
　　“给朕擦擦。”
　　
　　寿全福如久旱逢甘露，慌忙上前，轻轻地替项天璟擦去额头上的血迹，堵上头上的伤口。
　　项天璟伤得不轻，额头上一节指头长的伤口，是破碎的瓷器割开的，皮肉都瞧得见。
　　
　　寿全福看着御书房的大门，望眼欲穿。
　　只恨太医没长翅膀，应该立刻飞来才好。
　　
　　太医飞奔而来，喘着气儿给项天璟处理了伤口，敷了药。
　　寿全福送走太医，可算松了口气。
　　但，也就松了一口气。
　　小太监趁他送太医的空当，悄悄禀告：“太后正在宫里边儿破口大骂呢，四周当值的宫女太监侍卫，通通都听见了。”
　　寿全福压抑着声音，愤愤问道：“骂？骂什么？！”
　　小太监瑟瑟发抖：“奴才不敢学……”
　　
　　寿全福让小太监学个大概。
　　小太监就说，太后骂自己养大了一只白眼狼，骂项天璟狼心狗肺，故意顶着伤口招摇过市，就是为了让全天下人骂她心狠手辣。
　　
　　寿全福心里装了炮仗似的，立刻炸了：“她敢做，还怕别人敢骂么！心狠手辣都是抬举她了，蛇蝎毒妇都不为过！”
　　神仙打架，小太监哪里敢插话，冷汗涔涔地提醒寿全福：“老祖宗，这儿还有一个挨千刀的等着。”他指了指跪着等旨意的锦衣卫侍卫。　　
　　寿全福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御书房。
　　
　　项天璟正歪在塌上浅眠，他眉头平展，脸上也没有苦色，只有额角沁出薄薄的汗。
　　寿全福也拿不准，项天璟现在心情如何。
　　他不敢打搅，也不敢开窗，小心站在一旁轻轻打扇子。
　　
　　项天璟缓声问道：“朕方才瞧见，锦衣卫侍卫来了？”
　　寿全福紧张地笑着说：“来了。但是出了点儿差错，皇上要不等歇好了，养足了精神再见他。”
　　项天璟睁开眼吩咐：“让他进来。”
　　寿全福无奈，只得去召人。
　　
　　锦衣卫如实禀告，话音落后，他额头贴在地上，浑身发抖，仿佛脑袋已经离了脖子。
　　项天璟问道：“除了腰牌，你所画之像，也被他们收缴了？”
　　侍卫道：“回皇上，没有。属下还没来得及画就被发现了。”
　　项天璟有半天没说话，末了挥手，叫侍卫走了。
　　
　　侍卫如踩云端，一头雾水的离开了。
　　他居然死里逃生了。
　　可他明明听说皇帝斩除外戚，砍杀太后族人，贬谪下狱者，不知凡几。
　　皇帝太后正是关系紧张的时候，皇上怎么会不迁怒呢？
　　
　　天家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不止阖宫上下知道，朝野内外也都知晓。
　　就连简玉纱都听说了几耳朵。
　　
　　邓俭忠由于上次活捉锦衣卫，近来对天家动态十分关注，在外听说了皇帝与太后的事，便也学舌说给简玉纱听。
　　
　　简玉纱对天子家事并不感兴趣，但听邓俭忠议论太后与皇帝孰对孰错，终究是皇帝不孝，她才说：“天子与太后并非亲生母子，其中纠葛，不能为外人所道，对错不是咱们分得清的。”
　　邓俭忠点点头：“本也蹊跷，当年天子接任太子之位时，正好发作先祖旧疾，谁知道有没有太后手笔？”他自觉说得过分了，下意识瞧了一眼头顶，生怕锦衣卫再来，便打住话头，起身道：“只是坊间都在暗骂天子不孝，锦衣卫无孔不入，恐怕多舌易招祸患。我这就去警醒底下的人。”
　　
　　待邓俭忠走后，又来了一场骤雨。
　　秋天正是多雨之际，简玉纱不禁想起了祖父在世的时候，每逢阴雨天，便发作腿疾，不由得一阵心酸。
　　祖父在战场厮杀多年，留下不少顽疾，走的时候，并不太舒服。
　　但愿人间少疾苦。
　　
　　思及疾病，简玉纱不知不觉想到了阿卑头上，这少年体质弱，金陵更多雨，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简玉纱想起有许久没有收到他的信，闲来无事，翻出之前的一封信，找到了他的落脚地址，便提笔画了些武功谱给他。
　　都是些强身健体的基本招式，容易上手，且不挑地点。
　　信中，简玉纱另简单叙了两句闲话，问阿卑安好，便密封了信，着人送去驿站。
　　
　　当日，项天璟就收到了信。
　　近日被军费与外戚之事绊住脚，腾不出手给简玉纱写信，他一直惦记着，没成想就收到了她的信。
　　项天璟欢欢喜喜打开信封，却见信上好几列小人儿，虽然只聊聊勾勒几笔，但人物动作简洁明了又连贯，可见是用了心的。
　　
　　项天璟咂摸许久，终于提笔回信。
　　他依着简玉纱画的小人模样重新绘制人物动作，只不过从原来的功夫谱，变成了示爱谱。
　　纸上有怀花相赠的小人，有柳梢下等候佳人的小人，甚至还有手捉大雁的小人。
　　
　　大雁，向来是作提亲之用。
　　傻子也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项天璟写给简玉纱的信, 她过了十天才收到。
　　看到信的时候，简玉纱皱了眉头，直接就把信给烧了。
　　太轻浮了。
　　
　　简玉纱独坐在窗前直摇头, 恍然记起，其实阿卑年纪也不小了, 她因他可怜, 又仗着重活一世, 虚长对方好几岁，将他看作弟弟, 可她在他眼里，却不是姐姐。
　　她在男人眼里，是女人。
　　
　　简玉纱再没回项天璟的信。
　　项天璟派去的锦衣卫已经被抓了一次，后边儿再不敢派人过去，眼巴巴儿等了半个月, 半点风声都没有, 他便猜到, 简玉纱大约是恼他了。
　　这可比大臣递上来的折子还令人头疼。
　　
　　项天璟提笔火速批了折子，交给寿全福, 吩咐说：“太后亲眷递上来的这一类折子，再不必送我跟前来了。凡有违者，罪加一等，连同求情者，判同等罪。”
　　寿全福接了折子，吩咐太监送去内阁里，又趋步跟在项天璟身后, 追着问：“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项天璟往寝殿去，说：“朕要出宫。”
　　
　　寿全福愣了片刻, 自然是要劝的，但也知道是劝不住的。
　　一个时辰后，项天璟如愿出宫了。
　　他直接去了清水寺。
　　今天是简明光的忌日，简玉纱肯定要去寺庙里。
　　
　　项天璟乔装一番，到了寺庙，他没有惊动寺里的僧人，只叫了人去找了悟住持，问简玉纱所在。
　　简玉纱已经重新点了长明灯，现在在宝殿里叩拜祈祷。
　　
　　项天璟从后门进去，躲在神像后面，悄悄打量简玉纱，她还是那副模样，哪怕闭着眼睛，眉宇间也有旁的女儿家没有的英气，只是她眉头不展，许是想起简明光的冤案，心中郁结。
　　唯恐她发现，项天璟看了片刻，便离开了。
　　
　　奈何深秋多雨，顷刻间，长空暗淡，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项天璟暂时离不开，只得躲去了悟的房间。
　　
　　简玉纱也是被打雷的声音惊醒的，她同菩萨诉完了心愿，让丫鬟撑着伞，送她去了悟住持的屋子。
　　项天璟藏好后，了悟便将她请了进来。
　　
　　“施主，可是还为上次一事而来？”
　　简玉纱点头一笑：“住持还记得我上次同您说的事？”
　　了悟也笑：“奇异之事，总是叫人印象深刻。姑娘相貌也容易辨认。”
　　简玉纱行了礼才坐下。
　　
　　“施主遇到的事情，可是有了什么转机？”
　　“有了。只不过也不知是好是坏，只当是好事吧！这次来，并不为上回问询之事。”
　　“另有别事？施主请说。”
　　秋雨潇潇，简玉纱心中寂寥，她神情惨淡道：“许是天气缘故，我心中思念祖父无法排解，想听您讲一讲经。”
　　
　　了悟理解地看着简玉纱，为她念了一段经，简玉纱闭上眼跟着念了几句。
　　正好窗外雨也停了，简玉纱也就告了辞。
　　项天璟从屏风后面出来，一直望着简玉纱远去的方向。
　　了悟说了一句：“简施主是洒脱的女子，大概也只有其祖父之事，令她烦扰。”
　　项天璟略谢了两句，便走了。
　　
　　按照项天璟的预计，简玉纱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寺门口，却不料在宝殿外必经的长廊瞧见了她。
　　他速速往墙边躲去，暗卫们也都想法子掩住身体。
　　
　　简玉纱听力超于常人，雨天走路又有水声，她真真切切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却瞧了个空。
　　饶是如此，她也没敢大意，走到清水寺门口，她有意躲了起来，等了半炷□□夫，眼见有个男人从寺庙里出去，她才现身，上了马车回家。
　　到家之后，简玉纱久久不能平复，寺庙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颇像阿卑。
　　可阿卑，明明去了金陵。
　　
　　简玉纱正思虑其中关联，下人来报，说陆家郎君派了人送信过来。
　　她拿到信，拆开一看，信上写了一件在她预料之中的事。
　　
　　邓壮壮心病发了，若非丸药在身，军医赶来救治及时，险些性命不保。
　　可即便如此，按照军中规定，军籍是要世代相传的，若非特例，绝无更改可能。
　　哪怕明知道要死，他也得死在军营里。
　　最好的法子，便是领个闲职。
　　前段时间优秀队伍评选之外另得的一个特权，简玉纱知会过李坐营，要用在邓壮壮身上，如今邓壮壮已经被调去了伙房，只负责切洗菜，再不需要参与日常训练。
　　
　　陆宁通写信过来的时候，已经知道邓壮壮的事简玉纱早安排好了。
　　他主要是为了抱怨，邓壮壮这大傻子，满以为闵恩衍也是他的恩人。
　　陆宁通心里不舒服，他在信中明言：“真恨不得把事实告诉全天下人！哼！”
　　
　　简玉纱瞧完了信，会心一笑，又回信调侃说：陆弟在信中，比在武馆里胆子大。
　　至少不会在信里晕厥。
　　
　　这封信很快就送到陆宁通手里。
　　陆宁通看到简玉纱说的话，臊红脸，揉巴了信纸扔在地上，哼哼唧唧两声，又捡了起来，看了又看。
　　哼，简玉纱说他胆子大。
　　就当是夸奖了。
　　哼，她夸他了，白纸黑字有证据呢！
　　
　　陆宁通随即又写信过去，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冬天就快到了，他要参与优秀兵士评选，他希望她能来看。
　　简玉纱答应说，她一定去。
　　
　　简玉纱素来不食言，十月的下旬的时候，她回了一趟营卫，看陆宁通的训练情况。
　　她有意伪装，不叫陆宁通瞧出来，却委实装不出闵恩衍的猥琐样子，被陆宁通一眼认出来。
　　
　　趁着休息的空当，陆宁通抓着简玉纱往隐蔽处跑，像个小媳妇儿抱怨：“这么久你都不来看我！”
　　简玉纱哈了一口冷气出来，她搓搓手说：“武馆开了第二家，忙着呢。我瞧你训练得相当不错，比从前长进大太多了，评选之前，我跟你讲一些好使的技巧，这一届肯定能评上。”
　　陆宁通喜滋滋的，脸颊红彤彤的，傻不愣登地点头。
　　
　　陆宁通从袖子里滚出两个冻梨给简玉纱，说：“还没冻好，本来想等等再吃，不过你近日来的少，等不了了，尝尝，我们戊班自己冻的。”
　　简玉纱啃一口冻梨，笑道：“有段日子没见，戊班氛围好太多了，秦队长指导有方。”
　　
　　提起班里的变化，陆宁通可有话说了。
　　“嗐，你是不知道，自从队长换了，之前的正管队一滚蛋，班里不知道好了多少，大家相亲相爱的，好像一家人。等真上阵了，我们都跟父子兵似的，我保管把大家都当我儿子一样疼。”
　　简玉纱弹了一下陆宁通的脑袋，笑嗔道：“人家可不认你这便宜爹。”
　　陆宁通假模假样揉了揉脑袋，说：“他们把我当儿子疼也行啊！”
　　
　　两人说笑一会儿，陆宁通又继续捡要紧事儿说。
　　“我们班所有人都好，就闵恩衍一颗老鼠屎，他现在把你给他攒的口碑都败坏了。”
　　“他干坏事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平日行事有些小家子气，和从前的你不同，大家看在你的份上，处处包容，他却越发过分，闹的大家心里有些意见。但我也没劝他，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陆宁通眼里透着狡黠：“明年一开春，幼官舍人营里要摘一支队伍去大同，和鞑靼真正交手，差不离我和闵恩衍得去，是骡子是马，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简玉纱可不想帮闵恩衍，战死了也是他活该。
　　
　　陆宁通也巴不得闵恩衍吃些苦头，又坏笑道：“闵家的事，你听说没有？”
　　简玉纱摇头，自与闵恩衍和离，她就再不打听闵家的事了。
　　陆宁通佯装哀叹道：“你该早知道，早知道早开心。”
　　
　　陆家和秀才的官司还没个头，两家不知怎么的闹上了公堂，但这回没有简玉纱和袁烨的帮忙，闵家无力查出真相。
　　在公堂上，府尹判了闵恩磊有罪，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案子断的快准狠，闵家家财没收大半，判了死刑，闵恩衍眼下还没削爵，可削爵多半是迟早晚的事，他成日价活在唯恐被削爵的恐惧之中，倒也不比削爵来的松快。
　　现在谁叫他一句“小伯爷”，在他眼里，无异于讽刺。
　　
　　闵宜婷也出了事儿，她夫家眼瞅着闵家江河日下，明着虐待她，闵恩衍与柳氏有心相护着，却是无力。闵宜婷闹着要和离，汪志才不肯，且又纳了两个彪悍的妾，掐着她斗。
　　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不过短短几月，少女气不再，已经衰老成囿于内宅的婆子妈妈了。
　　
　　要说闵家现在，也就独有一件喜事。
　　闵恩衍娶了新妇柳宝茹。
　　至于夫妻二人内里过的如何，外人便不知道。
　　
　　简玉纱虽也没去闵家内宅看一眼，但也猜得出来，按照闵家人的性子，多半要怪柳宝茹是个克星，克得闵家霉运连连。
　　这点简玉纱倒是猜对了，闵家婆媳闹的街坊邻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简玉纱与陆宁通闲聊过后，简玉纱便回去了。
　　她前脚离开闵恩衍的身体，后脚闵恩衍就在营卫里告病假一天。
　　黄把总却没许，直接把人轰出来：“告假告假，天天告假！闵恩衍，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从前的勤奋稳重从容到哪里去了？”
　　闵恩衍脑子浆糊一样，脑子里的想法更加明确——简玉纱得帮他！他一定要回到三个月之前的样子！他要受人吹捧！他要风光无限！
　　
　　闵恩衍脑子里发生了一场美梦，殊不知噩梦将至。
　　
　　项天璟终于等到简玉纱入了营卫，能监视她的举动，却看见她与陆宁通亲昵无比，醋意难平。
　　有醋就有火，有火就得撒气。
　　爱屋及乌，不适合动陆宁通，他堂堂天子，还不能动一个小小伯爵了？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项天璟派了锦衣卫去狱里严审闵恩磊。
　　闵恩磊见自己死刑已定, 承平伯府完全没有办法法子将他解救出来，已经心如死灰，可念在妻儿份上, 默默承受了一切。
　　临死前，他向锦衣卫提请, 想最后见一面自己的妻儿。
　　锦衣卫竟痛痛快快允诺了, 不过一个时辰, 便将他妻儿带至狱中。
　　
　　闵恩磊与妻儿一见，牢狱里哭声震天, 二人哭过之后，他妻子便开始诉苦，指责柳氏欺压他们二房。
　　闵恩磊心里愤懑，抓着牢门的柱子吼道：“我这还没死呢！”
　　两幼儿被吓得啼哭不止，闵恩磊摸着儿子的脸颊心痛万分, 心一横, 冲着锦衣卫嚷道：“冤枉啊, 我是冤枉的，放印子钱都是我嫡母指使我做的啊……”
　　
　　.
　　简玉纱是在家里听说的柳氏被带到衙门里去了。
　　
　　瑞冬瑞秋两个丫头同仇敌忾, 瑞秋一边把家里的坐垫都换成冬天的，一边欢欢喜喜告诉简玉纱：“听说闵家大爷该招的都招了。”
　　简玉纱想起简明光的案子，感慨了一句：“这次刑部的人办事儿还真快。”
　　瑞冬也疑心了一句：“上次审闵大爷也挺快的，奴婢总记得咱们家……”
　　
　　简家被抄家的时候，前前后后历经一个半月，钝刀子割肉的感觉，谁也忘不了, 简明光也是在漫长的折磨中，一点点地被压垮身体。
　　
　　瑞秋给瑞冬使了个眼色, 瑞冬连忙转口说：“姑娘，邓大爷昨儿派人递话，说今儿得空要来一趟。”
　　简玉纱一面往梳妆镜前走，一面纳闷，第二家武馆的事筹备的也很顺利，按理说邓俭忠不会来的。
　　
　　用过早膳，简家二门的人就来报，说邓俭忠来了。
　　简玉纱在内宅议事厅里见的邓俭忠。
　　
　　邓俭忠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他进来时神色隐秘，脚步又快又急，到了厅里，关上门道：“姑娘，金陵来信，老爷的事有眉目了！”
　　
　　简玉纱连忙接了密信浏览。
　　她舅舅在信中说，似乎有人在重查简明光的案子，八月份她表弟考试前去拜访过恩师，在恩师家中做客时，听见恩师与金陵知府身边的清客提及了两句。
　　只不过他们一家子身份低微，不便多问。
　　
　　简玉纱拿着信也不解，但事关重大，她忖量片刻，问邓俭忠：“来送信的人，可安置好了？”
　　邓俭忠连忙答说：“安置在武馆里了。是金陵那边老管家的儿子，我从前替夫人去金陵跑过腿，认识这人，嘴巴密的很，不会泄露风声的。”
　　简玉纱点了点头，继续看信。
　　
　　舅舅写来的密信足足有七张纸，最后一张纸上，他说简玉纱信中引荐来的小少年为人极好，帮扶了他们家不少，又说他们一家正在进京的途中。
　　简玉纱：……
　　她正要疏远阿卑，可这小孩子似乎与她舅舅一家子已经混熟了。
　　
　　.
　　与此同时，项天璟也收到了何绍送从金陵送进京的信。
　　信中说，简明光的案子已经查的水落石出，涉案的人也押送进京，锦衣卫初审的卷宗正在送进京的路上，只不过最后的判决，还得等进了京，由京中定夺。
　　这件事项天璟势必要插手，他掐算好了日子，等年后简玉纱生辰的时候，三司会审，案件落定后，昭告天下，还简明光一个清白。
　　
　　另有一件事使项天璟十分高兴。
　　他跟简玉纱说，他也去了金陵，这自然是假的。
　　为了稳妥，他让何绍在金陵的时候，打着他的名号与简玉纱舅舅一家相交，他本人虽不露面，但心意全到了，如今简玉纱舅舅陆家一家子，都对他印象极好。
　　陆家人早就提出要见项天璟一面，何绍便告诉陆家人，项天璟因要赶家中长辈寿辰，已经提前离开金陵，等到了京中再相见不迟。
　　如此一来，项天璟虽未与陆家人谋面，却已经与他们相熟识。
　　据何绍说，陆家舅舅现在一口一个“贤侄”，全不当阿卑是外人。
　　
　　项天璟瞧完信，身心愉悦，他微合双目，问寿全福：“驿站可有武馆的信来？”
　　寿全福忐忑道：“没有。”
　　项天璟这一次倒不急恼了，他抿了口茶水润喉咙，笑说：“迟早有。”
　　夫人现在孤身一人，这世上还有谁比他对夫人还好？
　　夫人不属意于他，旁人有谁能配得上她？
　　
　　.
　　京城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冬至之前，大雪早将京城的瓦盖都铺成了银白色。
　　
　　京城内城里，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炉子。
　　简玉纱在家里捧着手炉与邓俭忠议事。
　　近来雪下的大，本来也接近年关，简氏武馆里招的都是男学徒，个个都要回主子府上，或者回家里帮忙，索性就都给他们放了假。
　　上个月，简玉纱手里腾出些闲钱，起意收了个庄子，正好年底了，庄子上过两日也要往简家送租金和年货，邓俭忠得在外院帮忙，武馆的事，他也顾不上了。
　　
　　“邓叔，武馆的账房、灶上的人，红包我都包好了，闭馆前，你发给他们。”
　　“那姑娘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平日里也见得不少，就不见了，冰天雪地的，免了他们又跪又费口舌地谢我。”　　
　　
　　邓俭忠知道简玉纱对下面人心软，他也是喜欢省事儿的，便同意了。
　　他往外瞧了一眼，雪还不见停，忧心忡忡道：“姑娘，照这个下法，大雪封路，河水结冰，我看陆家是进不了京了。”
　　
　　简玉纱也很担心：“今年进京也无妨，等雪融了再进是一样的，我只担心他们路上可别有什么好歹……舅母和小妹也一起来了，她们身子骨弱，折腾不起。驿站还没有信来？”
　　“没有。估计是封路了，有信怕也是要年后才送来了。”
　　
　　正说着，瑞冬刚给添了茶，瑞秋气恼地打帘子进来，冲邓俭忠福一福身子，拉着脸说：“又来了！没脸没皮的东西！早怎么不看他们一家子对咱们家姑娘好些！姑娘依旧别见他！”
　　简玉纱眉头蹙着，也有些不耐烦。
　　
　　来的人是闵恩衍。
　　自从闵家出了事，柳氏也下了狱，他求告无门，转而求到了简玉纱头上。
　　简家破败了，本来简玉纱也没有什么人可依仗，只不过与袁烨还有些交情罢了。袁烨接连打了几场胜仗，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振奋军心，得了朝中众臣与皇帝褒奖，正逢威国公生辰，袁家近日倒是宾客不绝，花团锦簇的。
　　闵恩衍便是看中了简玉纱与袁家的情分，想让简玉纱去做说客，请动威国公往上递折子，替闵家开脱。
　　
　　简家老宅的人，都赶过闵恩衍几次了，他和狗皮膏药一样，死活不肯走。
　　简玉纱原本担心见血了两人再换回来，闵恩衍拿她身子冲动行事，没想到嘴里不小心咬破皮一次，月事来了一回，两人再也没换了。
　　他们俩换不回来了。
　　闵恩衍彻底没了她的把柄，现在每天裹着披风守在简家门口，跟丧家之犬一样。
　　
　　“姑娘，我去赶他走！”
　　邓俭忠对外人脾气大，料想这两日还是会有些简家旧交要过门，叫人瞧见闵恩衍晃荡来去的，对简玉纱名声不好，此时坐不住了，恨不得提刀杀人。
　　简玉纱道：“邓叔您去，只要不折腾死人，不必对他客气。”
　　邓俭忠听了这话高兴，捏着拳头就去了。
　　
　　闵恩衍是个怂人，邓俭忠去会他，一口烟草的功夫都没到，他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走了。
　　邓俭忠回来说给屋子里的人听，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
　　简玉纱也扬唇笑了笑。
　　前世她死的时候他有多光鲜亮丽，现在就有多狼狈。
　　
　　一屋子暖如花房，笑意融融，下人又来报说陆家人来了。
　　
　　简玉纱大喜：“舅舅进京了！”
　　下人忙解释：“是陆千户一家子。”
　　
　　简玉纱也高兴，原来是陆宁通来了，可是怪了……怎么陆宁通把爹娘都带来了？
　　她吩咐说：“既是一家子来的，将客引进内院厅里。”
　　下人去了，简玉纱略整了整衣裳，便去见了陆家人。
　　
　　这还是头一次简玉纱与陆家人正式相见，陆宁通跟在父母身后，拘谨的很，但是却没有晕倒，想来是胆大了些。
　　简玉纱悄悄按下笑意，大大方方同陆家长辈见礼，叫了声叔叔婶婶。
　　陆夫人连忙扶起简玉纱，道：“姑娘可别多礼！你祖父在时，你陆叔叔本与你祖父有过些交情，我们早该来看你，熬到今日才来，莫要见怪。”
　　
　　简玉纱笑引他们入座，她也不知陆宁通这一出闹的是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说话，全等着陆夫人说话。
　　陆夫人是个爽快人，派人送了礼，又递了帖子，笑着道：“托姑娘的福，不孝子在军营里得了个优秀兵士，家里也许久没办喜事了，准备摆上几桌酒席——但请姑娘放心，都是自家人，不见外的。到时候烦请姑娘赏脸，过府去吃几杯薄酒。”
　　
　　简玉纱惊喜地打开喜帖，随即往陆宁通那边瞥了一眼，却见他得意洋洋地抬了抬眉毛，做作地喝了一大口茶，那副神气样子，若是在军营里，这会子该上天了！
　　她捏着帖子灿笑道：“令郎大喜，自然要去的。”
　　陆宁通心里美滋滋，显在脸上，跟朵儿花绽开了一样。
　　
　　陆夫人又说了两句客气话，略与简玉纱聊了两句，任她再怎么藏，终是藏不住婆婆相看儿媳妇的眼神，不住地满意点头。
　　简玉纱脸颊稍红，陆夫人方觉得过了，便告了辞。
　　
　　简玉纱一路跟去二门上，最后让邓俭忠送了陆家人出去。
　　谁知道陆宁通这小子，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站二门上冲简玉纱的背影大喊：“虎兄，我下决心的事，是不是做到了！”
　　简玉纱扭头瞧他一眼，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他会做到。
　　
　　陆宁通望着美人回眸一笑，脑子里气血一涌，差点又晕了，他赶在晕厥之前，扶了一把墙，抹了把脸，赶紧走了。
　　要命了，每次见她都要老命了。
　　
　　陆夫人走在前面，转头见儿子没了，等了一会，见陆宁通跑了过来，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在别人家乱跑！”
　　陆宁通感觉鼻血要出来了，仰头插着鼻孔，“哎哟哎哟，娘，快回家，我要流鼻血了。可别流在这儿，把人地砖弄脏了。”
　　陆夫人脸臊红了，抱歉地同邓俭忠道：“见笑了，这逆子……”
　　邓俭忠客客气气把人送出去了。
　　
　　马车上，陆宁通果真流鼻血了，陆夫人的帕子全染了血。
　　路达人闭目凝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宁通等鼻血不流了，瞥了一眼爹娘，憨笑说：“我就说玉纱不错吧！亲眼见了她，我看你们还有什么挑的！”
　　陆夫人欢喜道：“单说她本人，断然是没得挑的，模样标志，为人大方，你又说中了优秀兵士是她的功劳，我虽然不明白到底什么缘故，想来你也不会拿这事儿骗我们。里里外外无一处不好，现在闵家又这样了……依我看，等风声过了，倒也没有不可的。”
　　她拿胳膊撞了一下丈夫。
　　
　　陆千户陡然睁开眼，全程不说话的他，突然冷冷瞪着陆宁通道：“你也不照镜子瞧瞧，你配得上人家吗？她虽是二嫁，却靠自己就能支应门庭，委实难得，且简家旧交也都还在，轮得到你？据说袁家三郎与她是青梅竹马，此次袁家三郎又拒了礼部侍郎外孙女的婚事，你说他是为了一心一意建功立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陆宁通，你比得过谁呀你？就妄想癞□□……唉，算了，懒得说你了。”
　　
　　被鼻血糊一脸的陆宁通：“……………………”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陆宁通中优秀兵士的喜宴定在上旬末尾的一天。
　　正好简玉纱料理完了武馆诸事, 庄子上的租子也都收了，便备了一份厚礼，与一些庄子上佃农自己做的乡间爽味, 登门贺喜。
　　
　　陆家不是勋贵世家，却是大富之家。家中往来亲朋不在少数, 陆家多年不见喜事, 因此喜宴当日热闹非凡。简玉纱去的时候, 陆宁通随他爹一道在外面迎客，穿着一身绯红长袄, 学国子监的学生打扮，脸上抹了粉，头上簪花，活像谁家的新郎官儿。
　　简玉纱见了，也与丫鬟一起暗笑了一阵子。
　　
　　陆宁通原是精心打扮, 临出房门前, 再三问了母亲：“我这身可好？”
　　陆夫人连说三个“俊美无双”, 陆宁通才自信满满地去了大门口，结果被幼官舍人营里来的兄弟们打趣了好一通, 就连秦放都调侃他：“你今日这身，究竟是要争花魁，还是要娶妇？”
　　
　　陆宁通被旁人笑笑也就罢了，眼见简玉纱也笑他，掩面逃回自己的院子，赶紧洗洗换了一身。
　　洗着洗着，又流鼻血了。
　　“………………”
　　陆宁通心想, 若要娶简玉纱，头一遭不是说服他爹, 而是先把流鼻血和晕厥这两样毛病治好。
　　
　　话说简玉纱大大方方送上贺礼，陆千户派了家里看重的管事将人引去二门，陆夫人亲自来将人引进的二门。
　　外院宾客盈门，内院倒是清净，陆夫人将简玉纱安置在主院的厅里，与花园里的普通宾客隔开，只和她本家几个女眷一起用膳，倒是免去了不少叨扰。
　　
　　厅里，大家都很和善，说话也都客气。
　　原本相安无事，简玉纱经过了锦衣卫之事，眼尖耳灵，顿时发现了头顶上竟有异常动静。
　　她不动声色观察了一阵子，确定有人，心里纳闷了一阵，锦衣卫无孔不入，这次该不会又是他们吧，若真是，可有些不妙，大家私下里说话，难免有些过火，今天本是陆家的好日子……可别乐极生悲。
　　
　　简玉纱借口走开，知会陆家伺候的丫鬟去找陆夫人。
　　陆夫人正在园子里待客，脱不开身，丫鬟恰好遇到陆宁通在内院，便悄悄告诉了他。
　　陆宁通也不是个傻子，事关重大，他吩咐了丫鬟去找他母亲，连忙去了前院找他爹。
　　内宅的女人知道的消息少，便是说破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怕就怕前院的爷们儿不知分寸。
　　
　　后院厅里，简玉纱却忐忑地将女眷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她的想法与陆宁通不同，有时候出事，就是后院起火。
　　席间，她但凡听见不妥的苗头，便想方设法挪开将话题引开。
　　她前世打理闵家内宅，什么宗妇都见过，一番谈论下来，并未引起旁人反感，反而和大家越说越近。
　　
　　女眷之间，关系近了，几杯薄酒下肚，有的人面上有些红晕，说话也开始失分寸……
　　近日朝廷动作大，皇帝拿外戚开刀，与太后关系极度紧张，所有的人眼睛都盯着宫里，据说太后要将自己的外甥女送进宫，目的很明显，皇后之位，要落在太后的娘家。
　　
　　简玉纱眼见大家说得过分了，正想法子岔开，谁知道后位这件事，太过吸引人，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她这时候若打断，未免显得太突兀。
　　幸好陆夫人及时赶来，简玉纱松了一大口气。
　　
　　陆夫人想法子将这件事揭了过去，压住了场子，简玉纱终于喝上了一口茶。
　　
　　待宴席过了，大冬天的，陆夫人背上浸湿了一片，简玉纱也跟着受累。
　　陆夫人专门留了简玉纱在她屋子里说话，屏退左右，多次查探房顶围墙，确定无人偷听，才敢放下心说话。
　　
　　“姑娘，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早知道上面要来，这喜宴我都不办了！”
　　“前院可还好？”
　　“还不知道……一会儿宁通他爹该来了。”
　　
　　话音刚落，陆千户踱步进来，一脸愁容，陆夫人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登时意识到大事不妙，紧张兮兮地问：“前院出事了？”
　　陆千户面有难色，叹了口气说：“吃酒的时候，有人议论起年头皇帝去幼官舍人营的事儿……”
　　
　　简玉纱眉眼一抬，眼神定在陆千户身上。
　　皇帝去幼官舍人营天下皆知，有什么可避讳的？
　　
　　陆千户看了妻子一眼，同简玉纱解释说：“这事儿姑娘许是知道，营里有一次考核的时候，是宫里派去的人，闵恩衍当时不是把人打跪下了吗……据说皇上也在其中……跪的那个人，就是……就是……唉……真是要命的事儿……”
　　简玉纱：“！”
　　当时被她打跪下的人，竟是皇帝？
　　
　　简玉纱惊疑问道：“陆叔叔，果真是皇上？”
　　陆千户擦了擦额头冷汗：“消息早传开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后来宫里让大家闭嘴，也就没几个人说了。今日不知道谁提起闵家的事……原也只顺口说了一句幼官舍人营里的事，谁知道锦衣卫在，也不知道锦衣卫究竟听见没听见。此话大不敬，但愿是没听见。发生在我府里，陆家也难辞其咎。”
　　
　　简玉纱陷入回忆之中……第一次考核的时候，和她对手的锦衣卫，的确身材比另外几个人单薄，他那双眼睛谈不上炯炯有神，却自有一股冷漠与傲然，细细想起来，甚至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夫人绞着帕子宽自己的心：“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少，兴许锦衣卫早就告过别人的状了，也不见谁家因为这件事被降罪的，应当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陆千户忧心忡忡道：“谁知道呢，皇上他……”
　　到底是心里害怕，“阴晴不定”几个字，他也没敢说出口。
　　
　　简玉纱知道了始末，心也放进了肚子里，便辞了陆家人，坐马车回家去。
　　陆宁通骑着马，送她走了两条街，才折返。
　　
　　简玉纱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丫鬟给她备了晚膳，她心不在焉的，草草吃了几口，灵光一闪，幼官舍人营里下跪的皇帝、阿卑、简氏武馆的锦衣卫、寺庙外的熟悉身影……忽然之间串了起来。
　　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阿卑的身量与皇帝差不多；阿卑出现之后，锦衣卫也出现了；阿卑明明说是去了金陵，却似乎是出现在寺庙里。
　　可舅舅寄来的家书之中，分明又夸赞阿卑。
　　
　　迷雾重重，又匪夷所思，简玉纱的眉头渐渐皱起。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果真是皇帝，亦或者只是巧合。
　　
　　“姑娘，驿站来信了。”
　　瑞秋拿着厚厚的一封信，送进来。
　　
　　简玉纱愣然接过信，是阿卑写来的。
　　她眉头不展地打开信，这回信上倒是没有画奇奇怪怪的示爱小人，阿卑写了些正经东西，除了嘘寒问暖，便是告诉她，他已经回京了，等打点好家里，就来见她。
　　
　　简玉纱看着阿卑送来的信，忖量片刻，连夜让人送了封密信去陆家，请陆千户帮忙拓印一份皇帝的笔迹。
　　哪怕身份是假的，消息是假的，字迹总不会是假的。
　　
　　简玉纱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却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清晨，陆千户便将拓印的笔迹送来了，简玉纱拿着拓印下来的寥寥几个字，与信上的字迹作对比，脑子都懵了。
　　阿卑的字，与皇帝的字迹一模一样，一样的勾，一样的折，一样的喜欢在弯钩后面顿一顿。
　　
　　阿卑就是皇帝。
　　堂堂天子，欺骗她区区一个罪臣之女。
　　简玉纱见信嗤笑，说出去谁信，皇帝竟然用这种方式与她相交。
　　
　　简玉纱躺在罗汉床上琢磨，她到底是哪一点引起了阿卑，不，是皇帝的兴趣。
　　仅仅是因为佛塔中偶遇，所以皇帝才对她……对她……姑且算是青睐有加。
　　后宫佳丽三千人，她绝不以为，她算得上什么。
　　
　　简玉纱揉了揉脑仁，努力回想与皇帝有关的事，可无论如何，她始终无法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与阿卑联系起来……阿卑的眼神，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又隐忍不说的可怜小孩，而皇帝，绝不该会是这幅样子。
　　
　　简玉纱脑子很乱，她吩咐拿来纸笔，回了一封信。
　　阿卑说要见她，她就再见一见他。
　　
　　简玉纱回了一封简洁的信，她约阿卑在她与邓俭忠去庄子上打猎的那天相见。
　　
　　信虽然是上午送去的驿站，但项天璟中午就收到了。
　　他见信自然喜不自胜，简玉纱肯见他便是好兆头。
　　
　　“寿全福，给朕挑几身喜庆的便服，记住，要喜庆，精神。”
　　“奴婢这就去。”
　　
　　项天璟午膳都不用，试好了衣裳，选了身红色的银纹直裰，才宣御膳房送御膳。
　　寿全福跟着挨饿，悄悄腹诽：登机那天都不见您这么上心衣饰！
　　
　　腊月十五，整个京城都被冻住了。
　　简玉纱舅舅一家子，果然被困在通州，幸而离京城不远，等过了年就能进京。
　　京城里，大街小巷连最吃苦耐劳的贩夫走卒也都不露面了。
　　
　　简家宅子。
　　瑞冬一面替简玉纱批羽缎，一面再三地问：“姑娘，冰天雪地的，真要出去？”
　　简玉纱系好脖子上的红丝带，握上长弓，轻轻抚着弦，垂眉说：“要。”
　　
　　皇宫。
　　寿全福伺候着项天璟换上提前挑好的衣服，又给他裹了件雪白的狐毛大氅，拧眉道：“皇上，这么冷的天儿，大臣都不上朝，您还要出宫去？”
　　项天璟自己拢了拢脖子上的狐毛，眼尾翘着，眼下的那颗淡痣愈显冶丽，语气不容置疑：“朕，要。”
　　千山万水也要，上天入地也要。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简玉纱出行比项天璟方便, 她离家的时候，雨雪已停，午时之前就到了庄子。
　　
　　邓俭忠做的马夫, 待到了庄子，他栓好马车, 跟简玉纱说：“午饭是来不及吃新鲜的肉了, 姑娘, 先随便吃些垫垫肚子，下午进林子有收获了, 晚上再吃顿好的。”
　　简玉纱下了马车，说：“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简家一行人，在别院里随便吃了点东西，修整片刻，便骑马进林子了。
　　
　　邓俭忠累了半年, 可算有功夫休息了, 他手底下带着的人, 个个也都兴奋极了。
　　简玉纱带好了弓、箭，勒马笑说：“邓叔, 这会子也没人来，你们尽情玩去，我猎几只兔子就回庄子，你们不必跟着我。”
　　
　　邓俭忠手痒的很，犹犹豫豫的。
　　简玉纱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皮革袋，说：“邓叔且去，有事我就放信号弹。”
　　邓俭忠是真憋坏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放眼望去皑皑一片, 人影都不见一个，也就放心带着手下人走了。
　　
　　简玉纱在庄子上溜达了一圈，才进林子里打猎。
　　有些日子没有碰弓箭，她有些手生，玩了一会儿，也就射中了一只兔子，听说林子里还有狐狸，倒是难得见着了。
　　
　　许是心里惦记着事儿，简玉纱兴致缺缺，捡起了半大的兔子，便往庄子上折返。
　　出林子的时候，开始下雪了，鹅毛一样从天上飘下来，灰蒙蒙一片，放眼望去，远处的景象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所以阿卑来的时候，骑马走近之后，简玉纱才瞧见他。
　　
　　简玉纱勒马停住。
　　马儿脚下正好是一片空地，白雪松软，像是用天上的云在地上铺就，周围几颗枯木，延展着寥寥几根枝桠，形如雁字勾勒。
　　苍茫天地，阿卑身披雪白的大氅，徐徐朝简玉纱走来，经霜风吹打，藏在雪色狐毛里面的红衣服，想一团隐隐约约燃烧的火。
　　少年脸上虽然带着面具，但手背与脖子，却看得出皮肤有些病白，一身红的白的，越发衬托得他孤弱清秀。
　　
　　孤弱？
　　简玉纱下意识哂笑，天家怎会孤弱，她的祖父精忠报国，却曾如蝼蚁一样被碾压在天子脚下。
　　孤弱的，是简家。
　　和受骗的她。
　　
　　“姐姐，许久不见，甚至想念。”
　　阿卑走到了简玉纱跟前，他身子骨单薄，含着笑意的问候里，也伴随着一声轻咳。
　　
　　简玉纱面目平静，逼视阿卑，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阿卑笑容僵住，又诚挚道：“姐姐，我是阿卑。”
　　简玉纱不由冷笑：“皇上日理万机，何必浪费时间同罪臣之女开这等玩笑。”
　　阿卑讶然片刻，随后脸上依旧挂着从前那般孩子气的笑容：“姐姐真是聪敏。”
　　
　　他脱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精致冷峻的脸，如今身份揭开，又更添了一分丰逸尊傲。
　　何谈容貌丑陋，比简玉纱想象之中，要俊美得多。
　　
　　相顾无言。
　　简玉纱下马，跪行大礼：“民女……”
　　阿卑更快地跟着下马，几乎也要跪下去，他紧紧地抓住简玉纱的双臂，将她托起，温声道：“跪我的人太多，我不要你也跪我。”
　　
　　简玉纱的双手被抓得动弹不得，阿卑的力量，和同龄男人的力量没有任何区别，从前他在她面前，多半是装弱。
　　他对她说的话，也不知有几句是真的。
　　她许是天子消疲解闷的掌心玩物而已。
　　什么继母养母虐待的，通通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简玉纱挣开阿卑的双手，退后了一步，她看他的眼神，再不如从前那样温柔怜爱，更多的，是敬重，是防备。
　　项天璟心口有些发闷，他无辜地看着简玉纱问：“你不想认我了？”
　　
　　简玉纱冷淡道：“民女不知，皇上究竟意欲何为。”
　　项天璟抄着手，望着简玉纱一本正经道：“我的心意，都在信里告诉过你了，字字皆真言。”
　　
　　简玉纱眉头轻蹙。
　　项天璟往前一步，伸出了手，想拉她的袖子。
　　简玉纱下意识抽出箭，指在项天璟喉间，不许他近身。
　　项天璟往前一步，握着箭尖，移到自己心口，往里扎了寸许，说：“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话，那就取我的心看一看。”
　　
　　即便被揭穿了身份，他还是同从前一样死皮赖脸，说话也不顾分寸。
　　简玉纱面对着一个对她充满欲\\望的男人，难以镇定，她丢开箭，稍稍侧身冷静一瞬，避开他的眼神说：“请皇上不要失了身份。”
　　项天璟偏要走到她眼前，直视她的双眼懵懵懂懂地问：“天子身份，便不能爱慕你了吗？”
　　简玉纱：“……”
　　
　　项天璟凝视着简玉纱，眼神和他做阿卑的时候，别无二样。
　　仿佛看她的时候，他的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皇上……”
　　“你叫我皇上的时候，压根都不想跟我正经说话，姐姐，你叫我阿卑好不好。”
　　
　　简玉纱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哪怕亲眼所见，亲耳听到他承认，至今她都还无法将阿卑和天子的身份融合在一起。
　　天子高高在上，遥不可及，阿卑只是个喜欢叫她“姐姐”的可怜少年郎。
　　她对着天子，的确说不出想对阿卑说的话。
　　
　　“阿卑。”
　　简玉纱看着项天璟，心情也逐渐平复。
　　项天璟听见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扬唇笑了笑。
　　“姐姐，洗耳恭听。”
　　
　　“我不会入宫的。”
　　“为什么呢？”
　　“我有理由千千万万。但我无法接受你说谎话骗取我的信任和同情。”
　　项天璟对天起誓：“除了因为出宫不便，骗你说我去金陵，若再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简玉纱不信，“你还隐瞒了身份。”
　　项天璟一副无奈样子：“若不戴面具隐瞒身份，你可还肯对我施以援手？何况……姐姐不是也隐瞒了身份么？两两相骗，抵消了。”
　　简玉纱瞪大了眼眸：“你……”
　　项天璟眯眼笑着：“你的秘密，我也知道。”
　　
　　项天璟也没藏着掖着，他将自己发现端倪的始末，全讲给了简玉纱听。
　　包括他是如何被她在球场和幼官舍人营的英姿与勇气谋算所吸引。
　　
　　简玉纱听罢十分意外……按阿卑的说法，他应当是最早发现她身份的人。
　　就连她和闵恩衍的身边人都没发现，阿卑却发现了。
　　她还一直以为，袁烨是第一个知道的。
　　原来第一个人，是阿卑。
　　
　　项天璟似乎也为此得意，他露出齐齐的牙齿，问道：“我可是第一个知情者？”
　　简玉纱点头：“除开我与闵恩衍，应当是了。”
　　项天璟笑得更加得意，好像得了天大的褒奖。
　　简玉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情十分复杂，天子登基后稳固朝纲，手腕非常，近日清理外戚党羽，更是杀伐果决，如何会是眼前这般澄澈明朗的少年郎。
　　
　　项天璟小心翼翼地拉着简玉纱的袖子，道：“玉纱，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简玉纱将袖子藏在身后，问他：“你的身世，难道不是编出来骗我的？”
　　项天璟强笑：“也没有骗你。”
　　简玉纱不明白了：“可是你说，你有继母……”
　　项天璟双眼蓦然泛红：“太后不是我生母，我说她是我继母，又怎么算骗人？”他指着额头上留下的疤，说：“是她用瓷碗碎片砸伤的，我说继母待我不良，也不算骗你。”
　　
　　简玉纱多半还是信的，堂堂天子，谁敢损伤龙颜，除了太后，天下再无第二个人。
　　
　　项天璟眨着眼，好像很委屈：“生母养母之事，也未曾骗你。我生母在冷宫里生下我就亡故了，我在冷宫里的长大，我的养母，是冷宫的妃嫔。冷宫里，除了我，没有一个正常人，我的养母算半个正常人，因为有的时候，她还是认得我的。”
　　
　　宫闱辛秘，简玉纱便是不清楚，也多少听了些许。
　　就她前世所知，项天璟目前所说，都是真的。
　　
　　“你说你养母曾在冬天夜里把你丢在树下冻了一夜，冻坏了身子，也是真的？”
　　项天璟点一下头：“真的。”他握住简玉纱的一只手，说：“你看，我的手一直都是冰冰凉凉的。”
　　简玉纱打开他的手，脸颊也跟着红了，她横眉立目道：“即便这些都是真的，可你喊我姐姐，不亏心吗？”
　　算算天子年纪，明明比她大两岁。
　　项天璟理直气壮：“只是尊称，我也并未说过我年纪比你小。”
　　简玉纱：“……”
　　
　　左右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玉纱并不计较其中真假，至少她曾为他心软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但不管真假，她也不会入宫。
　　后宫纷扰之地，不适合她。
　　
　　简玉纱跃上马背，说：“皇上，玉纱性格横冲直闯，狭隘善妒，不适合入宫。您应该不是独自出宫的，天色不早，请早些回宫，省得大臣宫人们担忧。告辞。”
　　项天璟骑马去追，但不及简玉纱马术精湛，很快便落后了一截。
　　他咳嗽两声，在风雪里停下了。
　　罢了，今日是敲不开她的心扉了，改日再来。
　　
　　项天璟骑马出了庄子，寿全福等人早在外等候多时，他坐上马车，回宫了。
　　次日，因无早朝，他批朱完时，恰好何绍归京进宫。
　　项天璟重赏何绍，又让他直接休沐到年后，便带着卷宗出宫，径直往简玉纱家里去了。
　　这一次他仍带着面具，以阿卑身份拜见。
　　
　　简玉纱本是不会见项天璟的，但她在烘头发，门外守卫的人有从武馆里调拨回来的，都认得面具少年，便直接把人给放进去了。
　　
　　说来也是巧，阿卑前脚进去，陆宁通也来了。
　　邓俭忠将人一起安置在了前院的客厅里。
　　
　　简玉纱梳好发髻，听说这俩人同时来的时候，还被安置在同一地方，脑仁突突地跳了起来。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你谁啊？”
　　陆宁通一见有个同龄的男人跟他一起等候简玉纱, 哪怕是带着面具，他也生出敌视之心。
　　
　　“我是她未婚夫。”
　　项天璟目光如墨，低沉的声线里带着些许作为“简玉纱”男人的小得意。
　　
　　陆宁通可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窜起来，音调高昂：“未婚夫？！闭上你的臭嘴, 玉纱没有未婚夫, 就算有, 那也是……”
　　那也是他！
　　
　　项天璟面具下的眉毛扬了起来：“那也是什么？是你？咦，你流鼻血了。”
　　陆宁通慌忙仰头捂住自己鼻子, 摸了半天，一滴血都没有！
　　被耍了！
　　可是，这个面具郎是如何知道他容易流鼻血的？
　　
　　陆宁通原本丝毫不信，眼下却有几分疑心，莫不是简家什么不着调的长辈, 给简玉纱胡乱定了一桩婚事, 简玉纱只能被迫敷衍一二？
　　那可不行, 他还没求娶她呢！
　　得让他们俩退婚！
　　
　　陆宁通小心地护着他的鼻子，一边避免当真流鼻血, 一边打听道：“你来找玉纱做什么？”
　　项天璟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袖子里的东西，神秘莫测说：“这是我和玉纱的秘密，不可外传。”
　　陆宁通黑着脸，挪动步子凑过去问：“什么秘密？”
　　项天璟没说话，但陆宁通看见了，他嘴边有讳莫如深的笑意，可真令人讨厌！
　　
　　简玉纱来了。
　　她打量着厅里二人, 察觉出不对劲，一面跨过门槛, 一面问陆宁通：“怎么了？”
　　
　　陆宁通冲项天璟神气地扬了扬眉毛，像是在说“看见没，她第一个和我说话”。
　　项天璟倒是淡定，他只将袖子里的东西递给简玉纱，故意放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有要紧事跟你说。”
　　
　　简玉纱一瞧卷宗上的批红，便猜到了一二，她将东西藏在身后，同陆宁通说：“宁通，我有要大事要办。你今天来有没有要紧事？如果没有，你先回去，我改日再去找你。”
　　陆宁通一口答道：“有！”
　　简玉纱疑问地看着他。
　　陆宁通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瞥了项天璟一眼，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改天见。”
　　
　　陆宁通走之前，瞧了一眼项天璟。
　　项天璟也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陆宁通，好像今天造访简家是一场仗，而他是战争的胜利者。
　　陆宁通做了个鬼脸，长“嘁”一声走了。
　　
　　简玉纱目送了陆宁通走，转过身瞧着项天璟：“你欺负陆宁通了？”
　　项天璟十分委屈：“姐姐，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不过是逗他玩玩……”
　　简玉纱真受不了堂堂帝王是这般模样，她正色道：“请移步书房说话。”
　　项天璟戴着面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往书房去。
　　
　　简玉纱挥退下人，坐在书房里独阅卷宗，祖父的事情，翻案了。
　　其中果然曲折。
　　
　　当年简明光驻守淮安，正好遇到天灾，为接济灾民，他才同意挪用军饷，等京中赈灾的银子批下来了，再填补起军饷。
　　简明光与知府商议妥了之后，灾情顺利度过，他驻守任期也到了，淮安知府却不认账，不肯归还军饷，简明光为避免牢狱之灾，自己用私产填补了军饷。
　　即便如此，也叫人捏住了把柄，复审的时候，简明光身边的人背叛了他，认证物证确凿，先帝便削了他的爵位，贬为庶民。
　　
　　先帝在时，因铁证如山，审理的官员并未查清中间冤情，冤判了简明光。
　　简玉纱年纪祖父蒙冤之后种种，不禁泪盈眼眶。
　　如果再早一点……祖父也不至于郁郁而终，死不瞑目。
　　
　　项天璟眼见简玉纱放下卷宗，蹲在简玉纱身侧，轻轻替她拭泪，温声说：“姐姐，冤案是先帝判的，我虽与先帝父子情薄，但毕竟父子一场，你想如何弥补，于公于私，我都愿意。”
　　简玉纱凝视着项天璟的眼睛，他的眼眸黑沉沉的，看着她的时候，格外的诚挚。
　　
　　“请……还我祖父一个清白即可。”
　　简玉纱站起身，和项天璟拉开距离。
　　
　　“这是自然。你若有别的意愿，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不必了，冤是祖父受的，他临终前，也只是想洗刷冤屈而已，没有别的心愿。”
　　
　　一时间，项天璟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事毕，简玉纱便催促他离开，还说：“我送你。”
　　
　　项天璟点一点头，随简玉纱离开书房，临走前，他紧紧抓住了简玉纱的手腕子，期盼地问她：“姐姐，你喜欢随军，你喜欢研究战术，你喜欢军事，是不是？”
　　简玉纱微愣，随即点头。
　　受祖父影响，她喜欢，从小就喜欢。
　　
　　项天璟抓着她的手，继续说：“从此以后，你再不能入军营。姐姐，如果你肯嫁给我，我许你有朝一日，凤驾亲征。”
　　简玉纱愕然，让女人出征？
　　大业从未有过此传统。
　　
　　项天璟眨着眼，说的诚恳：“绝不骗你。”
　　简玉纱拉开项天璟的手，道：“回去吧，迟了宫里人要生疑的。”
　　
　　项天璟走了，简玉纱的心神却被搅乱了。
　　亲征是妄想，但若能主持每年一次的小阅和三年一次的大阅，可真算是美梦成真了。
　　
　　*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恰如其分，丰富而不至成灾。
　　在冬日飞雪里，简明光一案在简玉纱的生辰那天平反了。
　　
　　皇帝赐还简明光生前所住的侯府大宅，抄还的家财，全部如数归还。
　　因简家无后，爵位理应收回，简玉纱上书恳赐表弟降等的爵位，皇帝便下旨赐陆家长子为伯，赐简玉纱县主身份，同领俸禄。并赐伯府与县主府相邻。
　　
　　这件事轰动整个京城。
　　简玉纱挑舅舅一家子进京的次日，举家暂时搬回县主府，鞭炮齐鸣，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从前落井下石的人。
　　
　　简玉纱操办完乔迁宴，与舅舅商议妥当，陆家的喜宴，等封伯的诏书和御赐的府邸下来了，择吉日另办。
　　
　　陆舅舅初初进京，被这一连串的喜事给砸晕了，一家人密谈的时候，他才清醒地表达出担心：“你表弟们尚且年幼，我总担心他们不顶事……拖累了你。”
　　“舅舅，简家无人，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若我不依靠你们，又何枝可依？”
　　陆舅舅心中感动，默默许誓，从今往后，陆家就是简玉纱的娘家。
　　
　　五岁的陆茸从凳子上跳下去，抱着简玉纱的大腿，奶声奶气说：“阿姐，我会保护你的。”
　　简玉纱拧着他的脸蛋说：“好啊，阿姐以后就靠你保护了。”
　　陆茸歪头道：“那我能叫我的朋友来，一起保护你吗？”
　　简玉纱没觉得怪异，当下就答应了。
　　
　　陆舅舅笑呵呵佯装呵斥陆茸：“你麻烦人家还不够多吗？还让他一起保护你姐姐，你好意思吗？”
　　陆茸点点头，说：“好意思。谁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简玉纱只当是陆茸在金陵的小友，当句玩笑就听过去了。
　　所以当项天璟上门牵着陆茸过来的时候，简玉纱懵了。
　　
　　陆茸兴高采烈：“阿姐，这是我的好朋友！”
　　简玉纱望着项天璟：“……”
　　项天璟学着陆茸，道：“阿姐，这是我的好朋友。”
　　简玉纱：“……”
　　
　　不仅小陆茸喜欢项天璟，简玉纱的大表弟，见到项天璟的时候，也露出了无比崇拜的眼神，而她舅舅更是像看恩人一样，敬重感激。
　　假如有适龄的女儿，简玉纱丝毫不怀疑舅舅会把女儿嫁给项天璟。
　　
　　简玉纱绞尽脑汁支开了舅舅一家子，拽着项天璟到园子里说话，她按着额问：“阿卑，你明明都没见过我家里人，究竟是怎么跟他们如此亲密的？”
　　包括在陆家入京之前，早在信里夸赞过项天璟，仿佛已经跟他十分熟稔。
　　他总不能是会□□之术吧？
　　
　　“阿姐，我跟他们早就见过了。”
　　“？”
　　
　　项天璟故意凑到简玉纱脸颊边，在她耳畔轻语：“阿姐想知道吗？”
　　他毛茸茸的领子擦在简玉纱的下巴上，痒痒的，简玉纱一眼就瞥到了他的眼睫，直直的，但是又长又密，显得他眸子明澈深邃。
　　
　　简玉纱退开一步：“你不说，我也能知道。”
　　阿卑轻笑，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塞到简玉纱手里：“阿姐，生辰礼物，补送的。”
　　简玉纱不肯要，她真心地感激道：“那天，你已经送了我最好的礼物。”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阿卑握紧她的手，让她拿好礼物，告诉她：“这个第二好。”不等简玉纱再次拒绝，便抄着手踏雪而去：“要回宫了。明日才有的休息，陆茸如果请我，我明日再来。如果他不请我，阿姐务必请我。”
　　
　　项天璟渐渐走远了。
　　简玉纱看着地上他留下的一串串脚印，打开了手里的木匣子，倒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一枚小小的核雕战船，船上千军万马，气势澎湃。
　　整个核雕小巧精致，还挺讨她喜欢的。
　　
　　简玉纱握着核雕，准备回房去，舅舅与舅母派来的人，半路将她叫过去了。
　　她到了他们的院子，大表弟也在那儿等着。
　　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舅舅, 舅母。”
　　简玉纱进了内室，一一见礼，陆舅舅与陆舅母亲昵地拉着她坐下。
　　
　　“玉纱, 我跟你舅舅合计了一下，想着你是姑娘家, 有些事恐怕不好意思开口, 不如我们来说算了……”
　　“舅母, 您尽管说。”
　　“玉纱，那就舅母就托大说了, 你和阿卑那孩子，是不是……”
　　
　　简玉纱笑了笑，无奈道：“舅母，您想远了，我这才刚和离不到一年, 还没动再嫁的心思。”
　　舅母看着丈夫笑了笑, 道：“玉纱还是当局者迷。”她又望着简玉纱认真地讲道理：“玉纱丫头, 阿卑是你引荐给我们的，你们相识在先, 若不是看在你的情分上，在金陵时，他也不会那么帮着我们。你大表弟的私塾先生，你表妹先前定了一家混账未婚夫，没有他吩咐何先生，哪一件都棘手……”
　　
　　简玉纱颇有些意外，舅舅家发生的事, 家书里没提及，项天璟也没说过, 她压根儿都不知道。
　　她告诉舅母：“这些事，您不说，我还真不知情。这情既已经欠下了，日后再想法子还。”
　　看样子，倒是和阿卑关系平常而已。
　　
　　舅母浅笑问简玉纱：“你祖父的案子，怎么突然翻案了，和阿卑有没有关系？这件事，你又知情不知情？我恐怕是知情的，若是知情，你怎么不拦着他替你里里外外出力，何必承他的情？”
　　简玉纱一时被问住了，答不上话来。
　　
　　舅母又道：“玉纱，你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否则当年你祖父的案子，你怎么不托了袁家替你再跑跑？你与袁家三爷青梅竹马，这样深的情分，你都没求上门，怎么就愿意承阿卑的情分？依我看，你到底是把他当自己人看了。在金陵的时候，阿卑也说与你情分匪浅，如若不然，我们也不好意思承他的情。”
　　简玉纱顿时哑口无言……舅母没说错，至少在发现他皇帝身份时，她还真将阿卑当自己人疼惜。
　　
　　舅母小心翼翼地绞着帕子，问简玉纱：“怎么到了京城来，你们反而疏远了？”
　　他们做亲戚的，很担心因为自己影响了简玉纱的婚事。
　　
　　简玉纱连忙解释道：“没有。同你们无关，是我嫌他……”
　　舅母慌忙问：“嫌他什么？莫非他面具底下的那张脸……长得奇丑无比？”
　　简玉纱差点儿噎着：“……那倒不是。”
　　他何止不丑，女人堆里比他标志的都数不出来几个，尤其他眼下的一颗淡痣，在他眼神哀伤无助的时候，显得分外惹人怜。
　　舅母有些着急：“那你嫌他什么？”
　　简玉纱说不出口，她怕吓着舅舅一家子。
　　
　　陆舅舅见简玉纱不愿说，扯了下妻子的袖子，让她缓缓，别逼问的急了，让简玉纱难为情。
　　陆家大郎也跟着说了句温和的话：“阿姐，阿卑兄人品也好，若模样不错，不失为才貌双全的人，弟弟觉得是一桩良缘。只是阿姐若实在不喜，倒也还是随心得好。”
　　
　　简玉纱真是好奇的不得了了，她问大表弟：“阿卑到京城里才跟你们第一次见过面吧？你就断定他人品好？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家大郎轻松笑答：“阿姐，有一句话叫文如其人，你若见过阿卑兄写的锦绣文章，你便不会忧心他的人品问题。我们也早见过他了，在金陵时，何先生给我们看过阿卑兄的戴面具的画像，去年年底我们被大雪耽搁在通州的时候，阿卑兄去了通州一趟，我们在通州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简玉纱惊讶十分，年底大雪封路，外面冷的站不住人，极少有人出京，阿卑竟然专门去通州见她舅舅一家？
　　这个阿卑，为了买通她全家真是自找苦吃。
　　
　　简玉纱愣神的片刻，陆家大郎去把攒着的文章拿来了，厚厚的一叠递到她手上，扬眉炫耀道：“阿姐，你读一读。”
　　
　　简玉纱捧着沉甸甸的文章，挑了几张细读，好文章自是不必说，其中筋骨节气的确吸引人……但想也知道，翰林院的人个个都是从科举考试里万里挑一出来的，哪有不好的？皇宫里出来的东西，但凡带字儿的，数天底下头一份儿。
　　拿翰林院出来的文章给一个秀才看……
　　他真会欺负人。
　　
　　说穿了，阿卑为了她……也太下功夫了。
　　简玉纱心里是动容的。
　　
　　舅母仔细打量着简玉纱的表情，分明就是女人动情的样子，她便问道：“玉纱，你是不是忧心阿卑家里的事？”
　　简玉纱抬头，愕然道：“他家里的事，也同你们说了？”
　　舅母疑惑道：“他也没说什么，只不过说亲生父母亡故，家里有个跟他合不来的继母……怎么，他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事？”
　　简玉纱脱口而出：“没，没有。”
　　
　　舅母一笑，扫了大家一眼，跟简玉纱商量：“我想着，反正他继母不待见他，他跟家人也相处不好。如今皇上都还你祖父清白了，还赐了你县主的身份，凭他家里什么家世，你堂堂县主，还配不上他？不如，叫他入赘简家，我们也把他当自家人疼。等日后生了孩子姓简，再替简家光宗耀祖，你祖父泉下有知，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子！好事成双！”
　　陆舅舅犹犹豫豫附议：“入赘……好像也不是不行呵，入赘好，入赘好！”
　　
　　简玉纱天灵盖都在颤抖：“……”
　　让皇帝入赘简家？
　　纵是她胆子天大，也没想过这主意。
　　
　　简玉纱不能再由得舅舅舅母胡说下去了，她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无可奈何道：“舅舅，舅母，家里还有大事都没办妥，等事情都妥帖了再说吧！”
　　
　　强扭的瓜不甜，陆舅舅与舅母适可而止，笑呵呵答应了，又商议起等搬去隔壁伯府的时候，宴席的细节。
　　
　　简玉纱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长辈的院子。
　　余生那么长，她当然还是想嫁人的，只是不愿意再委屈自己，若碰不着合适的，顶着县主的头衔过一辈子也很自在，如今又有了娘家人依靠，再舒服不过了。
　　宫里边儿波云诡谲，她不习惯。
　　
　　更何况，太后不是已经替他定了皇后人选么。
　　让她入宫去做妃，万万不可能。
　　男人不专心不专情的苦头，她已经吃过一辈子了，这辈子，再不吃这苦。
　　
　　简玉纱想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等明儿他来了，还是跟他说清楚得好。
　　省得日子长了，真说不清了。
　　
　　翌日，项天璟原是答应好来的日子，结果没来。
　　简玉纱嘴上不说，实际上在家里等了他一天。
　　眼见着天都要黑了，等不来他，才惊觉坐得腿麻，支使了丫鬟给她拿披风，抄着手，也不拿暖炉，就上园子那边逛。
　　
　　逛了两刻钟，简玉纱又懒懒地回了院子。
　　看惯了的景色，也无甚趣味。
　　
　　他是皇帝，忙碌才是常态。
　　大约是没工夫出宫才失了约。
　　眼见小年夜越来越近，简玉纱也忙了起来，虽然还记挂着阿卑的事，但大多时候，都没有刻意想起，像是忘了一样。
　　
　　小年夜的前一天，简玉纱打点好了上上下下，可算得了闲日子，便到花园里走走。
　　可巧，在甬道上，简玉纱碰到了陆茸，陆茸正和丫鬟小子们堆雪球。
　　
　　简玉纱还没走近，一个雪球砸她裙子上了。
　　陆茸躲在雪白的大雪人后面，探着个脑袋，眨着大眼睛笑嘻嘻挑衅：“阿姐，你来揍我呀，来揍我呀。”
　　简玉纱捡了个雪球扔过去，正好砸陆茸脸上，因雪球没捏紧实，松软的一团，糊了他一脸的雪。
　　
　　“哎哟，好冷呀。”
　　陆茸擦掉脸上的雪，双颊冻的通红，稚声稚气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简玉纱笑吟吟上前，也替他擦雪，佯装生气地问：“还淘不淘气了？”
　　陆茸摇摇头，揪着自己的耳朵认错：“阿姐，不敢了。”
　　简玉纱笑着替陆茸暖手，忽然一阵阴影压从背后压下来，掉下来一个暖手炉，她伸手快，下意识就接住了，回头一看，可不是他来了么。
　　
　　简玉纱捧着暖手炉起身，意外道：“怎么从内院里来了？”
　　阿卑抱起陆茸，跟简玉纱解释：“既然到访，当然先拜见长辈。”
　　简玉纱笑话他：“这时候你倒是讲规矩。”
　　阿卑也笑了，只是有面具遮住，旁人瞧不见。
　　
　　“阿姐是要去园子里逛逛？”阿卑抱着陆茸，已经在往园子里走了。
　　简玉纱点了点头，缓步跟了过去。
　　
　　阿卑抱着陆茸，简玉纱跟在一侧，远远看去，倒有些像一家三口子。
　　
　　路上，陆茸勾着阿卑肩膀，好奇地看他的面具，左看看右看看，问道：“阿卑哥哥，阿姐见过你面具下的样子吗？”
　　两人异口同声：“见过。”
　　陆茸不干了：“我也要看看！阿卑哥哥让我看看，我保证，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简玉纱替项天璟拒绝了陆茸：“不行，茸哥儿，这样不礼貌。”
　　阿卑的话也不知道是哄孩子还是真的：“下次给你看。”
　　陆茸鼓着脸颊，贴着面具看阿卑的眼睛：“下次……就是我睡一觉再见你的那次对不对，不许骗人！”
　　阿卑：“我从不骗人。”
　　
　　到了园子里，陆茸趴在阿卑肩膀上不肯下来，眼皮子往下直耷拉，竟像是睡着了。
　　简玉纱怕陆茸病了，伸手要接过他，说：“我抱他回去睡。”
　　谁知道话音刚落，陆茸睁开了眼睛，摸着项天璟的面具笑呵呵问：“阿卑哥哥，我睡醒了，已经到下次了，让我看看！”
　　项天璟以为陆茸要摘他面具，伸手去扶了一下，反而把面具扶歪了，他额头上，不光贴着纱布，底下还渗着血。
　　
　　“阿卑哥哥，你额头怎么了！”
　　“没什么，磕着了。”
　　
　　简玉纱大约猜到了些许，她说：“都渗血了，得换药，去我房里换吧。”
　　项天璟放下陆茸，戴好面具，眼睛莹亮如星子：“谢阿姐疼我。”
　　
　　简玉纱这时候也没工夫和阿卑计较他的胡话，叫人带走了陆茸，径直把阿卑带去了她院子的次间。
　　幸而家里常备有内伤外伤的药，简玉纱轻轻地替阿卑上药，毛孔里都透着谨慎，又说：“我这儿的药不如你……家里的好，等回去了，还是叫下人换你家的大夫给你开的药。”
　　
　　项天璟抬着眼睫没动，只低“嗯”了一声，他嗓音低沉如暮鼓，眼神里不透着孤弱的时候，其实很有威严，任谁也不会当他是个少年郎。
　　
　　又是在室内独处，简玉纱浑身不自在，她本想叫丫鬟进来收拾药瓶等东西，又觉得让下人见到他这幅样子不妥，便亲自收拾。
　　明明是寻常举动，她却有些不大自在。
　　他的眼睛，又一直粘在她身上，虽说以前也是这样，可以前他像她弟弟一样，现在简玉纱却无法再将他当弟弟看待，阿卑与皇帝的身份，慢慢融合了，她便觉得别扭的很，脸颊都红透了。
　　
　　简玉纱随便找了句话说：“这段日子很忙？”
　　项天璟感到委屈：“阿姐是怪我没来吗？我那天是说，有人请我才来，没一个人请，我没脸皮来。”
　　哦，反倒是她的错了。
　　项天璟旋即说：“阿姐如果肯请我，我以后天天来。”
　　简玉纱信他的胡话，皇帝天天出宫，算怎么回事。
　　
　　简玉纱收拾了东西，替他倒了一杯茶，垂眸问道：“额头是怎么回事？你继母又伤你了？”
　　项天璟有些失落：“阿姐在外面，一点都不打听里面儿的事儿？”
　　简玉纱还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项天璟喝了茶，随意地说：“左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不打听也没什么。”
　　
　　简玉纱心里反倒落下了一些怀疑。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简玉纱替项天璟处理好了伤口, 便顺其自然地将他请出自己的闺房。
　　项天璟还是那样死皮赖脸，他不肯走，眼巴巴看着简玉纱, 说：“阿姐，你这里好香, 比我那边还香, 我想多留会儿。”
　　简玉纱淡定地抚了抚裙子, 说：“你想留就留，我要出去了。”
　　说完她就真走了。
　　
　　项天璟赶紧巴巴地跟上去。
　　走到门口, 他明显看见简玉纱回了头，似乎还笑了一下，摆明了知道他会跟出来。
　　着了她的道了。
　　行，他偏不走了。
　　
　　项天璟赶紧折了回去，往罗汉床上一躺, 睡了。
　　
　　简玉纱出去逛园子, 走了一截路不见人跟过来, 回头问瑞秋：“他人呢？”
　　瑞秋捂嘴直笑：“原是跟出来了，瞧见姑娘回头, 又折回去了。”
　　简玉纱折了一枝梅花，冰冰的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就融化了，她笑说：“就不能给他一丁点眼色。”
　　瑞秋接过简玉纱手里的第一枝梅花，大胆道：“姑娘，小郎君待您还是好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简玉纱嗔瑞秋一眼：“你们一个个的倒是叛变得快。”
　　瑞秋忙道：“哪里就是叛变了, 不信您问问邓大爷喜不喜欢小郎君。”
　　简玉纱好笑道：“连邓叔也叛变了？”
　　瑞秋跟着笑：“可不是，喝人的嘴短, 邓叔好几天不值夜了，他屋子里全是酒香味儿。”
　　简玉纱：“……”
　　
　　简玉纱折完了梅花，特地去了一趟邓俭忠住的倒座房，现在是白天，他在上值巡视院子，人不在屋子里，但屋子里飘出来的酒香果真浓郁诱人。
　　宫里御供的酒，可真勾人。
　　
　　简玉纱心情松快，提着篮子里的梅花回院子里去。
　　也罢，他对她家里人这般上心，倒也不好冷落他。
　　
　　简玉纱回去的时候，竟见项天璟在她屋子里睡着了，大冷天的，铜盆里的炭快烧没了，他身上也没盖张毯子，脸上手上都冻得发白，身体也无意识微微蜷缩着。
　　他本就身子骨弱，这下子怕是要冻病。
　　
　　“还不拿毯子来！”
　　简玉纱低声吩咐丫鬟，瑞秋连忙去床上扯了毯子，递过去的时候，小声解释：“姑娘不在，小郎君也没吩咐，奴婢不敢妄自进屋。”
　　
　　“你们都出去吧。”
　　打发了丫鬟走，简玉纱拿着毯子，小心翼翼地弯腰，想把毯子盖在项天璟身上，他的眉头总是蹙着，一国之君，想必也没有几天轻省日子，他快活的日子应该很少吧！
　　
　　毯子将将落在项天璟身上，他陡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简玉纱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子，神色惊惶恐惧，待定眼看见了眼前人，才逐渐松下紧绷的弦，懒懒地揉了揉惺忪睡眼，嗓子沙哑地问：“阿姐，我睡了多久？”
　　简玉纱还沉浸在项天璟刚刚苏醒时慌乱的眼神里，她愣愣回神答道：“没多久，不足两刻钟。”
　　
　　项天璟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本就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双臂伸展着，好像骨头都是软的，整个人有一股乖巧的少年气。
　　
　　“睡的真舒服，阿姐，我要回去了。下次你记得请我来啊。”
　　简玉纱闻言看过去，项天璟正望着她，他的眸子莹亮，好像非常期盼她的邀请。
　　
　　简玉纱笑了一下，说：“舅舅乔迁宴的时候请你来。”
　　项天璟点了点头：“好。”
　　
　　简玉纱让人送走了项天璟，她则去见了陆宁通。
　　上次答应要邀请他过来，但她忧心陆宁通再次昏倒，索性去他家里见他一面。
　　
　　陆宁通这几天都快烦死了，听说简玉纱来了，欢天喜地就去见了，但是他流鼻血的毛病还没好，索性在花园的厅里隔了个大屏风跟她说话。
　　
　　下人上茶的时候，便见二人明明共处一室，却隔着厚厚的屏风说话。
　　
　　“玉纱，你怎么才来啊！”
　　“……不也就几天没见。”
　　“哼，我在家度日如年！”
　　“怎么不出去骑马？雪下的大，这时候约着出门的郎君最多了。”
　　
　　陆宁通委屈坏了：“呜呜，我出不了门。”
　　“怎么了？”
　　陆宁通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事情很简单，只陆宁通的感受上一言难尽。
　　今年陆家大摆宴席，全族人都知道他出息了，陆家开着好几个马庄，赚的钱十辈子也花不完，亲近的不亲近的，但凡家里有适龄女儿的，都相中了他。
　　这些天，踏上陆家门槛的人，比从前上门的人加起来的都多。
　　别说陆宁通了，单是他爹，也从愉快迎客到现在听到下人说“老爷，有客到了”就头大的地步。
　　
　　简玉纱笑了下：“看来我来错时候了，该错开来的。”
　　陆宁通跟着就站起来了：“可别！你来了就是我的解脱呀……”
　　
　　两人还没说上什么话，陆夫人来了，她见到简玉纱很惊喜，热络地拉着简玉纱的手，姑娘姑娘地叫，又道：“走，去我房里说话。”
　　陆宁通不乐意了，嘿，跟他抢人来了！
　　他站在屏风后面大叫：“娘，你忙你的去，我和玉纱还没说够话！”
　　陆夫人得意洋洋地讥讽他：“有本事你就走出来。”
　　说罢，挽着简玉纱就往她房里去了。
　　陆宁通在屏风后面急得跳脚，奈何预感到鼻子里就要流鼻血了，又不敢跟出去，抓耳挠腮，活像摘不到香蕉的猴儿。
　　
　　陆夫人同简玉纱描述着陆宁通的猴样儿，简玉纱想着也是觉得好笑。
　　一路走回院子里，陆夫人还没进门就吩咐丫鬟们上好茶好点心，进了门，又亲自替简玉纱打帘子，略带歉意地道：“家里这几天人多，来来往往的人多眼杂。强拉你过来说话，姑娘莫要怪罪。”
　　
　　“哪里会，该谢陆夫人照顾我才是。”
　　今日简玉纱上门，托的还是拜访陆夫人的名义，加之陆家人这几日又人多，叫人瞧见她上门特地见陆宁通的确不好。
　　
　　陆夫人等丫鬟上了茶点，打发了人出去，跟简玉纱闲聊上了，聊着聊着，又说起陆家办喜宴那天锦衣卫的事儿，她心有余悸：“幸而姑娘身上有功夫，眼力过人，拖到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事儿找上门，大约是安稳了。”
　　
　　简玉纱心想，陆家也没说什么，就算说了……项天璟也不会怪罪吧，他若是这么小心眼，陆宁通早死八百回了。
　　
　　陆夫人又谈及了皇宫里的事。
　　简玉纱起了兴趣，问道：“太后闹自戕？”
　　陆夫人嘴上不说，面上却露出不屑：“可不是，因为皇上不让钱家之女入宫为后，并抄了钱家全家，太后便要上吊。”
　　
　　太后欲送母家钱家之女入宫，结果项天璟不光不要人，直接把钱家抄家了。
　　
　　陆夫人放低声音道：“钱家活该。他们家从前和我们有过生意往来，仗着是太后家的亲戚，一笔五千两的生意，稀里糊涂就把帐赖过去了。我们陆家到底根基薄弱，吃了个哑巴亏，这会子好了，钱家报应来了，他们家做的恶事罄竹难书，证据齐全，抄家灭族当真不冤。皇上年纪轻轻，手腕了得，是明君！”
　　
　　简玉纱思绪飞远了……
　　原来项天璟这些日子都在做这件事。
　　难怪太后生气又砸他，还闹自戕，当真是气坏了吧！
　　
　　简玉纱借着闲聊的机会，问陆夫人知不知道项天璟和太后如何交恶的。
　　说起这茬，陆夫人也着实好奇：“宫里宫外大大小小的事我知道的不算少，但这一桩我还真不知道，宫里一直传出来，约莫是被封了口的，我们外面的人怕是难知道了。”
　　
　　简玉纱又问：“太后自戕，现在怎么样了？”
　　陆夫人轻飘飘一句：“能怎么样，真想死已经死了，人还没死，说明不想死。”转而又半笑半愁道：“皇后之位，外戚是别想插手了，但是这后位，普天之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坐。伴君如伴虎。可我大业皇室，旁支寥寥，今上若长寿自然好，若……”
　　后面的话，也该适可而止。
　　
　　简玉纱再待了一会儿，便辞了陆夫人。
　　皇宫的事搅着她的心，回家的路上，她也一直在想陆夫人的话，都传项天璟登太子之位时突发脑疾，而后残暴凶狠，不近人情，喜怒无常，但在她面前，他却是另一幅模样，如果项天璟是狼，阿卑就是暖暖的柔弱小绵羊。
　　项天璟不像一个威严冷傲的皇帝，好像阿卑只是他的影子，他真正的样子，她可能根本就没见过。
　　他的割裂，让她不踏实。
　　
　　简玉纱回家之后的几天，便没再出门。
　　明天就是年三十，她准备好了红纸跟剪刀，打算和家里人一起剪纸夜话迎新年。
　　算算日子，年前项天璟是不会再来了。
　　所以剪纸简玉纱也没准备他的那一份。
　　
　　年三十的夜晚，凛凛寒冬，皎洁的朗月刚冒头，皇宫里宫宴早早结束，原本不热闹的皇宫，在歌舞平息之后，越发清冷。
　　项天璟吃完晚宴，面无表情地回了寝宫。
　　一年比一年没意思，要论过节日，简家应当比皇宫热闹舒服。
　　
　　“准备一下，朕要出宫。”
　　
　　寿全福跟在项天璟身后，听见“出宫”两个字，脑袋都是大的，他小心劝着：“皇上，时候不早了……”
　　项天璟已经张开了双臂：“朕看还挺早的，寻常人家里应该还没开宴吧。”
　　寿全福不得已，只能过去服侍他换衣服。
　　
　　项天璟闭眼想着简家年三十热热闹闹的夜晚，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这个时候过去，简玉纱肯定惊喜……
　　可惜他纵是皇帝，也没有一双翅膀，不然立刻飞过去最好。
　　嗯……他还要再给她多一些惊喜。
　　
　　项天璟睁开眼问：“宫里的嫔妃，都给答复了？”
　　三天之前他就下旨遣散妃嫔。
　　
　　寿全福战战兢兢道：“给了。”
　　项天璟冷淡道：“朕旨意不变，自愿回家者，封县主，得重金。”他抚了抚袖口，垂着眼皮子道：“至于不愿意回家的……”
　　
　　您可真是想多了。
　　寿全福腹诽完，擦掉额头上冷汗，嘴上接了一句：“皇上，她们都愿意回家。”
　　
　　项天璟：“……？”
　　寿全福：“……大约是进宫之后，都想家了。”
　　
　　后宫统共不足二十人，没有一个不怕项天璟的，且皇帝与太后两人神仙打架，太后已经拿人开刀了，指不定哪天殃及其他无辜，放她们回家，简直是大赦天下。
　　荣华富贵再吸引人，没命享福都是空谈！
　　后宫里的女人，破天荒地感激起项天璟。
　　
　　项天璟：“甚好。都是废物。果然只有她不怕朕。”
　　寿全福继续擦冷汗，在这位主儿身边，能活着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废物不废物。
　　
　　项天璟换好衣服，直接出宫去了。
　　这回寿全福也跟去了。
　　


	 	

第 80 章
　　第八十章
　　项天璟带着寿全福到了简家。
　　
　　临进门前, 项天璟特意嘱咐了一番：“不要在陆家人面前露马脚，他们还不知道朕的身份。”
　　寿全福小心地问：“那……简姑娘的面前，奴该怎么说。”
　　项天璟瞧了寿全福一眼：“不能对旁人说的, 都能对她说，不该对旁人说的, 正该对她说。”
　　寿全福心里震惊了一会儿, 随即点了点头, 大约明白主子的意思了。
　　
　　项天璟敲开了简家的门。
　　
　　内院里，简玉纱正和舅舅一家子吃完饭, 在园子里赏夜雪，暖阁里烧着炭，摆了几盆从花房挪来的鲜花，花团锦簇的，和乐融融, 十分温馨。
　　项天璟的到来, 于他们而言, 是锦上添花之。
　　陆家舅舅与舅母本也心疼阿卑身世，纷纷起身吩咐下人：“快去把人请进来。”
　　简玉纱微微惊讶过后, 回应了陆茸的笑，和他一起等项天璟来。
　　
　　项天璟刚进厅里，陆家人的说话声早传出来了，他好像一下子被暖暖的东西给包围住了，心头也暖了。
　　等到和陆家人打上照面，他第一眼便看向了简玉纱。
　　简玉纱也正望着他。
　　
　　陆家舅舅忙邀了项天璟入座。
　　一番寒暄不表，大家一起喝了热茶, 吃了些糕点，舅母给舅舅使眼色, 让他这个长辈的先行离去，陆家舅舅很快会意，跟着起身说：“我们年纪大，熬不得了，你们玩儿罢。阿卑，怠慢你了。”
　　项天璟跟着起身：“舅舅舅母慢走。”
　　寿全福也弯了弯腰，随同项天璟一起送陆家长辈。
　　
　　陆家舅母一笑，同时塞了个红包到项天璟手里，只留下一句：“那我们就走了。”
　　项天璟头一次收红包，当下都没反应过来，连谢都没道，陆家两个长辈已经出门去了。
　　
　　简玉纱偷笑了一下，不料被项天璟转身瞧见，喝了口茶压下了笑意。
　　他在皇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做了太子又做皇帝，还是头一次收臣民的红包吧！
　　
　　项天璟捏着红包藏在袖子里，走到简玉纱旁边的椅子坐下，捡了她手边的雪梨块儿往嘴里送，低声问她：“有这么好笑吗？”
　　简玉纱点了点头。
　　
　　陆茸见二人正在说悄悄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项天璟腿边，抱着他的大腿问：“阿卑哥哥，你在和阿姐说什么小秘密，能告诉我吗？”
　　陆家大郎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议说：“外面掌灯了，照着雪色可好看了，正好风也停了，要不要出去玩一玩。”
　　项天璟一把抱起陆茸，高高举起，说：“去，去打雪仗。”
　　陆茸欢天喜地地鼓掌：“好咯好咯，打雪仗咯！”
　　
　　简玉纱捧着暖炉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项天璟抱好陆茸，蹙了眉头问简玉纱：“身子不舒服？”
　　简玉纱稍稍点头。
　　陆茸也感到惋惜：“阿姐，那我替你堆个雪人，明天你再去看看好不好？”
　　简玉纱笑：“好呀。”
　　
　　项天璟随陆家的郎君一起到外面去了。
　　寿全福留在厅里，冲简玉纱笑了笑：“姑娘，奴年纪不小，就不跟着出去折腾了。”
　　简玉纱知道寿全福是宫里人，打发了丫鬟出去，冲他客气说：“您请坐。”
　　寿全福受宠若惊：“姑娘客气了，奴婢姓寿，唤奴婢全福就是。”
　　
　　两个人的暖阁，气氛好像冷了一些。
　　寿全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往外张望着，感叹道：“主子前儿一直梦魇，都不知道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他转过头来，真诚地同简玉纱说：“托了姑娘的福。”
　　
　　简玉纱眉头轻皱，脱口而出：“他在宫里也梦魇？”
　　寿全福搓了搓手，叹气说：“可不是么，太医也治不好主子的梦魇，前两个月里，难有一个整觉。”
　　简玉纱心里有些怜惜，犹豫了片刻，不抱希望地问：“我瞧着他像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太医治不了心病么？”
　　寿全福又看了窗外一眼，扭头凝视着简玉纱说：“也不怕告诉姑娘，主子的心病，没得治了。除非主子的养母再活过来……”
　　
　　简玉纱放下茶杯，洗耳恭听。
　　寿全福两眼望天，眼里流露出对主子的同情，缓缓道：“主子是冷宫里长大的，人尽皆知。不过旁人不知道，冷宫的那位，不发病的时候对主子极好，主子幼年就是她照顾大的，在主子心里，她才是唯一的娘。后来主子被先帝找到，定然要离开冷宫的。主子小时候就聪明，他跟先帝说，娘出冷宫，他才出冷宫。但当时接主子出宫的是现太后，冷宫的事，也由太后做主，太后答应了主子的请求，主子便以为他和娘亲的好日子来了……”
　　
　　简玉纱忆起那一场宫廷疫症，手脚都凉了。
　　
　　寿全福凄惨地笑了笑：“姑娘没猜错，宫里发了一场疫病，冷宫里的人都死了，主子伤心了许久。但主子年幼，先帝在时，就这么一个孩子，虽然先帝待主子不算亲厚，却还算上心，太后膝下无子，待主子也还不错，主子也就慢慢好过来了。我从那时就跟在主子身边，我亲眼看见主子是怎么从伤心绝望、不饮不食里走出来的，主子真的把太后当做第二个母亲了——假如主子在太子继承大典那天，没有得知真相的话。”
　　
　　简玉纱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是太后弄死了冷宫的所有人，包括养育他长大的养母？”
　　寿全福重重颔首，眼眶渐渐湿润：“太后生性善妒，冷宫的那位因常年幽居冷宫，太医早说过，也没几年活头了，根本不足为惧，但太后终究不容她，还让冷宫的人全部给她陪了葬。主子行太子大典的那日，意外听到了太后与宫人的谈话，得知了真相，这才发了脑疾，变得暴戾无常。从此以后，主子再也不愿让人亲近，也再也不信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毕竟连母亲都无法信任，这世上恐怕也没有谁再值得让主子信任了。”
　　
　　真可怜。
　　简玉纱心里隐隐有些疼。
　　
　　寿全福继续说：“主子做太子之后，与太后之间关系便冷淡了，可几年的母子之情，也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太后心狠是真的，对主子的好也是真的。主子到底是输在了心软上，先帝去后，主子也还算善待太后，一直容忍太后母家种种劣行。太后却不满主子待她不如从前亲厚。”
　　简玉纱：“人心总是不足的。”
　　
　　寿全福无奈道：“可不是么。太后书读的不多，却实在是个‘聪明’人，她养了主子几年，最知道主子的软弱之处。太后明知道主子怕人亲近，明知道主子心里最敏感之处便是和他养母有关之事，却偏偏派了和主子养母长的有六分相似的嫔妃去勾.引主子。但太后不知道的是，主子夜夜梦见冷宫诸嫔妃索命，夜夜自责他害死了养母，那一张和主子养母相似的脸，根本没让主子产生亲近之情，反而让主子发了脑疾，弄死了人。宫里宫外都说主子心狠手辣，奴却觉得，心狠的是太后。
　　还有其他用在主子身上的下作手段，奴不说，姑娘尽管往坏了猜，绝无猜错的。那些下作手段，害得主子脑疾频发，名声也越来越不好。自从姑娘出现，许是主子心思往姑娘身上分散了些，才好转了许多。前两个月，主子因为立后的事情与太后只见剑拔弩张，主子又梦魇睡不好。直到今天，才畅快笑了一场。”
　　
　　简玉纱忆起那日项天璟在她屋子里小憩醒来的模样，活似受惊的小野兽，好像睁眼就要被凶兽吃掉那般恐惧……原来都是被太后吓的。
　　算起来，项天璟二十年来……压根就没过上几天轻松日子。
　　
　　寿全福起身行了个礼，和气地笑着：“奴说些大不敬的话，姑娘不要见怪。我们做奴婢的，虽然常常贴身伺候，但在主子眼里，奴婢们只是忠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而不是忠于主子本身，主子用惯了我们，可我们却不算是主子的亲人，姑娘在主子的眼里才是亲近的人。主子已经被亲人抛弃够了，经不起大折腾了，往后只能请姑娘多疼疼咱们主子。”
　　简玉纱目光柔软：“这些话，是他让你说给我听的？”
　　寿全福不答，只道：“这些话，全天下也就只有姑娘能听。”
　　
　　窗外忽然有风，简玉纱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没关好的窗户外，项天璟抱着陆茸，笑的不像外人口中的暴戾君王，只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少年郎。
　　
　　简玉纱起身，情不自禁地走到廊下，看他们玩闹，陆茸顽皮，往小山丘上跑，陆家大郎和项天璟都追了过去，她也跟着过去。
　　
　　山丘上有亭，但石台阶上全是没扫干净的雪，滑的很，几人便从侧面的土坡爬上去，一个接一个，大郎先去，陆茸其次，项天璟最后。
　　
　　陆茸上了小山丘，朝简玉纱大喊：“阿姐，你也来了。”
　　项天璟刚把手递给大郎，听到陆茸这么一喊，松了手，从山丘上跌下来。
　　简玉纱眼疾手快，跑过去揽住了项天璟，两人一起往后仰倒，滚在了雪地里。
　　
　　简玉纱被项天璟压在身下，他双手护在她后脑勺，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脖颈，淡淡的龙涎香飘在她的鼻翼，耳边听得他紧张又温柔的一句：“阿姐摔疼了吗？”
　　
　　“不疼。”
　　简玉纱抓着项天璟压在她后脑勺下的右手，借着月光一看，破了皮，蹙紧了眉头。
　　该疼的，是他。
　　反倒先问她疼不疼。
　　
　　寿全福和陆家大郎见状慌忙赶过来，把两个人从雪地里扶起来。
　　两人都是一身的雪，堆在头上化不了，活像一对小乞丐。
　　
　　简玉纱笑了笑，项天璟也跟着笑了笑，寿全福忍不住笑了，陆茸更笑的厉害。
　　
　　简玉纱拍了拍身上的雪，轻声说：“走吧，回去剪纸，一起守夜，一起过年。”
　　陆茸追在简玉纱脚边，替她拍身上的雪，露出一排小牙齿：“好呀，阿姐，我剪一只小鹿，像我一样可爱的小鹿。”
　　陆大郎说：“阿姐，我要剪马。”
　　
　　项天璟没说要剪什么。
　　简玉纱心想，红纸不多，没有项天璟的一份，而且他也不见得会剪……索性她剪一副五福临门或者寿星的花纹送给他得了。
　　
　　项天璟亦步亦趋跟在简玉纱身后，忽然贴近她后背低声央求：“阿姐，我想要两只鸳鸯，一只像你，一只像我。”
　　简玉纱：“……”


	 	

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晚上剪纸的时候, 陆茸和大郎分别剪了小鹿和马，简玉纱按照原计划剪的迎春花和雪松。
　　
　　项天璟没有红纸，也不会用剪刀, 托着腮，胳膊撑在小桌前, 凝视着他们几个。
　　陆茸和大郎沉浸在自己的手艺活儿里, 压根不看项天璟。
　　只有简玉纱不自在地红了脸, 她总感觉项天璟在催她剪鸳鸯，余光频频朝项天璟那边瞥过去, 暗示他眼神挪开。
　　
　　“你别看我。”
　　简玉纱眼神落在红纸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项天璟声音更低：“怎么不能看了？眼睛不是长我身上吗？”
　　简玉纱：“让你别看就别看。”
　　项天璟：“就看。”
　　简玉纱无奈道：“别看了，我一会儿剪给你就是。”
　　项天璟乖乖移动视线，嘴边还挂着小人得志意的笑。
　　
　　简玉纱拿着红纸背过去，悄悄剪一对鸳鸯。
　　陆茸剪完了他的小鹿, 拎着红纸冲简玉纱的背影问：“阿姐, 你躲着剪什么呢？”
　　简玉纱有些结巴：“没、没有, 这边明亮些，我就朝这边……”
　　老天, 她极少说谎，哪怕是骗小孩儿都说不利索。
　　幸而陆茸年纪小，容易糊弄过去。
　　
　　晚上过了子时，剪完了纸，大家也都困了。
　　简玉纱催促项天璟：“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你家里要是落了锁, 小心夜宿大门口。”
　　项天璟才不着急，反正皇宫大门已经锁了。
　　
　　陆茸贴心建议：“阿卑哥哥, 你家里肯定锁门了，要不你今晚就在我家住吧！”
　　简玉纱立刻到：“不行！”
　　大年初一，朝臣还要进宫向天子拜年，项天璟要是耽误在这里，明早宫里不见人，京城都得乱了。
　　
　　大郎也心疼阿卑，试探着同简玉纱说：“阿姐，都这个时候了，阿卑回家肯定要惊动他继母。既然总是要惊动他继母，不如在咱们家好好睡一觉，明早早起再回去，岂不舒服。”
　　简玉纱跟他们做孩子的说不通，便看向了项天璟。
　　
　　项天璟起身笑笑：“家里门锁的晚，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陆茸可惜道：“阿卑哥哥，那我们明天见。”
　　简玉纱捏了捏陆茸的脸颊：“明天你阿卑哥哥可没工夫见你。”
　　陆茸点点头：“也是，阿卑哥哥也要给人拜年的。”
　　简玉纱笑，项天璟可不用给别人拜年，是文臣武将都要给他拜年。
　　
　　简玉纱吩咐丫鬟拿上几个暖炉，“不早了，我送你们几个回院子。”
　　大郎连忙道：“阿姐留步，我自己回去。”
　　陆茸也站在大郎身旁，不叫简玉纱送。
　　项天璟语气更柔和：“阿姐，你肚子疼，别送了。”
　　
　　简玉纱其实也没有那么疼，走一段路并不妨事，她还是将几人送到院子门口。
　　大郎和陆茸要往内院东边走，二门在西边，项天璟和他们俩并不同路，所以大郎和陆茸两人走后，简玉纱的院子门口，只剩项天璟一个人了。
　　
　　“阿姐，鸳鸯呢。”
　　项天璟伸手要鸳鸯。
　　
　　“给你。回去再看。”
　　简玉纱塞了个红的小钱袋子到项天璟手里，里面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又说：“阿卑，新的一年，祝你……平安喜乐少忧虑。”
　　项天璟从袖子里摸出个黄色的荷包，递到简玉纱手里，扬着嘴角说：“阿姐，新的一年，也祝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两人交换了新年礼物，项天璟小心翼翼地托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走了。
　　寿全福跟在后面儿，等出了简家才同项天璟说：“主子，宫门口奴婢交代过了，现在还没关门，不过主子回去歇不了两个时辰，白天可有的累的。”
　　项天璟惦记着看钱袋子里的东西，一丁点都不觉得累，只吩咐寿全福：“尽快赶车，越快越好。”
　　
　　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回了宫，项天璟在寝殿红烛下打开钱袋子。
　　钱袋子里，不仅有剪好的红纸，还有一把松柏样的金银锞子，松柏象征长寿，简玉纱希望他长寿。
　　
　　项天璟把金银锞子装回去，再去看简玉纱剪给他的一对鸳鸯。
　　……这对鸳鸯，剪的倒是精致，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之处。
　　
　　“全福，过来帮朕看看这对鸳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寿全福上前一瞧，他眼睛不像从前那般好使，看了半天才说话：“皇上，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剪的挺好的，和宫里画师画的差不多呀。”
　　项天璟眉头一皱，发现了怪异之处：“这是一对雌鸳鸯。”
　　寿全福仔细瞧瞧：“好像还真是……”
　　
　　两只雌鸳鸯，只能做姐妹，可做不了夫妻！
　　
　　寿全福忐忑地觑着项天璟：“皇上……”
　　项天璟哼唧一声，把两只雌鸳鸯原封不动地装进钱袋子，贴身放好。
　　姐妹就姐妹，只要天天在一块儿，姐妹也能变成夫妻！
　　
　　.
　　简家。
　　简玉纱也把项天璟留给她的荷包打开看了。
　　里面叠了一张金粉花笺，花笺右侧印了句吉祥话，左侧是项天璟亲手写给简玉纱的内容。
　　他说：做我的皇后。
　　
　　简玉纱在灯下反复读着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脑子里甚至能想象得出来他写下这行字虔诚认真的样子。
　　
　　简玉纱收起花笺，放进黄色的荷包里，贴身放好。
　　做他的皇后，意味着跟他共度一生。
　　她想了想两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场景，好像也不是也不是可以……
　　
　　子夜寒风孤鸣。
　　简玉纱将荷包放在枕头底下安眠。
　　
　　年初一的早上，巷子里家家户户鞭炮齐鸣。
　　简家大门口收了不少飞帖。
　　
　　简玉纱和几个小的一起去给舅舅舅母拜年，正逢下人将飞帖送进来，陆舅舅看了一眼第一张飞帖，连忙收了起来，不叫简玉纱看见。
　　
　　简玉纱拜了年，笑问舅舅：“谁家的飞帖？”
　　陆舅舅见藏不住，递给简玉纱说：“闵家的，不看也罢。”
　　
　　简家人现在根本不见闵恩衍，闵恩衍的母亲柳氏在牢里一直待着，等到开了春，就要判刑，闵恩衍四处求不到门路，只能过年通过飞帖再求一求简家。
　　简玉纱撕了飞帖，扔进了火盆里。
　　
　　陆舅母拉着简玉纱的手，给了她一个红包，喜气盈盈地说：“大过年的，不管那些讨嫌的人，玉纱，新的一年，舅母就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简玉纱这回再没反驳什么。
　　陆家舅母顺势就说：“要是他家里来人提亲，我可就替你应下了。”
　　
　　“没影的事儿！”
　　宫中立后，先要下旨到礼部，还要昭告天下，吩咐宫中准备大喜服饰等等，步骤繁多，真操持起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年初一里，简家即便没有太多人情应付，也没闲下来。
　　初二一早上，简玉纱本想先去何大夫家里一趟，陆千户夫妻两人先过来拜年了。
　　他们夫妻两人年纪不小，家中亲近长辈多半不在，昨儿应付了些长辈晚辈，便往简家来了，一见陆家舅母的面，便说叨扰。
　　
　　陆家舅舅舅母尚且未在京中站稳脚跟，又从简玉纱口中得知陆千户夫妻二人性格和善，早有结交之心，当下受宠若惊：“陆夫人客气了，怎么是叨扰。”
　　陆千户给陆舅舅作揖，两个人对饲养之事颇有兴趣，一个爱养马，一个爱养一些鸡鸭鱼，在厅里相谈甚欢，聊着聊着，便往别处去了。
　　
　　花厅的暖阁里，就剩下三个女眷。
　　简玉纱关心了一句：“宁通怎么没来？”
　　陆夫人本是为了这事儿来的，笑呵呵道：“他老是流鼻血，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只叫少燥些，在家静养。还没出年，见血不吉利，就没叫他来了。”
　　
　　简玉纱笑了笑：“放他一个人在家里，可不憋屈死了。”
　　陆夫人跟着笑：“可不是，所以我想着今年给他娶个媳妇回家，好让他消停消停，省得年轻气盛，在外面惹是生非。”
　　陆舅母接话说：“陆家郎君和我家大郎年纪相仿，是都该娶妇了。”
　　
　　简玉纱点了点头，同陆夫人道：“宁通性格顽皮，不过本性善良懂事，如今又出息了，您倒不必太忧心他的事。”
　　前一世里，她记得陆宁通娶了个很好的妻子，小夫妻俩的日子，比她和闵恩衍过的好多了。
　　
　　陆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听简玉纱的意思，似乎没有考虑过陆宁通。
　　陆舅母瞧出中间的微妙，同陆夫人说：“今年家里要是有喜事，还要麻烦您替我们费些心。”
　　不过她留了个余地，也没说是简玉纱的喜事，还是她家大郎的喜事。
　　
　　陆夫人心里惦记的很，急急地问：“可是玉纱姑娘……”
　　陆舅母没说话，只笑了一眼简玉纱，让她自己回话，简玉纱笑着默认了。
　　陆夫人纵使遗憾，却也不好明说，心事重重地聊了些家常，便与丈夫二人离开了。
　　
　　回到家中，陆夫人将此事直接告诉了陆宁通，还劝他说：“看来婚约是早就定下了，看来你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陆千户悠闲自在地喝了口茶，讥讽道：“干什么都比别人晚，别人家的小郎君，十二三岁就晓事出息了，你这么大了才挣了些前途；别人家的小郎君，遇到合心意的姑娘，立刻就哄姑娘家开心，托父母上门提亲，你呢，磨磨唧唧，一见人家就流鼻血，人家姑娘要是等着嫁给你，黄花菜都凉了。”
　　陆夫人锤了丈夫一拳头：“少说点，孩子都难过傻了。”
　　
　　陆宁通瞪着眼，不知道眨眼了。
　　他回忆起在简家见到的面具小郎君，伤心呢喃：“还真是她的未婚夫……”
　　
　　陆夫人搂着陆宁通说：“乖儿，玉纱姑娘是个好姑娘，但是你一见她就流鼻血晕厥，想来也是有缘无分，就算你娶了她，难道日后你就打算流血而亡，让她当寡妇？”
　　陆宁通难过的要命，胸口堵得难受，他搂着陆夫人低声哭了。
　　
　　陆夫人揉着陆宁通的后背，安慰说：“乖儿，她只是嫁人，又不是再也不搭理你了。你若是想跟她往来，娘出面去说，叫她做你的干姐姐，日后你就当多了个姐姐，我也就当自己多了个女儿。娘还跟你说个秘密，这世上最容易成敌人的，就是夫妻俩。”
　　陆宁通在陆夫人衣服上蹭干净眼泪，眼睛红红地回了房间，一句话也不说。
　　
　　陆夫人望着陆宁通的背影，已经把相看儿媳妇的事提上了日程。
　　“忘记一个姑娘最好的法子，就是喜欢上另外一个姑娘。”
　　
　　陆千户悠哉地哼着小曲，去廊下提鸟笼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去的。


	 	

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
　　封后的事情, 比简玉纱想的要快。
　　刚刚出了年，百官才复职，项天璟已经把旨意下下去, 吩咐各衙门准备。
　　
　　六部接到立后的消息，全部都懵了。
　　太后想送进宫的人, 个个都折了, 皇上要娶的人是谁？
　　举国热议。
　　可皇帝只说要立后, 也没说立谁为后，满朝文武, 没一个人知道谁这么“幸运”，将要伴君侧。
　　
　　项天璟自己下了旨意后，也有些忐忑。
　　年三十夜里留给的荷包，她肯定看了，可到现在没拒绝……那肯定就是答应了。
　　他拿不准。
　　如果她不答应的话……他就哭着求她答应。
　　
　　“寿全福。”
　　“奴婢在。”
　　
　　项天璟压着手里下达到礼部的旨意, 和寿全福商量：“要不, 朕还是先找媒人去提亲。”
　　寿全福忖量道：“简姑娘性格刚直, 直接下旨意好像是不太好……”
　　项天璟“嗯”了一声，问道：“你说派谁去当媒人？”
　　寿全福信心满满地要求：“皇上要是不嫌弃, 奴替皇上去。”
　　他怎么说也是内廷总管，只是去提亲，够的上格。　　
　　
　　项天璟左思右想才说：“让你去，有些委屈她了，姑且让你去吧，知情者里，你的年纪看起来是最像媒人的。”
　　寿全福：“……”
　　合着全托了这张老脸的福, 才有资格去简家提亲呐！
　　
　　寿全福自己安慰了自己，给皇上办事, 怎么样都光荣。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了一番，带着几个小徒弟，全都换了一身日常的衣服，提着肥美的大雁，去简家提亲去了。
　　
　　陆舅舅和舅母暂时还住在县主府，简玉纱的婚事，于情于理也都该他们操持。
　　夫妻二人在前院接待了寿全福，又叫简玉纱在鸳鸯厅的屏风后面坐镇。
　　
　　简玉纱迟疑着躲在厅后，不知道项天璟葫芦里卖什么药。
　　封后与民间娶妇不同，哪里需要媒人提亲。
　　难道项天璟装平民百姓还装上瘾了……
　　
　　陆茸也跟着躲在厅后面偷看，还喜滋滋地问简玉纱：“阿姐，阿卑哥哥要做我姐夫了吗？那我岂不是可以天天见到阿卑哥哥了？”
　　简玉纱摸摸陆茸的脑袋，说：“别高兴的太早。”
　　宫里规矩繁多，以后这小家伙未必敢常常入宫。
　　
　　鸳鸯厅正厅。
　　寿全福备好了帖子，压在桌子上，客客气气地同陆舅舅说：“陆老爷，二次见您了，这回来，是替我家主子提亲来的。”
　　陆舅舅高高兴兴点头：“明白明白。”
　　紧跟着就说：“我家姑娘的事儿，想必您也是清楚的，两个孩子能合眼缘也不容易，只要玉纱过的好，这门亲事我们允了。”
　　寿全福大喜道：“甚好甚好。陆老爷开明。改日咱们就派人过来取姑娘的生辰八字了。”
　　
　　陆舅母也同意阿卑家人来取简玉纱的生辰八字，但她不知道阿卑家里具体情况，也从没听简玉纱主动提过，只大约猜测，是京中哪家三品四品大官家的小公子。
　　不管什么是什么家世，不管他继母再怎么蛮横，成亲的事总要把表面功夫做够。
　　她便谨慎地道：“我们对阿卑这孩子很满意，只不过贵府掌事的主人，我们毕竟没有见过，既然都到谈婚论嫁的份上了，贵夫人是不是也要先将旁的事放一放，顾着孩子们的体面，见面说一说成亲事宜。”
　　
　　寿全福脸都僵了……
　　按民间的说话，皇宫里能主晚辈婚事的长辈，也就剩太后了。
　　
　　陆舅母见寿全福有些犹豫不决，她生怕简玉纱日后嫁过去受委屈，当下严肃道：“成亲这么大的事，便是做继母的，也要替继子操持一二吧！说难听些，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府上夫人贵姓，我怎么放心把玉纱交给你们家。”
　　
　　寿全福擦了擦冷汗，将手里黄色的帖子双手奉上，谦卑道：“陆夫人说的是。不过且请夫人安心，只要姑娘肯嫁，成亲诸事绝不叫姑娘，叫二位有半点不满，样样东西都用最好的，保证天底下都挑不出比咱们家更好的。详细事宜一言难尽，二位看了帖子就都明白了。”
　　
　　陆舅舅与陆舅母相视一眼，不懂寿全福的意思，只是他递来的帖子甚是奇怪，竟敢用黄色，上面还有金龙的花纹，这可是皇家才能用的东西。
　　
　　陆舅舅脸色煞白，像见了烫手山芋，哪里敢去接帖子。
　　陆舅母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是黄色的帖子。
　　
　　简玉纱扶额……项天璟这一出来的太突然，她都没来得及跟舅舅舅母细说。
　　她在后面轻咳了一声，寿全福最先反应过来，他将帖子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上，告辞道：“成亲的事，家里已经开始备上了。若姑娘有任何事，家中随时有人候着，二位尽管凭帖子吩咐人来传话。”
　　
　　寿全福走了，简玉纱从厅后绕出来，稍含歉意地看着舅舅与舅母。
　　陆舅舅颤抖着打开帖子，虽然内容是普通的帖子，但上面写的名字可不普通——项天璟。
　　是皇帝的名讳。
　　陆舅母也懵了，她的脑子里甚至都不敢默念“项天璟”这几个字。
　　
　　简玉纱硬着头皮道：“舅舅，舅母，阿卑……就是皇上。”
　　
　　陆舅舅：“……………………”
　　刚他怎么称呼皇上来着？
　　阿卑……这孩子……孩子……
　　
　　陆舅母：“……………………”
　　刚她让谁来见她来着？
　　太后？
　　
　　陆舅舅：“那刚才来的那位是……”
　　简玉纱：“大内总管，寿全福。”
　　“……”
　　“……”
　　
　　厅里寂静了许久。
　　陆舅舅半晌才反应过来，瞪着眼睛说：“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陆舅母抚着心口道：“老天爷，原来外面传皇上要封后，竟是咱们家姑娘么？”
　　简玉纱抱歉道：“阿卑戴面具示人，本不愿声张身份，我也怕吓着你们，就没说。提亲的事，连我也是刚知道。”
　　
　　陆舅舅冷静下来后，更沉默了。
　　陆舅母与他心有灵犀，现在哪里还有喜悦，满肚子的担心。
　　
　　陆舅舅抬眼同简玉纱说：“你自己个在京中和离、开武馆，扎根扎得稳稳的，样样都不比男子差。不是舅舅夸耀你，舅舅怕是再活十年也赶不上你。婚事肯定也是你自己深思熟虑过了的，只要你点头，嫁不嫁，嫁哪里，舅舅都替你操持。”
　　陆舅母无声附和。
　　简玉纱点了点头。
　　陆舅舅一锤定音：“成，安安心心等宫里宣旨吧！”
　　
　　宫里的旨意，隔日就下来了。
　　先下去的六部，皇后乃简家后人，县主简玉纱，并令六部择吉日行六礼。
　　朱批迫不及待的狂草小字：越快越好。
　　
　　随后就旨意就下去了简家。
　　简玉纱携举家接旨。
　　
　　和离县主简玉纱，一跃成皇后，消息如丸走坂，传遍大江南北。
　　整个京城都在沸腾。
　　
　　开了年，简氏武馆开张，简玉纱只偶尔过去看一看馆内情形，可耳朵边实在无法清净，索性完全不出家门。
　　
　　清闲时候，简玉纱就将项天璟送来的信拆开了。
　　立后与外敌入侵诸事缠身，他分身乏术，只能派锦衣卫前来传递消息。
　　信里，项天璟也没写只言片语，只用从前简玉纱给他的武功谱上的人物，画了几个埋头案牍，茶饭不思的小人，意思是说，在宫里除了批奏折议事，就是想她。
　　
　　简玉纱习惯了项天璟的顽皮，也喜欢他的这些小心思，看了几遍就将信好好地收了起来。
　　丫鬟挑帘子进来报：“姑娘，陆家送帖子来了。”
　　
　　简玉纱接了帖子，帖子上说是邀请她上门做客，实际上也没有写具体日子，但帖子之下，夹着一张陆宁通写来的信。
　　开了年，幼官舍人营的兵士都要入伍，陆宁通此时正在营里训练。
　　他自知这次一走，日后出营不容易，留了封信给简玉纱，一是谢她在营卫里给的帮助，二是祝她喜觅郎君，白头偕老。
　　
　　简玉纱没回信。
　　幼官舍人营里将要选一批人去北方会战鞑靼。
　　陆宁通拿了优秀兵士，定然在列，此时一定被严格训练着，收不到信。也最好不要为别的事分心。
　　简玉纱只能对着长空遥寄祝愿，希望陆宁通一路平安。
　　
　　皇宫内。
　　项天璟正收到了幼官舍人营里交上来的派去北方的名单。
　　其中的确有陆宁通的名字。
　　他提笔，加上了闵恩衍的名字。
　　
　　何绍在旁说：“皇上，闵恩衍的名字，是李坐营与臣商议过后决定除去的。因为现在的他，配不上这份名单上的席位。”
　　项天璟笑了笑：“配不上正好。”
　　该给机会他展示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而他的皇后，也该叫世人长长眼了。
　　
　　陆宁通与闵恩衍，随神机营的人，一同前往居庸关，迎战屡次骚扰百姓的鞑靼。
　　与此同时，帝后的婚礼，也在快速地准备着。
　　简玉纱果真像寿全福说的，什么也不用操心，等着就行。
　　
　　宫里的人，天天往简家来，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全由陆舅舅舅母接洽。
　　整个六部和皇宫，都忙得脚不沾地。
　　反观简玉纱，却是最轻松的一个。
　　
　　可也就只能在出嫁之前轻松会儿了，等进宫之后，又要朝见两宫、受百官朝贺，还要祭见家庙，有的是累受。
　　其实简玉纱还盼着，婚期稍晚些来，让她再舒服两日。
　　奈何六部的人，在这件事上手脚颇麻利，大婚之日，将来。
　　
　　“怎么这么快。”
　　简玉纱手里拿着宫中发下来的册子，和皇后的冠服，自言自语了一句。
　　
　　项天璟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委屈巴巴地道：“朕还嫌慢了。”
　　简玉纱吓了一跳，旋身看去，项天璟穿着太监衣服，顶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眼里恨不得噙泪控诉她。
	 	

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你怎么来了？”
　　简玉纱见到项天璟,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项天璟拉着简玉纱的手，像伸手讨糖的小孩儿：“想你了。”
　　简玉纱牵着他到罗汉床上坐下，虽然有点儿无奈, 却又已经习以为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偷偷跑出来。”又上下打量他一眼, 半笑半责怪：“穿成这样子, 被人瞧见了载入史册叫人笑话。”
　　项天璟不舍得松手, 把玩着简玉纱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说：“随他们的便, 反正史官也没少写我的坏话，左不过那些，早听腻了。”
　　简玉纱知道项天璟指的是哪些，只是心疼他而已。
　　
　　“怎么会想着找人上门提亲？我舅舅舅母都吓坏了。下次再见你的时候，我怕二老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这不是怕你不答应, 先来试试。吓到舅舅舅母是我的不是, 他们还和从前一样跟我说话就是。”
　　
　　简玉纱笑了笑, 眼角眉梢都是少有的温柔。
　　项天璟沉溺在她莹亮的双眼里，情不自禁靠在她肩头, 像太阳底下趴着的猫儿，“阿姐，大婚全程自有宫内与六部安排，但是有一样我完不成，你不要责怪我。”
　　“什么事？”
　　“太后不会出席了，她说病了，没有一个月下不来床。”
　　
　　一个月后, 简玉纱早都入主中宫，掌皇后印。
　　于礼仪上来说, 还是有些不美满的。
　　且宫里宫外又会多了些非议之声。
　　纵使是天家之事，也管不住悠悠众口。
　　
　　简玉纱淡淡道：“无妨。不过是你继母而已。何况失礼的是她，又不是我。我并不会觉得丢人。”
　　项天璟闭上眼，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动情道：“阿姐，你怎么比别人都香。”
　　
　　简玉纱脸颊微红，推开他，项天璟木偶似的不动，保持着依偎着的姿势，脸上还挂着享受的表情，滑稽的很。简玉纱伸手戳了他一下，催促道：“宫里的人要走了，你快点回去，莫等宫里的人发现了，真闹出笑话……”
　　项天璟眨了眨眼，简玉纱定定地看着他，他拗不过她，叹了口气，依依不舍说：“那我走了。阿姐。”
　　简玉纱点点头，眼神仍旧在催他离开。
　　
　　项天璟遮着脸走了，徒留一声“度日如年”的焦急叹息。
　　简玉纱没有这种感觉，她只觉得这件事顺应本心，顺其自然，有期待，没有急切。
　　
　　.
　　大婚的进程，在项天璟的迫切要求下，半月之内就进入了尾声。
　　三月初的第一个良辰吉日，就是他们的成亲之日。
　　
　　皇帝迎娶皇后，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柳氏也免去了死罪，只需要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便可。
　　
　　简玉纱进宫那天，柳氏正好出京，闵恩衍独自前去送行，万人空巷，御道和街道上，堵满了人，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里，柳氏和闵恩衍话别，前者凄然衰老，后者失魂落魄，与满街的红黄两色，格格不入。
　　柳氏听着刺耳的喧闹声，拉紧闵恩衍的手问：“恩衍，你妹妹怎么没来？”
　　闵恩衍垂头没说话，半晌才答：“她小产了。”
　　在汪家小产，九死一生，汪家若有良心，留她一条性命苟延残喘，算得闵家祖宗保佑，若没有良心……闵宜婷的命数差不多就到了尽头。
　　
　　柳氏愕然垂泪，像被抽了魂儿，十分后悔：“当初要是听简氏的，不嫁到汪家……婷姐儿就不会这样了。都怪宝茹，都怪宝茹，都怪宝茹撺掇！”
　　事到如今，她还在责怪别人。
　　他们闵家人，就从没做错过事。
　　
　　闵恩衍心里被绵绵密密的针扎着，比千刀万剐还难受。
　　
　　话别时间不多了，柳氏连忙捡了最要紧的说：“恩衍，娘只是流放，不是死刑。皇上能大赦一次，肯定还能大赦第二次。娘还年轻，娘还想回家。”
　　
　　闵恩衍捂着脸，当着柳氏的面哭了：“娘，你知道当今皇上娶了谁为皇后吗？”
　　柳氏茫然，她在狱中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不知道。”
　　闵恩衍痛不欲生：“简玉纱。”
　　柳氏瞪大了眼，死活都想不到是这么个答案，她声音尖锐：“弃妇也能当皇后？”
　　闵恩衍失神地摇摇头，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简玉纱祖父的事情翻案之后，朝中拥护她的人太多了，立她为后虽然也有御史反对，但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若不是和离过一次，怕是一句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柳氏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可强烈的无力感，让她没有精力去咒怨简玉纱的幸运。
　　时间珍贵，柳氏暂时将简玉纱从她脑子里抛出去，给了闵恩衍一颗定心丸：“从前你在幼官舍人营大放异彩，被评为优秀兵士第一名，往后定还有出头之日。娘会在路上好好护着自己的，你别再为娘的事分心了，好好上进，早日挣了军功，求皇上再次恩典，放娘回家。好儿子，娘信你有这个能力。”
　　想到一路上要受的罪，柳氏到底是怕了，死死地抓着闵恩衍的手，眼泪哗哗：“恩衍啊，娘的命，就指望着你了。”
　　
　　闵恩衍蹲在地上，大声痛哭。
　　柳氏不明白，她拍着儿子的肩膀叫他：“恩衍？”
　　
　　闵恩衍哇哇大哭着说：“娘，得优秀兵士的，根本不是儿子，也是她。”
　　柳氏脑子懵了，完全听不懂闵恩衍在说什么。
　　闵恩衍哭着告诉柳氏：“娘，简……她是不是曾经在祠堂里告诉过您，她就是我？‘她’没骗您，那时候，我莫名其妙进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她，她变成了我。那些事都是她做的，不是我。我、我、我……我在幼官舍人营，屁都不是！”
　　
　　离开了简玉纱，闵恩衍才彻底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别说陆宁通了，同班的兵士，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字的，早在多轮训练里扶摇直上，将他远远地甩在后面。
　　现在的他，比新入伍的兵士都差。
　　他的能力，他的身体，他的精神气，已经完完全全陷入了泥潭，再也拔不起来了。
　　
　　晴天暖日。
　　柳氏回忆起怪异的种种，陡然嘶声痛哭。
　　她将踏上流放之路，而简玉纱将受百官与命妇朝见，从此母仪天下，名传千古。
　　她的人生，要么，痛快的死，要么，痛苦着死。
　　无望了。
　　
　　母子二人就此永别。
　　.
　　帝后的婚礼流程十分顺利，太后虽然未出面，但礼部压根也没准备太后的冠服。
　　
　　新婚之夜，帝后二人同床共枕。
　　次日早晨，项天璟直接宣布以后与皇后同住，下旨让人把他的东西都搬来。
　　
　　项天璟约莫脑子是与常人不同，他下了搬寝殿的口谕之后，又给自己下了一道圣旨。
　　从今之后，简玉纱的寝殿，就是他的寝殿。
　　除非皇后赶他出去，否则绝不搬走。
　　
　　简玉纱坐在椅子上发笑：“哪有皇帝自己拟旨，自己下旨，自己宣旨，自己接旨的？”
　　项天璟卷起圣旨，放到简玉纱跟前，让她保管，“朕不就是么。”
　　简玉纱收起圣旨说：“臣妾姑且看看皇上能不能做到，若做不到……”
　　项天璟凑过去好奇问：“若做不到，皇后要怎么惩罚朕？”
　　
　　周围宫人除了简玉纱的丫鬟，全都初见皇后，虽然眼睛不敢乱看，耳朵却都竖直了听。
　　
　　他离得太近，简玉纱不习惯，指尖点在他触感稍硬的鼻尖，一点点推开，笑道：“揍你。”
　　项天璟哈哈笑了笑。
　　简玉纱倒没觉得不妥，宫女儿小太监打了个寒颤，悄悄交换了眼神。
　　
　　帝后二人的闲话，在寿全福进来的时刻才停止。
　　
　　“皇上，皇后。”
　　项天璟表情淡了：“怎么了？”
　　
　　寿全福央求地看向简玉纱回话：“太后召见。”
　　项天璟脸色渐冷，昨儿太后就发了脾气，说宫里上下都不将她当人看，听说还要去皇陵跟前哭。
　　新婚燕尔，谁喜欢继母这么搅和。
　　
　　简玉纱握住项天璟的手，温声说：“带我去瞧瞧。”
　　项天璟轻“嗯”了一声。
　　寿全福点好了人，随同帝后去太后宫中。
　　
　　主子一走，坤宁宫的宫人们就有话说了。
　　皇后面前的皇上，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开朗平和。
　　有个压得住皇上的皇后，可真是他们三生有幸。
　　
　　慈宁宫。
　　脾气已经发了三回，瓷器砸满了一地，伺候的宫人们都不敢捡，即便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也都离着些距离规劝。
　　
　　太后虽有老态，却衣着鲜艳，面上显示肝火旺盛，不是稳重之人。
　　简玉纱进来一眼便给太后定了性，她扫了一眼满地的瓷片，与项天璟一样，低头行礼，并未跪。
　　
　　太后坐在凤座上，精光毫不遮掩地打在简玉纱脸上，嘲讽地问项天璟：“这就是你忤逆本宫要娶的女人？”
　　项天璟冷脸问太后：“母后召朕过来，就为了让朕看这一地的瓷片？”
　　太后怒指二人：“你们眼里究竟有没有本宫？！先帝遗愿你都忘干净了？阿卑，本宫养你几年，待你亲如己出，你就这样狼心狗肺？”
　　
　　项天璟面不改色，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指责。
　　太后本就气项天璟每次在她面前都像个闷嘴葫芦，一点反应都没有，眼见简玉纱大气沉着地站在他身边，更气了。
　　抬起手，便将手边宫人上的第二杯茶，连同盖子一起砸了出去。
　　
　　往日，项天璟是不会躲开的，太后若不是那么生气，堪堪砸在项天璟脚边，有时候气急了，便是从他脸上擦过去。
　　如今，有了简玉纱，她眼疾手快截下茶杯茶盖，稳稳地端在手里，抬起下巴不轻不重地盯了太后一眼，漫不经心说：“损害龙体，便是太后也这个资格。”
　　项天璟乖乖溜溜地躲在简玉纱背后，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角，怕极了。
　　
　　太后震惊于简玉纱的身手，笨口拙舌：“本宫是他母亲，砸、砸他怎么了！”
　　简玉纱挑眉勾唇，无所畏惧的笑，像坚硬的盾牌挡住了一切危险。
　　
　　“哦，我是他的妻子，砸你又怎么了。”
　　转腕高举，用力抛砸，简玉纱手里杯子炸|药一样从她手里飞出去，瓷片落地成渣，四周迸裂。
　　
　　“啊——来人，来人！”
　　水滴一样飞溅的碎瓷片，割伤了太后的胳膊和下巴，她花容失色，惊声尖叫，宫人从僵直到手忙脚乱，整个慈宁宫全乱套了。
　　
　　简玉纱没事人一样牵着项天璟回坤宁宫。
　　项天璟不肯回家的孩子似的，被拽着一步步离开。
　　
　　简玉纱拽不动了，等出了慈宁宫，回头看了一眼项天璟：“怎么不走了。”
　　项天璟忽然抱住她，在她怀里撒娇：“皇后，你太厉害了。”
　　
　　简玉纱比他矮一头，一抬头唇便碰到了他的下巴，她挪开些许，仍有香气吐在他唇齿之间：“她不过是欺负你……”欺负你心里还对亲情有一丝丝不舍而已。
　　
　　项天璟抱紧了简玉纱，闭着眼，睫毛蝴蝶振翅一样颤：“以后我就靠阿姐保护了。”
　　简玉纱抚着他的背笑了笑。
　　
　　是夜，朗月高悬。
　　简玉纱在寝宫，项天璟在御书房。
　　
　　寿全福从外面进御书房，禀道：“皇上，太后病了。”
　　项天璟像是在谈马房和象房的畜生：“治。”
　　片刻，他特地叮嘱：“千万要治好，她欠朕的，朕余生的幸福就指着她还了。不过别让她太能蹦跶，真伤了皇后，就不值得了。”
　　“诺。”
　　



	 	

大结局
　　第八十四章
　　太后欺软怕硬, 本来就拿项天璟没辙，遇到了简玉纱更是鸡蛋碰石头。
　　皇宫里，宫人偶尔能瞧见三主相遇, 皇帝躲在皇后身后，太后咬牙切齿。
　　滑稽极了。
　　
　　太后本来声誉不佳, 即便宫里闹出再大的笑话, 也没有人向着她, 连御史都装聋作哑。
　　简玉纱里里外外都落得清净。
　　宫里倒是有种奇异的平衡。
　　
　　日子比简玉纱想象中过的简单，日常不过是处理些宫中庶务, 陪伴在项天璟身侧替他分忧，闲的时候便召舅舅一家子进宫。
　　陆家舅舅舅母是很注意分寸的人，不常入宫，陆茸小孩儿性子，玩性大, 知道宫里有宝马有大象, 经常入宫。
　　陆家本不许陆茸常常进宫, 项天璟喜欢陆茸，每每派人去请, 陆家也就放小家伙进来了。
　　
　　陆茸这日进宫的时候，简玉纱正在与尚宫局的人商议小阅服饰的细节。
　　项天璟在御书房与几个阁臣商量附属国的邀请问题。
　　两样事情都要紧，项天璟的棘手一些，脱身的时候，都快中午了。
　　
　　简玉纱在坤宁宫里抱着陆茸读书，宫人过来问什么时候传膳。
　　往日项天璟不论早晚都要陪她一起吃饭，今日已经过了时辰, 她见无人过来禀，大约还是要来, 便吩咐说：“迟一些再传。”
　　陆茸摸摸自己的小肚皮，自言自语：“阿圆，你也还不饿吧！”
　　简玉纱被逗笑了，摸着陆茸小肚子说：“阿圆，你才吃了两块芙蓉糕，我想你也是不饿的。”
　　
　　项天璟站在门外，静静地看这一幕，四月天，百花齐放，绿树成荫，柔和的春光从透亮的窗户投射在她们姐弟的身上，像是给简玉纱蒙了一层圣光，洁白高雅。
　　
　　“姐夫来了！”
　　陆茸眼尖，瞧见了项天璟。
　　简玉纱应声抬头，项天璟面含浅笑而来，清正俊秀世无双，“怎么不出声？”又使了个眼色给瑞秋，瑞秋便下去吩咐传膳事宜。
　　
　　项天璟走到简玉纱身边，揽着她的肩，灼热的目光贪恋着她的眉目：“想起了我母亲。”
　　自然说的是他养母。
　　简玉纱微微一笑：“她也这样抱过你？”
　　项天璟点头：“天气好的时候，好像她心情也好一些，会在冷宫的大榕树下抱着我哼歌谣，她会的曲儿很多，有一把好嗓子，我学认字的启蒙先生，其实就是我养母。”
　　简玉纱静静听着，脑子里仿佛能幻想出项天璟人生里不多的美好画面。
　　
　　陆茸好奇地问：“冷宫是哪里？是姐夫的故乡吗？”
　　项天璟颔首：“对，是我的故乡。”
　　
　　午膳来了，三人像寻常人家一样用饭。
　　饭后，陆茸困的厉害，简玉纱让太监抱他去西暖阁睡觉，他与项天璟则在东边小憩。
　　项天璟替简玉纱除服的时候，忍不住环着她的腰身，趴在她耳边小声问：“阿姐，什么时候你也给我生个小崽子……”
　　简玉纱脸颊烫红，推开项天璟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时候。”
　　项天璟紧紧抱着她，分毫不松手。
　　
　　简玉纱只好跟他咬耳朵：“晚上你早些回来，我等你就是。”
　　项天璟想想美妙的夜晚，已经按捺不住，哪里等得。
　　
　　中午休息的功夫，项天璟觉也不睡，隐忍而克制地享受了简玉纱肌肤的温柔。
　　
　　未时中就有人来催了，项天璟本不想搭理，寿全福在外挑了要紧的讲：“幼官舍人营里的兵士们回来了，出了点儿事。”
　　简玉纱比项天璟先起床，“出了什么事？”
　　
　　帝后二人迅速穿好衣裳，寿全福才进来禀了全貌：“居庸关的将领携营地驻扎的兵士诱敌深入，派了幼官舍人营的兵士前去围剿，不料被人反围攻，落了下风，受一个叫陆宁通的兵士领导，突出重围，但有一个当了逃兵……”
　　
　　项天璟毫不意外地问：“谁当了逃兵？”
　　寿全福小心翼翼觑着皇后：“承平伯，闵恩衍。”
　　简玉纱态度如常：“逃兵，死罪。”
　　项天璟附和说：“按军法处置，该赏赏，该罚罚。”
　　寿全福笑一下：“诺。”
　　
　　项天璟待寿全福走后，才与简玉纱商量：“陆家郎君倒是表现不错，小阅的时候，加一支幼官舍人营的队伍，让他做小队长？”
　　
　　简玉纱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他说：“倒也不用特地为我优待谁。”
　　项天璟似乎也不是很小肚鸡肠……
　　
　　项天璟嗓音平淡：“他担得起朕给的荣耀。”
　　
　　*
　　四月的一个好天气，浙江抵倭结束，台州卫代表浙江抵倭将士进京觐见述职，已从浙江顺利入京，袁烨领兵在幼官舍人营附近借了营地驻扎。
　　天子召见有功武将，论功行赏，袁烨年纪轻轻功勋卓越，排在首位，声震朝野，当下风光无两。
　　
　　项天璟也只匆匆见过袁烨，便让他回营准备阅|兵事宜。
　　简玉纱都没与袁烨见上一面，只好嘱托舅舅替她送了厚礼去袁家。
　　据陆茸带了话来说，袁家敬领厚礼，略表了谢意。
　　两家人渐渐修好。
　　
　　阅|兵吉日前三天，阁臣上报，一切几乎准备就绪。
　　正阳门外皇城的外郛是一个巨大的宫廷广场，祭天、地、农坛，阅武、视学、出征等，都在正阳门外。外郛已经清扫干净，布置完毕，士兵们也都训练得完美无缺，全城与外来观摩的百姓，该来的都来了，就差项天璟与兵士们配合着变换一个方阵。
　　
　　兵部尚书问项天璟：“皇上，您决定好了挑哪支队伍没有？”
　　项天璟做了决定：“幼官舍人营与台州卫一起吧。”
　　兵部尚书有些犹疑：“可是皇上，幼官舍人营的兵士，毕竟稚嫩……”
　　不论从功绩还是资历来说，都太嫩了，不适合与台州卫一起。
　　
　　项天璟正色道：“幼官舍人营军纪松散，朕心里一清二楚。若纵容下去——以后从这里出去的，都是我大业的领将，我大业军基，将溃于蚁穴。既然你们不上心，今年之后，朕亲自抓幼官舍人营。”
　　此话太重，阁臣纷纷汗颜跪下，不敢辩驳。
　　
　　项天璟温声道：“起来罢，朕就事论事而已，不责怪谁。”
　　阁臣这才擦着冷汗起来。
　　
　　兵部尚书继续禀道：“臣已经设计好了使用的旗帜和指挥的动作，您只要稍花些功夫记熟便足矣，当然……若皇上有时间配合兵士们练习一遍最好，若无暇，到时候只要将旗帜顺利挥完，也出不了岔子。”
　　太监接了尚书手里的折子递上御案，项天璟扫一眼便打了回去：“太简单，敷衍三岁小儿呢？”
　　
　　兵部尚书：“？”
　　越复杂意味着越难啊皇上！
　　
　　项天璟直接下命令：“上鸳鸯阵，这些简单的方阵不要了。”
　　阁臣皆惊，下意识劝道：“皇上……鸳鸯阵可不是普通阵型，军外之人不好指挥……”
　　项天璟态度不容置疑：“朕意已决，无新事需议，便都散了吧。”
　　
　　阁臣散后，聚集在一起说小话。
　　兵部尚书面上是愁云腹地，唉声连连：“还以为……还以为有了皇后之后，皇上……哎……”
　　还以为有了皇后，皇上就听话正常了！
　　没想到还是不正常！
　　
　　礼部尚书褥着快秃了的胡子，也摇着头：“阅|兵是国之大事，怎可儿戏，到时候附属国来朝，万一出了错，笑话就要传到海外去了……”
　　兵部尚书心里苦：“可不是么。”
　　
　　礼部尚书负手而行，一会儿就想开了，拂袖说：“随便了。”
　　天子登基之初，不合规矩的事多多了，他为了这些事，多次以人头威胁，不还是不起作用。
　　闹多了，搞的他像个胡搅蛮缠的无赖老头儿。
　　反正他现在想开了，皇上爱干啥干啥，只要不乱杀无辜便是。
　　他拍着兵部尚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想开点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兵部尚书：“……”
　　不，他想不开。
　　
　　虽然内阁觉得项天璟有点胡闹，但圣意已达，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礼部与兵部隔日将鸳鸯阵要走的阵型图和旗帜等物一并送入了皇宫。
　　彼时，皇后正在御书房内……呃，坐在御座上，皇帝在磨墨。
　　
　　简玉纱见了大臣进来，才起身道：“皇上，臣妾告……”
　　项天璟一把拉住简玉纱，说：“不必，他们说一会儿就走，皇后等一等朕。”
　　
　　阁臣在列，项天璟赐座，与简玉纱同坐，命臣子讲鸳鸯阵的阵型。
　　兵部尚书上前，细细讲解，项天璟单手握拳，撑着脑袋，眼睛闭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认真听，真急死人。
　　
　　简玉纱在旁安抚兵部尚书：“罗阁老，您把‘两才阵’、‘三才阵’讲解的非常清楚，皇上听着呢，他就是喜欢闭着眼想画面。”
　　
　　兵部尚书偷看项天璟一眼，睫毛轻动，应该没在掺瞌睡，心里稍稍安心，朝简玉纱投去一个含谢意的眼神，又继续讲解怎么练习指挥动作。
　　
　　两刻钟时辰下来，兵部尚书该讲的都讲完了。
　　项天璟才睁开眼说：“朕都清楚了。”
　　兵部尚书心里有点儿忐忑，可是皇后都听明白了，皇上应该也听明白了吧！
　　自己安慰了自己一番，他便暂时放下心，告了退。
　　
　　下午，简玉纱亲自教了项天璟指挥流程，练习了几遍，都准确无误。
　　项天璟捏着旗，握着简玉纱的手问：“皇后，小阅上，想不想过一把瘾？”
　　简玉纱不解：“怎么过？”
　　项天璟笑而不语，捧着她脸颊说：“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简玉纱颇有些期待小阅那天。
　　
　　吉日到，小阅之日临。
　　天不亮帝后便起来洗漱，穿好衣裳，二人同乘车辇，自长安左门而出。
　　正阳门外文武百官，跪迎帝后。
　　百姓在御道乌泱泱跪成一片。
　　
　　帝后携手，从将台往下看，兵士队伍齐整，严阵以待，头盔像星罗棋布，兵甲鲜艳又如红浪聚集，波澜壮阔。
　　简玉纱深深震撼与军|队的整齐划一和浩大声势，已然热血沸腾。
　　站在将台上的感觉，比在内宅更让她开心。
　　
　　仪式开始，简玉纱专注欣赏。
　　
　　第一个出场的便是由袁烨带领的台州卫，他骑着战马，发号施令，严肃认真，举旗不动的样子，像一座雄伟的宗祠雕塑，令人敬仰。
　　台州卫结束后，周围爆发出剧烈的掌声，简玉纱也拍疼了掌心，而浙江的兵士们，岿然不动，宠辱不惊。
　　
　　第二个出场的，是神机营的兵士，虎威炮、火龙枪、一窝蜂等火|器轮发，迸发的火光，比焰火更明媚，比烟花更绚烂，比雷声更轰鸣，吓得众人以为引发了地震山摇。
　　
　　……
　　
　　阅武到结尾，便是幼官舍人营出出场的机会。
　　陆宁通以居庸关里优越的表现，折服众人，做了这次阅|兵仪式里的小队长。
　　他一身戎装精神抖擞，整个人斗志昂扬，少年气被一身盔甲削弱了不少，颇有名将风范。
　　
　　简玉纱在将台上俯瞰着，忍不住伸了伸脖子。
　　几月未见，陆宁通像悄然生长的大树，褪了青涩，已经在默然中参天了。
　　她微微一笑，甚感慰藉。
　　
　　小阅迎来了尾声。
　　按照流程，以皇帝在将台指挥兵士变幻鸳鸯阵压轴。
　　
　　旗帜奉到项天璟面前，他窝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地同左右说：“朕腹痛难耐，起不来。”
　　消息传去大臣耳中，个个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祖宗诶，怎么这个时候腹痛，底下百将千军万马都等着，附属国和如潮涌来围观的百姓个个都盯着呢！
　　
　　“皇后代朕指挥阅武。”
　　项天璟将旗帜拿在手中，递给了简玉纱，他嘴唇上下轻碰，叫了一声旁人听不见的“阿姐”，低沉的嗓音温柔有力：“去吧。”
　　简玉纱拿着旗，愣了片刻。
　　
　　事出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百官便是不同意也没法劝了。
　　
　　简玉纱拿着旗帜走上将台高处，挺直了脊背，举起了旗。
　　旗一握在手里，熟悉感便来了，这是她热爱并且擅长的事，即便是应对突发状况，也无半点紧张不适。
　　
　　广场上，观摩的人显然发现了不对劲。
　　议论声传进兵士们的耳朵里，没影响他们分毫。
　　军令如山，他们只认旗不认人。
　　
　　战鼓擂，简玉纱驾轻就熟地指挥着这一场阵型变幻。
　　兵士们军容齐整，步调如一，像熊熊进攻的烈焰，势不可挡。
　　
　　“大业万胜！皇上万岁！”
　　这是初定的口号。
　　
　　浑厚的声响波浪一样往四处翻滚，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变了：
　　“大业万胜！皇后万岁！”
　　“大业万胜！皇后万岁！”
　　“大业万胜！皇后万岁！”
　　
　　场外人哗然一片，将台上站着的是皇后！
　　指挥兵士，竟如此游刃有余！
　　
　　底下走阵型的幼官舍人营的兵士，也都心中疑惑，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和皇后配合过……
　　唯有袁烨与陆宁通，两个压阵的人，强压着嘴边的笑。
　　
　　小阅在万人的崇拜与震撼之中结束。
　　简玉纱回宫之后，衣服全湿了，也见不了人。
　　次日才在项天璟召见袁烨与陆宁通的时候，去跟他们打了照面。
　　
　　项天璟不过说些君该与臣说的话，多为勉励褒奖。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绝口不提。
　　
　　简玉纱眉眼斜飞，笑意浓厚。
　　
　　临到两人告退下跪的时候，袁烨才抬头，与简玉纱对视一眼，眼里含着深深的祝福。
　　而陆宁通，走到门口才大不敬地回头，冲简玉纱做了个鬼脸，并且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我已经长大了，是男人了，不流鼻血了。
　　
　　简玉纱热泪盈眶，等两人走后，摁了摁眼角，忽然地手被人握住，回首看去，背后已经有了一个温暖的依靠之人。
　　
　　*
　　
　　小阅后，民间多了些传说。
　　先是《牡丹亭》在民间红起，有人说这是自己的真实经历，随后一出《换魂记》传遍全国上下，有人说这是皇后的故事……
　　
　　再来后，皇后凤驾亲征的故事，也被写进了戏中，流传了整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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