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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臣的失忆白月光（穿书）
　　作者：亦朝朝
　　文案：
　　元瑶穿进一本古早虐文坑，成了被渣男虐身虐心，被女配肆意作弄的悲催女主。
　　原书中，渣皇帝把女主送给权臣谢晗，当了谢晗白月光的替身。
　　元瑶穿越过去时，正是女主要被送走前夕。
　　为了保护堂妹，摆脱渣男，元瑶果断投奔谢晗，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抱紧这条来之不易的金大腿。
　　可是，抱着抱着，金大腿谢晗有些不对劲儿。
　　元瑶病了，谢晗衣不解带为她熬药暖身子。
　　元瑶伤了，谢晗连夜赶回帮她惩治凶手。
　　元瑶睡了，谢晗定定望着她，眼底墨色浓郁，直接掀开被角上了塌。他轻轻环住她的腰身，温热浓重的气息喷洒在细白的脖颈上，眸光带着探究，“当真什么都记不得了？”
　　装睡的元瑶：！！！！！
　　等等！这段剧情作者没写昂！怎么破？
　　一心想抱大腿的穿书女主x腹黑深情权臣男主
　　食用指南：
　　1.架空，架得很空，谢绝考据，欢迎友好交流
　　2.甜宠，双C，HE
　　3.穿书+臣夺君妻+失忆，狗血乱炖
　　4.排雷请见第一章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元瑶；谢晗 ┃ 配角：接档文《穿成暴君的炮灰皇嫂后》 ┃ 其它：其他
　　一句话简介：穿进虐文后我拐跑了权臣
　　立意：携手共创美好生活


第1章 元氏
　　“啪”地一声，元瑶拍死落在小臂上吸血的蚊子，这已经是她今天打死的十一只蚊子了。
　　她住的这间蘅芜苑太偏僻，刚刚好在后苑的西北角，花草树木掩映着，最容易滋生虫豸。
　　蚊虫还好，她真正怕的是蛇，不过云珠在院子四周撒了硫磺粉，暂时还没有蛇出现过。
　　蘅芜苑前种着一排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照进来，被切割成斑驳的阴影，暑热消减不少。
　　小泥炉上姜汤正沸，元瑶轻摇蒲扇掌控火候，云珠出来替她，轻声道：“娘娘，去屋里歇着吧。”
　　她现在的身份，是大梁新帝赵琛的昭容元氏，无宠无子，连个贴身伺候的女官也没给她分一个，身边只有小堂妹元欢和从元家带过来的婢女。
　　两个时辰前，元瑶睁眼醒来时，手里莫名多出一卷书，她看着书皮上《红颜错》三个大字直头疼，这不是最近刚看了个开头的那本古早虐文吗？
　　之后，她环顾四周，望见迎风而动的帷幔和紫檀木座山水屏风，发现自己穿书了。
　　加班熬了个通宵睡过头，历经资本家无情压榨的卑微报社小编元瑶，穿进古早虐文，成了被渣皇帝男主转手送给权臣的可怜小白花。
　　而开口索要女主的那位权臣，正是书中平叛有功，扶持渣皇帝上位的河西节度使谢晗。
　　臣夺君妻，狗血刺激。
　　想起没看完的小说，元瑶连忙翻开手里的书，找到后续章节津津有味读了下去。
　　虐文不愧是虐文，谢晗索要元瑶，居然是因为元瑶正巧与他心中的白月光有七八分像！
　　可怜元小娘子，为了保全小堂妹，一边被心爱的男主逼迫去讨好谢晗，一边又不得不看着谢晗对着自己的脸深情款款怀念白月光，经历了几十万字的虐身虐心狗血剧情，最后被渣皇帝灌了一碗堕胎药扔到冷宫自生自灭……
　　故事到这里就坑了，元瑶倒吸一口凉气，女主这么惨的嘛？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不？
　　没等她从虐文坑中回味过来，房门突然推开，元瑶忙把手里的书塞到软枕下藏好，接着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出现在门口，声音清脆稚嫩：“云珠姐姐，我阿姐醒来啦。”
　　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小姑娘走进来，明艳的小脸上挂着泪痕，见到元瑶后，哽咽起来，“娘娘没事便好。”
　　元瑶有些懵，试探地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云珠称呼她娘娘，说明她已经嫁给渣皇帝赵琛，不知剧情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
　　“阿姐，你吓死我和云珠姐姐了，突然跳到湖里，说要自尽。”元欢握住她的手，“阿姐，我们当时不应该来淮州行宫的”
　　云珠拿帕子给元欢揩去泪，哑着声音道：“二姑娘年纪小，又说胡话了。行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挑错呢。这种话，二姑娘以后可不能再说了。”
　　淮州行宫？元瑶理了理思绪。
　　嘉平十九年仲春，奂帝病重，三皇子与太子夺权，洛京大乱，此时突厥人趁机绕道南下攻打洛京，朝廷被迫迁都淮州。
　　按照书中时间线，如今是嘉平十九年盛夏，五皇子赵琛已经在淮州行宫践祚，封元瑶做了昭容，那么，她和谢晗也见过面了。
　　书中元瑶唯一一次真正付诸行动寻死，是刚听说赵琛要让自己去侍奉河西节度使谢晗那时。
　　可元瑶没死成，被赵琛发现，命近侍把她捞了上来。
　　她还记得，原书对于这段情节是这样描写的。
　　“赵琛冷冷地看着她，分明是盛夏时节，却让她觉得，一瞬如坠冰窖，寒意从骨子里冒出来，游走在四肢百骸。
　　不待元瑶开口，赵琛屏退左右，神色漠然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朕吗？现在朕需要你去办一件事，只要办成此事，朕就封你做贵妃。”
　　她伏在岸边，如玉似的面庞上挂着细碎水珠子，如易碎的琉璃，有一种别样的美，可惜赵琛始终不为所动，唇边浮上一抹讥诮的笑：“去陪谢晗。”
　　元瑶闭上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赵琛待自己竟是这般无情。”
　　见她久久不语，云珠以为方才的一番话再次触及她的伤心事，忙劝道：“姑娘，陛下心中是有您的，午后，陛下亲自将您抱着送回来，教宋淑妃撞见了，婢子听说淑妃娘娘还与陛下闹了一场呢。”
　　赵琛心中当然有元瑶，还指望着拿她当棋子，去牵制谢晗呢。
　　呵，渣男！
　　元瑶压根就不在意赵琛这个原书男主，只是惊讶自己居然穿书了，而且还穿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金手指外挂的虐文女主。
　　莫非，这就是熬夜加班的福报？
　　为了不让云珠看出端倪，元瑶颦眉，佯装不舒服的样子：“云珠，我累了，你先带着阿欢出去吧。”
　　云珠不疑有他，牵着元欢往外去，将房门掩上。
　　元瑶闭上眼睛，暗示自己，赶紧再睡一觉，睡醒就能回去了。
　　再醒来时，依然还是在这间房里，元瑶认命了，起床行至梳妆台前，端正坐下，手指抚过云龙纹葵花铜镜中的陌生眉眼，第一次打量书中元瑶的容貌。
　　这的确是一张很美艳的脸，肤如凝脂，杏眸里宛若含着一汪盈盈秋水，鼻梁秀挺，朱唇秾艳饱满。
　　奈何昳丽惊艳的容貌下，是一颗小白花的心。
　　元瑶推门走出去，云珠在院子里熬姜汤，粉白的的小脸上满是细汗。若论年纪，云珠比她还要小上两岁，元瑶心里头有点儿过意不去，“云珠，你先歇会儿，我来看着火。”
　　等云珠出来替她，姜汤差不多煮好了，云珠盛好一碗，帮她端进去放在桌上。
　　元欢挨着她坐下，慢慢拨动汤匙，吹凉姜汤，递到她面前，“阿姐，可以喝了。”
　　书中小堂妹六岁没了父亲，此后一直跟在元小娘子身边，姊妹两感情深厚。
　　元瑶莞尔一笑：“谢谢阿欢。”
　　等她喝完姜汤，元欢忽然摸出一个纸包，放到她手里，“阿姐，我偷偷去厨房拿的，给你吃。你莫要告诉云珠姐姐，不然她又该训我啦。”
　　元瑶打开一看，是两块粽子糖，许是在怀里揣久了，已有点儿化了。她心里暖融融的，虽然书中的元小娘子家世凄惨，情路坎坷，但至少还有真心待她好的小堂妹和侍女。
　　日暮时分，云珠将晚膳送进来，元欢陪着她一起用饭。
　　菜式简单，两素一荤一汤，身为不受宠的妃嫔，还能有什么奢望。元瑶挑出仅有的几片肉，挟到元欢碗里，“多吃点。”
　　元欢今年九岁，大约亲眼目睹元家落败，又经历了南逃等诸多变故，成天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小姑娘的身量比同岁的孩子要矮一些。
　　夜色沉下来，云珠在屋子里烧艾草驱蚊，元瑶住的这个院子通风不好，一烧艾，满屋子都是烟熏味儿。
　　元瑶执着团扇，带小堂妹去庭院纳凉，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赏月，元欢轻声道：“阿姐，你莫要为午后的事难过了。”
　　她轻摇团扇为元欢送风，“无事，总会有出路的。”
　　突然穿进坑文中成了一个虐身虐心的小白花女主，这事是挺让人难过的，但是，她还有选择的机会。
　　果断抛弃渣皇帝，抱上未来权臣谢晗的大腿。
　　不久后，河西节度使谢晗会来淮州，正式迎新帝与大行皇帝的梓宫回洛京。
　　路过桓城时，她将被赵琛送去一座别院，与这位平乱的大功臣见面，然后，留在别院侍奉谢晗。
　　虽说谢晗心中早有白月光，不过，当白月光的替身总比堕胎惨死冷宫要强，她不想和书中的元小娘子一样，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凄凉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排雷：1.男主对原主元小娘子是报恩的心态，因为文坑了，没有引出后面的剧情，所以穿书女主自动脑补成白月光
　　2.作者菌自知写得尬出天际，欢迎友好交流，但是不接受人参攻击~
　　3.一切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第2章 争执
　　元瑶的顺心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翌日清早，云珠正要打水伺候元瑶起床洗漱，远远瞧见淑妃的步辇，立时进屋向元瑶禀报。
　　元瑶刚醒，人还有点儿懵，问了句：“淑妃？”
　　云珠不由分说将她拉下床，扯过搭在衣桁上的衣裳，让她快些穿上，不然淑妃就要进来了。
　　果然，淑妃宋以柔动作极快，元瑶刚披好外衫，她就带着女官进屋了。
　　那女官用红木托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浓郁苦味。
　　元瑶的位分远低于宋以柔，依照规矩，是要给她下跪见礼的。还没等她行礼，宋以柔便发话：“本宫听说元姐姐昨日不慎落水，着了风寒，特地请御医开了方子煎药，给元姐姐送来，望元姐姐早日康复。”
　　淑妃宋氏，现年十七岁，比元瑶要小两岁，容貌清冷出尘，可惜皮囊下暗藏一颗歹毒美人心。
　　按照书中剧情，这里元瑶被迫喝下那碗加了数倍黄连的药，苦得险些连胆汁都吐出来。
　　元瑶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吃药，行了个礼，婉言谢拒：“有劳淑妃娘娘关心，妾的身子已经康复了，无需服药。”
　　若宋以柔是这么好糊弄的，那她也就不会死死抓住渣男的心，成为宠冠后宫的淑妃了。
　　“元姐姐是害怕本宫在汤药里动手脚吗？”宋以柔娇笑着道，“元姐姐若是不放心，本宫可以先帮姐姐试药。”
　　依照元瑶素日的软弱性子，宋以柔笃定她不敢拂逆自己。
　　下一瞬，元瑶却道：“那请淑妃娘娘先喝吧。”
　　说完，她不忘在心里吐槽一句，小姑娘不要太狂，万一人家不顺着你的台阶下呢？
　　宋以柔脸色微变，旋即恢复正常，含笑打量她一眼，说道：“本宫瞧着，元姐姐病得有些重。锦书，你去搭把手，喂元姐姐服药。”
　　元瑶没想到她竟要强行逼迫自己喝下动了手脚的汤药。
　　书中元小娘子是不敢反抗这位淑妃的，元瑶也不想真的和她起争执，本意不过是拿话噎一下宋以柔。
　　毕竟只是加了许多黄连进去，并不致命，元瑶端起药碗，忽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淑妃娘娘，我阿姐说了，她的身子已经康复，无需服药。”
　　元欢怯怯地从云珠身后走出，仰起脸望着宋以柔，说：“淑妃娘娘的好意，我阿姐已经心领了，汤药饮多了伤身，请淑妃娘娘再做思量。”
　　此话一出，元瑶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护着自己，下意识把她拉到身边，忙打圆场：“淑妃娘娘，妾的妹妹年纪小，尚不懂事……”
　　宋以柔高声打断她：“本宫没记错的话，元家二姑娘今年九岁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像个没教养的疯丫头一样。”
　　元瑶忽然很后悔和宋以柔抬了这一回杠，可眼下没办法再挽回什么。
　　“锦书，把元二姑娘带去院子里，好好管教。”宋以柔冷冷道，“至于元昭容，服了药，就安分待在屋子里休息，免得出来吹风受寒。”
　　那名唤锦书的女官上前拉人，元瑶当然不会让她带走堂妹。
　　元氏终究是名义上的主子，锦书不敢当真作践，便拿她这个堂妹来撒气，掴了元欢一下，斥道：“放肆，竟敢在淑妃娘娘面前口出狂言。”
　　元欢捂着脸，明亮澄澈的眸子里含了一汪泪，不敢轻易掉下，生怕再给堂姐惹麻烦。
　　大人吵架归吵架，动手打小孩子算什么事儿？元瑶抬手，毫不客气地还了两记耳光回去。
　　她使足气力，打得锦书脸颊高高红肿起，就连一向颐指气使惯了的宋以柔也不由吓怔。
　　屋子里，侍女们跪了一地，元瑶索性与她挣个鱼死网破，回道：“锦书姑姑再得主子宠爱，终究也只是个奴婢，怎敢越俎代庖，替妾管教幼妹？”
　　大概是被老实人发火的场景惊到，难得宋以柔没有继续刁难她，而是让侍女扶起锦书，一言不发离开了蘅芜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元瑶让云珠取来巾帕浸过凉水，给元念冷敷。
　　元欢伏在她的膝上，鼻头红通通的，泫然欲泣：“阿姐，我又捅娄子了，淑妃娘娘她那样凶，一定会去陛下面前恶狠狠告状。”
　　自从和堂姐离开兖州元家后，元欢就没过什么好日子，成天提心吊胆，养成了如今的胆怯性子。
　　元瑶是家中的老大，底下还有好几个堂弟堂妹，最小的堂妹刚好与元欢一般年纪。
　　看着小姑娘一副受了委屈不敢掉泪的模样，元瑶心生怜惜，温柔地安抚她：“是淑妃她欺人太甚，与阿欢没有任何干系。”
　　云珠递来浸过凉水的冷帕子，提议说：“姑娘，让二姑娘敷着，兴许会好受点儿。”
　　好在锦书那一下掌掴收着力道，晌午，元欢的脸就消了肿，用过午膳没一会儿，便有侍女来蘅芜苑传话，说是陛下传召，请元昭容过去一趟。
　　无需细想，定是宋以柔在赵琛面前告了御状，闹着要赵琛治她的罪。
　　作为古早虐文的标准男主，渣皇帝赵琛与元小娘子的初遇还挺小言的。
　　嘉平十三年，奉命前来兖州历练的五皇子救下被山匪劫走的芊芊少女，将她送归叔父家。
　　后来，上元灯会再相见，护城河边，赵琛送了一盏兔子花灯给元小娘子。
　　元小娘子知晓赵琛出身皇室，便主动告诉他，去岁父亲战死在凉州后，仆妇护送她来兖州投奔叔父，她的家世背景远不及京中贵女，日后没办法给他带来帮助。
　　赵琛温柔地为她揩去泪，并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嘉平十四年，动身回京前夕，赵琛与元小娘子约定，将来定会迎娶她做皇子妃。
　　又过两年，元瑶的叔父突然病逝，元家落败。元瑶带着小堂妹元欢和侍女云珠，一路南下洛京寻访赵琛。
　　彼时赵琛早忘了元瑶，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找到自己，重提当年之事，便以她要为叔父守孝为借口，硬生生拖了三年，才纳元瑶为侧妃。
　　嫁给赵琛不满两月，三皇子与太子夺位，洛京大乱，突厥趁机南下攻打帝都，逃难途中，赵琛嫌她累赘，直接把元瑶姐妹丢在洛京城里。
　　要不是女主命大，遇上前来平乱的河西节度使谢晗，恐怕早就被突厥骑兵掳去塞外了。
　　元瑶不安起来，赵琛待她本就无情，要是得知心尖宠在蘅芜苑受了气，还不得把她大卸八块？
　　转念又想，谢晗开口索要美人儿，赵琛既已允下，大约也不会真的责罚自己，至多拿此事逼迫自己就范，同意与谢晗暗通款曲。
　　经历了今早这出闹剧，她无比希望尽快离开淮州行宫，带小堂妹和婢女走得远远地，最好永远不要再见到赵琛和宋以柔这对恶毒CP。
　　失神刹那，步辇停下来了，小黄门低声提醒：“元昭容，请下辇，陛下在殿中候着您。”
　　小黄门将她引进去后，退至殿外等候，元瑶跪下给他行礼，赵琛揉按眉心，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你和柔儿闹了一场？”
　　元瑶心说，您不都已经知道了，还来装模作样问什么原委。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元瑶叩首，轻声道：“回禀陛下，妾一时失态，冲撞了淑妃娘娘，请陛下降罪。”
　　“柔儿性子直，你多让着她些。”赵琛道，“昨日朕与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主动提起这事，元瑶拼命回忆原书中的对话，假装神色凄楚，低声道：“妾与谢使君，不过是萍水相逢，实在不知谢使君看上了妾哪一点。妾既已嫁作君妇，岂有侍奉他人的道理，若谢使君非妾不可，妾宁愿自尽，以保全名节。”
　　话虽这么说，元瑶心里多少有点儿慌，这狗哔男主千万得按照剧情来，要是当真一道白绫赐死她，那可就亏大发了。
　　好在赵琛将她扶起来，缓和了容色，道：“瑶瑶，朕也舍不得把你送给谢晗，可他指名道姓非你不可，朕实在没辙，只好先委屈你一阵。”
　　此言不假，赵琛的出身并不高，他的生母是先帝宫中的侍女。要不是三皇子和太子脑子糊涂，公然结党倾轧，使得突厥趁乱南下，彻底惹怒奂帝，赵琛压根没机会捡漏登上皇位。
　　当初奂帝带着宫眷仓皇南逃至淮州行宫，将兵马指挥权交给前来救驾的河西节度使谢晗，还没来得及收回兵权，就先驾崩了，留下一个平庸的皇子继承江山。
　　“瑶瑶，朕答应你，待时机到了，朕必定接你回来。”赵琛为她揩去腮边的一颗泪珠，动作勉强还算温柔，“等到那时，朕封你做贵妃。”
　　元瑶忍住心底的不适，含泪望着他，紧抿朱唇不说话。
　　赵琛最不喜原文女主这幅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按捺住不耐烦，低声道：“瑶瑶，你便当是为了朕，暂且忍耐一段时日。”
　　戏演到这里差不多也该收场了，元瑶顺着台阶下，跪在他面前，拜了三拜，凄然道：“妾此去，无颜再回陛下身边侍奉，唯有一个心愿，求陛下成全。”
　　“妾在世间只有堂妹一个亲人了，阿欢年纪尚幼，请求陛下准许妾将她带去别院。”
　　赵琛斩钉截铁拒绝：“不成。”
　　很快，他又补充道：“阿欢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甚得太后喜欢，太后想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瑶瑶你放心，朕与太后必定不会亏待了阿欢。”
　　元瑶心知，赵琛打定主意要拿元欢来牵制自己，即便再争下去，也是同样的结果，只能等将来有了转机，再把元欢接回来。
　　她拭去眼底的泪痕，向赵琛行礼告退，无意间觑见赵琛重又恢复冷漠，眸光中竟无丝毫的怜悯。
　　罢了，她讨厌狗哔男主，赵琛也不喜欢书中的元小娘子，现在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就是元欢。
　　行至殿外，元瑶下意识抬手遮去日头，心想，即将要见的谢晗，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因作者偏心男主赵琛，男配前期出场的次数又不多，谢晗的身世有点儿模糊。元瑶依稀记得，谢晗乃是马奴出身，十四岁从戎，九年后成为河西节度使。
　　嘉平十九年，三皇子党与□□夺权，突厥来犯，谢晗千里勤王，力挽狂澜。奂帝驾崩后，他扶持五皇子赵琛践祚，自此权倾朝野。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帮忙点个收藏~


第3章 别院
　　蘅芜苑门口，元欢正眼巴巴盼着堂姐回来，觑见步辇，忙跑出去迎接，惹得云珠在身后惊呼：“二姑娘，您慢点儿，仔细脚下。”
　　小黄门将元瑶扶下步辇，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元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元瑶身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小心翼翼地询问：“阿姐，淑妃娘娘她没有为难你吧？”
　　她其实想问陛下有没有责罚堂姐，可这样说，明晃晃带着指摘意味，终归不妥。
　　虽然认识不过短短一日，元瑶打心底对这个护姐狂魔小堂妹生出好感，牵着她的手，说道：“无事，淑妃娘娘她并未刁难我，倒是陛下与我交代了一些事。”
　　姐妹两人进了屋，云珠奉上茶，转身正要出去，却被元瑶唤住：“云珠，我想把阿欢托付给你，烦请你替我好生看顾她。”
　　此言一出，云珠和元欢俱是吃惊，元瑶微笑着解释道：“过两日，我要去趟桓城别院……”
　　元欢打断她道：“阿姐，你去哪里作甚？是不是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要将你贬去那处？”
　　元欢到底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元瑶不便与她细说自己和赵琛达成的交易，只好放柔声线安抚她：“阿欢，我不会去太久，很快便能回来了。我不在行宫的这段时日，太后娘娘会派人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告诉云珠姐姐，请她帮你想法子解决，好么？”
　　“阿姐，我和你一块儿去。”元欢轻轻牵住她的衣袂，“我保证，不会再给阿姐你添乱。”
　　云珠亦附和道：“自打姑娘来了兖州，家主就命我贴身伺候您。后来家主病逝，姑娘带着二姑娘南下洛京寻访陛下，我也一路相随。兜兜转转，好些年了，显贵也好，落魄也罢，不管姑娘和二姑娘如何，我都要跟着。”
　　如果可以的话，元瑶恨不得把她们两一起打包带走，但赵琛事先有过吩咐，除了他安排的心腹，此事不得告知其他人。
　　毕竟皇帝头顶绿得发光，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欢，你听话，好好跟着云珠姐姐。”元瑶抬手揉了下她的脸颊，故作轻松语气，“阿姐向你保证，不久便会回来见你。”
　　尽管心中十分不情愿与堂姐分开，元欢终究点首同意了。
　　元瑶又说：“太后会派女官接你过去，到了蓬莱殿那边，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你必须记住，你我身后早已没有母家的支持，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之前，一定要学会忍耐。”
　　虽说过早向小孩子灌输毒鸡汤并不好，可元瑶真心希望小姑娘日后平安顺遂。
　　日暮时分，女官来了蘅芜苑，接元欢去蓬莱殿拜谒太后。
　　按照书中剧情设定，姐妹两再见面，得等回到洛京那时了。元瑶帮她抚平衣襟处的褶皱，盯着她乌黑明亮的双眸，说：“还记得阿姐和你说过的话吗？”
　　元欢点头，答道：“记得。”
　　元瑶忽然有些伤感，声音也不由得低了许多：“去罢。”
　　作为无数个穿书女主之一，元瑶由衷感叹，自己的开局条件实在太不给力，既然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不如放手一搏。
　　送走元欢和云珠后，赵琛指派的贴身侍女刚好到了蘅芜苑，一个名唤素歆，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神色清冷，话不多。另一个名唤明容，年岁与云珠相差无几，粉扑子脸，看起来甚是和气。
　　二人各自向元瑶见过礼，便带她离开了行宫。
　　两日后，一辆马车停在桓城的一条小巷子口，下来三个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为首的小娘子戴了帷帽遮面，不经意间，晚风吹开轻纱，教人窥见其玉容，美艳娇媚，恍若神仙妃子。
　　守门的兵士看怔了，好在同伴低声提醒他：“还不快给昭容娘娘行礼。”
　　那兵士忙单膝下跪，抱拳行了个军礼，心里有点儿惋惜，元小娘子这般貌美，怎就不受圣上待见，乃至被发落到一座远离行宫的冷清别院。
　　不过贵人的心思总是捉摸不透的，兴许哪天，这位小娘子便又能复宠，重新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元瑶怎知旁人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酸痛，古代的马车真心不如现代的大巴车来的舒服，更别提高铁飞机这些了。
　　见她秀眉微颦，隐有倦色，明容说：“婢子这就去给娘娘备好沐浴用的香汤。”
　　别院里还有几位年长的仆妇，很快就把热汤抬进净房，元瑶屏退侍女，兀自除去衣物，泡在热汤里，伏在浴桶边沿昏昏欲睡。
　　忽然，有人推门走进来，元瑶警觉地扯过巾布盖住身子，心说，不会吧！谢晗他这么快就要来了？
　　来者是明容，说是准备了擦身用的香脂。元瑶不喜让人近身伺候，便让她放下东西去外间候着，若有事，自会传唤她。
　　经历这出，元瑶没有心思继续泡澡，兀自穿好寝衣，回了卧房。
　　这两日来奔波劳顿，元瑶伏在冰簟上，让长发披散开自然晾干，慢慢阖眸睡了过去，再也顾不上其他。
　　她睡得极沉，到了后半夜才因口渴醒来，想下床寻水喝。
　　屋子里点着烛台，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大马金刀坐在床边，她被笼罩他的影子里，一抬眸，便窥见了那剑眉星眸，鼻梁高挺，下颔线条棱角分明，毫无疑问，这是个很俊美的男人。
　　元瑶教他吓了一跳，怔了怔，试探地问：“谢使君？”
　　除了谢晗，还有谁会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谢晗道：“一别数月，娘娘可还安好？”
　　元瑶笑了一笑，说：“还挺好的。”
　　然后，她就词穷了，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谢晗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那乌黑柔亮的长发跟缎子似的铺在凉簟上，将他的注意吸引了去，直到她缓缓坐起身，轻声问：“谢使君，您今夜要宿在这里吗？”
　　话刚出口，元瑶立刻后悔了，怎么能这么直白呢！听起来就像是她在主动邀欢一样！
　　闻言，谢晗眸子里褪去冷厉，带了点笑意，说：“臣马上就走，娘娘请安置罢。”
　　元瑶点了下头，只觉脸颊微微发烫，不敢再看谢晗了。
　　按理说，她应该抓住机会讨好谢晗，但是他们认识不过一刻钟，总得有个慢慢熟悉的过程。
　　作为一个不愿意立刻放下节操的穿书女主，元瑶很心累。
　　还好谢晗此人行事毫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快要出屋子时，他放缓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烛火朦朦胧胧，她的两颊晕开绯色，像两抹烟霞，甚是可爱。很快，谢晗就发现不对劲，她光洁白皙的前额也出现了同样的绯色。
　　谢晗去而复返，端着烛台，抬起她的下颔照了下，看见一片细细密密的红疹子。
　　元瑶被他这番动作惊到，猜不透他的想法，连大气也不敢出。
　　下一刻，谢晗放下烛台，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往外去，元瑶慌乱之下拽住他的前襟，声音微变：“谢使君，您要做什么？”
　　谢晗沉声道：“娘娘脸上起疹子了，臣护送娘娘去看大夫。”
　　元瑶抬手摸脸，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痒意，忍不住轻轻挠了几下，却被谢晗制止：“别抓，当心留疤。”
　　也对，万一她当真破相了，谢晗就没办法对着她的脸神情缅怀白月光，那他费尽心思所谋划的一切，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甫出门，明容迎上前来，见元瑶倚在谢晗怀里，寝衣微散，面颊绯红，不由惊讶地道：“谢使君这是要带娘娘去哪里？”
　　谢晗冷冷扫她一眼，说：“速去备车。”
　　上了马车，元瑶才发觉自己仅穿着单薄寝衣，而身旁的男人剑眉微蹙，显然心情不太好。
　　“谢使君。”元瑶试着与他搭话，“可以把您身上这件氅衣借给妾吗？”
　　谢晗从善如流，解下氅衣给她披着，遮住裸露出的大片莹白肌肤，并问：“娘娘今日与什么人接触过？”
　　元瑶想了想，说：“除了贴身侍女，妾没有与旁人接触过。”
　　此事多半与她那两个侍女有关，谢晗眸光骤然转冷，又听她细声说：“谢使君，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馆？”
　　那红疹子发作极快，元瑶似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脸上又热又痒，奈何谢晗不让她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正希望抱上谢晗的大腿摆脱渣男呢，大佬的话，岂敢不听。
　　手边没有扇子，谢晗便用衣袖为她扇了两下，低声道：“很热？”
　　元瑶淡淡“嗯”了一声，眼梢泛出一抹微红，带着点儿委屈。
　　谢晗说：“那两个侍女，娘娘记得留意。”
　　说话的功夫，马车驶到医馆门口，谢晗抱她下车，径自去了医馆里头。
　　可怜那位老大夫三更半夜被喊起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觑见谢晗怀里的女子，约莫猜到七八分，便问：“军爷，可是家中娘子身体不适？”
　　谢晗颔首，又道：“她的脸上突然起了大片疹子，烦请老先生搭脉看诊。”
　　老大夫将一块丝帕覆在元瑶腕子上，为她把脉后，沉吟道：“小娘子平日里可有不能服用之物？”
　　元瑶仔细回想书中剧情，答道：“妾不能服用杏仁粉。”
　　找准病因，老大夫推测她应该是误用了杏仁粉所致，好在剂量不多，只是起了红疹，待明日便会自行消退，无须服药。
　　谢晗付过诊金，重又带元瑶回了别院。
　　一番折腾下来，元瑶睡意全无，谢晗离去前对她说：“明日，臣会查探娘娘身边那两个侍女，倘若发现心怀不轨者，请娘娘将人交给臣来发落。”
　　书中两人在别院再相见时，元瑶对谢晗很是抗拒，而谢晗也没有表露亲密举止，只是与她聊了一些旧事，并没有元瑶突然起疹子被他送去就医的剧情。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剧情发展开始和书中对不上了？
　　翌日，元瑶身上的红疹果然消退了，进来伺候洗漱的是个面生的侍女，约莫十八九岁，梳着双环髻，名唤音笙。
　　这姑娘话不多，但也不像素歆那样表现冷淡，等她布置好早膳，元瑶说：“谢使君去了何处？稍后他会过来一起用膳吗？”
　　音笙行了个礼，禀道：“回娘娘的话，谢使君有要事在身，大约得等午后才能过来了。
　　元瑶不过是随口一问，没真指望谢晗过来，他在这里，自己反而不自在。
　　一整个上午过去，也不见明容和素歆来屋里伺候，元瑶忽忆起谢晗昨夜说过的话，终于明白他是去忙什么了。
　　午时初，谢晗过来探视，见她身子已无大碍，唇边衔上淡淡笑意，低声说：“臣擅自替娘娘处置了婢女，请娘娘降罪。”
　　元瑶抬眸望向他，谢晗顿了顿，说道：“娘娘想听吗？”
　　她轻轻点头，谢晗便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出，她无缘无故起红疹，是那个叫素歆的侍女所为。至于素歆这样做的缘由，则是受了淑妃宋氏身边女官锦书的支使。
　　先前锦书被她掴了两掌，心怀不满，知道元瑶对杏仁粉过敏，于是串通素歆在她的饭食里动手脚。锦书倒不敢真的暗害她，只想让她吃些苦头，给的杏仁粉不多，到了桓城别院，素歆才寻到机会，悄悄把东西添进去。
　　元瑶背后起了冷汗，原来那侍女竟然暗藏歹毒心思。
　　未等她接话，便有兵士入内禀报，说是发现元昭容的侍女溺毙湖中，尸首已经捞上来了。
　　元瑶压制住心中起伏，轻声问：“明容如何了？”
　　谢晗眼底的笑意又深一重，“那婢女近来染病，恐怕不能侍奉娘娘了，娘娘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音笙去做。”
　　因她之前与淑妃抬杠，招致锦书的报复，勾结素歆在她的饭食里动手脚，正好给了谢晗行事的由头。
　　来了别院不过一夜，谢晗就处理掉了赵琛安插的两个眼线……
　　元瑶不敢细想下去，虽然暂时逃脱了赵琛的掌控，可眼前这个男人让她由衷生出几分俱意。
　　谢晗凝睇她的面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问：“娘娘，害怕臣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第一次和男主见面，感觉很不美好~


第4章 生辰
　　她怕谢晗吗？平心而论，元瑶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作为标准男配，谢晗还挺不错，他对白月光用情至深，爱屋及乌，非但没有强迫过这位替身，甚至元小娘子一心想回赵琛身边，谢晗最终还是将她送还宫中。
　　反倒是狗哔男主赵琛，除夕宫宴醉酒后误入清桐殿，睡了元小娘子，转头就忘记这茬事。等元小娘子有孕的消息传出时，赵琛直接把元小娘子打入冷宫，让近侍送去一碗堕胎药……
　　谢晗只是想找一个替身而已，比起既虐女主身心的渣皇帝，可要好太多了。她来到谢晗身边，无非是为了寻求庇佑，希望他能看在那点微薄的情分上，帮助她和小堂妹脱离火坑。
　　“谢使君是个很好的人，匡扶江山社稷，辅佐陛下，救妾与堂妹出危难。”元瑶定了定心绪，“妾并不害怕您。”
　　她的眼底分明藏了许多心事，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谢晗没有拆穿，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听见娘娘这样说，臣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侍女进内呈上午膳，他都在这屋里了，元瑶也不好发话撵人走，让音笙多添一副碗箸。
　　别院聘请的厨子手艺比行宫要好多了，有道鱼脍，元瑶很是喜欢，忍不住多挟了几筷，谢晗看着她道：“娘娘昨夜起了疹子，今天早上才好转一点儿，还是少食荤腥之物。”
　　转首，又吩咐音笙：“把这道菜撤下去，还有，叮嘱小厨房记住，今后不要往元昭容屋里送掺了杏仁的吃食。”
　　元瑶讪讪地收回竹著，抬眸觑了觑谢晗，问他：“谢使君方才未动竹著，是因为不喜欢吃鱼吗？”
　　“臣自幼长于凉州，那边不比南地水系纵横，整个凉州城只有一条护城河，水里养不活鱼，故臣没有吃鱼的习惯。”谢晗道，“娘娘若是喜欢，等过两日，娘娘身子好些了，臣再让小厨房做鱼脍给娘娘吃。”
　　“好呀。”元瑶立刻应下来，继续追问，“谢使君平时都有些什么喜好呢？比如说喝茶，下棋之类的？”既然打定主意讨好谢晗，就得弄清楚他的喜恶。
　　谢晗却道：“臣是个俗人，平素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这可不行啊！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实在不行，你养养花，种种菜也不错。”闻言，谢晗眉梢微挑，“上次在洛京时，臣的属下寻到了娘娘和元二小姐，当时臣想见娘娘一面，娘娘冷言谢拒，还因此惹得娘娘不悦。”
　　完蛋，她的马甲要掉了！ 元瑶立时救场道：“谢使君，方才是妾失言了，请您莫要往心里去。”
　　谢晗低笑，“臣更希望看到娘娘现在畅所欲言的样子。”
　　用过午饭，谢晗没有久留，外出办事去了。
　　元瑶决定把书中的剧情默写下来，免得她一不小心又露出破绽。
　　突厥人被撵回塞外，天下初定，再过不久，谢晗将迎新帝与大行皇帝的梓宫回洛京，在此之前，他会先把元瑶送去京郊的清羽峰安置。
　　然后赵琛昭告天下，以元昭容要为江山社稷祈福为由，让她名正言顺留在清羽峰的明月庵里做道姑，实则与谢晗私下来往。
　　可书中元小娘子对赵琛一往情深，不愿接受谢晗，加之她不放心小堂妹和侍女云珠，遂以绝食相逼，最终还是回了宫中。
　　元瑶写下这段剧情，微微叹气，渣皇帝哪里都不好，整个一负心小白脸，也不知元小娘子究竟看上他哪点。
　　外间传来脚步声，元瑶眼疾手快，将书塞回软枕下藏好，闭眼假寐。
　　音笙端着从冰窖取回的梅子汤，轻轻放在桌上，晓得她是在假寐。
　　斜靠在贵妃榻上小憩的女子肤色莹白如玉，朱唇秾艳，一缕乌发自鬓边散落，慵懒地垂在香肩处，平添几分风情。音笙心想，的确是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儿。
　　等了会儿，音笙总算出去了，元瑶缓缓睁开眼，虽说谢晗代她处理掉了赵琛的眼线，可音笙又何尝不是谢晗派来看守她的眼线呢？
　　这座别院，不过是一座精致囚笼。
　　接下来数日，谢晗再未露面，有一回元瑶主动打听他的行踪，音笙只说家主在筹谋迎陛下回宫之事，其余不肯多言，元瑶便也不过问了。
　　转眼到了季夏，暑热渐渐消退，元瑶新得了一摞话本子，用以打发时间。话本子里面多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大家闺秀恋上贫寒书生，却遭家中棒打鸳鸯，一波三折后，书生高中，有情人终成眷属。
　　元瑶边看边吐槽，忍不住提笔重新写了一个结局，相府小姐踹掉贫寒公子，女扮男装考科举，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至于那懦弱的公子哥儿，早回乡下种地去了。
　　谢晗很忙，忙着筹备回宫的事宜，顾不上搭理她这笼中雀，于是元瑶过了一段舒舒服服躺吃躺喝的咸鱼日子。
　　在一个暮雨泠泠的黄昏，音笙忽然告诉她，家主要回别院了。
　　元瑶心中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期待，反应也是淡淡的，不过叮嘱了音笙一句，让小厨房今晚先别做鱼羹，谢使君不喜欢。
　　谢晗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别院，彼时元瑶坐在窗下看书，涂了蔻丹的纤细手指抚过书页的细小褶皱，温柔淑静。
　　元瑶看完手里的话本子，正好望见了他，莞尔一笑，“谢使君，您用过饭了吗？”
　　谢晗答道：“臣还有公务要处理，娘娘先用晚膳，不必顾虑臣。”
　　元瑶也没挽留，与他客气地寒暄几句，目送他离去。谢晗此人气场太盛，给她一种压迫感，两人分桌而食，她反而自在许多。
　　入夜后，谢晗过来了，元瑶晓得今晚再没有借口拒绝，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视死如归地躺在青纱帐里。
　　该来的总会来的，与其让这一刀悬而未决，不如早点落下。
　　谢晗迟迟没有动作，元瑶犹豫起来，不会吧？这种事难道还要她来主动？
　　等了许久，元瑶忍不住撩开帐子，却见谢晗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是她傍晚读的话本子，书中好像还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点评。
　　谢晗循声望过来：“娘娘还不睡吗？”
　　她不知道谢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时辰还早，妾没有睡意。”
　　“既然如此，不如出去走走？”他搁下话本子，眼瞳中映着跳跃的烛焰，眸光却是波澜不惊。
　　元瑶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连衣襟微散都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诱人遐思，谢晗移开视线，抓过搭在衣桁上的衣裳给她披上，语气略微有点重：“穿上。”
　　丢下这句话，谢晗径自出了屋子，唤音笙进去伺候。
　　大晚上的，除了谢晗，不会有其他人看她，元瑶懒得梳头，向音笙要了一根发带束发，戴上帷帽遮面，随谢晗乘车离开别院。
　　这是她第二次离开这里，并不知道谢晗要把自己带往何处，马车行驶了一阵后，稳稳当当停下，车夫抱拳道：“请家主和元娘子下车。”
　　元瑶没想到，谢晗会带她来桥下吃馄饨。
　　“这家店老板的手艺还不错，请你吃碗馄饨。”谢晗微笑着道，出门在外，不便以臣子自称，他也顾不得是否僭越了。
　　“妾不饿，谢……家主请自便。”元瑶道，“妾陪着家主。”
　　听她这样说，谢晗并未勉强，只点了一碗馄饨。
　　等他吃完，元瑶才想起一件事：“家主没有用晚饭吗？”
　　谢晗淡淡道：“忘了。”
　　于是元瑶自我反省她这笼中雀当得实在不称职，又听见谢晗低声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从前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带我去吃一碗馄饨，只有我生辰那天，她才舍得花这样一笔钱，哄她唯一的孩子高兴。”说到这里，谢晗沉默了一瞬，唇角微挑，“让你见笑了。”
　　元瑶知道他出身寒微，十二岁丧母，没入凉州刺史府为奴，十四岁从戎，二十三岁受封河西节度使，可她当真记不得谢晗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因为原书作者压根就没写过。
　　没等她接话，谢晗又道：“我这人运气不错，后来遇见了贵人。”
　　“我母亲过世的头一年，她请我吃了同样的一碗馄饨庆贺生辰，后来，多亏她和她父亲的帮助，我才有机会投军，从小小的伍长做到如今位置。”
　　其实在原书中，谢晗和元小娘子提起白月光，已经是回到洛京以后的剧情了。可元小娘子压根不想听他的往事，一心期盼重新回到赵琛身边。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譬如赵琛之于元小娘子，白月光之于谢晗。
　　而经历那次不愉快的谈话，谢晗明白元小娘子的心意，决定送她回去，却没想到，赵琛半点旧情也不念，坚信元小娘子与他早有私情，甚至连元小娘子腹中的孩子也不认。
　　元瑶失神地想了会儿，直到谢晗唤她，才收回心绪。
　　谢晗问她想不想去河边散步，元瑶同意了。
　　付过银钱，谢晗携她往河边长堤行去，照顾到她，刻意放缓步子，不疾不徐地。
　　晚风将柳枝吹得摇曳，谢晗为她拂开一支柳条，终于说道：“臣想向娘娘讨要一样生辰贺礼。”


第5章 刺杀
　　元瑶问：“谢使君想要什么？”
　　若是太过贵重，她可许诺不起。须臾，谢晗轻轻笑了起来，“方才是骗娘娘的，臣的生辰早就过了。”
　　行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被他戏耍，元瑶倒也不恼怒，继而追问：“谢使君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的眸光不掺杂半点怀疑，看样子，全然相信他的话。
　　“仲春。”谢晗并未告知具体日期，将手负在身后，“臣听音笙那丫头说，娘娘近来总待在房里读话本子，想来定是无趣得很，臣便擅作主张带娘娘出门散心。”
　　元瑶跟上他，两人沿着长堤悠然踱步，影影绰绰的灯火倒影在河水里，柳枝在夜风中婀娜起舞，周遭景色如梦似幻，美好又朦胧。
　　此情此景，最适合聊一些隐秘话题，思量了会儿，元瑶主动开口：“谢使君说自己遇到过贵人，不知这位贵人的身份如何？与谢使君可还有联系？”
　　她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眨了下眼，诚恳地望着谢晗，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她身份并不显贵，父亲是凉州刺史府里的小吏。那时臣还是一个低贱马奴，负责喂养战马，机缘巧合之下与她结识，私交甚笃。”谢晗坦诚地道，“嘉平十二年，突厥破城，她随家人逃难去了，自那以后，臣再未见过她。”
　　年少相遇，心心念念数载，还有知己光环加成，白月光这人设简直完美！
　　元瑶自认比不过，柔声道：“谢使君很喜欢这位小娘子，对吗？”
　　谢晗却选择了回避，只道：“夜深了，臣送娘娘回去。”
　　毕竟正常男人都不喜欢在现任面前承认自己很喜欢前任，当然，以她现在的尴尬身份，还够不上现任的位置。
　　元瑶转身随他往回走，路过那座桥时，几匹骏马疾驰而过，带起尘土，周围行人纷纷掩住口鼻。
　　那几匹马看起来像是北地才有的战马品种，桓城分明与北地相距千里……
　　谢晗眸光一沉，还好车舆就在桥下不远处候着，他把元瑶交给音笙看顾，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正要转身离开，一支利箭蓦地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他拔出佩刀格开，厉声道：“音笙，护送娘娘回别院。”
　　元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被音笙拽进车厢，帘子放下来，隔开视线，她只望见谢晗一人孤身立在那处，手里提着刀。
　　“谢晗还没来。”情急之下，元瑶唤出了他的名字。
　　音笙安抚她道：“娘娘请放心，家主自有安排。”
　　骏马飞奔，车厢颠簸得厉害，元瑶身形不稳，音笙及时伸手扶住她，帮她避免了前额与车厢壁来个亲密接触。
　　元瑶摸到她绑在小臂处的冰凉机栝，掩在衣袖之下，隐藏得极好。
　　“是袖箭。”音笙解释，“奴婢懂一点武功，请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不会让歹人伤到娘娘。”
　　回到别院，元瑶心里仍是不安，拼命地回忆书中剧情，似乎并没有谢晗遇刺这一段，还是说，她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想了许久，她终于记起来，有天夜里谢晗来探视元小娘子，身上带着淡淡血腥味，可元小娘子沉浸在被渣皇帝转手送人的悲痛之中，待他态度冷淡，自然没有发觉异样。
　　这波莫名出现的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蓦地，车舆停住，帘子外传来一声马嘶，是谢晗策马赶到了。
　　谢晗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晔把人捉了，音笙，你去帮着处理一下。”
　　音笙向元瑶行了个礼告退，骑着他的马往桥头去了。
　　帘子微晃，谢晗登上马车，元瑶嗅到一丝血腥味，立时问他：“谢使君还好吧？”
　　谢晗从容道：“谢娘娘关心，臣无事。”
　　元瑶不信他，又道：“妾闻到了血腥气，谢使君可是受伤了？”
　　见她如此关切，谢晗索性不隐瞒了，“左臂被马刀拉了道口子。”他着急赶回来，也没顾得上处理，一点小伤而已，并不碍事。
　　元瑶打起帘子，让月光照进来，果不其然，他的左手小臂处正往外渗血。
　　“这可不成，得找个郎中处理一下，一定要用烈酒把伤口冲洗干净，不然容易得破伤风。”她想也没想，扯下发带系在他的小臂上方扎紧。
　　满头青丝徐徐倾斜，一缕发落入他的掌心，拂来拂去的，谢晗不动声色收回手，“先前的事，吓到你了吗？”
　　元瑶很诚实地点头，“谢使君，那伙人是什么来历？”
　　“一帮突厥杂碎，想要去淮州行刺陛下，阻止迁都。臣早几日前就收到了暗桩发回的情报，设下埋伏在桓城候着他们，却不想，他们比臣预计之中晚来数天，刚好今夜撞上。臣考虑不周，惊扰到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那伙人捉住了吗？”想起那支携雷霆之势凌空而来的利箭，元瑶心有余悸。
　　“留了一个活口问话，其余全杀了。” 谢晗沉声道，“突厥人自知成不了气候，便想使这些阴诡伎俩，娘娘无需担心，臣会确保迁都之事顺利进行。”
　　元瑶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书中关于迁都的情节寥寥几笔带过，没出什么岔子。
　　倒是谢晗这伤势，不知道棘手不棘手。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血非但没能止住，还一个劲地汩汩往外淌。
　　元瑶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想帮他按住伤口止血，可又怕弄疼他，心慌起来，“谢使君，妾要怎么做才能帮到您？”
　　“我没事的”谢晗道，“别怕，阿念。”
　　阿念？他那白月光的名字么？难道谢晗失血过多，开始出现幻觉？
　　这种紧要关头，元瑶顾不上细想，赶忙把束在他小臂处的发带死死扎紧，随着她的动作，谢晗手臂涌出的血滴落在了她的罗裙上，斑斑点点的。
　　一路她都提心吊胆，生怕谢晗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昏死过去，还好谢晗的身板比她想象中还要硬朗许多。
　　终于，别院到了，已有郎中在门口等候。
　　元瑶道：“谢使君快去让大夫瞧瞧，免得落下病痛。”
　　谢晗应允，“娘娘记得早些安置。”
　　言下之意，是要她回屋去。
　　两人相识小半月，平心而论，谢晗待她还是挺不错的。
　　元瑶到底不放心他的伤，便说：“音笙还没回来，妾与谢使君一块儿去，兴许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上忙。”
　　回到主屋，就着烛台的光，元瑶终于看清他的小半边衣袖完全被血濡湿，殷红刺目，
　　郎中帮他处理伤口，剪开袖子，用烈酒冲洗数遍，才开始缝合。
　　那一刀划得深，口子又长，大约有三寸来长，缝了好多针，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伏在他的手臂上。
　　整个过程，谢晗一声不吭，元瑶看得心惊胆战，没有打麻药的前提下，这得有多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下来？
　　谢晗不知她的心思，以为她被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到，微微侧身挡住视线，“音笙很快便能回来了，娘娘先回屋安置罢。”
　　伤口既然已经包扎好了，元瑶也没有理由继续久留，离去前叮嘱他务必注意休息，记得按时服药。
　　元瑶进到净房，仆妇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汤，望见她衣裙上的干涸血迹，不禁惊讶：“娘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嬷嬷你先退下。”
　　她褪去衣裳，泡在热水里，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在河堤边的场景，一会儿又是谢晗受伤后血流不止的样子。
　　还有那个莫名出现的名字，阿念，得想个办法弄清楚这位白月光的来历才好。
　　音笙回到别院，先去了主屋复命，“时晔将军已经到了，家主有伤在身，不宜操劳，是否将剩下那个活□□给他审问？”
　　时晔是谢晗帐下的得力副将，此次他来淮州筹备事宜，担心北边那帮突厥人又有异动，便让时晔先留在凉州，直到十天前才召他过来。
　　谢晗沉吟道：“让他去办，尽快问出同谋来。”
　　得了他的吩咐，音笙正要告退，听见谢晗又道：“元昭容今夜可有什么异常？”
　　音笙犹豫一瞬，禀道：“家主，先前昭容娘娘她一直惦记着您还没回来。”
　　“无事了，你退下吧，今夜辛苦你了。”谢晗道，“若她问起我的伤势，你只说不严重便是。”
　　屋子里重归寂静，他将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轻轻扣了两下。纵然他已经发现她的改变，听到音笙的答复，不免还是吃了一惊，元瑶居然会主动关心他？
　　这次再见，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非但不排斥身为外臣的他，而且再没有提起过淮州行宫的那位陛下。
　　诚然，他很乐意看到她这样的改变，却又忍不住暗自思忖，在淮州行宫的那段时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至心性转变如此之大……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其实，是因为我换了个芯


第6章 养伤
　　听说谢晗这两天会留在别院修养，元瑶特地早起，借用小厨房熬了一锅药膳粥，让音笙给谢晗送去。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谢晗一宿未眠，起床洗漱后见到食盒，自是惊讶。
　　音笙解释道：“家主，昭容娘娘让奴婢送来的，说是有益于伤口恢复”
　　谢晗问：“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音笙如实相告，说元瑶只交代了这几句话，谢晗听完，挥手示意她退下。
　　粥里加了些许蜂蜜，他素来不喜甜腻，但还是吃完了。
　　郎中说那马刀的刀刃上抹了毒，虽不致命，但伤口恢复慢，且最近天气炎热，须得好好养着，否则极有可能肿胀溃烂。
　　未多时，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晔掀开帘拢走进来，语气带着揶揄：“三哥，怎么出趟门，还让那帮突厥狗给伤了？”
　　谢晗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开门见山道：“人审完了吗？”
　　“审完了，那帮杂碎怕死，没扛多久就全招了。他们一共来了十二个人，想悄悄潜入行宫行刺陛下，跑了两个，剩下几个活口都关在地牢里头。”
　　时晔办事周全，他是放心的，“记得问出那两人的下落，尽快缉拿住。”
　　接下新任务，时晔并不着急离去，大步流星向床榻走去，合衣躺下，嘟囔道：“熬了大半宿，三哥，我可撑不住了，借你这地儿睡一觉。”
　　谢晗没撵他，顺手放下帷帐。
　　突厥人想阻止迁都，可惜气数已尽，不过是螳臂当车，谢晗嗤笑一声，行至书案前，铺陈笔墨，给淮州那位主君写奏疏。
　　一整个上午，他都待在屋里，空下来后，拣了本地理志随意翻阅，似乎很久没有过这样惬意的时光。
　　快到用午膳的时辰，近卫请示他，是去元昭容那里吃，还是命小厨房另做一份。
　　谢晗思忖片刻，道：“让小厨房做好送来房里，记得多添一副碗著。”时晔中午肯定是要留在他这里吃饭的。
　　近卫退下，须臾，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是元瑶的声音：“谢使君，您在里面吗？”
　　谢晗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还没回话，元瑶便挑开帘拢进来了，盈盈一笑：“谢使君，妾做了一道人参鸡汤，想请您帮忙尝尝味道。”
　　音笙把食盒放在桌上，行了个礼，自觉退到屋外候着。
　　“谢使君的伤好些了吗？”元瑶打开食盒，给他盛了一碗端过去，“妾手艺不精，希望谢使君不要嫌弃。”
　　住在别院的唯一一点好，就是要啥有啥，元瑶问音笙有没有人参，尽量挑长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参，不出一炷香，小厨房便把东西备齐了。
　　前世的元瑶，大学毕业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迫于北漂的生活压力，才开始学做饭。好不容易花了大半年时间入了门，然后她就穿书了。
　　谢晗尝了一勺，盐巴放多了，但也并非完全不能下咽，等她走了后，他多喝点茶水冲淡咸味便是。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谢晗昧心夸赞：“娘娘的手艺很不错。”
　　“当真么？”元瑶眨了眨眼，“谢使君还想喝什么汤？妾明日继续煨汤送过来。”跟着渣皇帝只有死路一条，赶紧攻略这位未来权臣才是王道。
　　谢晗只觉太阳穴突突一跳，面上仍是云淡风轻，“如此，有劳娘娘了。”
　　“没事没事，只要谢使君您喜欢便好。”
　　很快，近卫将午饭送来，谢晗问她要不要一起用膳，元瑶却说，她已经吃过了。
　　就着粳米饭，谢晗勉强把嘴里的咸苦味压下去几分，见元瑶悄悄用余光打量周围。
　　她第一次来谢晗的这处，难免有些好奇，他这间屋子甚是简陋，除了平日会用到的几样家具，再无其他陈设。
　　不知为何，帷幔垂着，遮去了内室的光景，元瑶收回视线，顺手又帮谢晗盛了一碗鸡汤。
　　蓦地，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三哥怎么这般小气了？用饭也不叫上我。”
　　元瑶一惊，手里的碗便没接住，碎瓷声清脆，汤汁泼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见谢晗面若沉水，身侧立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时晔看傻了眼，结巴起来：“三、三、三哥？元昭容？”
　　谢晗看着他道：“先出去稍候，待会儿召你进来。”
　　时晔忙脚下抹油溜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了，谢晗温言询问：“娘娘被汤汁烫到了吗？”
　　“妾无事。”元瑶摇头，“那位公子是？”
　　“臣的下属，凉州军怀化中郎将时晔。”
　　元瑶想起这号人物，和音笙一样，是谢晗的得力助手，书中出场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没有存在感。
　　昨天夜里，似乎谢晗还提到了这个名字，说时晔把突厥细作捉住了。刚才这位时将军应是有公务要和谢晗商量，不巧被她打断。
　　思及此，元瑶叮嘱他务必养好伤，旋即离去。
　　时晔抱臂立在檐下等候，觑见元瑶出来，拱手行礼，元瑶报以一笑。
　　待她走后，时晔复又回到谢晗屋里，腹中正值饥肠辘辘，他盛了一碗汤，入口后只觉咸涩，喝了半盏凉茶才把味道压下去。
　　“三哥，你这舌头是失灵了么？”时晔忍不住皱眉。
　　谢晗淡淡道：“小厨房很快就送午饭过来，你再等等。”
　　“再过不久，陛下就要回洛京了。”时晔道，“三哥，你打算如何安置元娘子？”
　　“先送她回洛京，去清羽峰住下，等时机合适了，再送她离开洛京。”
　　时晔想了想，压低声音向他求证，“元娘子她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谢晗没说话，便是默认，时晔默叹一声。
　　今夜，谢晗没有照例来她房里探视，元瑶安心睡下。
　　不久后，她被一阵窸窣动静闹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朝北的那扇窗牖半开，床边立着两个蒙面黑衣男子，眉眼凶戾。
　　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阿兄，谢晗那厮还未回主屋，这美人儿昨夜就跟在他身边，必定是他的姬妾，不如将她带走。”
　　元瑶：！！！
　　什么情况，原本应该躲避缉捕的突厥细作居然潜入别院，出现在了她房里。
　　她想开口讨饶，个高的那个突厥人眼疾手快，将马刀架在她的颈项间。
　　冰凉的刀刃贴着肌肤，元瑶乖觉地闭上嘴，连大气也不敢出，矮个儿将她打量一番，目光跟黏在她身上似的，干笑一声，“阿兄，不知这小娘子滋味如何。”
　　高个儿呵斥道：“谢晗的女人你也碰，不嫌晦气。”
　　说着，把她的双手反剪身后，用麻绳绑住，跟拎小鸡崽儿似的提起她。
　　未等他们行至外间，门外忽传来音笙的声音，“娘娘，您睡下了吗？”
　　颈间的刀刃又逼近一分，高个儿用眼神示意她答话，元瑶轻声道：“无事，音笙，我想吃杏仁酪，你去吩咐小厨房做些送过来罢。”
　　支走音笙，屋外再无动静。
　　当初谢晗交代过音笙，她不能食用掺了杏仁的吃食，元瑶心中祈盼音笙千万要听出来自己话中有话。
　　两人挟持了她，翻墙离开别院，塞进一辆马车。
　　元瑶不知他们要带自己去往何处，尤其矮个儿突厥男子还总是盯着她看，她强忍着恐惧道：“阁下这是要去哪里？”
　　矮个儿嘿嘿一笑，“小娘子跟我去塞外可好？”
　　元瑶表示，她拒绝！
　　正在驾车的高个子听见谈话，冷声道：“阿史那云，离这女人远点儿。”
　　名唤阿史那云的矮个儿挨了训斥，倒也不恼，悄悄摸了摸元瑶的手背，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元瑶抬眸望着他，小声道：“军爷，我什么也不知情，你们抓走我没用的。”
　　“怎么没用呢？爷可是亲眼看见谢晗把你带在身边。”他冷森森道，“就是不知，这位谢使君愿不愿意来救你。要是他不来，也没关系，把爷伺候舒服了，爷带你走。”
　　遭此横祸，元瑶实在欲哭无泪，这两个突厥男人劫走她，无非是想拿她来换被关押在别院的同伴。
　　只是，他们未免也太高估她在谢晗眼里的地位了。
　　未等元瑶反驳，马车蓦地停下，她身子不受控制往前倾去，幸好矮个儿抓住了她的肩，这才没有令她磕到脑袋。
　　原是遇到了巡夜的兵士。
　　“车上何人？”时晔的声音传来，元瑶心中不安稍稍压下去些，下一刻，矮个子男人捂住她的嘴，马刀横在她颈间，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车厢外，高个子男人答道：“回禀军爷，车上载着的是我家兄弟，无其他人。”
　　时晔自是不信，吩咐部下查验，忽然，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行来。
　　她听见那人勒住骏马，语气肃冷：“小六，放行。”
　　是谢晗，他竟然下令放行了。


第7章 意外
　　马车缓缓驶离长街，往北城门的方向行去。
　　元瑶心底生出绝望，鼻头一酸，险些掉泪，难道她穿书过来，注定只能做一个炮灰女主？
　　她不甘心死在这两个突厥人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能否挣开腕子上的绳索，试了几次，皆是无果。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阿史那云翻转手腕，用刀面轻拍她的脸，“别挣扎了，没用的。”
　　元瑶垂眸不再看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别怕，兴许能找到机会逃走。
　　此后一路畅通无阻，出城时亦是顺利，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停住，高个子撩起车帘，让阿史那云将她押下车，送到庄子里关着去。
　　苍穹下，满天繁星，间杂喓喓虫鸣，与晚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元瑶打量周围，堂屋里摆放着好几具陈旧棺材，可能是废弃的义庄。
　　三人一同进入堂屋，阿史那云问那高个子：“阿兄，这小娘子如何处置？”
　　高个子睨他一眼，“找块干净点的地丢过去，看明日谢晗如何行动。”
　　阿史那云推着元瑶往里走，顺手扯下一片帷帐铺在地上，“美人儿，今夜要委屈你睡地砖了。”
　　元瑶对于睡地砖这事儿并无异议，离他们远点儿，总比一直被盯着好。
　　阿史那云往她嘴里塞了团布，继而回到门口，与那高个子商议接下来的安排，全程用突厥语交流，刻意避着元瑶。
　　纵然又困又累，她不敢轻易睡过去，看着屋外沉沉夜色，心想，明日，谢晗会来救她吗？
　　如果谢晗不来，莫非她真的要被这两个突厥男人带走……
　　约莫过了子时，乌云蔽月，那两个突厥男人抱刀倚在门边，看样子今晚不打算合眼。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元瑶仅着单薄寝衣，双肩微微发颤。
　　黑暗中，一双手自身后为她解开腕上的麻绳，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他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动静。
　　少顷，数支利箭破空而来，谢晗抱着她就地一滚。
　　门口那两个突厥男人旋即反应过来，立时挥刀格挡，羽箭密织，高个子用身体挡去大半，咬牙道：“阿史那云，带那女人走。”
　　阿史那云转身回到屋内，看见谢晗抱着那女子，心知他已带人将义庄围住，自己定是逃脱无望，索性一刀挥来，势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谢晗拔刀迎战，因顾及怀里的元瑶，低声与她道：“闭上眼。”
　　她依言照做，下一刻，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那突厥男人笔直倒了下去，喉咙处往外喷溅鲜血。
　　谢晗行事干脆利落，居然连杀人都这么快。
　　元瑶生平第一次亲历这种场面，不敢贸然睁开眼睛，抓住他的袍袖，呜咽着道：“谢使君，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们还说要把我带去塞外，我不想去塞外……”
　　谢晗抬手帮她清理脸颊的血迹，“不会，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带不走你。”
　　若说此刻，元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必定是假的，但她很快给自己浇了一盆凉水，胡思乱想什么呢！要认清定位，她是白月光的替代品。
　　谢晗脱下氅衣裹住她，将她打横抱出去。
　　时晔迎上前来，望见他怀里的元瑶，关切地问：“三哥，元昭容没事吧？”
　　“受了点惊吓。”谢晗交待他，“我先带她回去，你留在这里善后。”
　　直到上了马车，元瑶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谢使君，您的左手……”
　　谢晗道：“无事。”
　　元瑶自是不信，轻轻拉过他的左手，揭开衣袖一看，果不其然，刀伤崩裂了。
　　谢晗没有制止，只静默看着她微微颦眉，眼底流露出的担忧做不了假。
　　“一定很疼吧？”元瑶小声道，“我忘记了你还有伤在身，抱歉呀。”
　　谢晗微微一笑，“臣无事，娘娘无需自责。”
　　他忽然换了称呼，元瑶也不在意，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处，“怎么会没事呢，这么长一道口子。谢使君你也是□□凡胎，以后受了伤，不要再忍着装作无事了。”
　　过去的十年里，似乎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月光透过竹帘罅隙渗进来，她的容色越发玉曜，他忽然想起方才帮她擦拭血迹时，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袂，委屈地向自己控诉突厥人的恶行，竟意外有几分可爱。
　　不经意间，一缕发自她肩头坠下，落入他的掌心，谢晗缓缓收拢五指，没教她发觉。
　　回到别院，谢晗先将元瑶送回房中，再让时晔请郎中过来，帮他重新清理缝合伤口。
　　翌日，谢晗惩处昨夜在主院值守的兵士，每人杖笞二十军棍，严令不得再出现此等意外。
　　元瑶并无大碍，只是手脚关节处受了点擦伤，郎中开了活血化瘀的药酒，要她每日早晚搽药酒揉按。
　　那夜风波过后，谢晗便又和之前一样，每夜过来探望，但从不留宿。
　　元瑶摸不清楚他的想法，大约，谢晗对她的兴趣还不是很浓。
　　淮州行宫，一间明亮的书斋内。
　　元欢揩去脸上的汗，提笔的腕子微微发颤，云珠摇着团扇为她祛除暑热，心疼地道：“二姑娘，抄完了就歇一歇吧。”
　　三天前，负责管教她的掌事姑姑传话，太后听说元家家主生前乃是北地有名的大儒，素擅书道，故想请元二姑娘抄写十卷经文为太后贺寿。
　　元欢的字是元瑶手把手教的，胜过寻常女子，但远不及其父的造诣。太后发了话，元欢只能接下，不眠不休誊抄十卷经文，好赶在明日送去蓬莱殿作为贺礼。
　　云珠轻轻揉按那双小手，帮她纾解疲累，元欢问：“云珠姐姐，你打听到我阿姐去哪了么？”
　　“奴婢打听到了。”云珠顾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轻声道，“姑娘被陛下送到一座别院养病去了，至于是什么病，谁也不清楚。”
　　闻言，元欢瞪大双眸，“我阿姐分明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定是陛下……”
　　云珠忙掩住她的唇，“二姑娘，就算是当着奴婢的面，这种话以后也不能再说了。”
　　元欢晓得她是为了自己好，轻轻点头。
　　日头偏西，一寸寸退出室内，书斋里点着烛台照明，元欢强撑着继续誊抄最后一卷。
　　到了后半夜，终于抄完，云珠小心翼翼帮她把经文收拾好，对元欢道：“二姑娘必定困了，奴婢背二姑娘回去吧。”
　　元欢伏在她的背上，慢慢睡着了，皎皎月华遍洒大地，主仆两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却有些寂寥。
　　太后说要亲自教养元欢，无非寻个借口把元欢拘在身边，用来牵制元瑶，平日里也没见得有多待见小姑娘。
　　兴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后与宋淑妃两人不对付，宋淑妃基本不来蓬莱殿问安，省去了许多麻烦。
　　翌日，太后寿辰，阖宫庆贺，元欢奉上亲手誊抄的十卷经文。
　　太后命女官接过，未多置一词。
　　元欢安静地坐在席末，仿若隐身一般，熬过了这场宫宴。
　　宫宴结束后，赵琛留在蓬莱殿陪太后，屏退了殿里伺候的宫人。
　　太后柳眉倒竖，微有些愠怒：“琛儿，你派去的两个女官究竟如何了怎这么久了还没收到消息？”
　　赵琛道：“朕已经派人暗查此事，再过两天，必定能给母后一个答复。”
　　“那元氏是个扶不上台面的，性子怯懦，又没有主见，也不知谢晗究竟看上她那点，非她不可。”太后道，“不过好在她皮相生得十分不错，勉强还算有点用。”
　　“离开行宫前，她曾跳湖寻死过一回，朕担心她不愿侍奉谢晗，惹恼了他。”赵琛沉吟道。
　　太后明白他的顾虑，意味深长地笑道：“陛下何须担心这点，那小丫头还在行宫，她是个重情分的，必定会选择保全堂妹，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傻事来。”
　　“本宫瞧着，陛下犯不着派人查这其中曲折了，不如换个法子。”太后侧首，对身后女官道：“去把元二姑娘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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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威胁
　　元欢被女官领进蓬莱殿，依次向赵琛和太后行礼。
　　太后看着她：“本宫平日里忙着礼佛，没太多时间看顾元二姑娘，不知道元二姑娘近来如何？”
　　元欢毕恭毕敬地答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臣女一切都好。”
　　太后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风韵犹存，“本宫有桩心事，想烦请二姑娘帮忙。”
　　说话间，小黄门将书案抬了过来，呈上纸墨笔砚。
　　“元昭容身体抱恙，去了别院养病，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太后的笑意陡然转冷，“想来，元二姑娘与你堂姐感情甚笃，必定很是思念她，不如给她去封信，询问近况。”
　　元欢不明白太后的用意，只能照做，写好后交给小黄门，请他代为呈给太后过目。
　　太后并无异议，便让小黄门带她出去了。
　　赵琛道：“朕稍后挑个可靠的人去桓城送信。”
　　“陛下不必挑了，本宫这里就有合适人选。”说着，太后传唤那女官，“箬竹，你一向嘴严，有劳你去趟别院送信。若是元昭容问起行宫这边的情况，你什么也不必告诉她。”
　　名叫箬竹的年长女官行至殿中，跪地俯首行礼，接过火漆封缄的家书，“请太后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不负重托。”
　　冯箬竹是跟了她多年的心腹，懂得怎么惩治那些不听话的嫔妃，办事颇有手段，太后对她自是放心的。
　　安排好这件事，太后对赵琛道：“今日怎么不见宋淑妃来蓬莱殿赴宴？”
　　赵琛忙打圆场：“阿柔她身体抱恙，怕把病气渡给母后，这才没有来。”
　　太后晓得是借口，没有拆穿，斜斜睨他一眼，“眼看着就要回洛京了，陛下当以国事为重，不要成日惦记着和宫妃们厮混，免得朝中那帮老家伙又数落陛下的不是。”
　　赵琛眉梢一挑，“朕乃是天子，看他们谁敢放肆。”
　　“要不是你上头那两个蠢货兄长犯糊涂，这皇位原本轮不到你来坐。”太后恨铁不成钢，冷下脸训他，“还有，大半军权都在谢晗手里，回洛京以后，你记得给他个封赏，先卸了他的节度使，慢慢再筹谋将来。”
　　赵琛连声称是，不敢反驳。
　　太后惦记去小佛堂敬香，开口撵他：“时辰也不早了，陛下回去罢。”
　　赵琛见礼告退，出了蓬莱殿，径直往凤鸾阁去了，淑妃宋氏还在等着他。宋氏是他当皇子时纳的侧妃，家世并不高，模样也不是最出挑的，偶尔还会拈酸吃醋耍小性子，偏偏就入了他的眼。
　　反而是姿容最出众的元氏，一直不得他的青睐。
　　他也说不来为什么，大概因为元氏素日里见了他，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示好，她胆子又小，行事放不开手脚，那便索然无味了。
　　一进到凤鸾阁，宋以柔扑到他怀里，圈住他的颈项，半笑半嗔道：“陛下怎么现在才来？”
　　赵琛把她打横抱起，往帷帐深处走去，“是朕不好，让淑妃娘娘久等了，朕这就给娘娘赔罪。”
　　晚照透过窗牖照进来，依稀能听见女子的低吟，似欢愉，又隐忍着痛楚。
　　赵琛没有留宿凤鸾阁，待他离开后，宋以柔接过锦书递来的汤药，拨动玉做的汤匙，“都喝了大半年，本宫的肚子还没动静，这药是不是不见效？”
　　“娘娘还年轻，不必急于这一时。”锦书道，“况且陛下来凤鸾阁的次数最多，再过不久，娘娘定能诊出喜脉。”
　　宋以柔将手放在小腹处，轻轻抚了抚，“锦书，本宫想尽快有个孩子，皇子也好，公主也好，只要是陛下和本宫的骨肉，本宫都会很喜欢。”
　　锦书明白她待赵琛的心意，于是道：“娘娘，听说去清羽峰上的明月庵求子最是灵验，等回到洛京，娘娘去明月庵拜一拜。”
　　宋以柔记下，饮了药，将碗递给她，“打听到元氏的近况了吗？”
　　锦书压低声音禀道，“奴婢的手帕交跟随元昭容离开行宫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了，奴婢也不清楚元昭容那边是什么情况。”
　　宋以柔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一个无宠的妃嫔突然离宫，还能有什么情况，陛下厌弃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锦书附和几句，伺候她睡下，轻手轻脚熄灭烛台，端起托盘去了外间。
　　两天后，一辆马车停在别院门口，兵士入内通报，说陛下派来送信的使者到了，想求见元昭容。
　　书中压根就没有这茬剧情，元小娘子来了桓城别院后，被素歆和明容两个侍女看得死死的，与谢晗相处不到一月，就被送去了清羽峰。
　　既然是赵琛派的使者，想必带来了行宫那边的消息，元瑶心里惦念着凭空多出的小堂妹的贴身婢女，请兵士将她领近来。
　　那女官年岁稍长，约莫四十来岁，给元瑶行了礼，笑着道出身份：“奴婢是伺候太后娘娘的女官，司掌衣饰，姓冯，名叫箬竹。”
　　元瑶不记得有这号人物，料想她在宫中的品阶必定不低，于是顺着话往下接，“陛下突然派冯尚宫来别院，是有什么紧要事吗？”
　　冯氏抬眸看了看立在她身后的音笙，欲言又止。元瑶懂她的意思，柔声对音笙道：“音笙，你先出去会儿。”
　　终于，屋里只剩下她和冯氏两人。
　　冯氏取出一封信，交给她，“元二姑娘思念昭容娘娘，特地写了封信，托奴婢捎过来，请昭容娘娘过目。”
　　元欢在信中说自己一切都好，请她不必挂念，定要安心身子。
　　看来小姑娘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堂姐被渣皇帝转手送给臣子了。
　　元瑶紧紧攥着洒金信笺，指节泛白，“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要为难她。”
　　冯氏道：“昭容娘娘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元二姑娘过得如意。”
　　“你想我怎么做？”
　　“明容和素歆离开行宫后，便没有了消息，请昭容娘娘带奴婢去见她们。”
　　“素歆没了，失足落水，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至于明容……”元瑶冷冷打量她，“她在后院养病，姑姑想去见，我让音笙带你去。”
　　冯氏眸中划过一丝惊诧之色，很快恢复平静，“如此，有劳昭容娘娘了。”
　　元瑶唤音笙入内，请她带这位姑姑去后院探望明容。
　　除了送饭的仆妇，谢晗严令任何人靠近后院那间屋子，音笙有点儿犹豫，元瑶道：“此事与你无关，若谢使君问起，你便说是我吩咐的。”
　　两人很快去而复返，元瑶屏退音笙，留下冯氏单独说话。
　　冯氏面上没了笑意，“娘娘果然好手段，明容那丫头怕是不中用了。”
　　元瑶不理会她的讥诮，“姑姑突然来别院，究竟所为何事？”
　　冯氏取出袖中揣着的小瓷瓶，“这样东西是太后娘娘命奴婢转交给娘娘的，行房后，在茶水中掺入几滴服下，可以避子。”
　　元瑶没有接，冯氏起身，将瓷瓶放在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明艳昳丽的脸，“娘娘生得这样好看，稍微使点手段，何愁抓不住谢使君的心？”
　　“跪下。”
　　冯氏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很快，元瑶又道：“跪下，本宫没有让你起来，你要是不愿意跪，也可以让音笙帮个忙，只是那样你难免会吃点苦头。”
　　一别大半月，元氏的变化竟然这般大，冯氏心中诧异不已，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希望姑姑明白，这里是别院，不是行宫。”元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本宫不喜欢受人威胁，姑姑要是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必对本宫阴阳怪气。”
　　她终究是名义上的主子，冯氏压住心中起伏，低声道：“奴婢谨记。”
　　“冯姑姑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一定累了，本宫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姑姑先住进去，要是缺了什么东西，记得告诉本宫。”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元瑶也不想太为难她，“冯姑姑请出去罢。”
　　冯氏退了出去，她拿起小瓷瓶，打开塞子，瓶中装着淡褐色药汁，闻起来没有味道。
　　她原本还想按照书中剧情线来走，等去了清羽峰再做打算，可现在赵琛忽然横插一脚进来，恐怕她没法继续苟下去了。
　　元瑶藏好小瓷瓶，唤音笙进来，交代她道：“等谢使君回来了，你记得请他来我屋里。”
　　谢晗又出门了，听说是为了筛查城里可能潜藏的突厥细作，他是个大忙人，手臂的伤稍稍好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处理公务，完全闲不下来。
　　暮色四合，檐下铁马相撞，发出清越响声，庭院里还没有传来动静。
　　元瑶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眉上妆，挑了一点儿口脂抹上，胭脂可以免了，反正她两颊早就泛着绯色。
　　其实这种事，她压根就没有经验，所有理论知识都来源于大学宿舍的夜谈会和一些颜色小说，落实到实践层面上，她还是纯的不能再纯的新手。
　　不过谢晗应该很懂，像他这种位高权重的朝臣，怎么可能没碰过女人。
　　正遐思，帘拢外响起音笙的声音：“娘娘，谢使君过来了。”
　　元瑶忙把小瓷瓶放入妆奁暗格中藏好，装作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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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宿
　　谢晗走了进来，外头正落着雨，他的衣衫被夜雨打湿大半，袍摆还湿湿嗒嗒滴着水。
　　元瑶看了一眼，对音笙道：“去谢使君屋里取套换洗衣裳过来。”
　　支走音笙，屋子里便剩下他们两人。
　　谢晗看出来她精心装扮过，面上擦了淡淡脂粉，轻点朱唇，眉心的金箔花钿在烛火下折射出熠熠的光，明灭不定。
　　元瑶看了看他，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外头雨下的很大，谢使君今夜就宿在这里吧。”
　　这是在邀请他？谢晗勾起唇角，未置可否，而是问：“娘娘当真考虑好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她考没考虑好，谢晗今晚都得留在她这屋里，起码要装个样子给那位冯姑姑看。
　　诚然，她也不愿意受制于人，可元欢主仆还被渣皇帝拿捏在手里，她不敢妄动，只能先安抚住冯氏，再慢慢筹谋怎么把小堂妹接到身边来。
　　见她面露犹豫之色，谢晗心中了然，她必定是不愿意的。
　　“娘娘不必勉强自己。”
　　说完，他便转过身，衣袖蓦地被她牵住。
　　元瑶微微仰头望着他，朱唇轻启，每个字都足以魅惑人心，“能侍奉谢使君，是妾的福分。”谢晗岿然不动，没说要走，更没说要留下来。
　　元瑶暗暗给自己打气，那柔若无骨的素手攀着他的袍袖，一寸一寸往上移，最终搭在他的肩头。
　　谢晗此人还挺好的，她决定和他坦白，“谢使君，留下来吧，不然妾没办法和冯姑姑交待。”
　　他猜到了会是这个原因。
　　音笙取来衣裳，很识趣地立在门口，没有打扰里面独处的两人。
　　等了会儿，她终于等来谢晗的回答。
　　“既然娘娘盛情相邀，臣却之不恭。”
　　元瑶总算舒了口气，想将手收回来，却被他攥住。
　　他常年习武，掌心结着一层硬茧，炙热的温度从指尖脉脉传来，直抵心扉，元瑶慌了神，下意识垂眸不再看他。
　　是她引诱谢晗在先，接下来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很快，谢晗松开她的手，“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元瑶轻声道，“谢使君呢？小厨房给您留了饭菜，要不要让嬷嬷送来？”
　　谢晗道：“臣在外头吃过了。”
　　雨声嘈嘈切切，元瑶的心也乱糟糟的，忽然，音笙进来放下衣物，便告退了，不忘将门掩上。
　　屋子里的温度陡然升高，元瑶觉得有点儿热，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红烛高照，年轻男女共处一室，不管说什么，都容易引起误会啊！
　　好在，谢晗先开口了，“净室备着热水吗？臣想先去沐浴。”
　　元瑶忙道：“有的，谢使君去吧。”
　　待谢晗离开后，她重又坐回铜镜前，用蘸了文水的巾布擦脸卸去妆，不得不说，元小娘子这模样真真生得好，肌肤胜雪，乌鬓如云，眼眸明亮清澈，妩媚中挑了一丝天真。
　　奈何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险些香消玉殒。
　　这厢，元瑶正揽镜自照，谢晗已经出来了，他并未换上寝衣，仍穿着常服，对元瑶道：“仆妇去准备热汤了，请娘娘稍候片刻。”
　　元瑶全然不着急，慢慢悠悠取下钗环耳铛，磨蹭半晌，直到嬷嬷过来请示，才去净室。
　　水里泡着许多花瓣，幽幽暗香浮动，又添一丝暧昧气息。元瑶伏在浴桶边沿，强迫自己淡定，谢晗起码算是可选择范围内的最优解了，要是只能选那个虐心又虐身的渣皇帝，那她宁愿和书中元小娘子一样去跳胡。
　　元瑶打定主意不再逃避，穿上月色寝衣，用巾布擦干长发，往内室去了。
　　谢晗坐在烛台下，袒露受伤的左臂，单手给自己换药。
　　他以为元瑶还要在里面待很久，没料到她居然出来得这么快，来不及遮盖那狰狞可怖的伤口，眸中略微有一丝慌张，转瞬即逝。
　　元瑶轻轻道：“谢使君的手受伤了，妾来帮您吧。”
　　毕竟他现在只有右手能使力，多有不便。
　　没等谢晗反应过来，元瑶半蹲在他身前，很轻柔地拭去伤口渗出的脓水，贴上一剂新的膏药。
　　“好了。”她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要谨遵医嘱，好好养着。”
　　抬眸时，正好与谢晗对视，他的目光里带着疑惑、探究、甚至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就好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不用想也知道，谢晗一定是在怀念他那位白月光。
　　好像是叫阿念来着，元瑶心想。烛焰渐渐黯淡下去，谢晗眸光恢复平静，再无波澜，“地上湿气重，娘娘快起来，莫要受凉了。”
　　“好。”元瑶应了一声，却发现腿蹲麻了。
　　“谢使君，您能拉我一把吗？”
　　闻言，谢晗将手递过来，元瑶握住，借力起身。
　　两人离得近，她无意中望见谢晗右眉骨下方有道极浅的旧疤，应该是被箭簇一类的利器所伤。
　　当时的情况，大概很凶险吧，再偏半寸，就是眼睛的位置了。
　　元瑶自动脑补给他加了个黑色眼罩在脸上，感觉独眼的谢晗也还不错，就是气场更强大了，像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剁人脑袋的狠角。
　　元瑶连忙摇头，赶紧让这幅画面消散掉，忽然，谢晗抬起眸，“娘娘在看什么？”
　　元瑶本想随便糊弄过去，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间，忽然更改心意，如实相告，“妾在看谢使君脸上的旧伤。”
　　谢晗解释由来，“嘉平十五年，让突厥细作使用暗器给伤的。”
　　“那歹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臣将那人枭首挂在城楼，曝晒整整十日。”他顿了顿，道，“娘娘是不是觉得，臣这人眦睚必报？手段毒辣？”
　　书中大梁与突厥交战多年，几十年间，突厥骑兵多次屠城，谢晗成为河西节度使后，屯田戍边，以雷霆手段平定边塞动乱。
　　若不是三皇子和太子脑子犯抽带兵互殴，致使京畿守备虚空，突厥压根就没机会绕道南下。
　　元瑶道：“慈不掌兵，谢使君这样做，妾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她这样回答，倒是令他有几分意外，谢晗松开手，“夜深了，娘娘早些安置。”
　　“谢使君也早些安置。”
　　“臣睡外间这张塌上。”
　　一室的旖旎暧昧气息荡然无存，元瑶眸中流露出惊讶，怕谢晗误会自己上赶着倒贴，她补上一句：“谢使君随意便好。”
　　回忆完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立马就不想再碰别的女人，他还挺深情的。
　　谢晗笑着道：“娘娘来别院，已是被迫无奈，臣不想再令娘娘为难。”
　　元瑶对他的好感蹭蹭上涨了几个度，果然是爱屋及乌的深情男配，连对替身都这么有温柔有耐心！
　　她福了福身，转过身向内室行去，没走几步，烛台熄灭了。
　　整间屋子沉入黑暗之中，外头风狂雨骤，雷声一道接连一道，元瑶看不清脚下，老实说，她有点儿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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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排
　　就在元瑶变着法儿回忆自己看过的恐怖片时，谢晗的声音传了过来，“蜡烛烧完了，臣去喊音笙过来。”
　　元瑶弱弱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这屋子空荡荡的，万一突然出现个阿飘怎么办？
　　谢晗的夜视视力比她要上好很多，很快走到她身边。
　　黑暗中，元瑶想牵着他的袍袖，意外抓住了他的指尖，她想松开，谢晗却顺势握着她的手，“怕黑？”
　　“怕有阿飘。”元瑶解释了句，“就是你们常说的鬼。”
　　谢晗低笑，“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看不出来，作为一个古代男人，他居然不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音笙就宿在隔壁第二间厢房，谢晗叩门，道出来意，很快音笙提着防风灯笼出来，换好蜡烛，请他们回屋安置。
　　元瑶一颗心终于落定，这时才发觉，她的手还被谢晗牵着。
　　他亦注意到了，旋即松开她，神色如常，“歇息去罢。”
　　既然谢晗说了他要睡外间塌上，她便不勉强，只身去了内室。
　　辗转反侧良久，仍然没有丝毫睡意，她屏息凝听外间的动静，谢晗的呼吸声匀称清浅，大概已经睡着了。
　　其实她想找他打听白月光的事来着，但今天这个时机不太对，还是等下次吧。
　　一夜下来，两人相安无事，翌日，等元瑶起床洗漱时，谢晗已不在房里。
　　音笙端着巾栉铜盆进来，却不见那位冯尚宫的身影，元瑶随口问了句：“昨天行宫来的那位姑姑呢？怎么不见她？”
　　音笙禀道：“家主把冯尚宫传唤过去了，家主不许奴婢探听，奴婢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挺好，不用一大清早对着那张冰山脸，她自在许多。
　　南院的书斋里，冯氏毕恭毕敬向谢晗行礼，来别院之前，太后特地叮嘱过，切记不要与这位平叛的功臣起冲突，万事都顺着他些。
　　谢晗扫她一眼，容色漠然，“冯尚宫远道而来，辛苦了。”
　　“奴婢不辛苦，能得谢使君亲自接见，是奴婢的荣幸。”冯氏道，“太后娘娘疼爱元昭容，这才让奴婢来了别院，伺候元昭容平素起居。”
　　谢晗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冯尚宫在宫中司掌衣饰，不知还没有没其他事情是冯尚宫擅长的？有件事，想请冯尚宫帮个忙。”
　　冯氏听出他这是要下命令了，便道：“谢使君请讲。”
　　谢晗微微一笑，“别院有间屋子，许久没人清扫，想劳烦冯尚宫帮忙整理一下。”
　　扫间屋子而已，不是什么难事，冯氏自然应下。
　　“请冯尚宫在这里歇息片刻，稍后会有人领你过去。”交代完这句话，谢晗兀自离开了书斋。
　　冯氏寻到一张圈椅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这位节度使了，谢晗生平杀人无数，手腕极其强硬，令突厥人闻风丧胆，不敢再袭扰凉州边境。
　　今日见了面，才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个不好惹的主。
　　一炷香过后，一个黑衣男子进来，年约二十上下，面相生得清俊，觑见冯氏，他立时笑着道：“您便是冯尚宫吧？我是谢使君的下属，名唤时晔，奉谢使君的命令带您过去。”
　　冯氏放下茶盏，起身随他往后院去了。
　　进到最西边那间房，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冯氏忙用衣袖掩住口鼻，惊讶地打量室内布局。
　　房里摆着木头做的刑架，还有各色各样的刑具，其中许多都是她从没见过的，地面上凝着大片干涸了的暗色血迹，还有一些其他污秽物。
　　冯氏颦眉，“时将军，这间屋子看起来并不像是谢使君住过的样子，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冯尚宫，这屋子是作刑房用的。”时晔取来笤帚和干布，“前几天，抓了个突厥细作，谢使君命我在这里审了一宿，屋里这痕迹还没来得清理干净呢，要辛苦冯尚宫您了。”
　　冯氏恍然大悟，谢使君这是要自己一个下马威，可她既然答应下来，也只能咬牙往坑里跳。
　　时晔留下清扫用具，转身便走，冯氏拿起笤帚往里走，埋头扫地，不敢再多看那些阴森森的刑具。
　　忽然，一样东西从柜子顶上掉下，咕噜噜滚了过来，定睛细看，是颗男人的头颅，冯氏厉声尖叫，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时晔听到声音，折身回了西院，唤了几声“冯尚宫”，见里头没有动静传出来，放心抬脚往去了。
　　那女官像摊烂泥一样晕倒在地，掐人中也没反应，时晔嗤笑一声，将人提起来，顺带把那颗假头颅踢到角落里。
　　时晔把人送回厢房后，回去向谢晗复命，谢晗问：“事情都办妥了吗？”
　　“三哥，你不知道我做了颗假头颅放在里头。”时晔眉飞色舞地道，“那妇人被吓傻了，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他原本只想杀一杀冯氏的威风，没想到时晔自作主张，帮他添了一把火，谢晗颦眉道，“去找个郎中给她瞧瞧，别当真吓出什么毛病来。”
　　时晔帮他办完事，没讨到半句好话，忍不住嘟囔：“三哥，照我看，你既然不想见到冯氏在昭容娘娘面前晃悠，何不一刀杀了。”
　　谢晗自有思量，先前那个侍女身份低微，处理掉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冯氏可是李太后身边的红人，若和先前一样，恐怕淮州行宫那位陛下就要生疑了。
　　赵琛当然不敢对他怎么样，但是必定会对元瑶的小堂妹下手。
　　见他不答话，时晔嬉皮笑脸道：“三哥竟然也开始有妇人之仁了。”
　　说完这句，他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巧，刚出门就和元昭容撞上了。
　　元瑶手里提着食盒，与他寒暄：“时将军，你吃过早饭没？要不要一起用点？”
　　这位元昭容生得貌美，待人又十分和气，浑然不似他之前想象中的狐媚模样，相处几日下来，时晔对她还挺有好感的。
　　但是，元昭容做饭的手艺实在不尽如人意！味道要么过咸过甜，要么过淡，也不知道他那三哥是怎么忍住不拆穿的。
　　时晔向她抱拳行礼，“多谢娘娘关心，臣还有要事等着办，便不叨扰了。”
　　算了吧，还是放过自己的味觉，时晔心想。
　　元瑶与他道过别，径自往屋里去，笑吟吟道：“谢使君，今天炖的是燕窝。”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晗便不同她见礼了，放下手中密函，向八仙桌行来。
　　元瑶盛好递给谢晗，顺手帮自己也盛了一碗，她还没吃早饭，干脆和他凑一起，省得小厨房另做一份。
　　她尝了一勺，冰糖放太多，甜得齁人，谢晗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腻吗？”元瑶小声道，“冰糖好像加多了。”
　　她在做饭这块就是个战五渣，加料纯粹凭感觉，之前煨的汤一定很难喝。
　　“臣向来对这些吃食不挑剔。”谢晗道，“臣让小厨房给娘娘重新做一份早膳，剩下的这些都给臣罢。”
　　元瑶没好意思让他吃自己剩下的，往碗里注入温水冲淡甜味，顺便帮他也加了点。
　　再一尝，依然很难吃，元瑶放弃挣扎，“谢使君，您先别吃了，让小厨房另做吧。”
　　等早饭的功夫，谢晗与她说话：“再过两日，臣便要去淮州，在此之前，臣想先让音笙护送娘娘回洛京，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元瑶却道：“可以让妾先留在别院，等陛下和谢使君路过桓城时，再一块儿回洛京吗？”


第11章 回京
　　问出这句话时，元瑶内心其实很忐忑，他多半不会同意。
　　但她之前答应了小堂妹，会尽快回去见她们，而且渣皇帝已经对别院这边起了疑心，元欢现在的处境相当不妙。
　　果不其然，谢晗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行吧，那她等明天再问一遍，元瑶又想起一事，“今天一大清早，冯尚宫就不见了，谢使君见过她吗？”
　　冯氏凭空消失，不用猜也知道，必定是谢晗动了手脚。
　　谢晗泰然道：“臣没有见过。”
　　整座别院数他最大，元瑶晓得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但他不肯说，她也没办法逼着他承认。
　　元瑶想了想，委婉地道：“谢使君，如果您见到了冯尚宫，可否烦请音笙通报一声？”
　　倘若冯氏在桓城出了事，她的小堂妹必定凶多吉少。
　　谢晗点头应允，没有说话，元瑶悄悄打量他的神情，剑眉微微往下压，薄唇抿成一道线，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因为朝中出了什么事吗？她刚才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谢晗正好在看密函，不过如果是朝中出事，谢晗多半也不会和她说。
　　室内阒静得可怕，好在，侍女呈上早膳，及时缓解了这该死的沉默尴尬。
　　元瑶略微吃过几口，与他道别离开，着急把冯氏找出来。
　　她走后不久，时晔便又进来禀报，“三哥，请郎中看过了，那妇人无事，受了点惊吓而已。”
　　“人现在哪里？”
　　时晔道：“在她昨夜住的那间屋里。”
　　谢晗抬脚往外去，时晔跟上，两人一起去了西厢房。
　　郎中在内室候着，给谢晗见过礼，自觉退至外间，冯氏这会儿已经清醒了，望见谢晗进来，瑟瑟发抖爬下床跪着，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冯尚宫如此大礼，我受不起。”谢晗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她。
　　想起在西院所见所闻，冯氏浑身打哆嗦，颤声道：“奴婢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谢使君，请使君明示。”
　　“昨日你去元昭容房里，与她说了什么？”谢晗冷冷道，“若有半句假话，就请冯尚宫再去西院一趟。”
　　冯氏是宫里出来的老人，阴诡毒辣的伎俩见得多了，但像谢晗这样明晃晃给人上刑枭首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里是桓城别院，而非淮州行宫，一切都由眼前这个男人做主，万一真的开罪谢晗，她会和素歆一样悄无声息死去。到那时，就算李太后给她报了仇，又有何用？
　　思量一番，冯氏下定决心，一五一十道出昨天和元瑶见面的场景，至于太后私下交代的事，则略过了。
　　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谢晗又道：“你给她的那瓶药，是避子用的？”
　　她没有提起给药的事，既然谢晗这样问，定是知晓了其中曲折，冯氏不敢有所隐瞒，“是……是太后娘娘吩咐奴婢交给元昭容的，太后说，元昭容在名义上终究是陛下的妃嫔，万一有孕诞下孩子，就难办了。”
　　谢晗没说什么，眸中寒意又深了几重，冯氏忙道：“谢使君，若元昭容只服用了一次，对身子不会有太大影响，只是这东西不能经年累月地服用，否则容易导致宫寒不孕。”
　　“冯尚宫是个聪慧人，有些事，我不希望传到陛下和太后的耳朵里去。”谢晗顿了顿，道，“冯尚宫应该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
　　冯氏点头如捣蒜，“奴婢谨记，不该说的话，必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个字出去。”
　　“待会儿元昭容问起，冯尚宫方才去了何处，应该怎么答？”
　　“奴婢不识地形，在后苑赏花时迷了路，等了许久，才被顺道路过的侍女带出来。”冯氏清楚他不希望自己出现在元昭容身边，又道，“奴婢坐了两天马车，这把身子骨吃不消，想请求使君宽恕奴婢休养几天，无法在元昭容跟前继续伺候。”
　　午后，冯氏把这番说辞拿到元瑶面前说了一遍。
　　元瑶心中虽然生疑，但也没多问，只交代她务必养好身子。
　　冯氏恭顺地退了下去，暗暗想道，这元昭容竟跟转了性子似的，忽然之间就想通了，如今攀附上权臣，立马学会吹枕边风，支使谢使君来对付自己。
　　元瑶浑然不知冯氏的心思，她正发愁，怎么才能让谢晗松口。
　　如果她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必定很乐意提前回洛京，舒舒服服搬到清羽峰去住，和渣皇帝离得远远的。
　　可作者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堂妹，一个元家的贴身侍女，眼下这两人都被赵琛扣在手里，当做用来要挟她的筹码。
　　尽管她和元欢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她仍想保护好书中的小堂妹，因为在这世间，除了元欢，她没有别的亲人了，而且元欢对她这位堂姐也是十分真心。
　　都怪作者，为了突显出虐文女主的惨，硬生生给元小娘子安排了一段母亲早逝，父亲战死，唯一能依靠的叔父突发重病撒手离去的狗血身世。
　　元瑶提起紫毫笔，默写回洛京以后的剧情，想了半天，也没总结出什么来，无外乎是你爱我我爱他他却爱着她的狗血多角恋关系，渣皇帝和宋淑妃这对男主女配CP之间，形成一个完美双箭头。
　　只有元小娘子，凄凄惨惨没人爱，谢晗把她当替身，赵琛待她弃之如敝履，好不容易回到宫中，时不时还要被宋淑妃挤兑。
　　坦白说，元瑶很同情书中元小娘子，她这小半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唯有与赵琛在兖州初遇的那段时光，带着一丁点的甜。
　　这点回忆支撑着她带着年幼的堂妹和小侍女，辗转千里南下洛京，寻访当初许诺过她一生一世的少年郎。
　　后来，心心念念的郎君负了她，她却执着地等待，希冀赵琛可以回头再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可是她不是书中的元小娘子，既已选择抱紧谢晗这条金大腿，就不会再按原剧情来。
　　她本想借助此次在桓城见面的机会，想法子把元欢和云珠讨要回来，奈何谢晗不愿松口。
　　思来想去，仍是没有头绪，元瑶收起一字未写的素宣，重又装回紫檀木匣里放好，惆怅地翻开一本话本子。
　　其实，当笼中雀的这些日子挺无聊的，一开始元瑶还挺享受这种不用加班，每天躺着吃吃喝喝，不定时应付一下金大腿的生活，可时间一久，她有点儿待不住了。
　　得学一些傍身手艺才好，她现在的吃穿用度都来自于旁人恩赐，万一哪天白月光回来，谢晗把她抛弃了，她怎么才能带小堂妹在这世间生存下去？
　　直到晚间，谢晗来她房里，元瑶仍在思索这个问题，想了小半天，依然没理出个头绪来。
　　冯氏还在别院，故而，后天动身去往淮州之前，谢晗都会宿在她房里。
　　经历过昨天相安无事的一夜，元瑶多少对他放心了些，他不太像是那种喜欢勉强女子的男人，又或者说，谢晗对她的兴趣还没有发展到最关键的那一步。
　　等谢晗出浴，元瑶备好金疮药和洁净布条，帮他清理换药。
　　伤口恢复得还好，粉嫩的新肉慢慢长了出来，那一刀划得深，看样子估计要留疤。
　　元瑶做事细致，用布条包扎好伤口，抬起眸看他，谢晗的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他正盯着刺绣屏风上那副千里江山图看，面上无甚么表情。
　　似乎今天一整天，他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元瑶轻轻帮他把衣袖拉下来，“谢使君，好了。”
　　谢晗收回目光，笑了笑，“音笙说，娘娘今日回来后，便一直待在屋里，不觉得闷吗？”
　　元瑶道：“是有点儿。”
　　“桓城冷僻，不比洛京繁华，等回去后，若有机会的话，臣带娘娘去逛夜市。到了傍晚，朱雀长街便有百戏看，是从西域传过来的，京中百姓都很喜欢。”
　　“好。”元瑶犹豫一瞬，终究还是低声央求他，“谢使君，您准许我留在桓城好么？我一定不给您和陛下添乱。”
　　如果不和赵琛他们一起回京，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把元欢接到身边来，难道，要和元小娘子一样，去了清羽峰后再闹着回宫？
　　如果真的那样做，大抵会惹恼谢晗，失去这条金大腿的庇佑，她和元欢在深宫中要怎么自保。
　　短短一日之内，她接连两次表态，想留在桓城，以便和赵琛一起回洛京。
　　谢晗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语气漠然，“娘娘想留在桓城，也无不可，只有一点，希望娘娘心里明白。在陛下看来，娘娘已经侍奉过臣，就算娘娘以完璧之身回去，陛下还会信吗？”
　　等等，他好像会错了意！她想回去可不是因为渣皇帝。
　　元瑶还没来得及纠正他的想法，谢晗伸手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颔，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既然陛下不会信，那么，臣又何必担了这完璧归赵的好名声？”
　　“谢使君……”
　　元瑶惊慌地看着他，甚至连寝衣领口微散，春光半露也未察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晗流露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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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七夕
　　谢晗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嫩的肌肤，眸子里墨色浓郁。
　　“等等！我有话要说！”元瑶瑟瑟发抖，“我想把阿欢和云珠带回来。”
　　谢晗剑眉微蹙，没说话，动作停了下来，元瑶赶紧抓住机会解释，“妾的妹妹和侍女还在陛下手里，如果提前回了洛京，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们，所以妾才想留在桓城。”
　　只有这个理由吗？谢晗看着她，元瑶干脆闭上双眸，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该说的，妾都说完了，谢使君请便。”
　　等了会儿，也没见谢晗继续，元瑶小心翼翼推开他的手，“夜深了，妾想回内室安置。”
　　谢晗唇角微挑：“也是，这张塌又小又挤，远不如娘娘的雕花架子床来得舒服。”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从他说出完璧归赵那一刻起，元瑶知道今夜他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只是谢晗这车速未免太快了些。
　　见她面露惊讶之色，谢晗便知她定是想歪了，故意反问：“娘娘以为如何？”
　　元瑶小声道：“妾觉得，甚好。”
　　谢晗松开手，帮她拢好衣襟，“娘娘回内室罢。”
　　元瑶不明所以，抬眸望着他，谢晗又道：“臣没有强迫女子的喜好。”
　　敢情他喜欢主动点的，元瑶连忙说：“谢使君您也早点歇息。”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这个夜晚和往常别无二致，她睡内室，谢晗睡在外间的小塌上。
　　不同的是，次日清早元瑶梳洗上妆时，谢晗居然还躺在塌上，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元瑶倒不介意他还在屋里，自顾自对镜描眉上妆，终归有些好奇，便问“谢使君今日不用早起出门吗？”往常这个时辰，他早没了人影。
　　谢晗道：“今日臣没有什么要忙的事，想留在别院休沐。”
　　他的顶头上司渣皇帝远在淮州，管不到他，不像元瑶，每个工作时间都被主管死死盯着，连上卫生间都不敢去太久。
　　“谢使君近来操劳，的确应该好好休息。”元瑶浅笑着，“谢使君早膳想吃什么，妾去吩咐小厨房准备。”
　　经历过昨天早上的乌龙，她不放心再把自己做的黑暗料理端给谢晗吃了，万一被他嫌弃可怎么办。
　　“臣无什么要求，挑娘娘喜欢的做便好。”
　　得到他的答复，元瑶起身往小厨房去了，至于谢晗，他乐意在塌上睡多久，便睡多久，后天他就得动身去淮州了，接下来一两月都不会见面。
　　午后，元瑶去西厢房看望冯氏，她的精神头不如昨日，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像是当真病了一般。元氏去问了帮她探脉的郎中，郎中说冯氏并无大碍，喝两剂药便好了。
　　回洛京的话，自然是要把冯氏带上的，不知她现在的身子经不经得起车马劳顿。
　　元瑶正想着这事，冯氏向她行礼，“昭容娘娘请回罢，若是奴婢把身上的病气渡给昭容娘娘便不好了。”
　　她与冯氏本就无什么交情，便没有久留。
　　回到南院，谢晗正在提笔练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铁画银钩，笔锋苍劲有力，风骨一如其人。
　　元瑶默默立在门口看了会儿，直到他临完一页，搁下紫毫笔，望向跟在她身后的音笙，“怎么娘娘过来了，音笙也不知通报一声？”
　　“是妾特意让音笙不通报，免得打扰了谢使君的好兴致。”元瑶笑着道，“谢使君后日便要去淮州，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谢晗道：“都交给时晔去办了。”
　　元瑶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她想重提留在桓城的请求，又怕他像昨夜那样无端发怒。
　　他对那副字不甚满意，将宣纸揉皱，随手丢弃在书案一角，问她：“今日是乞巧节，想出门逛逛吗？”
　　但凡谢晗提出邀请，元瑶从来就没有拒绝的份。
　　两人乘车离开别院，往西市去了，行人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元瑶好奇地打起帘子，见摊贩上卖的多是笔砚、针线、造型各样的油炸果食，还有一座座精致的泥塑娃娃。[1]
　　谢晗告诉她：“这是磨喝乐，现如今宫外盛行以此物乞巧。”
　　元瑶道：“可以下去看看吗？”
　　谢晗扶她下车，元瑶一路走走逛逛，看得目不暇接，在一个卖磨喝乐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一位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小儿，笑容和气，“夫人是和自家相公出来逛夜市吧？有相中的尽管开口，价钱好商量。”
　　元瑶确实相中其中一座，可她身上没带钱，谢晗解下钱袋，摸出一枚碎银递过去，“够了吗？”
　　那妇人看傻了眼，忙道：“郎君，几个磨喝乐值不了这么多钱的。”
　　“不必找了，剩下的都赏给你。”谢晗顿了顿，看向元瑶，“喜欢哪个？”
　　她指了指最小的那一座，谢晗便把那座磨喝乐拿起来，“还有吗？”
　　元瑶摇头说没有了，她只喜欢这这一个。
　　那妇人自是高兴得很，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好话，目送两人离开。
　　月上黄昏，行人越来越多，谢晗时不时抬手帮她挡开挤过来的人潮，元瑶抱着怀里的磨喝乐，好奇地道：“谢使君，为何满街都在卖这磨喝乐？”
　　一个普通的泥塑娃娃，莫非还有什么特殊用途？
　　谢晗温言道：“磨喝乐是妇人们向神灵乞求生子所用。”
　　元瑶听完满头黑线，怪她没文化，早知道就不买了。
　　见她神色微变，谢晗忍住笑，又道：“放在屋里做个摆设也不错。”
　　长街行人太多，谢晗带她往河堤边行去，遇上追逐嬉闹的小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眼看便要撞到谢晗，元瑶将他牵到自己身边，正要松开时，谢晗忽然握住她的手。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好高难度，元瑶仔细斟酌了一下字词，才道，“谢使君是匡扶江山社稷的功臣，也是妾很钦佩敬慕的男子。”
　　“是么？”谢晗唇边衔着浅浅弧度。
　　“千真万确。”为了让他相信自己，元瑶回握他的手，“妾被突厥细作掳走后，谢使君不顾有伤在身，及时赶来相救，妾很感激您。”
　　谢晗没接话，静默地凝睇她，元瑶心想，难不成因为她演技太烂，骗不过他？
　　可今天无论如何她都得哄谢晗高兴，好让他点头同意自己留在桓城。
　　似乎谢晗更喜欢主动一点的女子，于是她止步，侧过身，轻踮脚尖，吻了吻他的下颔，“谢使君明白妾的心意了么？”
　　夜幕之下，蓦地，一簇烟花腾空绽放。
　　他漆黑的眼瞳中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抹转瞬即逝的绚丽。
　　元瑶看着他，觉得他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遂小声说：“谢使君你太高了，得低下头才行。”
　　谢晗喉结滚了滚，淡淡道：“夜市逛完了，早些回去罢。”
　　元瑶有些迷茫，莫非她讨好谢晗不成，反而惹他不悦，做了无用功。
　　两人乘马车回到别院，时晔迎上前，说有要事禀报，谢晗便让音笙送她先回屋歇息。
　　音笙发现她怀里抱着个磨喝乐，“这是家主买了送给娘娘的吗？”
　　元瑶点头，脸微微发烫，总之是谢晗付的钱便对了。
　　音笙道：“今日是乞巧节，姑娘们要对月乞巧，娘娘若有兴致的话，奴婢去准备着。”
　　元瑶打开螺钿柜，把磨喝乐塞到最底下一层，对音笙道，“我便不去了，你和她们一块儿玩去罢。”
　　音笙嫣然笑道：“娘娘不想去，奴婢便留在屋里伺候娘娘。”
　　这姑娘做事细致，又懂分寸，元瑶挺喜欢和她待一块儿，音笙教她怎么打络子，元瑶跟着学一遍就会了。
　　长夜漫漫，总得找点消遣打发时间。
　　谢晗进来时，元瑶已经歇下，他兀自沐浴洗漱，没有去内室，照例宿在外间那张小塌上。
　　谢晗分明将她讨要了过来，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这点还是和原书剧情一模一样的。
　　元瑶睁开眼，捉摸不透谢晗的心思，但她只有今夜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再不抓住，明天谢晗就会让音笙送她回洛京。
　　她穿好绣鞋，擎着烛台去到外间，谢晗仰面躺着，也不知睡着没有。
　　“谢使君。”元瑶轻声唤他。
　　半晌，也未见他有反应，元瑶将烛台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近凑过去，刚伸出手，就被他捉住腕子。
　　“半夜不睡觉作甚？还是为了昨夜那件事？”
　　元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妾不愿意提前回洛京。”
　　“当真只是为了元二小姐？”
　　元瑶点头：“千真万确。”
　　谢晗淡淡道：“那好，我同意了。”
　　元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居然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很快，谢晗又道：“想留在桓城可以，不过，先得答应我一件事。”
　　明灭不定的烛焰在他眸中跳动，元瑶听他道出条件，容色又是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乞巧习俗参考度娘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8%83%E5%A4%95%E8%8A%82%E7%89%A9/1903077，《东京梦华录》


第13章 约定
　　谢晗一字一字道：“你当初既然选择来了别院，今后便只能留在我身边。”
　　当个替身还这么多要求嘛？元瑶忍不住腹诽，望见谢晗眼风扫过来，她忙不迭点头，“谢使君，我答应您。”
　　腕子上的力道骤然撤去，谢晗松开她，“上来。”
　　元瑶乖乖脱了绣鞋爬上小塌，只觉得他近来有些阴晴不定，似乎只要提起淮州行宫或是赵琛，他就很不高兴。
　　谢晗从身后将她抱住，动作轻柔，那炙热硬朗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元瑶从未与男子有过这样亲密的举止，下意识便要挣开桎梏。
　　“别乱动。”谢晗声音低沉微哑，“碰到伤口了。”
　　他左臂的刀伤还没好，元瑶立时停止了挣扎，谢晗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这样安静地拥着她。
　　晚风从半开的窗牖里吹拂进来，红烛“哔啵”响了一声，爆出灯花，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若世间最寻常不过的有情男女。
　　元瑶知道他一定又在怀念白月光，慢慢放松下来，“谢使君，妾想打听一个人，可以么？”
　　“你说。”
　　小心斟酌了一番字词后，元瑶轻声道：“阿念姑娘，就是谢使君当初遇到的那位贵人，对不对？”
　　谢晗没有说话，元瑶当他默认了，又道：“那后来，阿念姑娘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会与您断了联系？”
　　担心这个话题会惹他不高兴，元瑶补充道：“若是您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
　　“你很感兴趣？”谢晗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元瑶道：“上次谢使君遇刺受伤，与妾乘车回别院的路上，低声唤出一个名字，依稀是阿念二字。妾斗胆猜想，于谢使君而言，那位姑娘定是很重要的人。”
　　“你很聪慧，那位贵人的确就是她。”谢晗顿了顿，“至于她后来去了何处，我也不清楚。”
　　“那如果，阿念姑娘回来了，谢使君可否放我离开……”
　　谢晗看着她道：“就这么想走？”
　　不走，难不成要她留下来，看着他和白月光正主恩恩爱爱和和美美？
　　“在谢使君眼里，妾不过是她人的替代。”
　　谢晗颦眉，“你从何处得知的这些？”
　　完蛋，又要惹恼他了。
　　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从书里看来的，元瑶后悔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坑，不该这么快说出口。
　　她定了定心绪，佯装委屈地道：“妾觉察得出来，每一次，谢使君看着我时，犹如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女子。”
　　谢晗不做声，元瑶垂下眸，一行泪簌簌滚落，还没说话，谢晗便抬手帮她拭去泪，“好端端的，哭什么。”
　　她细声细气地道：“妾不甘心做她人的影子。”
　　这是吃味了？谢晗舒展剑眉，唇角挑起弧度，话锋一转，“娘娘方才还答应了臣一件事，未出半刻钟，便要不认账了吗？”
　　元瑶想起来，确实是有那么一回事，谢晗同意带她一起回京，作为交换，她答应留在他身边。
　　而现在，她又对谢晗提要求，希望他寻回白月光后，可以放自己走。
　　未几，谢晗附在她耳畔低声道：“说话不作数，是不是该罚？”红烛将要燃尽，烛火晦暗，眼前景致仿佛罩上一层轻纱，变得朦朦胧胧的，满室旖旎，元瑶的面颊微微发烫。
　　谢晗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侧过脸，朝向自己，“我有话问你，如实回答，不得欺瞒。”
　　“之前在行宫过得如何？”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元瑶抿了抿朱唇，“一点儿也不好，住的地方阴冷潮湿，吃的膳食不如别院，一道菜里就两三片肉，而且陛下并不待见我，连宋淑妃身边的女官都敢欺负我和阿欢。”
　　虽说只在蘅芜苑住了一个晚上，可她打心底里不愿再回去。
　　“陛下命你来别院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元瑶道：“我与陛下前缘已尽，不必再留恋往昔情分。我虽不清楚谢使君为何看中我，但至少，谢使君为人磊落端方，定然不会苛待我。”
　　而后，小声提醒他：“谢使君，我脖子酸。”
　　谢晗放过她，望见那精致小巧的下巴被自己掐出了指痕，心底生出一丝愧意。他习武多年，气力远胜常人，尽管每次与她接触时，他都小心地收着力道，可还是极易在她肌肤上留下印记。
　　元瑶将脸转回去，不知他是否要换个姿势继续，更不知他是否满意自己的回答。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她能清晰听到身后那人铿锵有力的心跳声，谢晗动情了。
　　良久过后，他终于开口，“回内室歇息罢。”
　　她愣了片刻，谢晗低笑，故意道：“还是说，娘娘想留在外间与臣共寝？”
　　如果她愿意的话，也无不可。
　　元瑶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看着他的左臂，微微颦眉，一副为他担忧的样子，“谢使君的伤还未好，大夫叮嘱过，务必好好休养。”
　　谢晗道：“娘娘所言极是，臣必定谨记于心。”
　　元瑶趿拉着绣鞋，端起烛台，如释重负道：“谢使君早些安置，妾便不打扰了。”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谢晗眼底笑意更深，莫非刚刚打扰得还不够？
　　他自恃定力还算不错，这几年来，送到他营帐里的女子多的是，有先帝赏赐的，也有同僚为了讨好而送的。
　　突厥对大梁北境虎视眈眈，他压根没有心思耽于私事，自然一个也没有碰，或是给钱打发走那些女子，或是顺手在凉州城里帮忙安排一份差事，好让她们自谋生计。
　　时晔曾打趣他，这般不近女色，再过几年便可皈依佛门。
　　唯独此次，他竟对元瑶起了欲念，哪怕她现在名义上仍是赵琛的妃嫔。
　　桓城别院重逢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她走到这一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因为从突厥细作手里将她救出时，她担忧地望着他左臂的刀伤，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是因为这些□□夕相处，她有意无意流露出的示好与亲近？又或者是今夜她做出了那样大胆放肆的亲密举止……
　　为何她忽然心性大变，与先前在洛京见到时判若两人？谢晗暗自思忖，还是再等等罢，待回了洛京安定下来，看能不能寻访到擅长医治怪疾的杏林圣手……
　　躺回青纱帐里，元瑶的心跳仍是很快，方才情形历历在目，她以为谢晗会顺理成章纾解欲念，可他并没有那样做。
　　莫非，谢晗想和她既走肾又走心？她很快否定这个念头，想啥呢！要认清自己的定位，安安分分扮演好笼中雀的角色。
　　转念，元瑶又想起另一桩事。
　　离开在即，谢晗尚未提起如何处置冯氏和明容，冯氏有李太后这尊靠山，谢晗必定不会动她，却不知他会如何安排明容的去处。
　　她与明容虽只几面之缘，但这姑娘没有主动算计过她，被素歆牵连，关在后院将近一月，也算是无妄之灾。
　　翌日与他一起用早饭时，元瑶询问：“那个叫明容的丫头，待我还挺好的，谢使君能放过她吗？”
　　明容并无什么大错，真正想对她下手的人，已经被谢晗处死了。
　　“这丫头之前交代自己是凉州人士，家中双亲俱已亡故，还有一位兄长尚在，乃是凉州军营里的一名伙夫。臣让下属探查过了，确认她并未说谎。她既已立下重誓，绝不泄露半点有关别院的秘辛，臣会派人将她送回凉州，若陛下问起，便只说这丫头病殁了。”谢晗沉吟道，“至于冯氏，请娘娘全权交由臣来处置。”
　　听他这般表态，元瑶稍稍舒了口气，冯氏如何，便与她无关了。
　　西厢房，冯氏自来了别院后，第二次见到谢晗，心里对他仍是畏惧，跪下行礼时，将身子伏得极低。
　　谢晗让近卫呈上托盘，淡淡道，“明日我便要去淮州，给冯尚宫带来两样东西，烦请挑一样。”
　　冯氏抬首望过去，一样是匕首，一样是白绫，还有一样是只瓷瓶。
　　谢晗要除去她，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一般，冯氏哆嗦着叩首，“求谢使君饶奴婢一命。”
　　“我这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放过冯尚宫，可以，不知冯尚宫拿什么报答这份恩情？”
　　冯氏道：“奴婢甘愿为谢使君差遣。”
　　“瓷瓶里的是南疆蛊毒，每半月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蛊毒发作有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谢晗笑了一笑，“我不着急，请冯尚宫再做思量，考虑好了，再给出答复。”
　　言罢，谢晗转身离去，冯氏直起身子，颤颤巍巍伸出手，抓住那柄匕首。
　　人死不过一瞬之间，与其忍受蛊毒折磨，还不如现在就用匕首自尽来得痛快。
　　薄如蝉翼的刀刃贴在脖颈，室内寂静，她甚至能听见血脉汩汩流动的声音，不，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十五岁入宫，因容貌不出众，一直未得先帝宠幸，机缘巧合之下，攀附上当时还是李才人的太后，忍气吞声伺候李氏二十余载，换来今日荣宠。
　　这一刀下去，荣华富贵皆作烟云散。
　　冯氏掷掉匕首，起身出去，重又跪在那人面前，“奴婢考虑清楚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谢晗道：“过几日，陛下和太后驾幸桓城，你继续回太后身边伺候，将来若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我会提前知会。”
　　冯氏未免有些吃惊，“谢使君，奴婢来桓城之前，太后娘娘曾有交代，命奴婢务必跟随元昭容先行回京，前往清羽峰。”
　　谢晗沉声道：“你只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其余无需过问。”
　　冯氏应下，顺从接过近卫递来的小瓷瓶，一饮而尽。
　　回到主院，时晔正在书斋等着他，“三哥，东西都清点好了，你去查检一下。”
　　谢晗道：“不必了，你小子办事，我很放心。”
　　时晔凑过来，“我听音笙说，这几夜你都宿在昭容娘娘房里。”
　　谢晗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时变得这般磨磨唧唧？”
　　时晔犹豫了会儿，正色道：“三哥，当初可是说好了，待元昭容离开行宫后，先将她送去清羽峰安置下来，日后寻到合适时机再劝她离京。我原以为你与元昭容不过是逢场作戏给淮州行宫那位陛下看，可如今，竟是成了真？”
　　“三哥，你可得考虑清楚，元昭容不比寻常女子，她是陛下的嫔妃，万一教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知道了，还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你。再者，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又该怎么看……”
　　“小六，你陪我一路走到如今，何时见我怕过流言蜚语？”谢晗略微弯了弯唇角，“何况，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旁人无从干涉。”
　　时晔晓得他的脾气，不再出言相劝，只感叹色令智昏，连一向沉稳自持的谢晗都更改了心意，恐怕他多半不愿就此放手，给自己和那位陛下各自留条退路了。
　　这时，门外传来女子清脆空灵的嗓音，“谢使君，您在里面吗？”


第14章 恩义
　　时晔微微一笑：“三哥，那我先回去了，若有事，派人通传我一声。”
　　谢晗颔首，时晔便转身出了屋子，撩开帘拢，与立在门外的元瑶抱拳见礼。
　　元瑶没想到他也在这里，笑着道：“时将军，妾是不是又打扰了您和谢使君谈正事？”
　　时晔道：“臣要禀报的事，都已禀完，娘娘请进罢。”
　　元瑶与他道别，继续往里屋去，她写了封信，想请谢晗捎给元欢，好和小堂妹报个平安。
　　屋内，谢晗负手立在一副巨大的舆图前，元瑶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正在看舆图上的洛京。
　　“谢使君。”元瑶轻声打断他的遐思，“妾写了一封家书，可否烦请您帮忙转交给阿欢？”
　　谢晗自是应允，元瑶将信递过去，听见他说：“臣今夜便要动身，娘娘留在别院，务必珍重。”
　　“不等明日再动身吗？”元瑶道，“从桓城去淮州行宫，大约要两日，谢使君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晗笑了一笑，“若是快马加鞭赶路，一夜足矣，兴许还能赶上早朝。”
　　元瑶觉得他就是个天生劳碌命，便也不劝了，她继续看着舆图，河西道在洛京西北方向，舆图上有个小小的三角记号，旁边标注凉州二字。
　　凉州，书中元小娘子的故乡。
　　从舆图上来看，凉州到洛京远隔数千里，也不知当初她带着元欢和云珠一路南下洛京，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见她望着舆图出神，谢晗便问：“在想什么？”
　　“无事。”元瑶摇头道，“倘若妾没记错的话，谢使君也是凉州人士？”
　　“其实，臣的祖籍并非凉州。”谢晗淡淡道，“家母是宁州人，嘉平五年，她带我搬家去了凉州，未出两年，便病逝了。”
　　那他的父亲呢？元瑶眸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谢晗仿佛有读心术，解释道：“家父过世得早，臣从未见过他。”
　　以他的出身，能有今日地位着实不易，一时之间，元瑶不知应如何出言宽慰，谢晗侧首望着她，“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确实还有，不过这会儿她可不敢再提，免得自讨没趣。
　　谢晗看出她藏着心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知道你很好奇阿念。”
　　“先前与你说过，因她帮忙举荐，我才得以在凉州军中谋到差事。她有恩于我，将来若是她遇到困厄，我必定出手相助。”
　　他常年使刀，掌心结着一层茧子，粗砺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这一次元瑶没有挣脱，而是问：“谢使君喜欢她吗？”
　　谢晗道：“想听实话？”
　　元瑶点头，当然要听实话，不过他胡乱搪塞几句也是极有可能的。
　　“没有男女之情，但是有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元瑶瞪大双眸，我只把她当妹妹看，这难道不是标准的渣男语录？
　　见她误会了，谢晗不由笑着道：“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八岁，及至后来她跟随家人南逃，也还未满十二岁，在我眼里，她只是个小孩子。何况那时，我一心想着攒军功，根本没有半点心思考虑旁的事。”
　　那阿念姑娘与他分别时尚且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古人早熟，但谢晗应该不至于对这么小的女孩儿动心，要不然她真的是没眼看他了。
　　元瑶稍稍放心一些，转念又想，若不是因为白月光的缘故，那谢晗为何要把自己从渣皇帝身边接走？
　　书中写到元小娘子被送去清羽峰时，谢晗常去探望，终于有那么两次，他当着元小娘子的面提到凉州，说起与白月光年少相识的旧事。
　　因元小娘子极度抵触他，所以每每剧情进展到关于白月光的桥段，就会被元小娘子无情打断，乃至作者写了三十万字，白月光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男人嘛，大多都是口是心非的，谢晗一定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很奇怪，才故意这样说。
　　谢晗并不知晓短短一瞬，元瑶就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他温言询问道：“晚膳想吃什么？”
　　话题跳得似乎有点儿快，大概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于是元瑶顺着他给的台阶下，随口报出几样菜名。
　　当夜，谢晗点了十个亲卫随行，与时晔一道策马离开别院，前往淮州行宫。
　　上早朝前，赵琛听说谢晗已来到行宫，嗤笑一声：“他倒是动作极快。”
　　近侍李泓禀道：“谢使君在殿外候着，陛下现在要见吗？”
　　侍女上前伺候他穿戴朝服毓冕，赵琛舒开双臂，浑然不在意道，“就快上朝了，待会儿散了朝再见，也不迟。”
　　他本就对这位手握重兵的河西节度使无甚好感，加之先前谢晗索要元氏，更是令他觉出一丝屈辱，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要受臣子胁迫。
　　李太后骂他不知分寸，谢晗是何人？他掌管着几十万悍勇善战的河西军，当初若非他及时救驾，只怕突厥铁骑早已破了洛京，血洗大梁帝都。
　　将他训了好一顿，李太后冷冷道，且不说他只是要个不受待见的昭容，就算他要你的心尖宠宋淑妃，你也得想法子给他送过去。
　　当时赵琛听完，心中自是一哂。
　　尽管如此，每回接见谢晗，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全的，这次亦不例外。
　　散朝后，谢晗单独留在宣政殿，向他禀道，回京的各项事宜均已打点妥当，只待承安皇帝和李太后下令启程。
　　赵琛掀起眼皮看了看他，“谢卿以为，何日启程为宜？”
　　此言一出，谢晗当即单膝下跪行军礼，“承蒙陛下厚爱，臣不敢妄言。”
　　“那便后日罢。”赵琛直起身子，隐隐有些不耐，“谢卿还有要事启奏吗？若无事，可退下了。朕让宫人收拾了一间偏殿出来，委屈谢卿这两日暂且安置在偏殿。”
　　“禀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启奏。”谢晗道，“元昭容想与陛下一道回京，故而，臣没有将她提前送去洛京，让她留在了桓城别院。”
　　赵琛双手抓着鎏金扶手，面色微变，“她还说了什么吗？”元氏可千万别闹着要回宫，否则到时就很难办了。
　　谢晗从容道：“元昭容还说，她思慕幼妹，想在去清羽峰之前与元二小姐见上一面。”
　　原是打的这个主意，赵琛暗暗松了口气，道：“她们姐妹二人感情深厚，朕许她这个请求。”
　　谢晗替她谢过恩，兀自起身退出宣政殿。
　　小黄门引他往长乐殿偏殿的方向去，忽听见谢晗问：“请问中贵人，可知元昭容离宫之前的居所在何处？”
　　那小黄门道：“禀谢使君，昭容娘娘原先住在蘅芜苑。”
　　谢晗道：“可否烦请中贵人带我前去？”
　　小黄门面露迟疑，谢晗不动声色摸出一块金锭递去，那小黄门悄悄收下藏入袖中，行了个礼，“蘅芜苑在后苑的西北方向，还得走好些路，谢使君请随我来。”
　　行至蘅芜苑门口，谢晗止步，微微蹙眉，这间院子被一排梧桐木遮去日光，阴冷潮湿，虫豸甚多，不远处的石阶上卧着条三尺来长的蛇。
　　小黄门谨慎地道：“谢使君，蘅芜苑空置有一段时日了，平素无人清扫，还是莫要进去了，免得污了谢使君的长靴。”
　　数月前，在洛京见到她时，他便知晓这位陛下待她薄情，却没想到，赵琛竟会苛待她到这般地步。
　　谢晗颔首，转身随他往长乐殿行去，路过湖畔，远处柳树下有个小姑娘正在作画，旁边立着一个侍女，年约十七八岁。
　　谢晗认出主仆两人，收住脚步。
　　恰好此时，那小姑娘亦发现了他，欣喜地道：“谢使君。”一别数月，元欢竟比之前在洛京见到时还要清减，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衫子，娉婷袅袅，似一枝初发的芍药，不经意间，与他记忆中某道旧影重合。
　　小黄门以为他行错路，便道：“谢使君，长乐殿请往这边。”
　　谢晗道：“我还有些事，请中贵人在此稍后片刻。”说完，径自往湖畔去了。
　　见他行来，元欢起身道了个万福，谢晗与她寒暄：“数月未见，二小姐近来可好？”
　　“有劳谢使君关心，我一切都好。”元欢莞尔一笑，在洛京时，这位谢使君曾出手相助，对此她一直抱有感激。
　　谢晗自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家书，是元昭容托我带给二小姐的。”
　　元欢面露惊讶之色，接过家书，压低声音询问：“谢使君，您见过我阿姐了，她现在还好吗？行宫里的人都说她害了病，不能在陛下身边侍奉，这才被逐出去……”
　　“二小姐无须担心，元昭容并无大碍，过几日路过桓城时，二小姐便能见到她。”
　　元欢还想继续打探堂姐的情况，却见那小黄门不耐地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好福了福身，“谢使君请回罢。”
　　行宫里人多眼杂，谢晗没有久留，与她拱手作别，继续随那小黄门往长乐殿去了。
　　元欢谨慎地观望四周，确定除了云珠再无旁人，这才启开家书。堂姐告诉她，自己很好，要她暂且耐心等待一段时日，若有机会，将来必定把她和云珠接回身边。
　　读完后，她撕碎洒金信笺，撒在湖边，看着碎纸吸水后缓缓沉入水底。
　　云珠觑了眼天色，帮她收起画材，“二姑娘，午后怕是有雨，早些回去罢。”
　　元欢乖巧地点头，转身随云珠离开湖畔，只期盼能尽早与堂姐见面。
　　及至午后，乌云层层堆砌在天际，响过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长乐殿偏殿，谢晗坐在一张圈椅上，静默观雨。
　　四个月前，仲春，率领河西军进驻洛京那日，同样也下了一场大雨。
　　洛京被突厥人围了整整五日，纵然留守帝都的朝臣及时安抚住了百姓，虽未出现大规模的恐慌，但趁乱作恶者不在少数。
　　他的部下意外救了这位被留在洛京的五皇子侧妃，将她们姐妹送回王府安顿，禀报给谢晗，次日午后，谢晗抽空去见她。
　　隔着一道屏风，谢晗向她行礼，自报姓名。
　　屏风后，元瑶并未认出他来，客气疏离地称呼他谢使君，询问可否请他帮忙送她去淮州行宫？
　　起初谢晗微有些惊讶，转念又想，自凉州一别后，两人再未见过，好些年过去，元瑶忘记他，也是正常的。
　　念及她与赵琛成婚不过两月，正是情浓的时候，定然不愿分居两地，谢晗自是应允这个请求，旁敲侧击问了她一些旧事。
　　元瑶却答不上来，轻声解释说，自己十二岁那年生了场病，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嘉平十二年，突厥破城，她亲眼目睹父亲提剑死守北城门，突厥骑兵血洗凉州，那样惨烈的景象，忘了也好，谢晗便没有再追问。
　　北地战事尚未平息，谢晗无法在洛京久留，安排好送元瑶前往淮州行宫的事，当天黄昏便赶去了云州，还有七万突厥骑兵盘踞在那处。
　　他写了一封密函给时晔，请他帮忙查探元瑶这数年来的经历，以及她为何突然忘却了以前的事。
　　直至后来，他在云州刺史府看到那些书信，才知赵琛待她无情，平日里纵容宋侧妃欺辱她也就罢了，撤离洛京途中嫌她累赘，暗中支使近侍寻了个借口把她们姐妹丢下马车。
　　倘若他再晚到一日，突厥当真攻下洛京，元瑶可还有命活着去淮州行宫？
　　谢晗久久不语，而后沉声道：“此事除了你我二人知晓，不得泄露出去。”
　　时晔心中自有分寸，点头应下，又提醒他：“三哥，陛下已册封元小娘子为元昭容。”
　　“元昭容？”谢晗不禁冷笑，“若我开口问他讨要一个无宠无子的昭容，你猜，他会不会许给我？”
　　时晔被他这念头吓了一跳，忙劝道：“三哥，此事若传出去，必遭天下人指摘，言你骄矜自傲，目无主君，你还是再好生考虑考虑。”
　　“阿念她与我熟稔以后，便改口唤我兄长，就算她记不得以前的事，我也做不到放任不管。”谢晗声音低沉，微微带一丝喑哑。恍惚间，他依稀又看到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朝自己跑过来，高高扬起手里攥着的信，她说，兄长，我阿耶答应了，再过几日，你就能去凉州军中。
　　“小六，元家落败，她的身后没有母族可以依靠，比不得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我原本打定主意，将来待她生下皇子，我必定帮衬她们母子，可如今，我更改心意了……”
　　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的男子，唯独赵琛绝非良配，不值得她托付一生。
　　等到他从久远的思绪中收回心神时，殿外，雨势渐收，飞檐下滴答作响，宛如一支伶仃的曲子。


第15章 亲吻
　　待皇帝与李太后行幸桓城，元瑶便要离开别院，与他们一起回洛京。
　　她将所有的衣裳首饰装在一个小箱箧里收好，音笙清点时发现那座磨喝乐没有带上，从螺钿柜里取出来，含笑问她：“娘娘不喜欢吗？”
　　小泥塑做工精巧，只是这寓意着实不太美妙，她不是很想带走。
　　谢晗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自己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抢去身边的雀鸟，两人各取所需就好。
　　看样子，音笙想让她留下这小玩意儿，元瑶接过来放在箱箧里，“多谢你提醒，方才忘记了。”
　　音笙没有拆穿她，想了想，道：“娘娘，家主对您还是很上心的。”
　　闻言，元瑶不由莞尔：“谢使君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般上心？”
　　音笙合上箱箧，望着她，目光诚挚，“娘娘，说出来您大概不会相信，除了负责办事的属下，家主身边没有别的女子。”
　　元瑶一怔，心道，莫不是音笙在谢晗手底下当差时间短，不清楚情况？
　　于是她问：“音笙，你是什么时候遇到谢使君的呢？”
　　“嘉平十二年深秋，凉州失守，我阿耶阿娘教突厥人杀了，是家主救了我。”音笙道，“我想给亲手阿耶阿娘报仇，故央求家主收留我，教我习武，家主同意了。”
　　她没想到小姑娘的身世如此凄凉，大抵任何言辞上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元瑶轻轻握住她的手。
　　“奴婢失言，请娘娘恕罪。”音笙笑了一笑，又道，“家主他当真是个很好的人，倘若娘娘有什么难处，不妨与家主明说。”
　　元瑶亦笑：“好。”
　　能说的她都说过了，谢晗也答应了她的请求，至于其他的事，慢慢筹谋。
　　翌日黄昏，一辆马车停在别院门口，接她去城中驿馆改建的行宫。
　　冯氏随同前往，好些天没见，她的气色看起来恢复许多，态度也比初见时要平和。虽说两人并不熟，可共乘一车难免要寻些话说，好在别院与驿馆相去不远，没多久便到了。
　　元瑶下车，自有女官接引，将她带去一座宫室，赵琛在里头等着。
　　他坐在太师椅上，低头把玩一枚青玉扳指，神情冷淡，元瑶盈盈一拜，“臣妾见过陛下。”
　　赵琛道：“瑶瑶，近来如何？”
　　元瑶低声答道：“臣妾自知无颜再回陛下，日夜祷告，惟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梁国祚绵延。”
　　她故意避开谢晗不提，赵琛冷笑：“你既已侍奉过谢晗，的确是不能再回宫了，今后，就去清羽峰修行罢。”
　　果然是渣男，送她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接她回来，封她做贵妃，幸好她对赵琛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信。
　　怕她哭闹，赵琛缓和语气，“行了一天的路，朕也累了，你先退下，若有什么事，让宫人通传一声。”
　　元瑶果断行礼退出宫室，那女官迎上来，“昭容娘娘，请随奴往这边去。”
　　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小堂妹和云珠，元瑶脚下步子轻快许多，那女官带她去了后苑的一间屋子，“请昭容娘娘今夜宿在此处。”
　　元瑶推门进去，室内窗明几净，空无一人，不禁困惑地道：“姑姑，妾的堂妹和侍女不在驿馆吗？”
　　女官禀道：“今日抵达桓城后，陛下命人护送元二小姐主仆另行回京，过不久，娘娘自会见到她们。”
　　渣皇帝居然摆了她一道，元瑶气极，不待她继续追问，女官径自转身离去。
　　这厢，冯氏跪在李太后面前，将在别院的所见所闻道出，说谢晗夜夜宿在元氏房中，待元氏极好。
　　李太后抬手揉按眉心，“那你看着她服了避子药吗？”
　　“奴婢去别院当日，就与元昭容交代了此事。怪奴婢是个不中用的，病了好些天，未能在元昭容跟前近身伺候。”冯氏叩首，“元昭容素来安分听话，必定不会忤逆太后娘娘的意思，奴婢办事不利，还请太后责罚。”
　　李太后没责备她，淡淡道：“当初本宫让你去别院，是为了镇住元氏，免得她闹起来惹怒谢晗，她肯听话便好。”
　　“太后，奴婢从未与谢使君这等武官打过交道，每每见到他，都觉心中惊惧。” 冯氏哀哀求情，“奴婢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依靠，只求太后能让奴婢回去，安排个洒扫的差事，奴婢感激不尽。”
　　宫中人情冷漠，她出身又寒微，自是谁也瞧不上她，唯独冯氏愿意为她谋划，以换取荣宠。二十年来，她与冯氏虽是相互利用，但也保留了几分真心。
　　冯氏此生见识过的都是宫闱争斗，治一治元氏还可以，若真让她去对付谢晗，实在太刁难她。
　　“罢了。”李太后轻叹，“你今后还是继续回我身边伺候罢，待回了洛京，本宫再做安排。”
　　金乌西坠，夜色沉下来，一轮圆月悄然爬上云端。
　　除了负责近身戍卫天子的赤影卫，其余禁军驻扎在城外，谢晗打马回到驿馆，却被近侍告知，陛下已经安置，若无急事，不见朝臣。
　　之后，那近侍带他去了后苑一间静室，请他今夜宿在这里。
　　茜色床帐低垂，窈窕曼妙的女子静静躺在帐子里，背对着他，谢晗不确定她睡着没有，轻手轻脚为自己斟了一盏凉茶。
　　刚呷一口茶，元瑶蓦地坐起身，撩开床帐望着他：“谢使君。”
　　谢晗微笑着道：“娘娘还没安置？”
　　元瑶摇头，轻声道：“您可以帮忙传个话吗？让宫人送点吃食过来。”
　　那女官把她丢在这里，不管不问离开了，两个时辰过去，也没出现个人影，直到谢晗过来。
　　谢晗问她想吃什么，元瑶说鲜肉小馄饨，他起身出去，不多时，便有宫人将小馄饨送进来。
　　元瑶腹中饥肠辘辘，穿好绣鞋下床，坐在八仙桌边吃馄饨，顾及谢晗在场，吃相倒也还算雅观。
　　一碗馄饨下肚，元瑶心满意足，听见谢晗问自己：“见着二小姐了吗？”
　　提起这茬事，元瑶又气又委屈，心里早将渣皇帝痛骂千万遍，当着谢晗的面不好发作，只小声道：“到了桓城后，陛下命人先送阿欢回京了。”
　　闻言，谢晗剑眉微微往下压了压，显然赵琛行事突然，他也不知情。
　　“无论见没见着阿欢，妾都很感激您。”元瑶连忙道，“陛下说，回京后让妾去清羽峰修行，妾同意了。”
　　能离渣皇帝远远地，她当然点头同意，还得想个法子把元欢主仆接出宫。
　　谢晗道：“清羽峰是个不错的去处，僻远清幽，远离俗世纷扰。”
　　听他这语气，似乎去过，元瑶问他：“谢使君去过清羽峰吗？”
　　“三年前去过，当时先帝召我入京，听说洛京大相国寺的香火最是灵验，我便去了一趟清羽峰。”
　　元瑶好奇地望着他：“谢使君不是不信鬼神吗？您许了什么心愿？”
　　谢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刚用过宵夜，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既然他提出来，那便是要去的意思，元瑶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去到院里，夜凉如水，月光徐徐倾斜，元瑶抬脚将一颗小石子踢得远远地，小东西骨碌碌滚入草丛里，惊起流萤。
　　她想捉住一只，却扑了个空，撞上谢晗的后背。他回过身，“怎么了？”
　　元瑶摸了摸脸，佯装很痒，“谢使君，有蚊子叮我，还是早些回去罢。”
　　她其实不大放心在外面逗留太久，行宫不比别院，万一教旁人看到，那便不好了。
　　谢晗从善如流，送她回屋安置，熄了烛火，重又出去。
　　等了会儿也不见他回来，元瑶模模糊糊地想，谢晗应该不来了，又或者，他和先前一样宿在外间。
　　半梦半醒时分，床帐被撩开，一阵凉风拂进来，元瑶睁开眸，望见莹莹点点的碧光浮在帐子里，似真似幻。
　　她缓缓坐起身，有些茫然，又有些惊喜。
　　月光穿过半开的窗牖照进来，落地成霜，满室静谧，那男人坐在床边，与她只隔一道床帐。
　　“谢使君，这些都是您方才去捉的吗？”因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声调软软糯糯的，带一丝慵懒。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爪子挠着，嗓音微哑，“过来点儿。”
　　元瑶不知其意，往他身边靠了靠，正要撩开床帐，却被他制住。谢晗按住她的手，然后，隔着轻纱床帐，亲吻她的额头。
　　那个吻太过短暂，当元瑶从震惊中收回心绪时，他已然端坐床边，恍若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并不反感与他接触，只是惊讶，谢晗居然会这么克制。
　　过了会儿，谢晗缓缓开口，“等回到洛京，我帮你把元二小姐接出来。”
　　没等她提这事，谢晗竟主动答应下来，元瑶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感谢他，须臾，谢晗松开她的手，“娘娘早些安置。”
　　说完，他起身去了外间。
　　元瑶将双手按在心口，她突然很想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他为何要帮她？
　　“谢使君。”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谢晗下意识止步，却没有转身。


第16章 遇险
　　偏巧这时，小黄门在屋外低声禀道：“谢使君，奴有要事禀报。”
　　元瑶没想到会有这出意外，不便耽搁他，只好说：“谢使君先去忙吧。”
　　“请娘娘稍候。”留下这句话，谢晗离开静室。
　　大约是快要下雨了，狂风怕打窗牖，屋外的动静很轻，元瑶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不多时，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落下，天地间一片嘈杂。
　　谢晗回来时，元瑶还没有睡着，他撩开床帐，替她掖好被衾，“前方宁安郡有流民闹事，我马上要去一趟，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待会儿音笙会过来，若是有什么事，记得让她传信转告给我。”
　　元瑶问：“严重吗？”
　　“一伙流民而已，不严重，但不能惊扰到圣驾。”谢晗顿了顿，“方才，你想和我说什么？”
　　被那小黄门打断后，元瑶平静地分析了一下，谢晗此人她信得过，既已允诺她把元欢接出来，必定会尽力做到，又何须纠结他愿意帮她的缘由？
　　“教那位中贵人一打岔，我便忘记了要说什么。”元瑶糊弄过去，不忘叮嘱他，“谢使君，你左臂的刀伤还未大好，定要注意安全。”
　　“好，你也一样。”他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碎发。
　　元瑶起身送他，谢晗却道：“夜深了，外边正在落雨，你歇着罢，过会儿音笙就来了。”
　　尽管金大腿发了话，可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况且送他出门也不过是走几步路而已。
　　元瑶穿好绣鞋，拿起外衫披上，“无事。”
　　雨势很大，谢晗只让她送到门口，他去得匆忙，撑伞走入夜雨之中。
　　元瑶回到内室，不多时，音笙进来向她行礼，两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各自安置。
　　大雨落了一整宿，次日清早，女官前来传话，说是陛下下令留在驿馆，待天晴了再动身。
　　接着又说，太后召见元昭容，请元昭容过去一趟。
　　音笙随同她去了李太后的住处，这会儿李太后刚梳洗完，手里握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慵懒开口道，“许久未见，元昭容的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之前对外宣称，她是因病离开行宫，故而，明面上戏得做足。
　　元瑶向她行了一礼，“有劳太后娘娘关心，臣妾的病已有好转。”
　　李太后淡淡扫她一眼，面前的女子皎若朝霞，灼若芙蕖，气色比起在淮州行宫时要好上许多，举止谈吐落落大方，浑然不似先前那般畏惧怯懦。
　　她倒是惯会使手段拣高枝攀，在洛京时不过与谢晗隔着屏风见了一面，就哄得这位河西节度使跟喝了迷魂汤似的，非她不可。
　　“你的病虽有好转，可这汤药万万不能断，得好生养着身子。”李太后示意宫人呈上玉碗，“元昭容，将这药喝了罢。”
　　闻言，元瑶惊诧地抬眸，莫非李太后要和宋淑妃一样整她？
　　见她没有半点反应，李太后隐隐有些不耐，提点道：“这东西喝了，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元瑶总算明白过来，是避子汤。她和谢晗压根什么也没发生，原是用不着这样东西的，可如果不喝，太后又会起疑心。
　　想了片刻，她柔声道：“臣妾已经服用了太后娘娘之前赏赐的药，这碗汤药，可否免了？”
　　乱喝药对身子不好，更何况这本就是寒凉伤身之物，能免则免，若实在免不去，那便罢了。
　　李太后睨她一眼，“以防万一，本宫劝元昭容还是服下为好。”
　　看来太后是铁了心让她喝下这碗避子汤，元瑶端起碗，忽听见冯氏对李太后道：“娘娘，快到时辰了。”
　　经她一提醒，李太后想起今早的三柱清香还没敬上，吉时耽搁不得，她起身，吩咐冯氏：“箬竹，你留在这里好生照看元昭容。”
　　言下之意，是要冯氏盯着她喝药，说完，便往内室去了。
　　冯氏屏退宫人，从她手里端走玉碗，将汤药泼去窗外，大雨一冲，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把玉碗还给元瑶，面上无什么波澜。
　　元瑶轻声向她道谢，冯氏淡淡道：“元昭容记得当心身子，切莫腹中不小心多出块肉，令太后娘娘和陛下为难。”
　　冯氏也算是帮了她一回，元瑶不理会她的奚落，两人共处一室，相对无言。
　　过了会儿，李太后出来，见事情已成，稍稍放心了些，与元瑶交代了一些事，命她退下。
　　行至廊下，等候许久的音笙跟过来，为她撑伞遮雨，两人回到后苑，左右再无旁人，音笙才关切地询问：“太后没有为难娘娘吧？”
　　元瑶不想让她担心，摇了摇头，却道：“音笙，你知道谢使君何时回来吗？”
　　音笙道：“奴婢尚不清楚，待会儿奴婢去问问时将军，他兴许知道。”
　　谢晗走后，禁军暂由时晔打理，近来他应该都不得空，元瑶说：“不必去问了，时将军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接连两日都是雨天，待到第三天，终于放晴，又过一天，赵琛下令启程。
　　赵琛的嫔妃不多，除去盛宠的宋淑妃，便只有元瑶和一位同样不受宠的顾婕妤。
　　不巧这位顾婕妤染了风寒，怕把病气渡给别人，于是请求赵琛准许她带着侍女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如此一来，元瑶不得不和宋淑妃同乘。
　　她倒不怕宋淑妃，只是单纯不喜欢书中飞扬跋扈的宋氏，平素能避则避，好在自离开淮州行宫以后，迄今为止两人还未见过。
　　打起车帘，见车厢里空荡荡的，元瑶未免有些惊讶，立在车旁侍奉的小黄门解释道：“淑妃娘娘被陛下召了过去。”
　　宋氏不过来，那当真是太好了，元瑶舒舒服服补了一觉，再醒来时，已是正午，马车停在官道旁，就地修整，四周被禁军围得严严实实的。
　　音笙送来馎饦和胡饼，元瑶刚用过午饭，蓦地，车帘被撩起，宋以柔登上马车，柳眉倒竖，朱唇紧抿，一副受了气的模样。
　　元瑶教她小小地吓了一跳，忙向她见礼，宋以柔将脸转向一旁，也不搭理她。
　　她自顾自下了马车，与音笙在附近散步，悄声问：“淑妃怎么回来了？”
　　音笙亦不知原委，找了个消息灵通的侍女打听后，告诉她道：“听说宋淑妃是因为与陛下共乘一车，挨了太后的训斥，这才回来的。”
　　皇帝与宠妃共乘一车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想来想去，元瑶只能归因于李太后与宋淑妃这对婆媳实在不对付，谁也看不惯对方。
　　午后，继续启程，接下来是山路，马车行得颠簸，宋以柔脸色越发难看，车厢内气氛沉闷，元瑶闭眼假寐。
　　宋以柔掀开车帘，问贴身女官锦书：“这段路还要多久才能走完？”
　　锦书晓得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安抚道：“请娘娘再忍耐会儿，大约还有一两里地，就能行到开阔的官道上了。”
　　宋以柔摔了车帘，没做声。
　　少顷，一声巨响，巨石滚落到山道上，偏巧砸中了拉车的两匹马，骏马受惊，撒开四蹄狂奔，元瑶与宋以柔俱是一惊。
　　车夫制不住发了狂的骏马，眼看就要冲撞天子的玉辂，这时，戍卫天子的禁军横刀砍断骏马前蹄，整座车厢倾覆，悬在山道旁。
　　一阵天翻地覆，元瑶只觉眩晕，耳畔嗡嗡作响，宋以柔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是因为撞到脑袋，还是单纯被吓得。
　　外头有人高声道：“快拉住车！淑妃娘娘和元昭容还在里头！”
　　紧接着，便是赵琛的声音，“先救淑妃。“”
　　禁军装束的兵士揭开车帘，朝元瑶抱拳，“元昭容，得罪了。”
　　说完，径自绕过元瑶，把昏迷过去的宋以柔打横抱出去。
　　元瑶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轻易乱动，没等那兵士折回来救她，山上又滚下碎石，其中一块砸中车顶。
　　马车迅速向山坡下滑落，万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扑过来，攥住她的腕子，将她从车厢里拽出。
　　是音笙来救她了。
　　音笙虽及时将她拉出车厢，却来不及收住去势，两人一同坠了下去。
　　山下，是一道汹涌奔腾的江流。
　　赵琛抱着怀里的宋以柔，面色铁青，怒喝道：“速去救人！”
　　元氏千万不能出事……


第17章 同眠
　　音笙极力将她护在怀里，滚落一阵，幸好两人被一株老槐树拦住，没有与马车一样坠入江中。
　　元瑶急忙问她：“音笙，音笙你怎么样了？”
　　她勉力笑了一笑，“娘娘，奴婢的右腿很疼，烦请您扶奴婢起来，看还能不能走。”
　　元瑶轻轻将她搀起，音笙觉察到右小腿传来钻心的痛楚，不由颦眉道：“娘娘，奴婢应是骨头错位了。
　　她环顾四周，见这处坡度平缓，有开垦过的痕迹，还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想了想，给元瑶指了个方向：“娘娘，山上可能还会滚落石块，此处不安全，您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兴许能寻到人烟。”
　　元瑶道：“好，我们一起走出去。”
　　音笙摇头，解下贴身携带的小刀，交到她手里，“娘娘，奴婢走不了了，您无需顾虑奴婢。”
　　元瑶杏眸微微泛红，“我们是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我先帮你固定一下腿骨，再背你出去。”
　　渣皇帝多半会派人来寻她们，在此之前，她们更要自救。
　　元瑶用小刀削断树枝，固定住她的右小腿，撕下裙摆的布条绑紧。
　　做完这一切，元瑶弯腰，将她背在身上。
　　这姑娘分量很轻，她并不觉得吃力，顺着音笙指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她逼迫自己冷静，不要去看那惊涛拍岸的江流，更不能踏错一步，否则她和音笙都要交待在这里。
　　沿着小道行了许久，暮色四合时，终于走到了山腰，有座废弃了的茅草屋，院子里荒草及膝深。
　　淅淅沥沥下起雨，元瑶担忧音笙的伤势，轻轻把她放在院门口，交代道：“你先在这里避雨，等我去探一探究竟。”
　　说完，她捡起枯枝打草，撵走藏在里头的虫蛇，大着胆子往里行去，推门一看，屋内虽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但还算干净。
　　元瑶转身出去，把音笙背了进来。
　　黄昏，山林里腾起雾气，凉风阵阵，两人都没有用晚饭，又饥又寒。
　　元瑶觉得，她大概是最倒霉的穿书女主之一，自己落难也就算了，还连累音笙这姑娘和她一起遭罪。
　　觑见音笙面色雪白，眉目间隐有痛楚，元瑶脱下外衫给她盖在身上，音笙道：“娘娘，奴婢受不起。”
　　元瑶笑了笑，“你都舍命救我了，怎就受不起一件衣裳？”
　　夜色沉下，寒意更重，元瑶自个儿也有些受不住，双肩瑟瑟发颤，音笙便分了一半外衫给她，两人紧紧相依取暖。
　　元瑶对她说：“音笙，你合眼休息会儿，我守着你，明天我们就能回去了。”
　　后半夜，她被一阵啜泣声惊到，音笙应是做了噩梦，含含糊糊喊了几声“阿耶阿娘”。
　　元瑶伸手揽着她，柔声安抚了几句，就像从前安抚家里的小堂妹一般。
　　音笙睡得沉，一直没有醒来，翌日清晨，元瑶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发现她发烧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元瑶用匕首割下裙摆一角，浸水拧干，敷在音笙额头上给她降温。
　　院墙角下爬满藤蔓，其中有株藤结了两只小甜瓜，元瑶把瓜摘下，洗净带回去，用匕首切成薄片喂给音笙吃。
　　待恢复了体力，她在院门口的小树丛上扎了一块布，留做标记，继续背着音笙往山上行去，每走一段路，就扎上一根布条。
　　一整夜过去，赵琛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再拖下去，她害怕音笙会有危险。
　　担心她因为高烧陷入昏迷，元瑶便与她说：“音笙，你莫要睡着，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音笙轻轻道：“奴婢拖累娘娘了。”
　　元瑶纠正她道：“说什么傻话，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丢了性命，是我连累了你。”
　　山路陡峭难行，林子里白雾氤氲，她背着音笙走了整整一日，也没登上去。暮色四合，元瑶找到一方小小的山洞供两人过夜，安置好音笙后，去附近摘了些野果子回来充饥。
　　音笙无甚么胃口，额头温度依然滚烫，没有退烧的迹象。元瑶用拾到的枯枝遮住洞口，把她抱在怀里，两人相依着慢慢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纷乱脚步声，元瑶惊醒，拔出手中紧握着的小刀，走到洞口探听动静。
　　她不确定来者身份，如果是歹人，力求先发制人，一刀毙命。
　　枯枝被抱走，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剑眉星目，眸光寒若点漆，谢晗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元瑶丢下小刀，扑进他怀里，“谢使君。”
　　只要谢晗在，便不会有事了。
　　元瑶顾不得他身后还有其他兵士，抽噎着道：“谢使君，你快去救音笙，她现在情况很不好。”
　　谢晗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元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抱着他腰身，连忙松开手。
　　他侧过身往里行去，见音笙昏昏沉沉睡着，双颊泛着异样潮红，弯腰将她打横抱出去，交给随后赶来的时晔。
　　然后，又走回洞口，解下大氅给元瑶披上，“山路泥泞，臣背娘娘回去。”
　　这时，她才发觉，他竟然穿着甲衣，大约刚回来就听说了她和音笙出事的消息，急忙进山寻人。
　　元瑶伏在他背上，虚虚揽着他的肩膀。
　　这提心吊胆的一日一夜，终究结束了，只盼音笙的伤能尽快好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元瑶支起身，发现她的衣裳被人换过了，手脚关节处的擦伤也上了药。
　　外间，谢晗立在书案前，就着烛台的光看公文。
　　他听觉敏锐，很快放下公文，朝她行来，“怎么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元瑶抬眸望了望窗外，现下应是后半夜。
　　“睡不着了。”她说，“谢使君，音笙的伤怎么样？”
　　谢晗道：“医官帮她正好了腿骨，大抵要养上一两月才能恢复，明日，我会拨个侍女过来侍奉。”
　　经历了这场意外，她觉得待在谢晗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不必和渣皇帝打照面，不用看李太后的脸色，也不用和宋淑妃尴尬地共乘一车。
　　元瑶决定试着套路他,“甚好，可是谢使君，妾害怕牵累别人。”
　　谢晗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若是不放心，接下来的路程，我亲自看顾你，如何？”
　　他主动提出来，自是再好不过，元瑶弯了弯唇角，浅浅一笑，顺着他的话道：“那陛下和太后那边呢？”
　　“你不必顾虑他们。”
　　得到他的表态，元瑶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谢使君，我的衣裳，是您帮我换的么？”
　　她虽不是保守的古代女子，与谢晗也有过亲密举止，但也并非对这种事毫无芥蒂……
　　“请仆妇帮你换的。”见她脸颊晕开烟霞色，谢晗解释，“换衣裳那时，我回避了。”
　　元瑶稍稍舒了口气，又听见他说：“屋子里没有塌，只有一张罗汉床，可否借半张床让我囫囵睡个觉？”
　　这间驿馆甚是简陋，果真，房里只有一张八仙桌，一个小杌子，一张书案和一张床。
　　元瑶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给他，谢晗合衣躺下。
　　床又小又窄，两人离得极近，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背过身去，面朝里侧。
　　身后很快传来清浅呼吸声，谢晗没多久便睡着了，看来他是真的疲累至极。
　　渐渐地，元瑶放松下来，再度有了困意。
　　夜雨敲打窗牖，寒气漫上来，纵然身上盖着被衾，她仍觉得冷，不知不觉往身边那抹温度靠拢。
　　依稀有人张臂将她揽在怀里，动作轻柔，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元瑶睡醒时，外头天光大亮，床上只她一人，谢晗不知去了何处。
　　她头疼得厉害，嗓子也不太舒服，仆妇进来送上早膳，便行礼告退。
　　元瑶穿好外衫，趿拉着绣鞋下床梳洗，坐在八仙桌用早饭，谢晗推门入内，神色肃冷。
　　“谢使君。”元瑶熟络地唤他，“要一起用早饭么？”
　　谢晗摇头，低声询问道：“陛下在外面，娘娘想见吗？”
　　渣皇帝过来作甚，元瑶想也没想，“妾的身子不太舒服，不便觐见陛下。”
　　经历了这次意外，她越发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元小娘子感到不值。当断则断，没必要逢场作戏，继续纠缠下去，而且她是真的不太舒服。
　　谢晗转身出去，帮她婉言谢拒。
　　听完，赵琛目光转冷，元氏自去了别院与谢晗相会，竟也敢学着给他撂脸子了？
　　近侍李泓举着伞，不知其中原委，觑见天子神色不大好，忙打圆场道：“陛下，元昭容受了惊吓，待她养好身子，陛下再召见也不迟。”
　　当着谢晗的面，赵琛不好发作。
　　况且今早谢晗下令杖笞了那些个没能拉住马车的小黄门和禁军，血肉横飞的画面犹在眼前，他心里清楚，这位河西节度使不单是迁怒侍从，更是要借机敲打他。
　　于是他冷冷道：“也罢，待元昭容病好了，朕再来探望。”
　　临去前，又道：“宁安郡的流民已经招安，待天晴了，便继续动身，回京之事耽搁不得。”
　　谢晗抱拳行军礼，目送他乘步辇离去。
　　回到屋里，元瑶还在用早饭，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一碗粥也没怎么动。
　　谢晗问她：“身子当真不舒服？”
　　“有些发寒，许是着凉了。”元瑶拢紧外衫，瞥见他袍摆上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惊讶地道，“谢使君，你受伤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喂药
　　“惩处了几个宫人，不小心溅到血。”谢晗淡淡道，没过多解释原由。
　　昨日黄昏，他回到驿馆便听说元瑶与音笙掉下山崖失踪，金吾卫进山搜寻一整夜，仍未找到两人。谢晗来不及卸甲，亲点十个近卫随行，和时晔一起下到出事的山崖，发现一行足印。
　　顺着足印寻过去，来到山腰间废弃的茅草屋，屋内空空如也，但有居住过的痕迹，她们定是在此处落了脚。
　　门口一株矮树的枝叶间，系着布条，远处又扎了一根同样的布条。
　　循着元瑶留下的记号，他找到她们容身的那方山洞，抱走枯枝，她警觉地看着他，紧握手中小刀。
　　下一瞬，她丢了小刀，扑到他怀里，语气哽咽，要他快点去救音笙。
　　幸而，她和音笙都没有性命之忧。
　　此事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山道会突然滚落石头，可赵琛在危急关头做出的抉择，令他再次意识到，赵琛非但待她无情，而且极有可能在必要时牺牲掉她。
　　所以，他当着赵琛的面严惩了当时负责救人的近侍和禁军，各杖笞五十军棍。
　　他要让赵琛清楚，她不是过去那个任由旁人欺辱，定夺生死的元昭容了。
　　既然他不想多说，元瑶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谢使君，我想去探望音笙，方便么？”
　　谢晗却道：“她在病中，你的身子也不太好，等过两日再说。”
　　说完，他转身出门办事，不一会儿，便有医官来屋里为她请平安脉。
　　元瑶将雪白如霜的腕子递过去，那医官覆了块丝帕，探了脉，沉吟道：“元昭容受了风寒，吃上几贴药，好生休养，便能好转。”
　　医官写好方子交给仆妇，行礼告退。
　　元瑶恹恹地躺回床上歇息，她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被医官这么一说，身上寒意竟又多了几重。
　　人啊，还是不能矫情。
　　谢晗进屋时，见她裹着被衾，只露出一张莲萼似的小脸，于是帮她加了一床锦被，“嬷嬷去煎药了。”
　　元瑶轻轻点头，“谢使君，我想睡一觉。”
　　谢晗却道：“喝了药再睡。”
　　好吧，既然他发话了，元瑶不敢拂逆，强撑着倦意等嬷嬷将药送过来。
　　刚煎好的药还很烫，谢晗接过，吹凉后，舀起一勺递到元瑶唇边。
　　她看了看谢晗，心中正犹豫是自己喝，还是让他喂，忽然，谢晗抵开她的唇瓣，不由分说灌进她嘴里。
　　元瑶：……
　　苦味迅速在舌尖蔓延，眼看他又要如法炮制喂下一勺，元瑶忙说：“谢使君，我自己来！”
　　谢晗没有伺候人的经验，起初还担心她会娇气地抵触服药，如今她主动提出自己喝，那便好办了。
　　他把药碗交到元瑶手里，“仔细烫。”
　　其实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元瑶心一横，一口气喝完，苦得她只差摔碗了。
　　在谢晗面前，她不敢太过造次，乖乖把碗还了回去。
　　他递了盏凉水让她漱口，然后，又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蜜饯，劝勉道：“按时服药，病才能好得快。”
　　这就跟直男对你说多喝热水，是一个道理。
　　谢晗在军中混迹十载，标准的钢铁直男一枚，元瑶压根不对他抱有期待，只想睡觉。
　　她重又躺回被衾里，谢晗帮她掖了掖被角，放下床帐，去外间忙公务了。
　　她这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戌时，还好谢晗耐心地等着她，一起用了晚饭。
　　晚饭过后一刻钟，望见仆妇呈上的药碗，元瑶简直欲哭无泪。
　　害怕谢晗又要喂自己，这次元瑶学机灵了，自觉端起药碗，尝到味道后，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有先前那么涩苦了。
　　莫不是，他在汤药里加了东西？
　　谢晗用帕子帮她揩去唇边药渍，“加了甘草和蜂蜜进去，问过医官了，并不影响药性。”
　　元瑶应了一声，雨还在落，她居然睡了足足一天。
　　她手脚处的擦伤还没好，暂时沾不得水，谢晗端来铜盆巾栉，待她洗漱过了，他才去净间沐浴。
　　很快，谢晗出来，吹熄蜡烛，与她躺在罗汉床上，各盖一床锦被。
　　屋里就这么一张卧具，元瑶不好意思撵他。
　　可她白日里睡太久，压根没有丁点困意，这就很尴尬。
　　静默良久，她轻轻翻身，听见谢晗问：“睡不着？身子还是很冷？”
　　“医官开的药见效快，已经好很多。”元瑶道，“谢使君，您睡吧，我不乱动了。”
　　谢晗伸手将她揽到怀里，分了一半被子给她。
　　元瑶怔了怔，好在她身上还裹着被衾，而且谢晗也没有过分举止，只轻轻地抱着她，帮她暖身子。
　　“今日，我去看望音笙，她告诉我，山中那两夜，你一直护着她，背她出去求援。”他顿了顿，“谢谢你。”
　　“她舍命救我，才落入险境，我当然不能弃她不顾。”元瑶语气轻松地道，“我这人不喜欢吃亏，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
　　想了想，又问：“谢使君，音笙姓什么？家里可还有亲人？”
　　“她姓陆，当年凉州失陷后，陆家十来口，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谢晗沉声道，“她来谢家七年，骑射武艺皆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在我心里，她和时晔一样，犹如亲人。”
　　他这人身世孤苦，能多交几个知心朋友也是极好的，元瑶又道：“那时将军呢？”
　　“小六和音笙不同，时家是北地数一数二的商贾。”谢晗说，“他父亲要把家业交给他打理，小六志不在此，瞒着家里偷偷跑到凉州从军，被发现后，便与时家断绝关系。”
　　看不出来，平时吊儿郎当的时晔竟然是个标准富二代。
　　元瑶略微有些惊讶，旋即结束今夜的谈话，“谢使君，您休息罢。”
　　说完，又往里侧挪了挪，离开他的怀抱。
　　两人各自入睡，相安无事，直到后半夜，元瑶被他唤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又滚到他怀里去了。
　　谢晗抽出手臂，起床去了外间，斟了一碗汤药端进来。
　　烛火映照下，谢晗的眉眼褪去凌厉，平添几分温柔。
　　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不同于举止风流的清贵世家公子，他身上更多的是被边塞风沙打磨出来的桀骜和野性。
　　“把药喝了。”
　　一开口，彻底击碎元瑶的遐想。
　　为什么大晚上的还要特意喊她起来喝药！
　　元瑶退到床角落里，怯怯地道，“谢使君，我喝不下。”
　　谢晗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若是主动示弱，谢晗大抵不会逼迫。
　　“医官叮嘱过，每隔四个时辰服药一次，病才能好得快。”他揉了揉她的发，哄道，“乖，听话。”
　　最后，元瑶还是没骨气地接过了药碗。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目前还是个钢铁直男，瑶瑶会□□好他的
　　PS：因为作者菌审榜需要压一下字数，周日到下周三改为隔日更，周四恢复正常更新，希望各位小天使谅解~


第19章 宁州
　　一日三碗汤药，顿顿不能落下，元瑶惨兮兮地受着。
　　放晴两天后，皇帝再度下令启程。
　　也不知谢晗是怎么和赵琛商量的，总之，元瑶独享一辆马车，除了贴身侍奉的顾嬷嬷，再无其他人来打扰她。
　　这一路心情舒畅，病也很快好了起来。
　　进入宁州地界，凌王赵祁前来相迎。
　　这位凌王年逾四旬，与先帝一母同胞，是赵琛的亲叔叔，沉迷于寻仙问道，无心权势，自二十多年前之藩来了宁州，便安安分分待在封地，没闹出过幺蛾子。
　　小半年前，突厥南下兵临帝都，先帝携宫眷仓促出逃，途径宁州地界时，受到胞弟的盛情接待。故而赵琛待这位皇叔也还客气，选择在他的府邸落脚。
　　凌王给宫眷们安排了住处，设下歌舞宴席款待，元瑶的病刚好，懒得凑这份热闹，便去了音笙屋里探视。
　　细算起来，她与音笙已有四五日没见过面，音笙的气色好了许多，身边有个叫雪翠的小丫头帮忙打点，是谢晗安排过来的。
　　有过同生共死的情谊，两人关系比先前要亲密不少。
　　说了会儿话，元瑶见她又打了新的络子，便拿起其中一枚，“音笙，这络子好生精致，你的手真巧。”
　　“是攒心梅花络。”音笙浅浅一笑，“娘娘想学吗？”
　　元瑶点头：“好呀，不过我手笨，你莫要嫌弃。”
　　雪翠端来竹筐，两人各拿一团丝线，音笙拆解每个步骤，耐心地教她。
　　大半个时辰过去，元瑶看着手里的成品，虽然不丑，但也远不如音笙结的那枚精致。
　　元瑶便又拿起一团绛色丝线，还未动手，闻见屋外传来脚步声。
　　帘拢微晃，一人走了进来，是时晔。
　　显然，时晔没有料到她会在这里，正要行礼，元瑶笑着道：“这里没有外人，礼数便免了罢。”
　　时晔从善如流，亦笑：“许久不见，娘娘的病好些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元瑶猜想他必定有事和音笙商议，又道，“时将军，妾还有事，便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望音笙。”
　　离开小院后，元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后苑逛了逛。
　　这几天不是待在屋里养病，就是乘马车，可把她憋坏了。
　　后苑筑有假山亭台，花木扶疏，清幽别致，不得不说，凌王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信步逛了一阵，仆妇婉言提醒她到了服药的时辰，元瑶转身往回走。
　　正巧这时，两个端着托盘的小侍女自竹林后路过，叽叽喳喳说着话。
　　其中一个催促道：“你快些，要是去晚了，可赶不上长乐郡主献曲。”
　　“郡主成日在府里练琴，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另一个道，“依我看，你是着急面圣罢。”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那小侍女急忙反驳，“我对陛下可不敢有半点心思，左不过是好奇这位远道而来的河西节度使，听说谢使君生得英武不凡，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将来必定是朝堂新秀。”
　　“谢使君岂是你我能随意肖想的。”另一个提点她，“你下辈子投胎当个贵女，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那郡主有可能吗？”那小侍女好奇地道。
　　“你这小丫头，胆敢妄议贵人。”另一个压低声音，又道，“不过我听说，前几日宁安郡流民滋事，当时郡主刚巧出游，被困在宁安郡，谢使君带兵去平乱，顺道救了郡主……”
　　两人快步离去，声音越来越低。
　　她为什么要来后苑闲逛？偏偏还听到关于谢晗的谈话？
　　还好她忍住了，没有给那两个小侍女剧透，这其实是一段未果的暗恋。
　　元瑶理了理思绪，回想书中关于回京的剧情。
　　小侍女口中的长乐郡主，闺名清芷，乃是凌王赵祁的独女，这位郡主在书中出场的戏份不多，与元小娘子没有交集，但她和谢晗有过一段缘。
　　听闻宁安郡有一种炼丹用的奇珍异草，长乐郡主带着侍女亲自去采撷，想当做贺礼送给父亲，不巧遇上流民生事，主仆几人被困山中。
　　当时天子的圣驾距离宁安郡不远，谢晗奉命前来平乱，救出被困多日的赵清芷，并派人护送她回王府。
　　之后，天子携宫眷入住凌王府，长乐郡主献上琴曲，表露心迹。
　　奈何妾有情，郎无意，谢晗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长乐郡主请他一叙，再次道出心意，终被谢晗婉拒。
　　元瑶暗自赞叹，在这本虐文里，谢晗居然是个难得的深情角色。
　　当然，他深情的对象，是心心念念多年未见的白月光。


第20章 献曲
　　王府正堂，笙歌缭绕，丝弦不绝，美人腰肢柔软如柳，舞袖蹁跹。
　　天子饶有兴致地观赏歌舞，凌王赵祁与河西节度使谢晗陪坐在次席。
　　凌王知晓这位皇侄最好美色，早早就开始训练伶人舞姬，以讨他欢心。
　　一曲毕，舞姬纷纷行礼退下，赵琛目光落在领舞的那女子身上，有些意犹未尽。
　　凌王心领神会，招来管家，附耳低语几句，要他将人送去赵琛的院子里，等候天子临幸。
　　这番小动作尽数落在谢晗眼底，他执着酒盏晃了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元瑶，他不会过问天子的任何私事。
　　看这样子，宴席大约快结束了。
　　未等赵琛下令散席，一个白衣女子抱琴走了进来，朝众人盈盈一拜。
　　纵使早就知晓她的计划，凌王仍故作震惊道：“清芷，你来作甚？”
　　他膝下只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爱女说她心慕谢晗，想在宴席上献一支琴曲，虽于礼法不合，可他到底还是同意了。
　　谢晗出身微末，不比洛京城中的高门世家，但他有兵权在手，又是平叛有功的武将重臣，若当真能成就一桩姻缘，也还不错。
　　赵清芷柔声道：“陛下行幸宁州，妾愿为陛下献上一曲，以贺山河永定。”
　　她四岁启蒙，拜南地有名的大儒为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凡提起这位长乐郡主，无人不赞叹一句才貌双全。
　　世间男子，大多入不了她的眼。
　　及至后来，人生第一次落难，流民围了山，扬言要将金枝玉叶的郡主抓走换赏钱，那青年武将踏着月色策马而来，迅速平息事态，不经意间撩拨了她的心弦。
　　赵琛点头，示意她继续。
　　赵清芷唇边衔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素手拨弦，淙淙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
　　刹那间，众人恍若置身苍凉的古战场，白骨哀凉，残阳染血。
　　她弹的是北地有名的《破阵子》，谢晗出身行伍，兴许，他会因为这支曲子留意到她。
　　令她意外的是，他专注把玩手中酒盏，由始至终都没有抬眸朝她看过来。
　　赵清芷起身再拜，立在正堂之中，如一枝明艳的芍药。
　　什么也没有发生。
　　赵琛率先开口道：“郡主的心意，朕领了，既已献过琴曲，便退下罢。”
　　方才领舞的那美人儿腰肢真软，若不是长乐突然横插一脚进来，说要献艺，他现在早就温香软玉在怀。
　　赵清芷惯会察言观色，觑见这位天子隐隐有些不耐，福了福身，抱琴退下。
　　天子离席，宴席散去，谢晗踏着月色回西苑。
　　还未行到门口，忽被兵士拦住，那兵士呈上一封密函。
　　谢晗拆开阅过，剑眉微攒，“此事告知陛下了吗？”
　　兵士禀道：“已派人禀报陛下。”
　　赵琛新得了美人，眼下怕是不得空，谢晗又道：“我知晓了，你退下罢。”
　　密函中提到，安插在塞外的暗桩传回消息，突厥近来又有异动，凉州恐不太平。
　　现在负责戍守凉州的李砚将军与他共事过好些年，谢晗自是信得过，有李砚在，凉州不会出事，不过突厥人向来阴诡狡诈，还是多提防些为好。
　　河西的军马皆由他调动，事发突然，不禀报天子也可，但他还是得给赵琛留个情面。
　　便当是感念先帝当初将他一路提携上来的恩德。
　　元瑶刚出浴，长发肆意披散，拿了一块巾帕擦拭，甫抬眸，便望见谢晗立在门口。
　　之前几日，他们在驿馆同床而眠，可这里是凌王府，谢晗应该不至于要在她屋里留宿。
　　仆妇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元瑶嗅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谢使君，你喝酒了呀？”
　　谢晗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元瑶贴心地帮他斟了一盏茶，“你左臂的伤还没大好，还是尽量少沾酒。”
　　“下次不碰了。”谢晗道，“今日没去宴席，是因为身子不大舒服吗？”
　　元瑶怕他又要赶着给自己请医官，忙说：“无事，只是不太想去凑热闹，我去看望音笙了，她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要好很多。”
　　然后又问他：“谢使君，宴席有趣吗？”
　　“无趣。”他答道。
　　这会儿，酒劲后知后觉漫上来，他浑身烧得慌，元瑶刚沐浴过，散发微微水意，像一块清凉沁人的璞玉。
　　元瑶还想追问，忽然，腕子被他扣住，往前一带，整个人跌坐在他怀里。
　　她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谢晗饮醉了？莫非要在这里胡来？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玉肩，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意外有些酥痒。
　　元瑶怕他乱来，不敢动，僵直坐在他怀里，跟一尊玉雕似的。
　　谢晗挑了挑唇角，“别紧张，让我抱会儿，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元瑶自是不信他的话，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宴席上，当真没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有。”谢晗一口回绝。
　　完蛋，天越聊越死，元瑶索性豁出去，“妾今日在后苑闲逛，听见两个小侍女说，长乐郡主要献曲，不知这位郡主琴技如何？生得好看吗？”
　　“琴弹得还不错。”谢晗淡淡道，“至于那位郡主长什么模样，没注意看。”
　　然后又道：“定然没有你好看。”
　　这应概是谢晗第一次称赞她的长相，元瑶莞尔，“当真？”
　　“千真万确。”
　　谢晗低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我们兴许会提前抵达洛京。”
　　元瑶顾不得羞赧，抬眸看着他，“为何？”
　　“军务机密，不便与你说。”谢晗沉吟道，“早些回去，你便能早些见到元二姑娘。”
　　想起小堂妹，元瑶敛起眸中笑意：“还要多久呢？也不知道阿欢和云珠过得好不好……”
　　“快的话，至多大半月即可。”谢晗对她说，“得知元二小姐被送回洛京后，我派了人追过去，暗中照顾她们主仆，你尽管放心。”
　　元瑶不禁诧异，怎么从没见他提起过这回事？再者，他为什么要帮她做这么多事。
　　谢晗解释了句：“那天夜里原想告诉你的，去了趟宁安郡，便忘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帮自己做什么事，被小黄门打断后，最终决定什么也不说。
　　而如今，同样的困惑再度浮上来。
　　“谢使君。”她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么多事？是因为你对每个女子都很好吗？”
　　遇到长乐郡主落难，他同样会出手相救。
　　闻言，谢晗笑了笑，“不是，我只对你们好。”
　　这个们，一定包含白月光，而且她排在白月光之后，元瑶心想。
　　……
　　翌日清晨，元瑶去探望音笙，途径后苑时，意外与宋淑妃撞上了，那个名唤锦书的女官亦陪同在宋氏身边，手里提着食盒。
　　元瑶向她见礼，径自离去，却被宋以柔唤住：“你跑那么快作甚？”
　　看来是存心要刁难她了。
　　元瑶努力扬起笑，“妾自知不讨娘娘喜欢，故而，离娘娘远些，免得娘娘见了妾，堵心得慌。”
　　宋以柔道：“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她讨厌元氏，一方面是因为元氏与赵琛相识比她早。另一方面，元氏容貌极美，她自知比不过，尽管赵琛并不待见元氏，可她仍然担心哪天赵琛突然又回头去宠幸元氏了。
　　现在看来，元氏自从离开行宫，对赵琛一直避而不见，令她放下不少戒备。
　　更何况，她现在有了新的防备对象，方才去南院送早膳时，那姓白的小娘子跟没了骨头似的贴在赵琛身上，一点儿也不顾及还有外人在场。
　　想起这事，她就来气。
　　元瑶耐心等她发话，宋以柔的声音轻了几分，“宫里又要进新人了。”
　　“从前是你，后来是顾婕妤，现在是这位姓白的美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妃嫔。”
　　好端端地，同她说这些作甚？元瑶狐疑地打量她，竟从她脸上寻出一丝落寞。
　　难道宋以柔还对赵琛动了真情？元瑶被这个推断吓了一跳，一个负心渣男，有什么好喜欢的。
　　很快，宋以柔抬了抬下巴，“本宫这里还有一份早膳，赏给你了。”
　　元瑶再度朝她行礼，“多谢娘娘厚爱，妾受不起。”
　　宋以柔道：“怎么受不起，难不成，你害怕我在里头添东西害你不成？”
　　书中，宋淑妃经常给元小娘子使绊子，多是后宫争风吃醋惯使的伎俩，倒也没真想过要害她性命。
　　这时，锦书忽然出声道：“元昭容，这燕窝粥淑妃娘娘特意早起熬制的，添加了几味滋补之物，于身体大有裨益。”
　　“妾害怕里面被人添了杏仁粉，此事，娘娘身边的女官应该很清楚。”元瑶微微一笑，“太后娘娘一心向佛，最不喜后宫争斗，假使她知晓妾出事的原因，是否会为妾主持公道呢？”
　　李太后没这么好的心肠帮她，可如果能拿此事对付宋淑妃，她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婆媳矛盾，千古难题。
　　未等宋以柔接话，元瑶径自绕过她们主仆走了。
　　宋以柔冷下神色，“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锦书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认错，宋以柔不依不饶，将她联合素歆在元瑶的饭食里动手脚的事逼问出来。
　　“你这蠢货，明知道她不能服用杏仁粉，你还往里头加，倘若她出了事，追查到你头上来，到时候连累本宫一起遭殃。”宋以柔抬手扇了她两记耳光，指着她道，“太后本就瞧不上本宫的出身，必定会拿此事太作文章，你这是存心要害本宫和宋家。”
　　锦书哭着求饶，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宋以柔静默了好一阵，才出声：“起来。”
　　掩映的花丛后，元瑶目睹了这场风波。
　　元小娘子性子柔弱，教旁人欺负惯了，平素忍气吞声，连锦书都敢作践她。宋淑妃教训了锦书，也算是帮她出一口气。
　　元瑶继续往音笙住的院子行去，路过爬满五叶地锦的院墙时，听到墙后传来女子婉转轻灵的声音。
　　“谢使君对妾，当真没有过一点心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更新时间为每晚6点或者9点


第21章 误会
　　出门忘看黄历的后果便是，前脚刚和宋淑妃主仆打完照面，后脚就撞上谢晗被人表白。
　　红墙那头，谢晗答道：“我与郡主只见过寥寥数面，谈不上认识，更没有过丝毫想法。那时出手相助，仅是因为不忍见到郡主与侍女等人被流民欺辱。”
　　长乐不甘心，便又追问：“那如果当日落难的不是郡主，而是普通的山野村妇呢？”
　　“我同样不会坐视不理，郡主，我帮你，与你的身份、地位没有丝毫关系。”谢晗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郡主请便。”
　　元瑶倒没想留下来继续听，只是谢晗拒绝得太过干脆利落，喝口茶的功夫，就将小姑娘家的旖旎心思无情掐灭。
　　她转身正要离开，谢晗穿过垂花拱门，自院墙后走出。
　　两人视线对上那一瞬间，她看见谢晗眸中流露一丝惊诧。他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内容。
　　还未等谢晗开口与她说话，长乐追了出来。
　　“谢使君。”长乐温婉笑着，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无论如何，妾都很感激谢使君当日救了妾与侍女。”
　　然后，她同样看见了元瑶。
　　那女子穿着绯色宫装，乌鬓如云，雪肤朱唇，未施脂粉，仍是昳丽动人。
　　这该死的修罗场！元瑶心中暗骂一句，敛衽朝她福了福身，扬起笑，“郡主，妾是陛下的昭容元氏，因身子抱恙，故而一直未与郡主见过。”
　　长乐回了一礼，她听说过这位元小娘子的事迹，今日一见，不禁有些惊诧，这般娇媚的女子，怎就不得圣心？
　　她与元瑶虽不相熟，但寒暄还是要有的，“府里有两位医术精湛的郎中，可以请他们为元昭容把脉，开些方子调理。”
　　“多谢郡主关怀，妾素日里吃的药，是宫中的医官调制的，养了一段时日，已有些起色，无需再劳烦王府的大夫。”元瑶嫣然笑着，“妾要去探望侍女，便先告退了。”
　　说完，又施一礼，顾不上看谢晗与长乐两人的神色，径自离开。
　　走入一片紫竹林时，身后忽传来跫音，元瑶回眸望去，是谢晗。
　　微风拂来，竹林沙沙的响。
　　元瑶有些吃惊，“谢使君不是有公务在身吗？怎过来寻我了？”
　　“刚巧，我与你同路。我要找小六商议事情，他不在自己屋里，定是去了音笙的住处。”谢晗行至她身畔，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不清楚你听到了多少谈话。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与她之间并无什么，算上这次，总共只见过三面。”
　　看来他误会了，以为她因为拈酸吃醋而借口离开。
　　元瑶莞尔道：“谢使君，我的气量没你想象中那么小。”长乐郡主与他本就是一段单箭头暗恋，没什么可值得她生气。
　　他侧目望了望，见她容色平静，浑然没有半点异样，竟当真是他自个儿多虑了。
　　“你倒是挺大方的。”他点评一句，语气辨不出喜怒。
　　莫非他不喜温柔的解语花，偏好耍小性子的醋坛子？元瑶立刻撇了撇嘴，找补道：“那下次不能见了，不管是长乐郡主，还是其他女子，都不能见。”
　　她的演技相当拙劣，谢晗一眼看穿，他没接话，而是稍稍加重力气握着那柔夷。
　　眼瞅着就要走出竹林，怕被人看见，元瑶连忙挣开他的手，他明白她的担心，倒未勉强，眸子里挑了一抹笑意。
　　去到音笙屋里，时晔果真在，他穿了一身玄色戎服，腰间挎着横刀，像是要出门。
　　觑见谢晗与元瑶过来，时晔自知不能再久留下去，嬉笑着道：“阿笙，我就要走了，你也不愿与我多说几句话吗？”
　　音笙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
　　时晔又道：“万一我没能回来，这些年攒下的军饷都归你了。”
　　音笙轻声斥他：“你胡说些什么。”
　　“这络子，我带走了，就当是你送我的。”时晔拿起一个她打的络子，揣进怀里，“你安心养身子，至多等到年末，我便去洛京看望你和三哥。”
　　音笙迟疑许久，终究还是对他说：“凉州苦寒，战场凶险，你定要多保重。”
　　“好。”时晔应下，起身往屋外行去，向谢晗和元瑶见礼。元瑶知晓他们有事商议，进了屋里，陪音笙说话解闷，见她今日心绪有些低落，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
　　元瑶顺着视线看过去，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碧桃，这时节，花早谢了。
　　她数了数络子，问音笙：“怎么少了一个？”
　　音笙收回心神，垂下眸，“兴许是掉落在屋里某个角落了，不打紧。”
　　元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揶揄道：“雪翠手脚勤快，倘若真掉在某个角落了，她必定会在洒扫的时候寻出来。我猜，是让时将军带走了吧？”
　　音笙容色大惊，“娘娘……”
　　“当真是时将军带走了呀。”元瑶没想到自己居然猜中，不过这两次她来探望音笙，总会遇上时晔，两人之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娘娘，我与他之间本就没有什么。”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番说辞，谢晗说出来，她自是相信，可音笙这话，她并不怎么信。
　　“时将军他人很好，你不喜欢么？”元瑶轻声问她。
　　音笙踌躇许久，道出心底的想法：“时家决不会允许他娶一个我这样的妻子……”
　　原来是因为门第之见，元瑶想了想，对她说：“倘若你对他也有情，那便尽力争取一回，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留下遗憾。”
　　见音笙久久不语，元瑶笑了一笑，“时将军出门办事去了吗？他何时回来？”
　　“他动身去凉州了，最早也得年底才能来洛京。”音笙解释说，“至于具体缘由，奴婢也不太清楚，大抵是突厥再度袭扰边境。”
　　想起昨夜谢晗告诉自己，他们也许会提前回到洛京，元瑶恍然大悟，若是边境当真又起了战事，身为天子，赵琛得尽快回京，稳定局势。
　　元瑶便问她，“你的腿好些了吗？”接下来得加快赶路，她怕音笙会有点儿吃不消。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回娘娘身边侍奉。”音笙温声道，“奴婢是习武之人，根骨强健，本就恢复得快。再者，这些时日，家主嘱咐郎中务必用最好的药为奴婢诊治。”
　　初秋的风裹挟着一丝寒意吹进来，元瑶帮她掖了掖被子，“我身边尚不缺人，你尽快养好身子才最要紧。”
　　窗外屋檐下，铁马相撞，发出清越响声。
　　后苑，李太后携女官路过散心，忽然听闻一阵啜泣，声音清幽，是个女子无疑。
　　见李太后眉头微蹙，面露不悦之色，冯氏安抚她道：“太后娘娘先去小亭子里歇息片刻，容奴婢去探一探究竟。”
　　行到那一大丛栀子后头，冯氏发觉哭泣之人竟然长乐郡主。
　　赵清芷未想到会有侍女寻过来，慌忙抬袖揩去泪痕，眸中盈了一汪泪，眼尾泛着微微绯色，楚楚堪怜。
　　冯氏放柔声音，“郡主这是怎么了？”
　　赵清芷早年去过宫中几回，是认识她的，细声道：“妾遇到了一些烦心事，让冯姑姑见笑了。”
　　冯氏打心底不信这番托词，柔声宽慰她，赵清芷犹豫了会儿，问道：“冯姑姑，太后娘娘与陛下，很快就要回京了吗？”
　　她长居宁州，与李太后和皇帝并不怎么亲近，突然这样问，倒显得有些奇怪。
　　除去这两位，与她有些渊源的，便只剩谢晗。思忖片刻，冯氏试探地道：“郡主其实是想问谢使君对吗？”
　　女儿家的小心思被发现，赵清芷赧然，低头盯着绣鞋。
　　冯氏又道：“倘若郡主待谢使君有意，不妨与陛下一同回京，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如此，也能多与谢使君相处。”
　　赵清芷却说：“冯姑姑，这样于礼法不合。”
　　冯氏并未继续再劝，而是笑着道：“郡主早些回去罢，奴婢还得去伺候太后娘娘，便先告辞了。”
　　谢晗将她的性命拿捏在手里，元氏也敢仗势欺压她，那便怪不得她从中作梗，引诱长乐郡主入局。
　　回到小亭子，李太后淡淡扫她一眼，“何事去了这么久？”
　　冯氏禀道：“奴婢遇见长乐郡主垂泪，出言宽慰几句，耽搁了时辰，请太后娘娘宽恕。”
　　“长乐？好端端地，她躲在这里哭作甚？”李太后抚了抚心口，“怪吓人的。”
　　冯氏上前，附在她耳畔低语，道出方才的见闻，刻意略去她对长乐说过的话。
　　“先帝子嗣单薄，宫中只有一位已出嫁的公主，若长乐当真愿意跟本宫回洛京，本宫也乐意帮她一把。”李太后眸光沉了沉，“再者，元氏的身份登不得台面，谢晗再宠爱她，终归是要娶正妻的，不如让他娶了长乐，既能拉拢他，又是个知根知底的。”
　　冯氏道：“娘娘所言极是。”
　　李太后含笑睨她一眼，“不逛了，随本宫去见一见凌王。”
　　……
　　翌日，天子携宫眷启程。
　　元瑶登上马车，打起竹帘，赫然觑见车厢里端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着碧色衣裙，妆扮精致，眉眼盈盈，正是昨日见过的长乐郡主。
　　赵清芷也不与她见外，柔婉笑着道：“元昭容，太后娘娘要带妾回洛京。娘娘喜静，妾不便叨扰，可否容妾与元昭容同乘一车？”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主要走剧情，狗子期待的吃醋瑶即将上线~


第22章 雨夜
　　她既然这样说，想必是李太后帮忙给出的主意，元瑶笑了笑，自是应允下来。
　　待她登上马车，赵清芷柔声道：“元娘子的病可有好些？”
　　元瑶道：“谢郡主关心，妾已经好了许多。”
　　两人交情浅薄，好在这位郡主心思机敏活络，时不时与她搭上几句话，同乘的这一路，倒也不算太尴尬。
　　及至日暮，众人在驿站落脚，赵清芷被侍女扶下车，正巧谢晗佩刀自身边经过，便向他道了个万福，“谢使君。”
　　谢晗目不斜视，抱拳行礼，“郡主。”
　　彼时元瑶刚好打起帘子，瞧见这幕，心道，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郡主要与她同乘一车是假，方便见到谢晗才是真。
　　赵清芷携侍女离开后，元瑶提着裙摆登下马车，谢晗将手递过来，她犹豫了一瞬，没有领他这份好意。
　　谢晗只当她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举止亲密，于是对随车的顾嬷嬷道：“送娘娘回屋里歇息。”
　　他还要检视驿站周边禁军巡守，确保天子与宫眷们的安危，眼下尚不得空。
　　元瑶随仆妇去驿站歇下，用了晚膳，冯氏过来传话，说是李太后请她过去一趟。
　　定没什么好事，她心中暗暗想道。
　　进到屋里时，李太后刚好敬完香，从小佛堂出来，手里握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周身萦绕着檀香气息，眉眼低敛，比素日要平和慈祥不少。
　　只是一开口，仍是冷冰冰的语气。
　　“先前本宫交给你的东西，按时服用了吗？”
　　元瑶敛衽行礼，从容答道：“禀太后娘娘，臣妾谨遵娘娘吩咐，不敢有所疏漏。”
　　她与谢晗不过是但了个虚名，那寒凉伤身之物，自是封存在妆奁里，再也没打开过。
　　李太后不知其中曲折，对她这般乖顺勉强还算满意，又道：“本宫这里有一桩事，想交给你去办。”
　　说完，抬了抬下巴，示意女官把经书呈上。
　　“先帝去得突然，梓宫至今尚未入皇陵。本宫心中有愧，原想亲自誊抄经书为先帝祈福，可一入秋，这手腕酸痛的老毛病便又犯了。不如，就由你来替本宫抄经书，便当是尽了你的一份孝心。”
　　元瑶压根不想尽这份所谓的孝心，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小心询问道：“不知娘娘要臣妾誊抄多少卷经书？需要何时交给娘娘？”
　　“十卷。”李太后道，“明日日出之前，交给冯尚宫。”
　　元瑶心中暗骂一句，卧槽，原以为穿到古代就能摆脱通宵加班，看来还是逃不掉，这究竟是什么人间疾苦？
　　没等她开口，李太后吩咐冯氏将她送去收拾出来的一间空房，暂时做书斋用。
　　出门行至廊下，险些与一人撞上，竟是数日未见的赵琛。
　　元瑶怔了怔，旋即给他行礼：“陛下万福。”
　　赵琛刚从白美人的房里出来，心情不错，便屏退宫人，与她多说了几句话：“身子好些了么？”
　　她拘谨地道：“有劳陛下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他并不傻，看得出元氏眼底藏着淡淡疏离与不耐，这是她从未流露过的情绪。
　　大约是之前在山崖遇险那次，伤了她的心，想到此事，赵琛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丁点过意不去，“瑶瑶，那日的情况你也亲眼目睹了，柔儿她身子弱，吓晕过去，朕怕她有个万一，所以才会让赤影卫先救下她，再来救你。”
　　元瑶虽气恼他的渣男行径，却并不为此感到难过，赵琛这么一解释，倒显得她很在意他似的。
　　她浅浅一笑，“臣妾明白陛下的顾虑，并未将先前之事放在心里，也请陛下不要因此介怀。”
　　赵琛看着她，试图从那莹润秀美的面庞上找出一丝伤怀，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时，李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行来，请他入内。
　　元瑶向他行礼告退，转身随冯氏往书斋去了。
　　与渣皇帝的见面不过是一出不美妙的小插曲，元瑶转头就忘记了这回事，真正令她苦恼的是，如何在一个晚上抄完十卷经书。
　　书斋里不仅纸墨笔砚书案等物俱全，还摆了一张小塌，看来李太后是打算让她在这里过夜了。
　　冯氏帮她点上烛台，铺陈纸笔，研好墨汁，便退了出去。
　　元瑶轻叹一口气，翻开经书，提起紫毫笔，舔了舔墨汁，奋笔疾书抄写。
　　庆幸小时候老元不管雨雪风雨，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把她送去少年宫学书法，一直练到大学毕业，要不然她写一手鸡爪子爬出来的字，那可真真要露馅了。
　　正值多雨之秋，一道闪电劈开夜空，伴随着雷声，雨落了下来。
　　谢晗收起伞，顾嬷嬷在门外候着，见他过来，眉宇间隐有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他将这些神情尽收眼底，推开门，只见屋里坐着一个女子，倩影窈窕，长发松松挽着，却不是元瑶。
　　赵清芷惊讶地起身，“谢使君……”
　　她原本有自己的房间，不知怎的，李太后忽然派小宫女传话，将她到了这间屋子，并叮嘱她务必好生梳洗妆扮。
　　起初她不懂太后这样做的缘由，见到谢晗，才知原来太后是一番好意。
　　她定了定心绪，还未开口，那男人却已转身，沉声问在外候着的顾嬷嬷：“你家主子呢？去了何处？”
　　顾嬷嬷扑通跪下，哆嗦着答：“黄昏时分，太后娘娘将娘娘传召了去，奴婢也不知娘娘现在何处，求谢使君饶奴婢一命。”
　　他虽有些惊诧，但也决不至于对一位年长的妇人动怒，谢晗撑伞走入雨幕之中，身后，赵清芷唤他：“谢使君，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元瑶被李太后带走，不知去向，他没有心思与长乐郡主多做纠缠，只冷冷道：“郡主请自便。”
　　行到太后的住处，却被女官告知李太后已经安置，不便接见他。
　　谢晗看了看冯氏，唇边浮上冷笑，“不知冯尚宫可否清楚我要找的人现在何处？”
　　想到他之前在自己身上下了蛊毒，冯氏心中有几分顾虑，压低声音提点他，“谢使君出了院门左转，有间亮着灯烛的屋子……”
　　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
　　谢晗离去，顺着她的指引，在最西边的厢房寻到了元瑶。
　　彼时她正揉捏酸痛的手腕，雷雨大作，忽有人推门而入，不免将她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者后，她杏眸微弯，带着欣喜道：“谢使君，你来找我了么？”
　　谢晗上前，轻轻拽过她的腕子，“回去歇息。”
　　元瑶巴不得早点走，可李太后那边交不了差，她咬了咬唇，佯装犹豫，“可是太后娘娘要我在明日日出前誊抄完十卷经书，为先帝祈福。”
　　谢晗蹙眉，“你不必管，余下的事自有我来处理。”
　　有他这句话，元瑶便放心多了。
　　雨势如虹，他只带了一把伞，为她遮住雨，自己的大半边衣衫被雨水打湿。
　　元瑶看见，主动牵了牵他的衣袂，“秋雨冰凉，我们两个人挤一挤罢，莫要受了风寒。”
　　他从谏如流，换了手撑伞，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如柳，不盈一握。
　　世间一片喧哗，唯有伞下这方小小天地，能带给她片刻宁静。
　　渐渐地，元瑶发觉脚下的路并不通往她的居室，不由有些困惑，“谢使君，我们不回去么？”
　　谢晗解释道：“长乐郡主现在你的住处……”
　　元瑶不禁腹诽，搞什么鬼！李太后喊她去抄经，原来是要她腾地方给长乐郡主！只要谢晗去探视，就必定会见到那位郡主。
　　然后，又听见他说：“东院还有空置的厢房，今夜我先送你去那处安置，让顾嬷嬷跟过去伺候，至于其他事，留到明日再说。”


第23章 所想
　　夜雨敲打窗牗，推门而入，屋子里一片黢黑，谢晗摸出火折子点亮，这时元瑶总算看清屋内陈设。
　　一张罗汉床，一张八仙桌，一把圈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间小驿站原是给往来的官吏住宿用的，甚为简陋，因天子行幸，才将其中数间屋子收拾出来供宫眷使用，临时添置了些家具进去，勉强没有那么寒酸。
　　就着火折子，谢晗点燃烛台，柔和明亮的光洒满内室。这会儿元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寒意，轻轻环抱双肩。
　　谢晗原想脱了外衫给她披上，伸手一探，衣衫早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边。
　　他思量一瞬，道：“我去喊顾嬷嬷，让她送两身干净衣裳过来。”
　　天跟破了个窟窿似的，大雨倾盆如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怕是止不住，元瑶说：“谢使君，你别去了，这一来一回的，又要淋湿。”
　　他记得附近有间放置杂物的屋子，便对元瑶说：“我出去一下，很快便回。”
　　元瑶点头，目送他出门左转，去了长廊尽头，再回来时，端着一个铜盆，里头盛着木炭。
　　生了炭火，屋里总算暖和起来，元瑶抿唇一笑，听见谢晗问：“怎么了？”
　　她答道：“这才到秋天，就得烤炭火取暖，等到了冬日，还不知要怎么熬呢。”
　　元小娘子这身子单薄，古代虽有地龙一类的取暖设施，可不知实际使用效果如何，能否平平安安渡过滴水成冰的寒冬。
　　“今年秋天有些反常，雨水格外多。”谢晗道，“加之你一向体弱，之前那次，又受了好些罪，便越发畏寒。”
　　元瑶深表赞同，招呼他一同烤火取暖。
　　谢晗摇头，“我不冷。”
　　她看了看谢晗的衣衫，提议道：“那你把外衫脱了，拧干水，我帮你烤干，不然穿在身上难受。”
　　谢晗依言照做，把外衫交给她，元瑶双手托着衣裳，谢晗缓缓开口：“太后突然召你前去，可是有事吩咐？”
　　“抄写经书呀。”元瑶无奈地笑了一笑，“她说她想给先帝抄经祈福，手腕疼，做不了，便让我代劳。”
　　且不说她是个无宠的妃嫔，李太后辈分上就压她一头，她实在找不到回绝的理由。
　　穿了书，反而越活越憋屈，这日子没法过。
　　“瑶瑶，抱歉。”谢晗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正色道，“方才我去巡视禁军，没能顾上你，让你受委屈了。”
　　元瑶怔了片刻，虽然谢晗一直对她挺好的，可他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她稍微吃了一惊。
　　对他而言，她其实算不上重要，可听他方才的语气，似乎谢晗并不这么认为。
　　她弯了弯唇角，心底的阴霾顿作烟云消散。
　　更漏声点点，夜已深，谢晗把她手里的衣裳接过来，温声道：“去歇息罢。”
　　“那你呢？”
　　“把这件衣裳烘干，我就来。”
　　元瑶也没多想，径自走去罗汉床躺下，大约是熬夜抄书伤神，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身边多出一抹温度，她下意识靠过去，然后被人揽到怀里。
　　因这一觉睡得浅，她忽然清醒过来，沉沉夜色里，对上那男人的眸子。
　　“冷吗？”谢晗的声音微微带着点沙哑。
　　元瑶小声说：“不冷。”
　　“已经过了子时，睡觉吧。”说完，他抽出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
　　元瑶应了一声，仰面躺着，其实这会儿她睡意已经散了，但不好意思打扰谢晗休息。
　　大约觉察到她没有睡着，谢晗低声问：“在想什么？”
　　元瑶：！！！
　　为什么他总是能把她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在想今天晚上的事。”既然谢晗问了，她便也没隐瞒，“太后娘娘支走我，是为了给长乐郡主腾地方，好让你遇到她。此事太过突然，太后兴许已经知道了长乐郡主喜欢你，想利用她来拉拢你。”
　　“谢使君，你对长乐郡主当真一点想法也没有吗？她长得好看，又通晓六艺，可以说是整个宗室贵女中的翘楚。”
　　\"这世间长得好看，精通六艺的女子多得去了。\"谢晗低声笑了，“你这小脑袋瓜里净胡想些什么。”
　　元瑶默不作声，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到这些事情上去了。
　　即便李太后想借长乐郡主拉拢谢晗，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谢晗的私事，她没有立场过问。
　　“长乐的确待我有意，但我对她，无半点私情，如若此话有假，就让我死在疆场，尸骨无存。”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元瑶喃喃道，“是不是……”
　　微凉的唇瓣覆上来，封住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元瑶愣了一瞬，而后，他撬开牙关，贪婪地攫取属于她的气息。
　　雨声嘈杂，她的心绪纷乱如麻，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推拒，还是应该迎合他。
　　这个轻柔的吻结束得很快。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后，谢晗重新躺回她的身畔，“睡觉。”
　　元瑶赶紧闭上眼，侧过身子背对他，再不睡，大约又要继续发生点什么。
　　胸腔里那颗心子跳的很快，耳边只闻砰砰心跳声，过了良久之后才重新攒出一丝睡意，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是不喜欢听到旁人提起阿念这个名字呢？
　　次日清晨醒来，雨已经止住了，谢晗不知去处，顾嬷嬷在屋里候着。
　　见她起身，顾嬷嬷忙上前服侍穿衣，然后端来热水巾栉。元瑶鞠了捧温水泼在脸上，立时清醒不少，问她：“嬷嬷是何时过来的。”
　　顾嬷嬷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半个时辰前过来，太后娘娘身边的冯尚宫让奴婢来此处侍奉，说是娘娘昨夜宿在了这里。”
　　冯氏？为何是她传话？元瑶心生疑惑，又怕问多了，暴露自己与谢晗同宿的秘辛，轻点了点头，便不做声了。
　　这厢，李太后梳洗完毕，掐着时辰正要去敬香，忽听闻女官禀报，说是河西节度使谢晗求见。
　　谢晗来见她作甚？冯氏一早向她禀报了谢晗昨夜带走元氏的事，莫不是为了元氏来兴师问罪。
　　李太后心中虽有些不安，面上仍装作镇定，命女官请他入内。
　　谢晗向她行了礼，“太后娘娘，臣想带走元昭容昨夜留下的墨宝。”
　　原是为了此事，李太后稍稍平定心绪，“谢使君稍候片刻。”


第24章 帝都
　　冯氏毕恭毕敬向他行了个礼，奉上经文，“这是元昭容昨夜手抄的经书，请谢使君过目。”
　　谢晗接过，淡淡扫了眼，微有一丝惊诧，旋即恢复平静，“有劳冯尚宫。”
　　得了经文，他便没有久留，向李太后行过礼，兀自转身离去。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小宫女们都低着头，李太后第一回 被人这样轻慢，自是气得不轻，扬手将净瓶扫翻在地。
　　清冽的碎瓷声响起，宫人们跪了一地。
　　冯氏心中默叹，战战兢兢出言道：“太后娘娘息怒，谢使君一时迷了心窍，眼里容不下别的女子。再过段时日，他定会发现长乐郡主胜出元氏千倍百倍。”
　　李太后冷笑，“要不是眼下凉州又起了战事，需调用他手中这支兵马，本宫才不给他这个脸。”
　　这番话不过是自顾自圆场而已，冯氏心知肚明，李太后对谢晗一直存着几分敬畏。
　　先帝驾崩，两位藩王暗中伺机而动，她不过一介深宫妇人，如果没有谢晗扶持，她那个草包儿子绝无可能坐上帝位。
　　冯氏只好与小宫女们一道跪着请罪，不再出声。
　　回到元瑶的住处，屋里空无一人，她大约是又去探望音笙了。
　　谢晗自怀中取出经文，洒金宣纸上，字字铁钩银画，遒劲苍逸，与他记忆中的清丽的簪花小楷截然不同。
　　这时，忽传开推门声，谢晗收回纷乱的思绪，应声望去。
　　元瑶立在门口，冲他笑了一笑，“谢使君，你回来了呀。”
　　说着，朝里走来，便看到了谢晗手中的经文，她不免微有些惊讶，“你去帮我拿回经文了吗？”
　　“你的东西，应当由你自己来保管。”谢晗将经文递给她，“若你不想要，就一把火烧了，切记万万不可便宜了别人。”
　　“谢谢你。”元瑶莞尔，“我方才去探望音笙，她说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回到我身边。”
　　想了想，又道：“昨天夜里的事，实在突然，长乐郡主那边……”
　　李太后有意撮合他与赵清芷，奈何他不领情，将赵清芷晾在屋里，径自拂了她与李太后的面子。
　　这会儿，赵清芷也许又羞又恼。
　　谢晗却云淡风轻地道：“此事，你无需担心。”
　　元瑶本就与这位郡主无什么交情，也不想为她的事操心，见谢晗这样说，便稍稍放心了些。
　　总归是李太后那头闹出来的幺蛾子，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不知谢晗与赵清芷说了什么，之后一路，赵清芷没有再与她同乘，而是去了李太后身边侍奉。
　　又过几天，音笙回到她身边继续当差。
　　突厥袭扰凉州，北境战事又起，赵琛下令加紧行路，深秋，一行人渡过浔河，抵达帝京。
　　元瑶打起车帘，大约是刚经历过围城之战不久，帝都城墙的青砖上留下不少刀斫的痕迹，以及累累箭孔。
　　小半年前，元小娘子带着小堂妹离开这里，而今再回来时，物是人非。
　　她不知道元小娘子去了哪里，如果是两人灵魂互换，元小娘子去了现代世界，老元和于女士一定会对她很好。
　　或许，也算是对元小娘子的一点补偿。
　　至于她，除了远离书中的渣皇帝以外，还要想办法把元欢从宫中带去清羽峰，以保全元小娘子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正想着这些事，耳畔忽传来音笙的提醒，“娘娘，宣华门到了，该下车了。”
　　元瑶提起裙摆下车等候步辇，远远瞧见玉辂上下来两人，其中一个是赵琛，另一个则看起来面生，眉如新月，眸含春水，是他在凌王府上新纳的那位美人，约莫姓白。
　　小黄门将步辇抬了过来，元瑶收回视线，不经意间，便又觑见宋淑妃愤然地注目着那如胶似漆的两人。她不禁低笑，这位宋淑妃虽然骄矜，待渣皇帝居然当真动了几分心。
　　她无暇去细想这几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小堂妹数月未见，不知元欢如何了。
　　清桐殿位于宫苑西北角，清冷偏僻，步辇稳稳当当落在宫门口，元瑶还未下辇，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
　　“阿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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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暴君的炮灰皇嫂后》
　　天子山陵崩，漠北王霍珣回京，废少帝，幽禁太后，夜夜出入长秋殿。
　　苏慕仪十七岁这年成为太后，一次意外落水，她发现自己竟活在一本书中。
　　她是男主漠北王霍珣的皇嫂，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最终会与收养的少帝一起死于刺杀。
　　叛军攻入皇城，为了活命，她让同样不想营业的小团子主动送上玉玺，从此被霍珣幽禁。
　　按照剧情，霍珣登基第三年，御驾亲征北戎，战死塞外。
　　她只需小心谨慎熬过这三年即可。
　　不久，长秋殿进了蒙面小贼，先是偷吃她做的桂花酥酪，而后陪她爬到屋顶看星子，甚至允诺要带她出宫。
　　终于有一天，小贼掉了马甲。
　　苏慕仪冷冷看着他：陛下，戏弄妾，很好玩吗？
　　起初见她时，霍珣满眼不屑，她不过是他那位草包兄长挑出来的棋子；
　　之后，他发现，靠近她可以缓解自己的头痛之症。而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霍珣，总是会在夜里去找她；
　　再后来，他双眸带着血色，将她困在怀里，一字一字道，皇后之位属于你，我是你的，今后不要再离开我。
　　偏执阴冷帝王X 被迫营业佛系美人


第25章 国丧
　　一别数月，小丫头个子长高了些，身量却还是和以前一样纤瘦单薄。
　　元瑶将她揽到怀里，小堂妹仰头看着她，眼眸晶晶亮亮的，含着微微水光，“阿姐你终于回来了，听云珠姐姐说你跌落山崖，那些天我担心得都睡不着觉。”
　　“你不要离开我。”她说，“在这世上，只有阿姐和云珠姐姐待我好。”
　　元瑶揉了揉她的发髻，微笑着道：“都过去了，我无事，阿欢这段时日过得怎么样？宫人们可有为难你？”
　　元欢摇头，牵着她往里清桐殿行去，望见立在她身后的音笙，有些困惑。
　　音笙上前，向元欢行了个礼，“元二姑娘，奴婢叫音笙，谢使君命奴婢贴身侍奉娘娘。”
　　既是谢使君送来的，想必这位姐姐定是好人，元欢便不与她见外，甜甜地唤了一句，“音笙姐姐。”
　　闻言，音笙唇角微弯，报以和善笑意。
　　因元欢与云珠经常洒扫的缘故，清桐殿内纤尘不染，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元瑶牵着小堂妹入了内殿，趁云珠与音笙准备茶水的功夫，悄声问她：“阿欢，你想回兖州吗？”
　　小丫头被她问住，怔怔的望着元瑶。
　　若说不想，那定是假的，可堂姐虽是宫妃，却不曾得宠，何来的本事将她送回凉州呢？
　　元瑶看出她的担忧，“你放心，阿姐也不想继续留在宫中，我会想办法先将你送出去，等时机合适了，再去凉州找你。
　　“阿姐。”元欢嗫嚅道，“你当真想好了么？你可舍得陛下？”
　　堂姐对天子痴情不减，元欢比旁人更清楚不过。
　　当初被谢使君救下后，她曾劝堂姐，陛下薄情寡恩，不如就此寻个机会离开洛京，宫外尚有一片自在天地。
　　堂姐却不肯，只说陛下定是受了奸佞蛊惑，才会把她们抛下。
　　之后，她们由兵士护送，渡过浔河，前往淮州行宫。可陛下待堂姐仍是冷淡，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失而复得的喜悦。
　　元瑶道：“经历这些事，我多少也看开了些，过去我耽于旧情，从未想过，人心易变。陛下既然已经移情他人，我又何须执迷于过往呢？”
　　“阿姐，你能这样想，当真是太好啦。”元欢想了想，“可宫中戒备森严，如何才能离开……”
　　元瑶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相信阿姐，一定带你回家。”
　　等登基大典过后，赵琛会下旨，让她前往清羽峰修行，为国祈福，而元欢主仆留在宫中，充作用来牵制她的棋子。
　　假若元欢忽然重病，将不久于人世……
　　这世上定有药方可以遮掩脉象，令寻常医官中诊不出异常，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达成此事，还需旁人协助。
　　兴许，谢晗会愿意帮她这个忙，如果她去央求他的话。
　　翌日，天光熹微时，元瑶被唤醒，音笙说近侍前来传话，灵堂已布置妥当，命宫眷们前去长乐宫为大行皇帝守灵。
　　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堪堪停放在殿中，在场众人皆是缟素，哭声不绝于耳。顺着小黄门的指引，元瑶寻到自己的位置跪下，臻首低垂。
　　她与这位先帝从未见过面，元瑶扪心自问哭不出来，不过在这种肃穆氛围之中，她的神色同样哀戚。
　　跪至黄昏，才得片刻歇息，她被小宫女搀起，送去偏殿用膳。
　　刚放下竹著，便有小黄门过来通传，说李太后与两位太妃身子不适，无法彻夜守灵，陛下故命元昭容与顾婕妤这几天夜里留守长乐宫。
　　听完口谕，元瑶险些被芙蓉糕呛到，愤愤地想，不是还有宋淑妃和白美人吗？渣皇帝怎么不把她们一起算起来，偏偏只安排她和性子娴静安分的顾婕妤做这档子差事。
　　原主元小娘子顺从地在长乐宫守了三个通宵，因此染上风寒，小病一场，被送回清桐殿休养，侥幸躲过了那场刺杀。
　　灵堂之上，太子门客乔装打扮混入禁军，试图行刺渣皇帝。
　　然而那位白美人及时为赵琛挡去这一剑，赵琛感动不已，自那以后，白美人宠冠后宫，硬生生将宋淑妃的风头比了下去。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元瑶觉得，如果元小娘子当时也在场，以她对赵琛的一腔痴情，说不定挨那一剑的人就得变成元小娘子。
　　满殿灯烛将长乐宫照得有如白昼，元瑶静跪在地砖上，杏眸微垂，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阴影。
　　更漏声点点，已过了子时。
　　殿中，诵经声不断，元瑶依稀听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抬头望去，竟是音笙，不知她何时混进来的。
　　“娘娘，家主在听雪斋候着您。”音笙搀起她，轻声禀道。
　　大约是跪的久了，意识有些模糊，元瑶随她往殿外行去，走到长廊下，被凉风一吹，才想起来，“我擅自离开，若是被陛下发现……”
　　音笙说：“娘娘请放心，家主已安排了人手乔装成娘娘的模样顶替，定不会让其他人觉察出异常。”
　　听她这样说，元瑶便放心地随他去了。
　　听雪斋内只点了一盏烛台，撒下柔和的光，元瑶往里走去，见谢晗立在帷幔之后，同样是一身缟素。
　　“累不累？”
　　元瑶点了点头，却又摇头，谢晗唇边衔着浅浅笑意，“长乐宫那边有人替你，你在这里小睡会儿，等天快亮时，音笙再送你回去。”
　　她自是认可这番安排，走到小塌旁边坐下，“谢使君，你也歇息会儿罢。”
　　谢晗却道：“我奉命负责禁宫守卫，万万不可有所闪失。”
　　听这语气，是拒绝留下，元瑶也未勉强，想了片刻，决定提醒他：“这几日你记得留意禁军是否出现脸生的面孔。”
　　谢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怎么了？”
　　元瑶也不好与他剧透，含糊地答道：“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数天后有刺客混入禁军，在灵堂之上行刺陛下。”
　　“谢使君，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之说，可我不敢大意，如若这当真是上苍的暗示呢？”
　　谢晗没有接话，半蹲在她身前，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揉按淤青，“很疼么？”
　　在他面前，元瑶不想强忍着委屈，“那地砖又冷又硬，膝盖都跪麻了。我还晓得趁人不注意偷偷懒，顾婕妤一刻也未曾松懈，估计比我难受多了。”
　　谢晗沉吟，“稍后我让人送几个蒲团去长乐宫。”
　　“谢使君，您真是个好人。”元瑶由衷感叹。
　　他手中动作停了一瞬，“我让音笙去取药酒了，你再等会儿。”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渐渐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平心而论，谢晗待她很好，替她挡去那些明枪暗箭，帮她教训欺辱过她的人，然而，她知道他心里有一道温柔旧影，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
　　元瑶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大行皇帝的梓宫停灵，国丧期间，宫中加强戒备，严防有人借机生事。
　　此后几日，每每入夜，元瑶便去听雪斋小憩，长乐宫那边自有人替她，无需操心。
　　再次与他相见，是在梓宫出殡前一夜，元瑶从浅睡中惊醒，发觉有人进到室内，身穿缟素，手中却握着横刀。
　　元瑶揉了揉眼，“谢使君，您怎么来了？”
　　“刺客捉到了，今夜潜入禁宫。”他解下佩刀，放在桌上。
　　“当真？刺客招供主谋是谁了吗？”元瑶佯装诧异，又补充一句，\"看来我的梦还挺灵验的。\"
　　谢晗拉过来一把玫瑰椅，大马金刀坐下，“是太子的人。”
　　果然，剧情对上了，太子殁后，其门客为了给他复仇，潜入皇宫行刺赵琛。
　　如果此时向他提要求，他答应帮忙的几率是不是会大很多？
　　元瑶抬眸看着他，斟酌了字词，这才开口道：“谢使君，我想求您帮我一个忙。”
　　“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伪造脉象，令一般医者查探不出异常？我想请您帮忙配齐这样一幅药方，给阿欢用。如果阿欢突然重病，时日无多，那她对太后便再没有利用价值了，到那时，太后也许会同意我带着她去清羽峰。”
　　谢晗淡淡道：“瑶瑶，我会帮你这个忙，不过得给我一段时间准备。”
　　“李太后心思缜密，仅凭元二姑娘突然染病这点理由，恐怕不足以令她点头同意，还得加上其他的法子。”
　　至于具体是什么法子，谢晗没有细说，总之他答应了她。
　　梓宫葬入皇陵后，紧接着便是登基大典，宫中上上下下复又忙碌起来。
　　司天监推算了吉日，定在冬月十九。
　　宫中尚未册立皇后，几位妃嫔皆被允许前去观礼，元瑶本打算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转念又想，很快便要去清羽峰了，没必要与赵琛再生龃龉，惹得他不快。
　　那日，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堆砌，风雪欲来。
　　乘辇去到紫宸殿，时辰未至，朝臣们都在殿外等候，赵琛着玄色衮服，戴十二珠旒冕，他皮相生得清俊，这一打扮起来，越发人模狗样起来。
　　可惜元瑶对他不感兴趣，转首望向别处。
　　一位小宫女端着红木托盘走来，她一直低着头，步子又急又快，看起来似有些奇怪。
　　未等元瑶反应过来，那小宫女掀翻托盘，拔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向赵琛刺去。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元瑶只觉背后一股奇怪的力道袭来，脚下踉跄，便这样跌了出去，好巧不巧，挡在赵琛身前。
　　难道她漏过了什么重要剧情吗！刀刃挥下来那刻，元瑶欲哭无泪。
　　她压根就不想给渣皇帝挡刀。


第26章 旧情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有人高呼“救驾”，禁军鱼贯入内。
　　刀刃寸寸逼近，凌冽寒光映入瞳中，元瑶感受到了刺骨凉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死去，是不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须臾，一柄长剑自那小宫女肋下穿出，她闷哼一声，身子软软栽倒下去，薄如蝉翼的匕首铮然落地。
　　“将人押下去，严刑拷问。”谢晗收回佩剑，冷冷吩咐道。
　　血珠子顺着剑尖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抹殷红，元瑶看着那摊血迹，虽是死里逃生了一回，却尚未从震惊中平复心绪。
　　临近的女官将她搀扶起来，方才与她站在一起的几位宫妃皆面露惊诧，任谁也没有料想到，有人竟会在登基大典上行刺。
　　赵清芷亦在其列，她行了个礼，担忧地询问：“元昭容无事罢？”
　　未等元瑶回答，谢晗冷冷扫了眼那几位女子，却道：“行刺突然，元昭容意欲救驾，受了惊吓，先送元昭容回清桐殿。”
　　他当众发了话，赵琛也不好驳回，便命那女官扶元瑶下去。
　　这场小小风波过去后，登基大典进行如常，元瑶被提前送回清桐殿，到底没观成礼。
　　她倒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反而是元欢，紧张得不行，拉着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伤口后，才肯放心。
　　元瑶含笑睨她一眼，轻点她的眉心，“要不要数数看，看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阿姐的头发又多又密，就算加上云珠姐姐和音笙姐姐，阿欢也数不过来。”小丫头握着她锦缎似的长发，认真地道。
　　姐妹两人说了会儿话，用过午膳，小黄门送来一批珠翠珍宝，说是陛下特意赏赐元昭容的。
　　渣皇帝居然当真花大手笔送她东西？元瑶自是来者不拒，领着元欢谢了恩，关上殿门，盘算起如何将这些物件变现成银钱，以便让元欢带着离宫。
　　她叮嘱元欢这几日务必留在清桐殿，不得外出，等谢晗寻来药方后，再放出元欢突然抱病的消息。只盼一切顺顺利利，以便按照计划行事。
　　翌日，元瑶便听说了刺客的身份，那小宫女是三皇子埋在宫中的暗棋，原是用来对付太子的，却没想到三皇子与太子双双斗败殒命，白让赵琛捡了便宜。
　　于是那小宫女选在登基大典上行刺，幸而谢晗及时阻拦下来。
　　此案牵连出宫中其余的三皇子党，加上谢晗之前查探出的太子门客，所有的暗桩皆被处以极刑，尸首示众。
　　谢晗屡次救驾，获封宣平侯，执掌宫中禁军。
　　依照书中时间线，再过不久，赵琛就会下旨让昭容元氏前往清羽峰修行，为国祈福。
　　谢晗托音笙送来了药，并交代了需注意的事项，自那日以后，他再未现身。
　　清桐殿偏僻，伺候的宫人不多，元瑶按照法子煎药，让元欢服下。
　　之后接连几夜，清桐殿都有宣召医官，此事传到赵琛耳中，彼时白美人正伺候他用膳，见他微有些失神，便放下玉著，柔声道：“或许因为元姐姐身子抱恙，陛下是否要过去探望一番？”
　　说起来，自离开淮州行宫后，他与元氏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加之马车失事时，他选择了先救宋氏，令元氏坠下山崖吃了好一番苦头，两人之间的旧情消弭殆尽。
　　此后，元氏待他冷清疏离，然而登基大典上，她的行止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搂着怀里的娇软美人儿，赵琛一哂，“先用膳罢。”
　　今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宿流光殿，而是摆驾回紫宸殿，步辇路过西苑时，隔着绵延红墙，他望见了那座若隐若现的宫殿，是元氏的寝殿。
　　他命近侍停下，最终还是下令去了清桐殿。
　　听闻赵琛正往清桐殿来，元瑶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搞错？元小娘子素日不得宠，清桐殿就跟冷宫一样，自回京以后，赵琛从未踏足过半步。
　　她带着困惑前去接驾，恭恭敬敬行了礼，赵琛颔首，示意她起身，径自往里行去。
　　落座后，发觉不对劲，她那小尾巴似的堂妹并不在场，赵琛便问：“元二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元瑶禀道：“妾的妹妹偶感风寒，身子不适，下不了床，现正在内殿休憩，请陛下恕罪。若陛下想见她，妾让侍女将她带来。”
　　他对元欢没什么兴趣，便说：“无碍，既然生病了，就让她好好休养着，不必起身了。”
　　元瑶便没有离开，温婉地低垂眉目，在一旁侍立。
　　气氛有些沉默，又有些尴尬，赵琛轻咳一声，“那日你肯站出来为朕挡刀……”
　　元瑶：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接下来的话，赵琛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啜饮一口清茗，眸底微有一丝慌乱。
　　他和元瑶，也曾有过好时光。
　　初遇那时，她十四岁，明媚动人，像一支含苞待放的牡丹，他喜欢听她讲起凉州的风土人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广袤天地。
　　他允诺过她，会迎娶她做皇子妃，可年少时的誓言做不了数，他想要皇位，不得不拉拢世家的支持。于是他纳了宋氏，又纳了顾氏。
　　数年过后，元瑶寻到他，目睹了元家的落败，她性情大变，不再是记忆中那无忧无虑的活泼少女，而他身侧也早已有了温柔的解语花。
　　时光无法回溯，她被他当成礼物送给谢晗，难不成，他还想着与她从头再来？
　　握住茶盏的手骤然一紧，赵琛眸底重又腾起寒意，他轻轻吹了吹茶汤，“你这殿里的茶不好，入口苦涩。”
　　好的东西全往白美人的流光殿送去了，落到她这里，还能剩下什么？元瑶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是客气地道：“妾平素用惯了粗茶，未曾想因此怠慢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说了不过两句话，她一口一个“请陛下恕罪”，赵琛心底的那点儿旧情烟消云散，搁下茶盏，起身道：“无妨，奏疏还未批完，朕便先回紫宸殿了。”
　　将他送走，元瑶总算舒了口气，转身正要回殿内，音笙牵了牵她的衣袖，示意她望向廊下某处。
　　谢晗静静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面上无什么表情。
　　接管禁军后，他便常在宫中留宿，不过为避人耳目，来清桐殿的次数寥寥无几。
　　细算起来，她与谢晗也有好些天没见过了。
　　元瑶朝他走过去，语气轻快，“谢使君怎么没让音笙提前知会一声？”
　　谢晗剑眉微蹙，看着她道：“方才陛下来过？”
　　“喝了半盏茶，问过阿欢的病情，便离开了。”元瑶说，“陛下还提到了那天的事……”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那天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背后被人猛地推了一下，便跌了出去，刚巧挡在陛下身前，这才引起陛下误会。”
　　关于此事，元瑶其实回想了好些天，顾婕妤从不参与宫中纷争，与她无冤无仇，应该不可能是她。
　　至于宋淑妃，从前没少干过给她使绊子的糟心事，可自从白美人出现后，宋以柔一心扑在与新欢争风吃醋上，早就把她抛到脑后。
　　而那位白美人，元瑶自忖从未与她见过面，更无过节，实在想不出来究竟是谁要对她动手。
　　“我会暗中查探此事，等有了线索，再与你细说。”谢晗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除了这些，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元瑶想了想，赵琛还吐槽了清桐殿的茶汤苦涩难以下咽，除此之外，就没有再说过什么了。
　　听完，谢晗的脸色越发阴沉，“我府里还有一些上好的六安瓜片，等明日给你送来。”
　　“好呀。”元瑶应允下来，她自个儿是不太爱喝茶的，但是元欢和云珠喜欢点茶品茶，让她们俩尝个鲜也不错。
　　皎皎月华一寸一寸移到廊下，照了过来，忽然，谢晗握住她的指尖，声音很轻很轻，“瑶瑶，不要再回他身边了。”
　　那日，紫宸殿上，宫人行刺，她忽然扑在赵琛身前，着实将他吓了好大一跳。
　　他从那宫人的肋下抽回佩剑时，其实手有些发颤，害怕动作再迟一刻，匕首就会没入她的心口，一切无法挽回。
　　内心深处的念头告诉他，其实他更害怕她顾念与赵琛的旧情，生死关头，甘愿用自己的命，换他一命。
　　所以他命女官将她送回清桐殿，他不想让她继续待在赵琛眼前。
　　他的小姑娘，善良又温柔，不应被困在红墙之内，守着一个负她伤她的男子，用余生岁月期待他施舍那么一点儿怜悯，回首一顾。
　　好在，她告诉他，她是被人算计了，才会这样做出这样一番举止。
　　“谢使君，我已经明了自己的心意，不会再回他身边了。”元瑶低声道，“凉州正在打仗，你又要掌管禁军，最近很忙对不对？”
　　倒也并非真的忙得抽不开身，而是有些不想与她见面，因为一看到她，他就忍不住想起紫宸殿发生的事。
　　谢晗道：“有点儿。”
　　“那要等到何时，你才能有空呢？”元瑶反握住他的手，“这段时日，总是见不着你。”
　　寒风骤起，一朵雪花飘落在她的衣裳上，须臾化为水痕，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作者有话要说：
　　渣皇帝就是个朝三暮四的渣男，瑶妹坚决不回头


第27章 夜雪
　　天空跟破了洞的棉被似的，须臾，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元瑶别过脸去，轻声道：“谢使君，下雪了。”
　　谢晗知道她畏寒，将她一双素手揣在袖中焐热，“你再耐心等等，我会尽快想办法送你和元二姑娘去清羽峰。”
　　她相信谢晗一定会帮她出宫，却不知为何赵琛迟迟没有下旨。
　　本该留在宁州的长乐郡主随同来了洛京，她告诉谢晗解决了太子门客，却又跳出一波三皇子留下的暗桩，原书中剧情早就乱作一团，只有一些大事件能够对上，譬如赵琛登基，谢晗封侯。
　　“对了，今后要改口叫你谢侯爷。”元瑶唇边勾起浅浅弧度，“我想结一枚剑穗送给你当作贺礼，你喜欢什么颜色？”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他的嗓音低沉温柔。
　　元瑶却轻轻掐了下他的手背，娇嗔道：“不行啊，不可以这么敷衍，我可是和音笙学了很久，才鼓足勇气拿出来献丑的。”
　　谢晗思忖片刻，“瑶瑶，你送我一个绛色的罢。”
　　“好呀。”元瑶点头，“不过我做得慢，要烦请你耐心等一等。”
　　“不着急，你慢慢做。”鼻息间萦绕着淡淡清香，谢晗便问她，“你今日里用的什么熏香？”
　　“奇怪，今日我没有用熏香呀。”元瑶想起来，“是梅子酒，云珠酿的梅子酒做好了，让我们都尝了一点。”
　　他仔细分辨了一下，的确是清冽的果酒香气。
　　雪越落越大，担心她在外头吹了凉风受寒，谢晗松开她的手，低声道：“回清桐殿去罢，夜里记得多添个暖炉。”
　　指尖的温柔骤然撤去，元瑶忽有些怅然，牵住他的衣袂，“你要尝一尝梅子酒吗？”
　　谢晗温柔地注目她，“好，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取一壶过来。”
　　闻言，元瑶却没有转身回清桐殿，而是往前一步，踮起脚尖，芍药花瓣似的唇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须臾便离开了。
　　“你尝到味道了吗？”或许是因为羞赧，她的声音细细轻轻的，像一只小猫儿。
　　他将她抱起，往廊下更深处走去，抵在墙壁上，两人隐匿在黑暗中，呼吸交缠，连心跳也变快了很多。
　　元瑶听见谢晗在自己耳畔低声说了句“没有”，理智告诉她，这个吻应该点到为止，可或许是酒劲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又或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观雪，她希望留下一点儿特别的回忆。
　　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纵然看不清她的此刻的神色，但他知道，元瑶在邀请他。
　　“谢侯爷，这次可不许走神了。”
　　……
　　雪下得密，不多时，树枝上就积了薄薄一层，赵清芷用小竹刷轻轻将梅枝上的积雪扫到竹筒里。
　　太后近来多梦，昼夜不能安寝，医官开了药方调养，听说用这无根之水煎药，更有助于药效发挥，她便带着贴身侍女来了后苑采集新雪。
　　她本就在洛京无依无靠的，若不攀附太后这株大树，便更加举步维艰了，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太后有心撮合她与谢晗，连她身边那位冯姑姑，亦对她照顾有加。
　　让她来后苑梅园收集落雪煎药的主意，便是冯姑姑提点她的。
　　盛满一小竹筒后，侍女低声请示她：“郡主，这后苑本就偏僻，入了夜，几乎见不着人影，又赶上雪天，还是早些回去安置。”
　　天寒地冻的，她也不想受这份罪，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将盛满雪的小竹筒递给侍女，“回去罢。”
　　侍女提着防风灯笼照亮脚下的路，除了她们主仆，整座梅园空寂无人，那侍女又道：“郡主，流光殿那位说想请您过去一叙。”
　　“难为白氏一朝飞上枝头变成凤凰，还记得凌王府对她的栽培。”赵清芷笑了笑，“她好歹帮了我一回，虽未成功，多少也算是尽了心意，等过几日再去会会她。”
　　转眼，腊月将近，宫中上下都为今年的除夕宫宴忙碌起来，李太后的梦魇之症一直未能好转，她自个儿是相信鬼神之说的，却又不方便在宫中大肆宣扬此事，便让女官去向司天监打听。
　　司天监自是不敢怠慢，当日便托宫人传话，说是宫中有人命数与太后相冲，此人遭遇困厄，故牵连太后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李太后一看那生辰八字，竟是七月十五这日，不由柳眉倒竖，吩咐女官道：“速去查宫中的生辰八字，看谁是中元节这天出生的。”
　　午后，女官带来回复，说是查遍名册，只有元昭容的堂妹元家二姑娘中元节出生的，不巧，元二姑娘正害着病，清桐殿三天两头地请医官过去看诊。
　　世人皆说中元节阴气重，这天出生的孩子大多命里带煞，她依稀记得元家那小丫头刚出生便克死了生母，六岁那年又没了生父，李太后只觉后背有一丝发凉。
　　她一向是不关注元氏姊妹的，可既然司天监这样说，便要多留个心眼，于是吩咐女官道：“仔细盯着清桐殿那边。”
　　很快，元欢病重的消息便传到了李太后的耳朵里，医官们皆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药石罔效。
　　李太后冷笑：“宫里不是有上好的药材吗？都往清桐殿送去，本宫便不信，你们还医不好一个小丫头。”
　　可元欢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李太后的梦魇也越演越烈，她常梦见当年惨死在自己手下的宫妃向自己索命，惊醒过来后，床帐外暗影绰绰，像是藏着许多飘着的魂魄。
　　如此反复下来，李太后终于亲自去了趟清桐殿一探究竟。
　　彼时元瑶坐在床边给小丫头喂药，病了不过大半月光景，那小丫头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两只乌黑的眸子望着人时，仿若两口枯井，没有一丝生气。
　　这样的面相，再加上医官们开的脉案，元欢看上去的确是命不久矣了。
　　当天傍晚，赵琛照例来永安宫探视，李太后对他道：“你快些下旨让元氏带着堂妹出宫。”
　　赵琛不明所以，“母后当初不是与朕送好，把元欢扣在宫里，好用来牵制元氏的一举一动吗？”
　　李太后知道他一向不喜自己迷信鬼神，故没说派女官向司天监问询的事，只含糊答道：“元欢那丫头病了有段时日，连太医令都说治不好了，大限将至。你还将她留在宫中，到时候元氏向你索要人，难不成送具尸首给她？”
　　元欢生病的事，赵琛亦有耳闻，不过他忙于朝政，鲜少把后宫的事放心里，更别说是元氏那边出了事。
　　原本还想与李太后争辩几句，可见母亲态度坚决，赵琛只好作罢，暂且顺着她的意思来。母子两说了会儿话，无外乎是谈论将元瑶送去清羽峰以后的安排。
　　李太后道：“你放心，本宫派人暗中查探过了，元家当年有一位旧仆，待元氏极好，当年便是他护送元氏去兖州避难。这位元家旧仆已经秘密押送来洛京，去清羽峰之前，本宫会安排他与元氏见上一面，倘若元氏还念旧情，无论如何也会顾及她这位义父的性命，绝不敢轻举妄动。”
　　“母后已有安排便好。”赵琛沉吟，“依朕看，元氏将谢晗迷得神魂颠倒，长乐与他，多半是成不了了。”
　　李太后含笑道：“他出身寒微，除去手里的兵权，在朝中尚无根基，总归是要通过娶妻来稳固地位的。若他看得明白，自然知道长乐是最适合他的正妻人选。”
　　雕花窗牖后，一道曼妙的倩影藏匿在黑暗里，赵清芷将手按在心口处，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听到关乎谢晗与元氏的秘密。
　　在凌王府里，她当着谢晗的面表露心迹，却没想到元氏自院墙后路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元氏，除了羞赧以外，她亦惊讶于元氏的姝丽容色与境遇。
　　及至后来，她才明白，为何元氏不得圣心。
　　驿馆那夜，谢晗忽然闯进来，见到她后，神色瞬间变了，甚至不等她开口解释，便询问这间屋子原主人的去处。
　　他要找的人是元氏？这个猜想令她觉得十分荒唐，他是天子仰仗的朝廷重臣，怎会和宫妃纠缠不清？
　　翌日，谢晗主动寻到她，对她说元氏身体抱恙，今后无法再与她共乘，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新的马车。
　　她知道，谢晗只是不想让她再与元氏接触。她也曾想过当着谢晗的面质问他，他心里那个女子，是不是元昭容？
　　可如果她真的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她与谢晗，从此便再无可能了。
　　冯姑姑心善，见她失魂落魄了许多日，便悄悄告诉了她原因，元氏被困洛京时，主动勾引了谢晗，这才生出后来的许多事。
　　元氏压根就没有资格与她争。
　　赵清芷心里浮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她不能让元氏就这样离宫去清羽峰，到那时，谢晗与她避开旁人私下相见，一切都会脱离掌控。
　　雪夜清冷寂静，屋檐四角的铁马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响声，赵清芷低头，视线落在手中捧着的这一小罐佛香上。
　　……
　　进入腊月，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皇帝命素来备受冷落的元昭容离宫前往清羽峰修行，为国祈福，特许她将小堂妹带在身边。
　　知晓内情的宫人们私下议论，眼看着元家二姑娘病得快要不行，皇帝便做了这个顺手人情。
　　又说元昭容十分命苦，世上仅剩这么一个亲人，估摸着也要保不住了。
　　元瑶不在意这些说法，得知赵琛终于下旨，自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近侍送来的圣旨后，永乐宫又派女官过来宣召，元瑶猜想李太后必定还有些琐事要交代，于是乘步辇，与那女官一同去了永乐宫。
　　李太后屏退宫人，训了她好一番，说来说去，无外乎是警告她安分，以及记得按时服用避子汤。
　　这些车轱辘话她早就听腻了，元瑶装作认真的样子，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李太后冷冷瞥她一眼，又道：“有个人，想见一见你。”
　　说话，女官领着一个灰袍的中年男子进到内殿，那男子生的威武高大，两鬓霜白，看向她时，目光很是慈祥，隐隐带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
　　元瑶：难道剧情又变了吗？这位陌生和善的帅大叔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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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故人
　　见元瑶久久没有反应，那中年男子笑了笑，和善地道：“一别数年，元昭容不认得元徵了？”
　　她蓦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叔是书中元家的旧仆元徵，亦是元家家主的结义兄弟。当年凉州城破，他奉命护送元小娘子去兖州，又过一年，待元小娘子在叔父家安定下来，他离开兖州，云游天下，自此便再没有出现过。
　　元瑶有些不可置信，试探地唤了一声：“义父？”
　　元徵欣慰地道：“见元昭容一切安好，我便安心了，将来九泉之下，也好有脸去见你的父亲。”
　　李太后挥了挥手，女官领着元徵行了个礼，将他带了下去。
　　元瑶转过头，看着李太后，“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李太后抚弄十指的蔻丹，唇边衔一抹淡淡笑意，“元欢这孩子命不好，眼看着快要不行了，在宫中久留不得。思来想去，本宫只能把你的这位义父请到宫中来。若你安分听话，自然可保你义父平安，若你还像先前那样，借谢晗之手生事，那么本宫也难以保证，你这位义父能活到何时。”
　　闻言，元瑶紧紧抓着扶手，缓了缓，才道：“太后娘娘希望妾怎样做？”
　　“你生的很美，本宫在这宫里熬了二十来年，像你这样美的女子，见过的也不多。”李太后索性与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绕弯子了，“琛儿他不喜欢你，是有些可惜，不过你也别难过，你还可以为他做许多事。”
　　“你应该知道，怎么样才能讨一个男人的欢心，只要你将谢晗哄好，让他好生辅佐琛儿，本宫保证你元家的故人安然无虞。”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枝枝蔓蔓地疼，记忆纷沓而来……
　　多年前的凉州城外，俊朗的青年男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陪她折海棠花枝。
　　小女孩儿嘴里含着饴糖，吃得两颊鼓鼓的，稚声稚气地问：“义父义父，我阿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那男子将她高高举起，爽朗地道：“瑶瑶再等等，你阿耶很快就能回来了。”
　　这是属于原主元小娘子的回忆，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希望自己救下元徵。
　　元瑶敛衽，朝李太后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妾一定竭尽所能，为太后娘娘与陛下效力，求太后娘娘保全义父的性命。”
　　她原以为，想办法把小堂妹带走后，皇帝母子就不能再挟制她了，可没想到，李太后居然把元小娘子的义父带到洛京。
　　这虐文女主，她是真的不想当了！
　　出了永乐宫，元瑶长叹一口气，一个小宫女迎上前，向她行礼问安。
　　元瑶见那小宫女面生，便问她：“音笙呢？去了何处？”
　　小宫女禀道：“回元昭容的话，音笙姐姐被冯尚宫使唤走了，冯尚宫吩咐奴送元昭容回清桐殿。”
　　元瑶又问，音笙何时才能回来
　　那小宫女说，自个儿也不清楚，约莫还得大半个时辰。
　　音笙自幼习武，又是谢晗派来的人，此前在桓城时已经与冯氏见过面，元瑶倒不是很担心她的安危，心里更惦记元欢，估摸着小姑娘等太久又要胡思乱想，便随那小宫女往清铜点去了。
　　——————
　　华音阁，内室温暖如春，赵琛拥着怀里的白美人，临窗赏雪景，对面便是梅园，红梅凌寒而开，为素白世间平添一分妩媚胭脂色。
　　白美人长于宁州，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听闻宫中的红梅自是一绝，娇声软语央求他带着自己赏梅。
　　赵琛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冒雪出门，便命宫人将梅园对面的一座楼阁收拾出来，备好狐裘，放上十数个暖炉，既不拂了她的兴致，又不必亲自去后苑受那份罪。
　　白美人靠在他怀里，浑身软若无骨，媚眼如丝，含笑带嗔道：“陛下净会哄臣妾开心。”
　　赵琛轻轻抬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卿卿不喜欢吗？”
　　白氏非但姿容比宋氏美艳，而且更懂得如何伺候人，比恪守世家高门规矩的宋氏有趣许多。这段时日，赵琛自是将她视若珍宝一般，散朝后，索性懒得去宋淑妃宫中点卯，成日只与白氏厮混一处。
　　白美人顺势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臣妾很喜欢，可是陛下，您会一直这么宠爱臣妾吗？是不是等新人进了宫，臣妾就会和元姐姐一般……”
　　“好端端的，总提她作甚？”赵琛略微有些不悦。
　　白美人怔了怔，眸中含着点点泪光，怯怯地道：“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害怕自己不可能一直年轻，可这世间永远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
　　赵琛抚弄她的长发，哄道：“卿卿多虑了，你与她不一样。”
　　白美人勾着他的颈项，将饱满的朱唇送上，两人痴缠一阵，呼吸渐渐急促，赵琛正欲行事，却被她推开。
　　水葱似的纤细玉指点在他的胸膛上，白美人含笑说道：“请陛下先等一等，臣妾想起来，近日新学了一支舞，此舞恰好与寒雪红梅的意境相和，想献给陛下。”
　　后宫的这些手段，无非是想笼络住他的心，以此固宠，赵琛今天心情不错，便允了她的请求。
　　白卿卿起身去了外间换衣裳，过了会儿，又过来禀报说，宫人办事不仔细，收拾东西时，带错了舞衣。
　　不过几件衣裳而已，赵琛原想让她就此作罢，见她坚持要亲自取回舞衣，便也随了她的意，吩咐近侍送她回流光殿。
　　待她走后，赵琛立时命人阖上窗，室内温度骤然升高，熏香的气息愈加浓烈。
　　白卿卿一去一回，又要耽误好些时辰，不过他并不急于一时，于是屏退宫人，兀自躺在塌上闭目凝神。
　　不知为何，被她勾起的那股燥热竟无法压制下去，赵琛的额角坠落一滴汗，觉出滋味不太好受……
　　人背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
　　元瑶可算是深切体会到了这个理，宫人们抬着步辇，途径后苑，脚底一滑，连人带步辇摔了一跤，元瑶也未能幸免。
　　那犯事的小黄门爬起来后，战战兢兢跪在雪泥里，满脸惊惧地向元昭容请罪。
　　好在她裹着披风，并未伤到哪儿，随行的小宫女将她扶起后，厉声申斥那跪地请罪的小黄门。
　　小黄门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元瑶不忍心当真苛责他，只说让他今后定要留个心眼，莫要惊扰到其他贵人。
　　此事不过一桩小小插曲，元瑶并未放心上，吩咐宫人们继续往清桐殿行去。
　　小宫女细细检查一遍她的周身，说道：“元昭容，此处离清桐殿还有一段路。您的披风已被雪水浸湿了，附近刚好有间空置的楼阁，请元昭容先去那处安顿，容奴去找个炭盆过来，替您将衣裳烤干。”
　　元瑶自个儿觉得不必这么麻烦，“不必了，直接回去罢。”
　　小宫女当即朝她下跪，哀哀道：“奴奉命送元昭容回清桐殿，不得有所闪失，倘若元昭容因此受寒，教太后娘娘知晓了，一定饶不了奴，求元昭容体恤奴。”
　　敢情她现在是皇帝母子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伤不得，也病不得。
　　元瑶只好同意她的提议，随她往那座楼阁行去。
　　楼阁外有宫人看守，小宫女上前与看守者耳语几句，便被允许进入。
　　室内陈设简单，只一架山水屏风，一个盛放熏香的小案，一段通往二楼的木阶梯。
　　元瑶立在屏风前等候，没有继续往里去，小宫女去借炭盆，大约还得等会儿才能回来。
　　大约经常有宫人洒扫的缘故，屏风纤尘不染，屋子里充盈着淡淡的佛香，还挺好闻的，元瑶解下披风，搭在披风上。
　　跫跫足音自屏风后传来，是有人下楼的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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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情丝
　　元瑶循声望去，来者居然是赵琛。
　　他披着玄色鹤羽大氅，衣襟微散，眼梢处泛着一抹猩红色，呼吸微微有些喘。
　　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到他，元瑶福了福身，向他行礼，“臣妾问陛下安。”
　　“过来。”赵琛的声音低沉喑哑。
　　元瑶不明所以，好端端的，赵琛使唤她过去作甚？莫不是因为屋子里没有宫人可供他使唤？
　　“陛下可是身体有恙？”元瑶自然不愿意过去，看他今天的模样很是异常，便好心地多问了一句，“是否需要臣妾传唤医官？”
　　“白氏”迟迟未有动作，赵琛的耐心消耗殆尽，径自行到屏风后，拽住她的腕子，将她往楼上带去。
　　元瑶：渣皇帝抽什么风？
　　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白氏”挣扎起来，想要挣开他的手。
　　赵琛得不到纾，将她往屏风上狠狠一搡，欺身压上去，喘着粗气道：“不是说回去换舞衣了吗？让朕看看，你究竟穿了什么衣裳来勾引朕。”
　　元瑶撞到屏风，来不及呼痛，赵琛的唇便压了过来，她想也没想，扬手掴在他的脸颊。
　　渣皇帝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副要霸王硬上弓的架势。
　　因这一下使足力气，赵琛被打得偏过头去，眸中一片猩红，还未还手，“白氏”已经弯腰从他身前钻了出去。
　　“白氏”从未拂逆过他，赵琛心底的怒火疯狂燃烧，攥住她的衣袂，不由分说将她拽回来，禁锢在怀里。
　　他听到了“白氏”带着哭音的分辨与求饶，她说他认错了人，她是元瑶，可他无暇顾及，只一味地想着惩罚她。
　　直到一件冰凉的器物划破他的额角，殷红的血蜿蜒流到眼睛里，他怔了怔，直至这时终于恢复清明，看清身下的人当真是元氏。
　　元瑶紧紧攥着手中的银簪，如果渣皇帝还敢继续下去，她就把这支簪子插入他的眼睛，大不了玉石俱焚。
　　忽然，门被踹开，雪光映入室内，有些刺眼。
　　谢晗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赵琛将她压制身下，两人俱是衣裳凌乱，暧昧不言而明。
　　半刻钟前，音笙忽然寻到他，说元昭容被永安宫的宫女送去梅园对面的华音阁，一直未见出来，看守的宫人拦着不让她进去，担心元昭容出事，无奈之下，她只好向家主禀明此事。
　　宫人们都在门外等候，没有他的吩咐，谁也不敢踏入半步。
　　他合上门，朝那两人走去，揪住赵琛的后领将他从元瑶身上提开，面无表情地询问：“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赵琛结结巴巴地道：“宣平侯，朕、朕……”
　　谢晗将手按在刀柄处，赵琛自知此事理亏，害怕他一怒之下做出弑君的举动，浑身力气一瞬被抽走，当即委顿在地。
　　元瑶也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她没有想到谢晗会过来，好巧不巧，撞见这样尴尬的场景。
　　一件带着温热的氅衣披在她身上，谢晗帮她拢好衣襟，绾了绾松散的云鬓，将她打横抱起。
　　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元瑶将脸贴在他的心口处，“谢侯爷，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从华音阁出去时，宫人们跪了一地，那个将她领到此处的小宫女早已不见踪影。
　　一顶小轿停下，是白卿卿从流光殿赶回来了，她顾不得与谢晗见礼，更无暇细看他怀里的女子，急急往华音阁去了。
　　片刻后，内室传来女子的惊呼：“陛下，陛下怎么受伤了？快宣御医。”
　　赵琛先是被掴了一掌，而后又伤了脸，满腔怒意无从宣泄，想抬脚将白卿卿蹬翻在地，却又不忍，怒斥道：“贱人！”
　　白卿卿哭得梨花带雨，流泪央求道：“求陛下息怒，臣妾实在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赵琛扯了扯衣襟，“滚出去，跪在外头请罪。”
　　……
　　寒风重又刮了起来，跟刀子似的，谢晗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抱着她进了听雪斋。
　　他将她放在小塌上，元瑶却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细细轻轻：“今日我从永安宫回来，雪天路滑，抬步辇的小黄门不小心摔了一跤，我的披风被雪水打湿，随行的宫女说担心我受寒着凉，于是带我找了处空置的阁楼，说要帮我烤干衣裳。”
　　“我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也会在那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说着说着，有些哽咽起来，如果方才不是谢晗及时赶到，还不知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
　　谢晗知晓她受了一番惊吓，柔声安抚道，“瑶瑶，没事了。”
　　当着他的面掉眼泪，有那么一点儿丢脸，元瑶把泪意生生逼回去，努力平复情绪，静默了小会儿，与他说道：“今日我去永安宫，意外见到一位故人，是我义父……”
　　“你的义父，可是名唤元徵？”谢晗打断她。
　　元瑶有些惊讶，莫不是谢晗已将元小娘子的家世背景了解得清清楚楚，连她的义父姓甚名谁打听过了。
　　他抚了抚她的鬓发，“你放心去清羽峰，我保证你的义父在宫中平平安安，等时机合适了，再让你们团聚。”
　　闻言，元瑶心中恍若淌过一道脉脉暖流，谢晗是她穿到书中世界后，遇到的唯一一个不计回报待她好的男子，若是他心中没有那道白月光……
　　转念又想，谢晗对她的照顾，皆因白月光而起，她得到这么多，合该知足了。
　　许是因为烧着炭盆取暖的缘故，内室温度有点儿高，元瑶手心沁出细汗，她轻轻道：“谢侯爷，今日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沉声道，“你整理一下衣容，我让音笙送你回清桐殿。”
　　谢晗起身正要回避，忽被她牵住衣袖，“屋子里有点儿闷热，可否烦请你帮忙开一下窗。”
　　不过须臾，她那莹白如玉的脸上晕开两抹胭脂色，眸中水泽潋滟，恍若盈着一汪春水。
　　他觉出不太对劲，担心她受了风寒，便伸手探她的额头，元瑶顺势按住他的手，“真的很闷。”
　　说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灿若芙蕖的小脸贴在他微凉的掌心，发出一声低低喟叹，“谢侯爷，你的手怎么这般凉？”
　　“瑶瑶？”
　　元瑶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主动圈住他的颈项，轻吻他的喉结。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取悦他，谢晗浑身骤然绷紧，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谢晗，我好热。”她嘤咛一声，似是在与他撒娇。
　　谢晗蓦地反应过来，她这般模样，与华音阁里意乱情迷的皇帝有些像……
　　未等他细想，元瑶倾身覆在他身上，云鬓松散，珠翠银簪坠落，满头青丝徐徐倾泻。
　　“我好难受。”她低声呜咽，埋首在他耳边，光洁白皙的额头贴着他的脸颊，动手扯他的衣裳，“我知道你对我好，全是因为白月光。我不会和她争什么，也不奢求你忘了她，对我一心一意，让我睡你一次，就这一次。”
　　谢晗轻轻捉住她的一双腕子，将她从身上带下来。
　　元瑶咬着朱唇，极力让自己恢复一丝清明，“我明白了，你想为她守身如玉。”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元瑶挣开他的桎梏，翻身背对他，今日她已经在他面前丑态百出，不想再让谢晗看不起她。
　　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谢晗亦不好受，克制住冲动，为她将一缕被细汗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知道你难受得很，可我不想你将来后悔，稍候片刻，我很快回来。”
　　他离开没多久，果然回来了，从取来的瓷瓶里倒出一枚药丸子，喂她服下。
　　那药可以解百毒，热潮渐渐退去，四肢百骸皆是乏力，元瑶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也顾不得谢晗了。
　　他替她掖好被衾，想到李太后竟将云游在外的元徵带到宫中，眸光骤然一沉，皇帝母子对她的要挟与利用不言而喻。
　　转念又想，今日华音阁发生的事，以及登基大典上她意外跌倒时，都有白美人在场。
　　可她与白氏一向无牵扯，不管是白氏，还是另有其人，他都会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付出代价。
　　元瑶再醒来时，是在清桐殿。
　　元欢守在床边，见她睁开眼，忙端来一碗姜汤：“阿姐，你醒啦，音笙姐姐说你今日吹风受了寒，叮嘱我喂你喝碗姜汤。”
　　哪里是受寒，元瑶不敢细想这件事，脸颊发烫，“阿欢，快去床上躺着，莫要被旁人看到。”
　　元欢狡黠一笑，“阿姐，我知道的，等你喝了姜汤，我马上回去。”
　　元瑶将她撵回内殿继续躺着装病，回到青纱帐中，困意全无，一闭上眼，便想起听雪斋发生的事。
　　虽说她那时受媚药影响，控制不住自己，可是，怎么能对谢晗说出那样的话呢，他素来不喜欢她当面提起白月光的事。
　　更令她感到不可置信的是，她居然真的想睡他。
　　失眠大半宿，翌日，眼底浮着淡淡乌青，元瑶敷了脂粉遮住，还未梳好妆，便听闻云珠禀报，说太后宣召，命她立刻去永安宫一趟。


第30章 离宫
　　永安宫，李太后神色凝重，一旁的赵琛头上裹着药纱，同样面沉如水。
　　殿中跪着一个女子，背影纤细如弱柳扶风，楚楚堪怜，正是近来风头最盛的白美人。
　　元瑶依次向皇帝和太后见礼，暗自思忖道，怎么一大清早的，渣皇帝没去上朝？
　　李太后清了清嗓子，徐徐道：“人都到齐了，该将昨日的事说清楚了罢？”
　　闻言，白卿卿抽噎着答道：“禀太后娘娘，昨日陛下带着臣妾在华音阁赏梅，臣妾近来新学了一支舞，想献给陛下。因宫人做事疏漏，带错了舞衣，臣妾便回了一趟流光殿取衣裳，后来便见到宣平侯抱着元昭容从华音阁来。”
　　“臣妾担心陛下，进到内室，才发现陛下额头受伤……”
　　“大胆贱婢，还不说实话。”李太后声调骤然抬高，将手中的茶盏掷到她身上。
　　白卿卿被泼了一身茶水，鬓发尽湿，双肩瑟瑟发颤，越发惹人怜惜。
　　见状，赵琛心中不忍，终是开口为宠妃求情：“母后，当时卿卿并不在阁中，她不知情。”
　　李太后冷冷睨他一眼，“她的确不在华音阁，只不过是在熏香炉中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剩下的熏香早已被处理干净，空口无凭，白氏当然不认账，“臣妾愚钝，不知太后娘娘在说什么。”
　　李太后怒极反笑，“甚好，甚好，陛下一心想保你，本宫要定你的罪，须得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说着，她抚掌三下，示意殿外等候的女官将一人扣押进来。
　　“昨夜子时，宣平侯在后苑的金明池边发现此宫女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当场将她擒获，并收走了她藏在袖中的熏香。御医证实，熏香被人动了手脚，掺入具有催情致幻功效的媚药。”
　　那人正是受长乐郡主指使，与她暗中合谋，故意将元瑶引去华音阁的小宫女。
　　白卿卿自知事情败落，立时瘫软在地，愣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太后娘娘，臣妾知错了，求太后娘娘饶臣妾一命。”
　　“陛下年轻气盛，平素你引诱他流连后宫也就罢了，如今还想着用媚药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儿损伤陛下龙体，本宫今日就扒了你这张狐狸皮。”李太后神色漠然，又道，“况且此事牵连到其他宫妃，本宫容不得你在宫中兴风作浪。”
　　最重要的，是给谢晗一个交代。
　　李太后抚了抚袖口的银线暗纹，“念在你伺候过陛下一场，可以留具全尸，赐白氏鸩酒一杯。”
　　宫人上前拉她，白卿卿哭得嗓子都哑了，只一个劲地求饶：“太后娘娘，臣妾真的知错了，陛下，求您救救臣妾。”
　　赵琛已得知事情原委，面上无半分动容，这女子为了争宠，竟然这般算计他。
　　坐在一旁全程吃瓜的元瑶慢慢理清思绪，隐约又觉得不对劲，她和白美人平素无冤无仇，白氏何苦自毁前程，摆她一道？
　　眼看就要被拖出永安宫，白卿卿心一横，高声道：“臣妾死不足惜，可臣妾还有话要对陛下说。并非臣妾有意谋害龙体，而是受长乐郡主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贱婢！胡乱攀咬！”李太后又惊又怒，“还不快堵住她的嘴。”
　　“且慢。”谢晗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旋即，宫人们都停下了动作。
　　他解下佩刀交给小黄门，不疾不徐进入殿内，向李太后和陛下行军礼，“臣奉命执掌禁军，戍卫天子，宫中有人胆敢以下犯上，臣窃以为，不可不彻查到底。”
　　白卿卿仿佛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道：“宣平侯，当真是长乐郡主致使妾这样做的，妾与元昭容并无过节，若不是长乐郡主以家中幼妹性命胁迫，妾断然不会害她。”
　　“空口无凭，臣不能偏信白娘子一面之词。”谢晗勾了勾唇角，望向李太后，“不如，请太后娘娘宣召长乐郡主。”
　　李太后脸色铁青，吩咐女官，“宣长乐郡主。”
　　半刻钟后，赵清芷随女官进到内殿，从容不迫向众人敛衽施礼。
　　从得知太后传召的那一刻起，她便知晓白氏将事情吐露得一干二净，自己是摘不出来了。
　　“昨日的事，的确是我让白氏在熏香中动了手脚，又想法子支走元氏身边的宫女，将她骗至华音阁。”赵清芷道，“至于我这样做的缘由，想必宣平侯应该很清楚，太后娘娘也清楚。”
　　“我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白氏污蔑我用家人胁迫她，我不认。”赵清芷唇边浮起自嘲的笑，“回到洛京不久，白氏主动寻到我，说自己在宫中尚无根基，愿意为我差遣，希望我能提供庇佑予她。
　　“一开始，我并未答应她，为了表露心意，登基大典上，她趁刺客行刺之时，伸手推了元氏一把……”
　　余下的事，无需她细说，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殿中阒静，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良久以后，李太后的声音响起，“原是本宫看走了眼，以为你是个纯善的孩子，却没想到，你一时心生歹意，竟敢用催情香设计陛下，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赵清芷下跪朝她拜了三拜，“臣女有负太后娘娘厚爱，求太后责罚。”
　　“依照宫规，杖笞二十下，逐出宫。”李太后低叹，“念在你父亲与先帝是嫡亲手足，他膝下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杖笞可减免十下，但从今往后，你不得踏足洛京半步。”
　　女官上前，将她带至殿外行刑。
　　李太后眉宇间难掩倦色，“此事不得外传，本宫也乏了，陛下今日龙体欠安，不如罢了早朝，回紫宸殿休息。”
　　又对元瑶道：“你也受了惊吓，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今日下午会有马车送你们姐妹出宫。”
　　众人行礼告退，各自散去，元瑶走到石阶下，听到耳畔传来赵清芷的呼痛声，心中有一丝怅然，却没有回首。
　　善恶到头终有报，她不会怨憎赵清芷，与这位长乐郡主，大抵今生不会再有交集。
　　千重宫阙俱掩盖在皑皑素雪之下，元瑶没有传唤步辇，循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行到无人处时，有人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外头这么冷，怎么不传轿子？”
　　想起昨日的事，元瑶有点儿不好意思，想要挣开他，谢晗又道：“怎么了？”
　　她小声答道：“会被别人看到。”
　　这处本就僻静，又逢大雪，压根就没人会路过，除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音笙。
　　“不会有人看见。”他剑眉一扬。
　　元瑶不想与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觉得他今日心情不错，便问：“是有什么让你高兴的事吗？”
　　“昨夜传回军报，凉州大捷，时晔率兵将四万突厥精锐主力斩于马下。”谢晗道，“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胜仗，想来会重视一些。时晔立了功，又赶上岁末，应该再过不久，他就会来洛京了。”
　　“当真？”元瑶杏眸微弯。
　　谢晗牵着她往前行去，“瑶瑶，我何时骗过你？”
　　“那太好了！我一定要……”想起音笙就在两人身后，元瑶当即噤声，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谢晗温声问：“要什么？”
　　看他这模样，多半还没察觉出音笙与时晔之间的事，就算她有心告诉他，可也不好当着音笙的面谈论女儿家的旖旎心思，只好含糊地应付道：“我思念家乡，想请时将军帮忙带一些凉州的特产回来。”
　　“稍后我回信给他时，会说明此事。”谢晗为她拂去披风上的落雪，“年关将近，这段时日我有些忙，大约抽不出太多时间去清羽峰探望你。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待你们落下脚，便会对外宣称元二姑娘病殁的消息，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清桐殿。
　　“打算送给你的剑穗，我已经做好一半了，兴许能赶在除夕之前送给你。”元瑶停下脚步，慢慢抽回手，“你回去罢。”
　　“好，你不必担心元先生的安危，宫中有我在。”谢晗交代她，“最迟不过除夕，我会去清羽峰看望你。”
　　说罢，与她道别，转身离去。
　　蓦地，一具温热的身子从背后贴上来，元瑶环住他的窄腰，“离除夕还有七八天呢，要等这么久。”
　　谢晗哑然失笑，心中柔情万千，想安抚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小会儿，元瑶松开手，轻轻道：“好了，你回去罢，这次我真的不留你了。”
　　可当他走后很远以后，回首望去时，那抹茜色身影依然伫立在原地。
　　大雪簌簌而落，过去二十余年的岁月里，他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宁静过。
　　嘉平十九年，深冬，昭容元氏携久病未愈的幼妹乘马车离宫，奉旨前往清羽峰修行。
　　尽管关于这位元昭容受陛下厌弃的缘由，众说纷纭，但世人提到此事，无不惋惜。
　　清羽峰的大相国寺香火灵验，前来求神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寺庙修得气派不说，元瑶姐妹两住的两间寮房临绝壁而筑，窗外青山覆雪，景色极佳。
　　为了装病，元欢在床上躺了有段时日，好不容易捱到离开宫，立即约上云珠与音笙一起去攒雪人。
　　担心周围有李太后的眼线，元瑶拦住不让，音笙悄声告诉她：“元娘子请放心，这附近的人，家主都已清理过一遍了。”
　　小孩子天□□玩，元瑶便不拘着她，随她与云珠她们。
　　过不久，屋外传来一声轻呼，元瑶推开门，见远处立着一个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生得甚是清俊，他伸手摸了摸额头，长长的羽睫上挂着雪沫，应是方才被雪团砸到了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瑶妹：今天也是吃瓜看戏的一天


第31章 假死
　　“抱歉呀，我不是故意的。”元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急切地问，“小师父，你没事吧？”
　　小沙弥双掌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小僧无事。”
　　附近都是谢晗派来的护卫，小沙弥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进来，而没有被拦下，想必，这半大的孩子与谢晗有些关系。
　　看他这年岁，不可能是谢晗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元瑶心中困惑，走出去，与那小沙弥见礼，“小师父冒雪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面前的女子未施脂粉，杏眸柳眉，鼻梁秀挺，唇若点朱，像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九天神女，小沙弥低下头，取出藏在袖中的一个纸包，双手递过去，“小僧名唤阿瑀，负责打扫后山的寮房。寺里斋饭简陋，贵人是从宫中来的，多有不便，故想送些糕饼给贵人。”
　　未曾想到居然是这个缘由，元瑶收下，柔声与他道谢，邀请他进屋吃茶。
　　小沙弥婉言谢拒，转身循着原路回去了。
　　元瑶目送他离去后，揽过元欢的肩，轻轻一拍，“回屋去吧，这几日，可不许再跑出来了。”
　　元欢道：“阿姐，那小师父好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我瞧他分明还有别的话要说，欲言而止。”
　　元瑶说：“兴许是想打听什么事情。”
　　进了寮房，元瑶打开纸包，里面装着八块芙蓉糕，上头还撒了糖霜。
　　音笙取来银针，确认无毒后，询问如何处置，元瑶想了想，“那小沙弥看起来也不像包藏害人之心，不如先放着，看他还会不会再来。”
　　果真，翌日，小沙弥又送来一包笋干，除了客气寒暄，依然没有说什么话。
　　元瑶心生困惑，狐疑地盯着音笙，“你当真不认识这个小沙弥吗？我总觉得，他与你家家主认识。”
　　音笙抿唇轻笑，解释道：“奴婢毕竟是女子，跟在家主身边行事多有不便，此前几次，家主入京述职，都不会带上奴婢。奴婢当真不清楚，家主在洛京中结识了哪些人。”
　　见她容色诚恳，不像是在说谎，元瑶按耐住好奇，不继续追问下去。
　　再过几日，谢晗会来清羽峰，等到那时，她亲自问他便是。
　　约定好送元欢离京的日子快到了，元瑶将她看的极严，白日不许出屋，等到入夜后，才允许她去院子里透透气。
　　元欢虽憋得难受，可也明白长姐这般谋划，全然是为了自己好，于是乖乖配合。
　　这天傍晚，元欢披上斗篷在院子里散步，柴扉外传来窸窣动静，她轻踮脚尖走过去，将那小沙弥抓了个正着。
　　元欢轻声问：“小师父，你为何每天都来送东西？”
　　小姑娘形容消瘦，看起来病恹恹的，声音有气无力，小沙弥看着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有些赧然。
　　他认得她，她是元娘子的堂妹，听说因为害了重病，才被送来清羽峰。
　　元欢有意揶揄他，“你……你是不是看上我家阿姐了？”
　　小沙弥大惊，压低声音，“贵人，此话不能乱说，小僧是出家人，不可动凡心。”
　　元欢忍住笑意，“那是什么原因？你若不说，我便当是方才那个理由，待会儿就回去告诉阿姐，让她不许你再靠近这间院子。”
　　小沙弥急得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听闻贵人是从宫中来的，小僧想向贵人打听宣平侯的消息。”
　　“你认识谢侯爷？”
　　小沙弥点了点头。
　　忽然，远处传来洪亮爽朗的叱骂声，“阿瑀，你又去何处了？今天劈柴挑水的活还没干完，别想着偷懒。”
　　元欢害怕那僧人闯进来，与那小沙弥道：“我知晓了，等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
　　说完，将两扇柴扉一合，快步回了寮房。
　　空气里残留一缕淡淡白梅香，小沙弥愣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应道：“师叔，我马上就来。”
　　接下来两天，他被师叔扣在后山干活，再去元娘子住的那间院子送东西时，却被告知她的小堂妹病情忽然加剧，于今天清早去了。
　　素色经幡挂满了一整个院子，有僧人在诵经，元娘子哭得眼睛又红又肿，请他进去一叙。
　　他看见小姑娘的尸身平放在罗汉床上，穿着的仍然还是那绯色衣裳，双眸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是她的心口处再无半点起伏。
　　小沙弥忽然有些难过，双掌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元瑶将他带到内室，哑着嗓子道：“舍妹临去前，与我说过了，她答应了要告诉你宣平侯的消息，只是一直没等到你来……”
　　“元娘子。”小沙弥喃喃道，“可否告诉小僧令妹的名字？小僧想为她供奉一盏长明灯。”
　　元瑶没料到他竟会这个念头，不过既然选择了让小堂妹假死，将戏做足一点也好，便说：“她叫元欢。”
　　又问：“小师父，你叫阿瑀对不对？”
　　小沙弥轻轻点了点头。
　　元瑶柔声问他：“你是如何认识他的？能与我说一说吗？”
　　阿瑀想了想，觉得这位元娘子并非坏人，于是答道：“嘉平十六年初春，大梁与突厥打了一场胜仗，当时宣平侯来到大相国寺，想为阵亡在凉州的将士们办一场法事，师叔让我去帮忙打点众僧的斋饭。”
　　“我提着一桶热粥，不小心洒了出来，被大和尚训斥，罚跪在后山，是宣平侯出面为我解了围。他见我衣着单薄，又赠了我一身御寒的衣裳。不久之后，他便回了凉州，我再未见到过他。”阿瑀说，“元娘子，我一直想当面向他道谢，只是不知宣平侯他何时才会再来大相国寺。你们是宫中来的贵人，兴许会提前知道一点消息，故而想向你们打听打听。”
　　原来还有这层缘由，元瑶不便告诉他自己与谢晗的关系，便对他说：“我也不知晓，不过，如果他过来了的话，我让侍女知会你一声，如何？”
　　算算日子，谢晗大约再过两天就会来清羽峰，到时让音笙去通知他一声。
　　阿瑀点头，感激地向她道谢。
　　送走小沙弥，元瑶又回到布置简陋的灵堂，这会儿，宫中的使者刚好也到了，李太后身边一位姓宋的年长女官领着几位小黄门向她见礼。
　　除夕将近，任谁都觉得这桩差事晦气，且元欢害病的情形，宫中有目共睹，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突然病逝亦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宋氏是懂医术的，先是去看了看罗汉床上的尸身，仔细探了呼吸和脉搏，回过身，对元瑶行了个礼，“元二姑娘已经去了，请元娘子节哀。”
　　元瑶用锦帕揩去泪，抽噎着道：“阿欢福薄，突然在佛寺里去了，时值寒冬，兖州路途遥遥，无法送她回归土安葬。能否请宋姑姑帮忙捎句话，就说，妾想在京郊寻一块地，就近安厝舍妹的棺椁。”
　　宋氏出言宽慰她一番，又说，李太后正是此意，不便将元二姑娘的灵柩送回兖州，不若就葬在京郊。且在大相国寺停灵太久，对神佛多有不敬，还是尽早入土而安。
　　假死药只能维系十二个时辰，元瑶正愁怎么让棺椁尽快松下山，不曾想，李太后竟自己提出来了。
　　宋氏没告诉她，实则是因为李太后近来梦魇之症愈加严重，坚信司天监所言，只有与她命数相克之人尽快入了轮回，才能破开此局。
　　因李太后吩咐下葬之事要尽快，当天夜里，便将尸身放进棺椁封棺，只待明日天亮便送下山。
　　宋氏在寮房住了一宿，当夜窗外风声呜咽，如幼女低低哭泣，哀怨不已，又想起元欢是中元节所生，心中更加惊惧，睁眼熬到天亮，忙起身使唤小黄门办事。
　　元瑶没有同行，吩咐音笙跟着下山。
　　棺椁上有透气孔，待落葬以后，京郊自会有人接应，用另一具尸首瞒天过海，将元欢救出，送去凉州。
　　过段时日，她再以让云珠回家婚配为由，将云珠送去凉州，照看元欢。
　　至于元小娘子那位被扣在宫中的义父，着实令她有些头疼……
　　同样的法子不可能用两遍，况且她已经离开宫中，很难再与元徵见上一面。
　　元瑶拢了拢披风，轻叹：“你放心，我既然用了你这具身体，就一定会帮你把故人照顾好。”
　　转身回小院时，门口摆着一束白梅，幽幽冷香沁人心脾，应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雪地里，有一行稍小的足迹，一路蜿蜒去了后山。
　　及至午后，音笙才回到清羽峰，宋氏借口身子不适，先行回了宫，只留下一个小黄门给她答复。
　　元瑶便问那小黄门，棺椁葬在何处，香烛纸钱等物可有准备齐全。
　　小黄门一一答过，见她再度垂泪，心想这位元娘子素来与堂妹感情深厚，忽然就孤零零一个人了，着实有些可怜。
　　元瑶打赏了他一些银钱，命护卫送他下山。
　　然后，又把音笙唤到房里，“如何？”
　　“元娘子放心，都办好了。”音笙将热水浸泡后的巾布拧干，递给她，“敷一敷眼睛吧。”
　　元瑶稍稍舒了一口气，又道：“谢侯爷可有跟你说，他什么时候过来？”
　　音笙含笑道：“奴婢也无从得知，想来，应该就在这两天。”
　　谢晗与她约定最迟不过除夕，今儿是腊月二十六，算算日子，的确快了。


第32章 除夕
　　一直等到除夕当天，谢晗都没有出现。
　　元瑶不免有些失望，音笙看出她容色不对劲，便说她去找护卫打听一下，元瑶却道：“他乐意来便来，不乐意来便不来，我也不催他。”
　　黄昏时，阿瑀给她们送来团圆饭，除了几样素菜以外，还有三枚煮熟的鸡蛋。
　　阿瑀悄声交代她：“元娘子，寺里不许见荤腥，这几枚鸡子是我瞒着师叔偷藏下来的，还请元娘子莫要说出去。”
　　元瑶笑了笑，取出红纸包好的银角子，放到他手里，“给你的压岁钱。”
　　阿瑀连连摇头，“元娘子，我是出家人，不能收这些身外之物。”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元瑶忍俊不禁，“你若是不收下，等下次宣平侯再来清羽峰，我就不告诉你他的行踪了。”
　　阿瑀被她威逼着收好压岁钱，再三道过谢，提着防风灯笼冒雪回去了。
　　待小沙弥离开后，音笙端着铜盆送来热水和巾栉，伺候她盥洗。
　　按照大梁的习俗，今夜是要守岁到子时的，元瑶心绪低落，加之音笙和云珠都不是爱闹腾的性子，众人各自回房，早早便歇下了。
　　她拥着被衾躺在床上，愣是没有半点睡意，思绪千回百转，谢晗他一向守诺，为何突然无故失约？
　　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莫非，他将那白月光寻了回来？
　　元瑶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虽说原著坑了，时间线只写到熙和元年仲春，元小娘子回宫后与渣皇帝再生纠葛，被灌堕胎药，可也没有提到谢晗与白月光重逢的故事。
　　好端端的，想他作甚，她将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逼迫自己忘却这些烦心事，在风雪交加的除夕夜里，慢慢攒出一点睡意。
　　外间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只一瞬，便止住了，元瑶迷迷糊糊睁开眼，“音笙？还是云珠？”
　　“瑶瑶，是我。”
　　就着火折子点亮烛台后，谢晗这才解下大氅，掸落积雪，他的眉毛和鬓发伤都挂着雪沫，显然是连夜冒雪上山。
　　元瑶坐起身，纵然心里欢喜得很，面上却不肯轻易表露出来，淡淡瞥他一眼：“这深更半夜的，谢侯爷怎么来了？”
　　他也没走近，拉了一条长凳过去，大马金刀坐下，“抱歉，原本答应了要在除夕之前过来探望你，因朝中有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元瑶撇了撇嘴，“我才没有等你，清羽峰比宫中自在多了，我没有心思想这些旁的事。”
　　谢晗忍俊不禁，道：“好好，你没有等我，是我想见你，所以迫不及待在宫宴结束后乘马车出城，深夜来清羽峰。”
　　元瑶懒得与他争辩，见他面色苍白，融化的雪水濡湿鬓发，料想他上山时风雪肆虐，必定吃了一番苦头。
　　寺里不比宫中有地龙可以取暖，况且山里温度本就比山下低，她这屋子里也不算暖和。
　　元瑶掀开被衾，趿拉着绣鞋，把怀里揣着的汤婆子递给他，“给你。”
　　谢晗唇角微勾，“我不用，你拿着罢，我身上寒气还未散去，莫要靠近我。”
　　元瑶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山上没有郎中，我怕谢侯爷冻病了，平白无故遭一回罪。”
　　说完，又拿起斗篷披上，转身屋外去。
　　谢晗唤住她，“瑶瑶，你去哪儿？”
　　元瑶没回头，只道：“我去通知音笙一声，问问她小厨房有没有热汤可供她家家主沐浴。”
　　不多时，护卫将热水抬进房中，谢晗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换上烤干的衣裳，周身疲惫一扫而空。
　　元瑶迟迟没有回屋，与音笙挤在一张床上，大有今夜要与她共寝到天明的架势。
　　音笙可不敢收留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元娘子，还是回去罢，要不然待会儿家主就该寻过来了。”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外间响起叩门声。
　　元瑶抿着朱唇，音笙柔声说：“奴婢知道元娘子心里生闷气，可家主他常年混迹军中，当真不懂女儿家的婉转心思，若是元娘子心中藏着话，不妨与他当面直说。”
　　她觑了觑元瑶的神色，轻轻拉起她，带她往门边走去。
　　谢晗提着防风灯笼，在门外低声道：“音笙这间屋子小，两个人待一块儿挤，还是回去罢。你若不想见我，我自会寻个去处将就一宿，决计不再惹你生气了。”
　　元瑶打开门，面上无什么表情，“云珠睡得浅，你别把她吵醒来了，不然我也不知要怎么与她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谢晗立在门口，“我今日收到信，元二姑娘到了宁州地界，因北境连日大雪，官道被封，大约还得过上一月才能回凉州，到时宋老将军会亲自去接她。”
　　当初谢晗与她商讨过，元欢既是假死，便不能再回兖州，以免被人识出。
　　恰好元将军有一位旧部仍在凉州军中任职，年近不惑，膝下无所出。那位将军与元小娘子的父亲出生入死多年，又与谢晗有些交情，不如就此将元欢托付给他，对外只称是收养的孤女。
　　元瑶看着他，“阿欢能顺利离京，多谢你的襄助。”
　　“我说过的，你不必与我客气。”谢晗道，“你若有什么要求，今后直接提出来。”
　　元瑶莞尔道：“我可不敢使唤谢侯爷。”
　　“旁人当然使唤不动我，只有你可以。”谢晗上前，勾住她的小拇指，“瑶瑶，不要生气了，冀州那边出了点事，过几日，我要去趟冀州，暂时不知何时能回来。”
　　提到冀州，元瑶便想起来了，敢情他这些天都被渣皇帝扣在宫中处理一桩棘手的烂摊子。
　　冀州地处西北方，与洛京相去不过百余里，历来屯重兵，是负责戍卫帝都京畿重镇。冀州刺史贺恒骁勇善战，于朝廷南迁，突厥兵临城下之际坚守帝都，绝不投降外敌。
　　可此人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喜好敛财，闹得冀州百姓民怨沸天，因他军功赫赫，两任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数日前，上百持锄头柴刀的百姓冲入刺史府，势要活捉贺恒，却遭贺恒的近卫痛下毒手，死伤近半。
　　贺恒原想把这件事压下，但终究还是传了出去，赵琛不得不对他处以刑罚，为表公正，派出使者前往冀州查探此事。
　　而被渣皇帝选中的朝臣，正是谢晗。
　　这些都是书中剧情，元瑶思忖片刻，对他道：“冀州刺史贺恒此人在朝中根基深厚，你莫要与他硬碰，不如直接寻访百姓，收集好他的罪证，再呈给陛下。”
　　“瑶瑶……”谢晗眸光一沉，“你如何知道我要去调查贺恒？”
　　此事机密，皇帝下令不得外传，故而他才没有给清羽峰这边传报行踪。
　　这时元瑶突然反应过来，她似乎剧透了？
　　她立即牵住谢晗的手，试图蒙混过去，“我梦见你去冀州了，不过随口一说，就跟上次我梦见太子门客要行刺陛下一样。”
　　怕他不信，元瑶又主动圈住他的腰，靠在他的怀里，“音笙说，让我有话便直接对你说，不要藏在心里。这些天你一直没有来，我的确生气，不过念在你陪我过除夕的份上，总之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谢晗半信半疑，与她说道：“朝中的事，与你无关，不要总想这些。”
　　更漏迟迟，谢晗估摸着子时将近，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每到除夕夜子时，洛京城里都会有焰火，想不想看？”
　　元瑶惊叹，原来古人也要守岁到十二点，然后放烟花庆祝。
　　待她点头，谢晗为她穿好衣裳，用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带她绕到后山的一座八角小凉亭里。
　　此处临绝壁而建，观景极佳，可俯瞰洛京全貌。
　　风雪已经止住了，寂静的夜里，元瑶并不觉得冷，惊奇地问：“你是何时发现这处好地方的？”
　　“半个时辰前。”谢晗笑着道，“为了早些赶到，我没有走山道，而是从后山绕上来，刚好路过此处。”
　　一簇焰火腾空而起，绚烂转瞬即逝。
　　继而，万千朵焰火凌空绽放，照得白昼如夜，喧嚣的爆竹声自远处传来，预兆着新的一年到了。
　　谢晗自身后拥着她，听见她对自己说：“谢侯爷，新春快乐。”
　　他没有接话，静静地与她同看这锦绣山河，人间烟火。
　　很久过后，一切重归沉寂，他抱着她回到屋里，蹑手蹑脚将她放在床上，原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却不想，她忽然睁开眸，牵住他的衣袂，“外头天寒地冻的，今夜你就宿在这里罢，别折腾挪地方了。”
　　谢晗定定看着她，“不生气了？”
　　元瑶小声道：“昨天的气不能留到今天，再说了，总是生气，容易变老变丑。”
　　她既已开口挽留，谢晗便没有拒绝的理，合衣躺在她身侧，没有解下外衫。
　　两人各自分睡一边，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不多时，谢晗听到清浅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
　　他亦有些疲倦，先在宫宴上应付同僚，而后又深夜出城，冒雪爬山来见她。
　　天光熹微时，元瑶率先醒来，发现自己滚到了他怀里，手臂还好巧不巧搭在他的腰上，姿势极尽暧昧。
　　不得不说，谢晗的腰真得很细，不愧是常年习武之人。
　　她小心翼翼抽回手，发觉眼前那枚喉结上下滑了滑，而后谢晗睁开眼，“醒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元瑶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翻身背对他，又想起那天在听雪斋，明明他也动了情，却不肯有进一步动作，甚至还给她喂了一枚解毒药丸子，不由面上微微发烫。
　　片刻后，那温热的身体贴过来，“不睡觉，在想什么呢？”
　　声音低沉悦耳，微微带一丝沙哑，简直要命。
　　元瑶双手捂脸，“你以前有过别的女人吗？”
　　“没有。”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外，她追问道：“为什么？”
　　以他的权势地位，只要他想，床上不会缺女人。
　　“我投军那年十四岁，从伍长一步步做起，战场万般凶险，熬过了今天，还不知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到后来，手里有了点兵士，想的是怎样把突厥人赶出去，自然没有心思耽于私事。”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细细的。
　　他缓了缓，才低声道：“瑶瑶，再睡会儿罢。”
　　元瑶转过身，臻首靠在他的肩上，明知道他在极力忍耐，却故意起了坏心思捉弄他，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直至后来，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她顺势伸手勾住他的颈项，一切就此引燃。


第33章 破绽
　　随着两人动作，谢晗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紧致的胸膛，旧伤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有刀剑伤，也有羽箭留下的疤，元瑶一道一道抚摸过去。
　　“是不是很难看？”他问。
　　她摇头，“以后尽量别再受伤了。”
　　闻言，谢晗低头啄吻她白皙的耳垂，答了一个字，好。
　　其实这事儿，他们两人都没有经验，元瑶闭上眼，任由他引导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丝毫力气也无，像是浸在热水之中。
　　这时，外间忽传来窃窃交谈声，紧着，便是叩门的动静，“元娘子，您醒了吗？”
　　她蓦地惊醒，正对上谢晗黑沉沉的眸子。
　　天啊，她在做什么！
　　门外，音笙又道：“娘子，阿瑀小师父又来送东西了。”
　　元瑶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推谢晗，“音笙在外头。”
　　他没料到这等紧要关头居然有人打扰，只能极力克制住冲动，替她将寝衣拢好，低声道：“去罢。”
　　元瑶飞快下床，穿好绣鞋，披上衣裳，以五指为梳拨了拨头发，佯装镇定道，“马上就来。”
　　她做这些事花了点时间，打开门后，见音笙和阿瑀立在廊下，阿瑀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阿瑀把竹篮递给她，里面放着十数枝白梅，“元娘子，后山的白梅开花了，我特意折了几枝，这些是送给你的。”
　　元瑶向他道谢，又问他用过早饭没有，阿瑀说他已用过朝食，还要回去做早课，便不打扰了。
　　送走阿瑀后，她抽出两枝白梅，把剩下的连同竹篮一并交给音笙，低声道：“你看着云珠一点儿，让她莫要来我房里。”
　　知晓她和谢晗关系的人并不多，除了皇帝母子，尚宫冯氏，长乐郡主赵清芷，便是音笙和时晔。
　　她不想让云珠也卷到这桩秘辛里来，有的时候，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回到房里，谢晗倚在床头，衣襟仍是散着，端的一副风流模样。
　　元瑶有些赧然，不敢把视线往他身上放，快步行到桌边，将白梅插在天青色净瓶里，听见他道：“这白梅是音笙方才去摘的吗？”
　　“是一位名唤阿瑀的小沙弥送来的。”元瑶想起答应过阿瑀的事，“对了，这位小师父想见一见你，你今日有空么？若是有空，便去宝殿进香，我好知会他去宝殿寻你，我这里毕竟不方便让你们见面。”
　　“阿瑀？”谢晗眸光略微一沉。
　　“对的。”元瑶回首看着他，“你认识他么？”
　　谢晗却道：“不认识。”
　　她敢笃定，这个男人没有说实话，不过他既然选择相瞒，定是有不便告知之处，元瑶也懒得追问，用小银剪子绞下多余的花骨朵。
　　男人那炙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谢晗将下颔轻轻抵在她的玉肩，没有说话。
　　元瑶被他抱在怀里，有点儿热，不过他瞒着自己与阿瑀相识这事儿，让她微微有些不快，便说：“你再去睡会儿。”
　　谢晗唇角微微扬起，“睡不着了。”
　　他没用什么力气，只虚虚揽着，元瑶挣开他的怀抱，快步往外间走去，“那我让音笙送点热水过来。”
　　谢晗听出她话中的婉拒之意，没有勉强，只无奈地笑了笑。
　　再进内室时，他已将衣裳穿戴齐整，元瑶放下盛着热水的铜盆，唤他过去洗漱，而后坐回妆台前，对着铜镜里那昳丽的眉眼兀自出神。
　　寮房里原本没有妆台和铜镜等闺房物件，音笙与负责接待的僧人说过几次，才给她添置上。
　　谢晗行至她身后，柔声解释道：“瑶瑶，我知道你心思聪慧，这些小伎俩瞒不过你。我的确与阿瑀相识，嘉平十六年春，我第一次来大相国寺，请住持为阵亡的兵士们办一场法事，超度英灵，因此认识了阿瑀。”
　　“那时候他还只有九岁，差不多与元二姑娘一般大，做错了事，被管事的僧人罚跪。初春刚至，山上本就寒冷，他仅着薄薄单衣，看起来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便出面，与那大和尚打了一声招呼，命亲卫把阿瑀送去我的寮房歇息，并送了他一身御寒的衣裳。”
　　他说的与阿瑀所说，一字不差，至少在结缘的事由上没有欺瞒她。
　　元瑶佯装生气，睨他一眼，“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谢晗道：“我这样做，自是有缘由的，待将来时机合适了，我必定和盘托出。只有一点，你切莫乱猜，阿瑀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
　　元瑶也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他既不愿意相告，她也不继续逼问，拿起篦子，解开发带，满头青丝徐徐倾泻。
　　谢晗瞧出她心里的心多少消了一些，正欲开口，元瑶把篦子塞到他手里，“如果今天谢侯爷给我梳头赔罪，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放心里了。”
　　他哪里做过这等细致活计，手笨脚拙地给她梳头，偏偏她的长发顺滑得跟锦缎似的，绾好这一绺，那一绺又散了。
　　元瑶眼角眉梢含着笑意，见他实在没辙，终于开口：“好了，我自己来吧。”
　　谢晗把长发交给她，余光瞥见半开的妆奁里有一枚绛色剑穗，做工精巧，串着两枚玉珠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忙把妆奁合上，谢晗笑着道：“送给我的？”
　　“才不是。”
　　“难不成……是给音笙的？”他故意停顿片刻，“可惜了，音笙擅长使暗器，并不常用刀剑。”
　　元瑶说：“你别瞎猜了。”
　　过了小会儿，小声问他：“你的字是什么？我总是连名带姓唤你，似乎不太好。”
　　“行之，勤而行之。”他答道。
　　元瑶默默记下，心道，他的字寓意还挺不错的，刻在那两枚玉珠子上，讨个好兆头。
　　不多时，音笙将早饭送来，两人一并用过膳，元瑶提醒他要不要见那位小沙弥，又说，人家小师父是想给他道个谢，并无恶意。
　　谢晗却道，他还要在清羽峰上待两日，临走前，再见一面也不迟。
　　又与她说了一些宫中的事，长乐郡主被送去宁州，李太后原想直接下令处死白氏，意外得知白氏已有身孕，念及皇帝加冠三年有余，膝下仍无所出，故留了白氏一命，褫夺封号，关在冷宫，待生产后再做处置。
　　他得知元小娘子的义父被李太后拘在后苑的一间废弃园子里，前去探视过一次，元徵目前安然无虞。
　　“元先生知晓你出宫了，心里很记挂你。”谢晗沉声道，“瑶瑶，你抽空给他写封家书，我捎回宫中，也好让他落心。”
　　元瑶应下，不过她与书中这位义父只见过一面，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不咸不淡寒暄几句，无外乎保重身子云云。
　　谢晗观摩她提笔写字，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你的字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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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记忆
　　“怎么了？写得不好看吗？”元瑶搁下紫毫，不明所以。
　　谢晗淡淡一笑，“无事，只是觉得你的字遒劲苍逸，若非亲眼所见，便要以为是出自男子之手。”
　　元瑶蓦地反应过来，书中虽未明确提到过元小娘子的字迹，但她见过小堂妹抄经书，写的是一笔端丽清秀的簪花小楷，按理说姊妹两的字迹应该相差无几。
　　好在谢晗并未在这件事上继续追问，他将墨迹已干的花笺叠好，放入信封中，又道：“等后日我回了宫，就将此信转交元先生。”
　　元瑶想快点儿蒙混过去，点头称好。
　　寺里无趣得很，两人用过早饭，谢晗在房里待到午后，便说想去后山走走，问她要不要一起同行。
　　山里连下了好几日的雪，积雪堪堪齐膝盖深，元瑶便拒了他，说自己畏寒，不想出门。
　　谢晗也没勉强，带着两个亲卫，出了小院，往后山去了。
　　清羽峰的后山种着一大片白梅，梅林深处，有间草舍。
　　他命亲卫在梅林外等候，径自往林子深处的草舍行去，屋内有个僧人正在灶台前洒扫。
　　那僧人身形削瘦，唇色惨白，两颊隐隐透出青灰色，见他入内，双掌合十道：“宣平侯。”
　　谢晗抱拳还礼，“了空大师，许久不见了。”
　　环顾四周，不见那小沙弥的身影，稍稍放心了些，便又道：“阿瑀今日又去做功课了吗？”
　　了空答道：“这孩子勤快，虽未正式入空门，每天的功课是少不了的。”
　　厨房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了空将他领去堂屋，沏了一盏热茶，奉到他面前，“宣平侯救驾有功，深受陛下器重，今后打算在洛京长住下来吗？”
　　“暂无此打算。突厥虽退回塞外，可仍对北境虎视眈眈，河西尚不太平。”谢晗沉吟道，“冀州刺史贺恒搜刮民膏民脂，草菅人命，因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有勤王之功，谁也不敢轻易啃这块硬骨头。陛下命我彻查此事，待这桩案子查清，洛京局势平定下来，我便回凉州。”
　　了空微微一笑，“带着那位元娘子一起走吗？”
　　谢晗道：“她是我的一位故人，我不能弃她不顾。”
　　了空未置可否，默了片刻，才道：“宣平侯，可否烦请你你把阿瑀也一并带上？我时日无多，不知还能照看他到几时，待将来我去了，他孤身一人在清羽峰，也没个依靠。”
　　“我养了他十数年，平日虽待他严厉，可心里是极疼他的。如今我快要去了，应该为他多做些打算。”他淡淡道，“您是个好人，顾念先帝的恩情，必定会善待阿瑀。”
　　谢晗嘴唇翕动，尚未来得及开口宽慰他，便听见他说，“您不必再花费心思为我请郎中了，生死自有命。”
　　“若您愿意，我便和阿瑀说。若您不愿，也无事，我会送他下山，让他学一门谋生手艺，日后也可自谋生路。”
　　谢晗看着他：“我会照顾好他。”
　　得到他的承诺，了空终于放心，再度向他行礼，“宣平侯，请回吧，再过一炷香，阿瑀也该回来了。”
　　谢晗并未多做停留，抱拳还礼，起身离去。
　　距离他第一次来这间草舍，已过去大半年有余。
　　那天黄昏他执着先帝的密旨，叩开草舍的小木门，名唤了空的僧人接待了他。
　　那僧人看起来形容憔悴，像是病了多时，仔细询问过他的身份，便又问，如今天下局势如何？
　　他答，突厥退至云州，北境尚未完全收复，三皇子与太子双双斗败殒命，陛下已立五皇子为储君。
　　了空若有所思，交给他一封信，说是阿瑀生母当年临终前绝笔，请他务必转交陛下。
　　那天他并未见到阿瑀，下山后，吩咐亲卫将信函送去淮州行宫，旋即奔赴云州。
　　后来，直至先帝驾崩，再未提过要将这流落在外的骨血接回宫中，只嘱托他，代自己照看好阿瑀。
　　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他和了空。
　　回到小院，元瑶正在午睡，眉眼娴静，少了几分往昔的秾艳。
　　谢晗走到床边坐下，静默端详她的睡颜。
　　饶是他再驽钝，也能觉察出她的变化，去岁洛京一别后，桓城别院重逢时，她非但不再抗拒与他相处，甚至偶尔还会有意讨好他。
　　他虽不清楚，她的改变从而来，可他内心更希望见到她像现在这样，及时舍弃无果的缘分，不困囿于前尘。
　　元瑶醒来时，望见他坐在一旁，眸光深邃。
　　“你回来了呀。”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声调软软糯糯的，“后山好玩吗？”
　　谢晗摇头，笑着道：“不好玩，除了苍茫青山，就是皑皑大雪。”
　　元瑶有点儿口渴，半支起身，想找杯水喝，“是不好玩，这清羽峰虽无趣，却也少了许多糟心事。”
　　谢晗会意，端起茶杯递到她唇边，“瑶瑶，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元瑶思索了小会儿，除了桓城别院和洛京，她还没有在其他地方长待过，也不太了解。
　　若一定要说个地名，那还是选凉州，那儿是元小娘子的故乡，也是小堂妹的落脚处，若她能去凉州，便可以和小堂妹做个伴儿。
　　不过，她并不奢望谢晗能把她弄到凉州去，只要他留在洛京，那么她就不可能离开清羽峰。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她轻轻道，“清羽峰便很好。”
　　谢晗看着她，到底没有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如果他有办法带她去凉州，她愿意不愿和他一块儿走？
　　“谢侯爷，你这次去冀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谢晗收回心绪，道：“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不会太久。”
　　元瑶估摸了一下时间线，若按照原书剧情，他回来时正好赶上元小娘子闹绝食要回宫，谢晗拿她没办法，只好将她送了回去。
　　令她感到疑惑的是，谢晗对于元小娘子提出的想要回宫这个请求，一直不肯同意，连之前元小娘子闹出过自残举动，被侍女拦下来，也没有换来他的同意。
　　不知为何，唯独那一次，他居然点了头。
　　元瑶又想，大抵他被原主折腾得没了耐心，毕竟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万，不乏容貌相似者。
　　心中正想着这些，忽听见谢晗道：“你还记得……凉州吗？”
　　他的嗓音又低又缓，像是犹豫了会儿，才问出这句。
　　说来也怪，她穿成元小娘子后，承袭了原主的记忆，唯独对凉州的那段经历无什么印象，有的时候努力去回想，记忆却像被一团迷雾笼罩，朦朦胧胧的。
　　偶尔也会从迷雾里挣出一些回忆，譬如上次见元小娘子的义父时。
　　倘若谢晗追问，就像今天早上那样，她难保自己不露馅，于是道：“十二岁那年病了一场，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当初在洛京与她隔着屏风相见时，他曾得到同样的回答。
　　谢晗笑了笑，合衣躺在她身侧，“我累了，想歇息会儿。”
　　元瑶起身给他腾出地方，嗅到他衣袂间充盈着的淡淡梅香，“你去后山那片白梅林了吗？”
　　谢晗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元瑶穿好绣鞋，行至桌边，继续结那枚绛色剑穗，加上在玉珠刻字花费的功夫，估计得等到谢晗出差回来后才能送出。
　　不多时，他便睡着了，元瑶悄悄打量他的容貌，剑眉入鬓，鼻梁英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颔弧线如刀削斧凿一般。
　　她收回视线，心道，的确是一张硬朗帅气的脸。
　　谢晗这一觉并没有睡很久，约莫一盏茶过后，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他立时惊醒，眸光侧过去，见元瑶坐在桌边结剑穗。
　　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谢晗便已起身，将门打开。
　　门外，一个兵士单膝跪地，呈上密函。
　　谢晗阅过，剑眉微颦，冷冷道：“我知晓了。”
　　说完，转身回到内室，拿起披风，对元瑶解释道：“冀州那边情况有变，陛下命我即刻动身。”
　　他突然接到军令，便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元瑶踮着脚帮他系好披风，“雪天路滑，下山时多注意着点儿。”
　　又交待他：“记得早点儿回来。”
　　“我答应你。”谢晗抱了抱她，又道，“再过十来天，时晔就要到洛京了，他给你捎了一些凉州的特产，到时会亲自送到清羽峰来。”
　　两人话别后，谢晗提着佩刀出门，大步流星而去。
　　元瑶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与他认识以来，一直都是她目送他离开，他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忙。
　　赵琛并非一位勤政爱民的皇帝，可他依然尽心尽力辅佐这位陛下，平定叛乱，四处收拾乱摊子。
　　她觉得，他活得有点累。
　　有了除夕的前车之鉴，这次，他抵达冀州后，便立马修书一封到清羽峰，信中报了平安，又问她近来如何。
　　元瑶提笔回书，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宣纸，觉得啰嗦，又怕打扰他，思来想去，只回了一行小字，平安，勿念。
　　又过两日，云珠被送回了凉州，临告别前，元瑶告诉了她小堂妹假死的事，让她安心去照看元欢。
　　小沙弥阿瑀又来过好些次，因上次没有把谢晗的行踪透露给他，元瑶略有些愧疚，便让音笙下山采买的时候，挑了些小孩子爱吃的糕饼送给他。
　　转眼，上元节将近，前来寺里求姻缘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元瑶在小院里修剪花枝，觑见一人自远处行来，手上提着东西，一身黑衣，正是小半年未见的时晔。
　　“时将军。”元瑶率先唤了他一声。


第35章 意外
　　时晔提着东西，向她抱拳见礼，“元娘子，可还安好？”
　　元瑶莞尔道：“一切都挺好的，时将军您快进来，我让音笙煮茶去。”
　　他与音笙也有小半年未见了，自是思念得很，随元瑶去到寮房里，甫落座，觑见她端着茶盏走出来，衣裳仍是素日穿惯了的青碧色，人却清减了一些。
　　音笙却没有分半点余光给他，轻轻放下茶盏，便又掀开帘拢，出去了。
　　时晔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收回视线，看着元瑶道：“听三哥说，元娘子是除夕前离宫的，寺里冷清，苦了元娘子。”
　　比起令人糟心的皇宫，元瑶宁愿在这里长住，小泥炉上的水开始煮沸了，她往炉里加了一块竹炭，道：“我喜欢清静，清羽峰便很好。”
　　顾视四周，居然不见音笙在屋里，这姑娘怎么跑出去了呢？时晔不可能像谢晗一样在这里过宿，天色一晚，他就得下山。
　　元瑶眨了眨眼，心生一计，对时晔道：“时将军，茶叶喝完了，烦请你稍后片刻，我去借点儿回来。”
　　说完，便起身出了门，也没管时晔同没同意。
　　她在另一间寮房里寻到音笙，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音笙当然不信她的说辞，元瑶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往外行去，“你净顾着开解我，也不晓得开解开解你自己。”
　　“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当着面直说嘛。你只担心时家不愿意接纳你这样的儿媳，却没有想过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当真那般在意家里人的看法，就不会偷偷跑到凉州从军，与时家断绝关系。”
　　眼看快要走到廊下，元瑶顺手将一朵梅花簪在她的发髻上，压低声音道：“音笙，去见见他罢，我当真要出趟门，去给阿瑀送点东西。”
　　时晔特地送来许多凉州当地的特产，她与音笙两个人吃不完，不如给阿瑀他们送去一些。
　　前两日放晴，满山的雪都融化了，通向后山的路铺着碎石子，并不难走。
　　元瑶从中挑出好几样果脯，重新用油纸包好，揣在袖中，随手拣了一顶幂篱戴在头上，往后山的梅林去了。
　　阿瑀告诉过她，他和师叔住在林子后方的一间草舍里，白梅落了一地，元瑶循着碎石子路的指引，这片林子很大，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着阿瑀提起过的草舍。
　　柴扉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元瑶轻轻唤了几声“阿瑀”，不见回应，料想屋里多半没有人，便把东西放到门口，等他们回来时，定能见着。
　　转过身，正巧与一个布袍僧人撞上，那僧人身高七尺，身形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颊隐隐透出青灰色。
　　“阿弥陀佛。”他行了个礼，“施主应是元娘子吧？”
　　隔着幂篱的面纱，元瑶并不能将他的面容看得十分真切，好奇地道：“您怎么认得我？您就是阿瑀的师叔么？”
　　“我是阿瑀的师叔，这孩子近来时不时提起宫中有位元娘子来了清羽峰修行。”那僧人唇边浮上淡淡笑意，“我与阿瑀的住处甚是幽僻，施主能寻来此处，定是阿瑀告知的。故而我猜想，您应当就是那位元娘子。”
　　元瑶听阿瑀说过他这位师叔的法号，合掌还了一礼，“了空大师，打扰您了，妾并无恶意，只是想送些果脯。”
　　那僧人温言道：“多谢元娘子的好意，待阿瑀回来后，我将此事转告与他。”
　　“既然阿瑀不在，我便不多加叨扰了，了空大师请回罢。”
　　走出两步，便被他唤住，那僧人追上她，双手呈来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元娘子平素对阿瑀多有照拂，我身无长物，思来想去，只有这串贴身佩戴多年的佛珠勉强还能拿得出手，若元娘子不嫌弃，还请您收下。”
　　元瑶没想到他居然这般客气，连连对他道谢。
　　了空微微一笑，“希望这串佛珠能庇佑元娘子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说完，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瑶再度与他道别，沿着来时的路，往小院行去。
　　她先回房里取了茶罐抱在手中，佯装匆忙闯进室内，摘下幂篱，抬袖揩了揩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抱歉呀，时将军，我那位朋友住得远，让您久等。”
　　时晔含笑道：“无事，有劳元娘子了。”
　　这会儿音笙与他相对而坐，杏眸低垂，容色沉静。
　　她从元瑶手里接过茶罐，将茶叶碾碎，细细过筛一遍，用沸水点茶，先将一盏茶汤奉到元瑶面前，而后才给时晔端了一盏，“时将军，请用。”
　　看这情形，元瑶猜想她与时晔大约没有说什么话，不过时晔还会在洛京待上一段时日，不急于这一时。
　　坐了一阵，时晔起身道别，说明日还要入宫觐见陛下，不便在清羽峰久留。
　　元瑶笑了一笑，“时将军，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呢？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帮妾捎一份东市的糖蒸酥酪？”
　　时晔会意，自是应允下来，再次前来拜访，是在上元节当天。
　　恰好那天，元瑶打发音笙下山采买胭脂香粉，又说云珠回了凉州，不放心音笙一个人前去，让时晔与她结伴同行，音笙到底没有拒绝，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去了山下集市。
　　送走两人后，元瑶回到房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盛放着谢晗寄来的信。他的字很好看，行书笔势刚劲，如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
　　他是马奴出身，自幼没有上过私塾，要练出这样的字并不容易。
　　元瑶将信一封一封收好，在九九消寒图上又添一瓣梅花，心中盘算着，等这张九九消寒图画成，他也该回来了。
　　————————
　　永安宫，李太后静跪在佛龛前祷告，冯氏入内，低声禀报说陛下过来请安了。
　　李太后将三炷香插入小香炉中，将腕子递给冯氏，由她搀扶着缓缓起身，行到外殿，见赵琛正与殿下一个小宫女调笑。
　　那小宫女颇有几分姿色，碍于太后宫中森严规矩，并不敢真的展露笑意，饱满的樱桃唇轻轻抿着，眼角眉梢含羞带怯，自有一番风情。
　　李太后轻咳一声，赵琛立时回身向她行礼，“叩请母后安。”
　　“侍奉不周，该罚，去殿外杖笞三十。”李太后冷冷瞥了那小宫女一眼，又叹息这个沉迷美色的草包儿子成不了气候。
　　杖笞三十下，可不是她们这些肌肤细嫩的宫人能承受得住的，小宫女怯怯地伏跪在地，“奴婢知错了，求太后娘娘饶命。”
　　说着，并向赵琛投去求援的目光，可惜方才还在与她有说有笑的皇帝陛下不为所动，漠然地看着她被拖去殿外。
　　李太后屏退宫人，单独与他说话，一开口便是训斥，赵琛耐着性子，煎熬着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太后说：“白氏如何了？”
　　他及冠三年，膝下尚无所出，李太后自然将白氏腹中这点骨血看得重，若是个皇子，便是庶长子……
　　“冷宫不缺吃穿，宫人们不敢怠慢她，朕听御医说，她成日心绪凄迷，生育时恐怕会有些凶险。”
　　“让御医好生调理，务必保她腹中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李太后顿了顿，又道，“长乐虽然搅局，惹出大麻烦，不过念在凌王府送了白氏入宫，为陛下诞育皇嗣，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赵琛连声称是，不愿母亲过多地干涉他后宫的私事，话锋一转，“朕昨日收到谢晗的奏疏，他已陆续搜集到到冀州刺史贺恒欺压百姓搜刮民脂的罪证，再过十数天便能回京。”
　　“贺恒年逾五旬，历经三朝，私下笼络朝臣，经营多年，朝中多的是愿意保他的人。”李太后风眸中透露出一丝算计，“相反，谢晗乃是后起之秀，他在朝中并无根基，让他去冀州调查，必定会惹怒贺恒，到时指不定有一出精彩大戏。”
　　她不放心赵琛的行事，叮嘱道：“到那时，等他们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你不要过早出面。若谢晗问起，你便只说贺恒是三朝重臣，甚得宣德帝与先帝器重，不敢轻易动他。”
　　“贺恒必死无疑，临死之前还能为朕与母后所用，是他的福气。”赵琛带着讥笑，“朕怕他与谢晗撕咬不起来，索性添了一把柴。”
　　李太后望着他，“琛儿，你做了什么？”
　　赵琛把玩大拇指上的那枚青铜扳指，漫不经心地道：“母后只等着看戏便好。”
　　那枚扳指乃是调动赤影卫的信物，宫中禁军暂由宣平侯谢晗统帅，但赤影卫乃是隶属皇帝的贴身暗卫，不归他管辖，只听命于皇帝。
　　李太后心中浮上一丝不好的念头，“你调动了赤影卫？”
　　赵琛唇边笑意更深，眼底寒意重重，“因为元氏，谢晗他三番两次欺辱朕，此次必定得教他吃点苦头。”
　　李太后怒道：“你糊涂！突厥垂涎北境多年，朝中出了贪污大案，冀州百姓民怨载道，你居然要在这等关头动他？”
　　赵琛早已忍够生母的指摘，不耐地道：“朕自有安排，母后不必过问。”
　　他当然不会杀了谢晗，不过让他吃点苦头是必要的，赤影卫带去的箭簇抹了毒，虽不致命，但会让伤口溃烂，疼痛难忍。
　　到时候，再将这一切栽到冀州刺史头上。
　　李太后被他严厉的神态吓了一跳，定了定心神，放软语气劝勉他：“琛儿，母后明白你心中委屈，谢晗深受先帝器重，扶持你坐上皇位不假，可他居功自傲，屡次轻慢你我母子，这口气母后同样咽不下去。在你没有足够的把握动他之前，须得学会忍耐。”
　　“他想要女人，你送他；想要权势，你也许他。等他放松警惕后，再给他一刀，一击致命，其不痛快？”
　　李太后恨恨地道：“他是臣子，逼迫得再厉害，终究无法逾越到你头上来。”
　　母子两这席谈话不欢而散，自永安宫出来后，赵琛面色不虞，近侍小心翼翼的请示他，今夜去哪位娘娘宫中宿下？
　　赵琛冷冷道：“去玉阳宫。”
　　玉阳宫是宋淑妃的宫室，自白美人入宫后，玉阳宫冷清了一阵，不过后来白氏获罪，李太后做主为皇帝从世家甄选了几位美人，赵琛却念起旧来，重新宠爱宋淑妃。
　　芙蓉帐内，春意正浓，宋以柔看出赵琛心情不太好，只顾一味地发泄，她勉力承受着。
　　待一切平息，她主动靠过去，轻轻枕着赵琛的臂膀，“等天气转暖了，臣妾想去一趟大相国寺。”
　　赵琛道：“去哪里作甚？”
　　大相国寺香火灵验，宋以柔自然是去求子，这些话不便与赵琛说，她娇嗔道：“臣妾想求佛祖保佑臣妾长长久久地侍奉陛下，为陛下喜爱。”
　　赵琛难得畅快了些，抬手刮了刮她的琼鼻，“朕当然喜爱你。”
　　这句话没有多少真心，不过此后一连好些天，赵琛都宿在玉阳宫。
　　惊蛰一至，雨水多了起来，整个宫城像是被泡在水雾里。
　　这天夜里，宋以柔幽幽转醒，见枕畔无人，赵琛不知所踪。
　　他素来不喜就寝时有宫人侍奉，故而每次都会让他们去殿外守着，宋以柔穿好寝衣，下床寻他，却在偏殿听到一阵交谈。
　　隐隐约约有人提到好些名字，她屏息凝神，还未来得及听清，只觉后背一股力道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跌去，撞在那半开半合的宫门上。
　　赵琛警觉地抬头望过来，“谁？”
　　宋以柔不敢抬头，伏跪在地，浑身哆嗦得跟鹌鹑似的。
　　看清是她后，赵琛缓和了神色，命那赤影卫退下，将她自地上搀扶起来，“半夜不睡，怎么突然起来了？”
　　宋以柔战战兢兢地答道：“臣妾，臣妾见陛下不见了，故而出来寻，臣妾并非故意的……”
　　赵琛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薄凉的温度，“你今夜什么也没听见。”
　　宋以柔不敢做声，眸中盈着点点泪光。
　　赵琛勾唇笑了笑，“不是说想去大相国寺吗？等过几日天晴，暖和了些，再去罢。”
　　宋以柔跪下谢恩，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从前她只觉得赵琛喜新厌旧，在朝政上并无建树，事事皆要仰仗先帝留下的重臣，如今才发现，原来他同样有着深沉的帝王心机。
　　宫中多的是无故殒命的妃嫔，她不想变得和她们一样。
　　赵琛将手指搭在她雪白的颈项间，轻轻按住那跳动的脉搏，温柔地道：“柔儿，回去歇息罢。”
　　这一整夜，宋以柔没有丝毫睡意，好不容易捱到赵琛起身去上朝，锦书进入内殿，照例送来药。
　　盯着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宋以柔有点儿犯恶心，挥手道，“端下去倒了。”
　　锦书道：“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宋以柔拥着锦被，“这药喝了一年多，也不见效，今后免了罢。”
　　想了想，又道：“过几日天晴了，你陪我出宫去趟大相国寺。”
　　元瑶在九九消寒图上添上最后一瓣梅花，眼看着快要出正月，谢晗却还没有回京，从冀州那边寄来的书信倒是准时，每两日就会有一封送到清羽峰。
　　音笙亦不知情，她暗自想道，等下次时晔过来时，再问问他谢晗究竟因事何耽误了这么久。
　　不知为何，时晔原本跑的勤快，这几日也不往清羽峰来了。
　　元瑶在山上住着，消息不灵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想托阿瑀帮忙打探，又怕这孩子猜出自己与谢晗的关系，只好作罢。
　　时晔一直不过来，她无从得知谢晗的行踪，心中焦急，却无计可施。
　　直至花朝节这天，她意外在小院子外见到熟人。
　　宋以柔原是听闻清羽峰后山景致甚好，想来这里散散心，却不想，居然在这里撞见元氏。
　　元瑶与她没有交情，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放下手中提着的木桶，敛衽施礼，“淑妃娘娘万福。”
　　宋以柔怔了怔，道：“你住这种破地方也就罢了，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吗？”
　　元瑶听出她故意奚落自己，懒得与她争，“妾住在清羽峰，与青灯古佛相伴，每日诵经祷祝，虽贫寒，却也不失乐趣。”
　　宋以柔讥笑道：“你喜欢便好。”
　　说完，带着侍女转身就走。
　　按照她原来的骄纵性子，元氏落到如此境地，她定是要再踩上一脚的，可历经白美人那件事，她被赵琛冷落了一段时日，渐渐想开，便也收起了刺。
　　君王本性薄情，怨不得这些如花一般的深宫女子。
　　“淑妃娘娘，妾有一事想请教您。”元氏唤住她，“妾今后不能再回宫中，心中无怨，唯独惦记陛下，陛下近来可好？是否还在为国事烦忧？还请淑妃娘娘不吝告知。”
　　宋以柔冷笑，“你都知道回不去了，还惦记这么多作甚？陛下近来朝政繁忙，不会来清羽峰看望你的。”
　　“可是因为……冀州刺史的事？”
　　冀州地界的事，现在闹得京中皆知，元氏听说了一些也不足为奇。
　　宋以柔接道：“是啊，那贺恒当真是个胆大包天的逆臣贼子。宣平侯奉旨去冀州，教他暗算，跌入河中生死不明。陛下正为此事烦心呢，你若诚心盼着陛下好，便多诵几段经文，为国祈福。”
　　元瑶身形一滞，足底发虚，宋以柔望着她苍白的面色，又道：“你怎么了？”
　　她勉力福了福身，“多谢淑妃娘娘相告，妾一定多诵几段经文。”


第36章 冀州
　　山里春风料峭，她的衣裳略有些单薄，面庞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玉，剪水双瞳却是黯淡无光。
　　瞧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宋以柔心中隐隐有些不忍，难得放软语气，说道：“宫中的事你莫要打听了，安安分分待在清羽峰便是。”
　　元瑶收回思绪，轻声道：“妾必定谨记淑妃娘娘教诲。”
　　待宋以柔带着侍女走远以后，元瑶这才冷静下来思索，谢晗无故失踪，要么是冀州刺史贺恒动的手，要么是渣皇帝赵琛动的手。
　　书中，谢晗去冀州调查刺史贺恒的罪行，顺利回京，并未横生枝节，看来这次意外多半是渣皇帝暗中给他使绊子。
　　仲春已至，可气候尚未回暖，河水寒冷刺骨，他会不会水性？是不是被下游的百姓救走了，尚未来得及赶回去，这才谣传他失踪呢？
　　每一次，她受了委屈，都是谢晗出面帮她，除了他，这个世上再没有另外一个人会待她这样好。
　　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因为其他？她无从得知这个问题的回答，心中蓦地浮出一个念头，她要去冀州。
　　她想听谢晗亲口回答这个问题。
　　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达成此事，必须要有音笙和时晔从旁协助。
　　可他们究竟会不会帮她？
　　元瑶回到房中，找出妆奁里放着那枚剑穗，玉珠上已经刻好了字，原本等他回来后，便送出去。
　　她拾起剑穗，揣入怀中贴身放好，径自去了小厨房寻音笙。
　　逼问之下，音笙只好说出事情经过。
　　春汛将至，各地都在加固河堤，两日前，冀州征调固堤的民丁与监管小吏起了冲突，谢晗打马路过，询问过原委，将那些百姓安抚了下来。
　　这时，数支暗箭忽然朝人群中射来，连伤数人，尚在气头上的百姓骤然暴怒，再度与持刀的官吏动起手来。
　　混乱之中，有好些人被挤下河堤，谢晗亦在其中。
　　落水的人都被救上岸后，唯独不见谢晗，只寻到一片黑色衣角，留着两个箭孔。
　　音笙语气带着点哽咽，“元娘子，并非奴婢有意瞒着您，时晔说了，现在告诉您，只会让您为此忧心，不若等寻到家主了，再与您提起此事。”
　　元瑶没接话，手脚有点儿发虚，撑着灶台边沿静默站了一阵，才道：“我要见时将军，我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上他。”
　　她用的是“要见”，而非“想见”。
　　“音笙，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元瑶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当天黄昏，时晔来了清羽峰，也不再与元瑶说那些客套话了，只告诉她，陛下已经派使者去冀州寻找宣平侯，他亦暗中命令近卫前去冀州，不久便能带回消息。
　　“时将军的人出发了吗？”元瑶看着他道，“若是还没出城的话，可否方便，再多捎带一人？”
　　时晔不解其意，元瑶取出那枚剑穗，“去岁，他受封宣平侯，我答应了他，要送一个剑穗给他做贺礼，他亦答应我，最迟月底便会回洛京。可是他失约了，既然他有事耽搁，不如，我去找他，亲手把贺礼送给他。”
　　“有人想害三哥，此次未能得手，恐怕还会有下次。”时晔提醒她，“元娘子，冀州那边并不太平。”
　　“我知道呀。”元瑶道，“时将军，我认识的人不多，是真正把你当朋友的，不妨与你说一说心里话。”
　　“今日从宋淑妃口中得知他出了事，我便想去冀州找他，甚至还暗自想过，要不要找个法子将音笙迷晕，自个儿悄悄下山。”
　　说到这里，她不由莞尔，“我知道音笙会武功，肯定很快就会发现异常，到那时我有没有下到山脚还不一定呢。我也知道，去冀州光有银钱不够，须得有路引，可我没办法拿到路引，所以只能求您和音笙帮我这一次。”
　　“为了不引起怀疑，需要让音笙继续留在清羽峰。这段时日，陛下想必不会来清羽峰，若有宫中使者意外来访，只说我正在病中，不便见客。若事情败落，我回京后自会揽下一切罪责，是我私自离开，与音笙无半点干系。”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冀州，只是觉得，他为我做过这么多事，我总得为他做一件事。”
　　“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我向您保证，必定不会给您添乱。”
　　过了良久，才等来时晔的答复，“元娘子，您当真决定好了吗？”
　　水葱似的纤细玉指温柔地摩挲绛色流苏，她答道：“时将军，我决定好了。”
　　晚照一寸一寸移到屋内，时晔抱拳，对她行了一个军礼。
　　日落时分，时晔乘马车离开清羽峰。
　　因此次前去冀州乃是机密行动，元瑶换做男子装扮，照顾到她不会骑马，时晔还特意吩咐同行的近卫给她准备一辆马车。
　　星月兼程赶路，第二天黄昏，马车终于停在城内一间小酒肆门口，元瑶撩开车帘，有些不解地道：“既然已经到了冀州，我们不直接去寻找宣平侯吗？”
　　那近卫抱拳道：“请元娘子下车。”
　　她心中虽然困惑，不过当初答应时晔，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便乖顺地下了马车，与同行的三名近卫进入酒肆。
　　店内，正在用饭的零星几位食客听闻动静，抬头朝门口忘过来，只见四位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三人身高七尺，都佩着横刀。另外一位身量矮小，做文人打扮，生得甚是清俊。
　　有胆大者与同伴窃窃私语，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流连逡巡，还未开口搭话，便见为首之人将手按在刀柄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原是富家公子出游，有意闹出个大排面，那食客心中嘀咕道，重又埋头喝酒吃饭。
　　那近卫对她道：“请公子去二楼雅间用膳，我等在楼下候着。”
　　元瑶随店小二上了楼，进入雅间落座，不一会儿，便有婢女将饭菜送来。
　　赶路的这一日一夜，她只吃了点烙饼充饥，这顿晚膳不啻于珍馐美味，待她放下竹著，店小二又进来送上一壶泡好的花茶。
　　元瑶感叹，这酒肆虽然看起来又破又小，服务挺周道。
　　她为自己斟了一盏差，端到唇边，还未来得及轻啜一口，忽传来推门声。
　　那黑衣男子向她行来，唇边笑意清浅，“饭菜还可口吗？”
　　元瑶屏住呼吸，将茶盏搁在食案上，素手微微发颤。
　　谢晗与她相对而坐，神色似有些无奈，“小六他当真是胡闹，竟然把你送来冀州。”
　　她对他笑了一笑，“谢侯爷，你平安无虞便好。”
　　而后鼻头发酸，泫然欲泣：“我以为你出了事，他们都说……”
　　“我不会有事的。”谢晗笃定地道，“瑶瑶，你也一样。”
　　元瑶将泪意忍了回去，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到他面前的小案上，“送给你的。”
　　谢晗打开两重锦帕，见到那枚绛色剑穗，玉珠上刻了他的字，行之。
　　“来冀州，就是为了送出这个？”
　　当然不止是为了这个，元瑶怔怔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人不能太贪心，比起元小娘子，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谢晗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秀挺的鼻梁，“莫要发愣了，随我走罢。”
　　难得见到他这般愉悦地与她调笑，元瑶歪了歪头，“好，你带我走。”
　　谢晗取出□□戴上，而后，握住她柔夷般的素手，与她一同下楼。
　　途径大堂时，先前那个轻佻的食客还未离开，觑见两人举止亲密，双手相扣，心里生出一阵感叹，这位清隽风流的富家公子哥竟有断袖之癖，居然找了一个面貌平平无奇的普通男子当相好。
　　顾及元瑶不会骑马，谢晗便将马拴在小酒肆，与她一同坐车。
　　马车驶出城后，往北行了七八里地，道旁人烟渐少，在一座半旧的院子前停下。
　　总计两间瓦房，元瑶住东边这间，谢晗与近卫们住另一间房。
　　她坐了一天马车，浑身上下无不疲乏，想泡个热水澡，便问谢晗有没有多余的衣裳，可以借她一身。
　　他很快将干净衣裳送了过来，元瑶沐浴后换上，发觉裤腿拖地，只好把衣袖和裤腿卷起，各自叠了两叠，模样不免有点儿滑稽。
　　她用木簪将长发固定住，打开门，想请近卫帮忙把浴桶抬出去，见谢晗抱剑立在院子里。
　　“方便吗？”他的神色似有些犹豫，“有些话，想对你说。”
　　元瑶点头，待他进来后，不忘将门掩上。
　　谢晗寻了条长凳坐下，却不知应如何开口，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沿轻扣。
　　元瑶笑了一笑，主动打破沉默，“是想说关于陛下的事吗？”
　　“你如何得知？”
　　“我猜的。”元瑶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想害你的人，无外乎那么两位。”
　　“贺恒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不至于要明目张胆地对你下手，思来想去，只有宫中那位，才会有这般心思对付你，然后嫁祸他人。”
　　她会猜出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可接下来要说的话，才真正令他感到一丝不安。
　　“如果有朝一日，我与他水火不容。”谢晗沉声道，“到那时，你会如何？”
　　会选择那位爱慕多年的陛下？还是会选择他？
　　屋子里唯一一张凳子让他占了，元瑶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缓缓地，将臻首靠在他肩上。
　　“我当然选你。”元瑶迟疑片刻，问他，“谢侯爷，你想要皇位吗？”


第37章 认罪
　　烛焰跳跃不定，他笑了笑，漆黑的眼瞳中透露出一丝慵懒，“若我说无意皇位，你会不会失望？”
　　元瑶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我不失望。”
　　相识大半年，她多少看清了谢晗的为人，他虽手握大权，却没有半分篡位之心，所以他方才的回答并不令她惊讶。
　　烛火将两人依偎着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宛若交缠的藤蔓，过了会儿，元瑶轻轻出声，“我可以留在冀州吗？”
　　理智告诉她，悄无声息回到清羽峰，才是上上之策。可见到谢晗之后，她又贪心地想要留在他身边。
　　谢晗斟酌再三，道：“瑶瑶，我不想把你一道拉入危险之中。”
　　渣皇帝已经对他动手，冀州刺史贺恒大抵也想报复他，他眼下的处境的确不妙。
　　“我知道了。”元瑶勾唇浅浅一笑，“我来的时候答应过时将军，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必定不给你们添乱。你希望我回洛京，我便回京。”
　　她又道，“你帮我把浴桶搬出去吧，我原想喊蔺大哥帮这个忙的，既然你在屋里，便不去麻烦他们了。”
　　谢晗抚了抚她的发，“好。”
　　那浴桶足有半人高，他弯腰提起，左臂稍稍有些使不上劲，便把大半重量都压在右臂上。
　　这点小动作当然没有瞒过元瑶，待他回屋后，元瑶看着他道：“你的左臂受伤了，对不对？”
　　未等他开口掩饰，她又说：“你别想糊弄我，方才我都看出来了。”
　　谢晗只好认下，“两日前，左臂中了一箭，请郎中上药包扎过了，已无大碍。”
　　见他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元瑶自是不信，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床边坐下，解开他的上衣，袒露出左臂处裹着的药纱。
　　她内心将渣皇帝怒骂千万遍，眼里满是心疼。
　　“真的没事。”谢晗握了握她的手，“况且我常年行军打仗，身子骨硬朗，这点小伤，不值一提。”
　　“蔺大哥他们本来就有三个人，再加上你，四个人住一间屋子太挤了。”她细声道：“今夜，你就先宿在我这屋罢，等明日我回去了，你们再分一下。”
　　箭簇上抹的毒后劲凶猛，每到夜里，伤口剧痛难忍，谢晗怕打扰到她歇息，紧抿薄唇默不作声。
　　心中正盘算着要怎么开口婉拒她的好意，元瑶却道：“我已经答应了你回洛京，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样才算扯平，不然我便要生气了，再也不搭理你。”
　　他终究拿她没办法，今夜留在了她屋里。
　　两人同床而眠数回，他知晓她夜里睡着后喜欢乱滚，唯独这次却像是入了定一般，没有挪动半寸。
　　伤口处烈火灼烧般的痛楚如潮水袭来，谢晗紧咬牙关，浑身冷汗涔涔，呼吸不由变得急促，好在元瑶并未教这阵轻微动静吵醒。
　　翌日，春雨连绵，谢晗起得晚，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想来定是她的手笔。
　　他端起粗瓷碗，尝了一口，盐度适中，味道竟然比先前要好许多。
　　喝完汤，推开门出去，见元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堂屋门口观雨，穿着他昨日给的那身衣裳。
　　谢晗给她加盖一件外衫，元瑶转过头，笑了一笑，“你醒了呀，蔺大哥说等雨停了，便送我走。我瞧见你睡得沉，还担心没机会与你道别呢。”
　　“鸡汤是你煨的吗？”
　　“在清羽峰的这段时日，我请教过音笙怎么做饭才能好吃点儿。”元瑶点了点头，“你若是觉得还能入口，要不要再添一碗？”
　　谢晗应下，元瑶便起身去了堂屋，掀开锅盖，重新拿碗盛汤。
　　很快，他跟过来，双臂揽着那纤细如柳的腰肢，下颔轻轻搁在她的玉肩。
　　元瑶说：“你这个样子，我没办法盛汤了。”
　　又道，“待会儿被蔺大哥他们看见，不好。”
　　谢晗低声道：“谁敢过来看。”
　　的确是这个理儿，除了她，整个院子里都是他的部下，谁敢没事过来凑热闹。
　　元瑶嫣然笑道：“你舍不得我走对不对？”
　　谢晗没做声，便是默认。
　　“外面下雨了，官道泥泞难行，可不可以等雨停了再让我走？我想多照顾你两天。”她想了想，小声说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按原计划行事。”
　　过了会儿，谢晗问她：“瑶瑶，你愿意与我一块儿回凉州吗？”
　　元瑶有些不解：“你不继续待在洛京了么？”
　　“不想留了。”谢晗自哂，“我之所以辅佐陛下，皆是因为先帝临终所托，可他并不信任我，甚至暗算我，我又何必留在那处，自寻烦恼。”
　　“你带我去凉州罢，我想和你，还有阿欢待在一起。”
　　一个吻落在她的耳后，谢晗的嗓音低沉悦耳，“委屈你先回清羽峰继续住一段时日，我保证很快就去接你。”
　　元瑶轻声道：“那你要早点儿，不许来迟了。”
　　他单手抱起她，放在木桌上，俯身迫近，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谢晗没有吻她，而是用粗粝的指腹摩挲她莹白的脸颊，如花瓣般娇软的唇，直至元瑶主动攀着他的肩，亲了亲他的唇角。
　　午后，雨势渐收，元瑶与他道过别，乘马车离开小院，于次日黄昏抵达洛京。
　　清羽峰下，时晔安排了人前来接应，她换过一身装束，以幂篱遮面，悄然回到小院。
　　又过两日，冀州传回消息，皇帝派去的使者在栩水下游寻到了宣平侯，彼时他身负箭伤，在河水里泡了一整夜，所幸为河边的一位老渔民所救，得以活下来。因为伤重，他在那位老叟家中休养了数日，才与赶来冀州的使者联络上。
　　此事水落石出，宣平侯指认自己意外跌落河中，乃是冀州刺史贺恒蓄意陷害。
　　贺恒辩称要面圣讨要公道，宣平侯并未给他入京觐见皇帝的机会，取出贺恒平素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罪证，当着他的面一条一条宣读，而后，将他枭首。
　　见贺恒终于伏罪，冀州百姓皆拍手称快，甚至有人还在刺史府外放起爆竹，以示庆贺。
　　赵琛得知消息，气得脸色铁青，扬手摔碎一个青玉笔洗，惊得满殿宫人跪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原是想让他们两人互相攀咬，却没想到，谢晗没有请示他这位主君，径自对贺恒行刑，不仅平息了冀州的民怨，更没有给贺恒党羽任何反应的机会。
　　人都已经死了，就算再动怒，也无济于事，他只好从朝中抽调一位资历尚可的臣子，赶往冀州接任刺史。
　　交接完毕，谢晗携贺恒的首级返回洛京。
　　宣平侯虽是携陛下密旨前往冀州查案，可未经三司会审，擅自杀人，却是逾越。
　　朝堂上围绕此事争执不休，谢晗索性以养伤为由，留在宅邸，连早朝也不去上了。
　　时晔拎着一堆补品前来探望，有些担忧地道，“三哥，你身上这伤没事吧？”
　　说完，便要扒他的上衣，谢晗却将他的手拍掉，眉梢轻挑，“有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时晔晓得他说的怎么一回事，登时跳开，主动离他三尺远，“是元娘子央求我想法子送她去冀州寻你，并非我故意要把她送过去，况且，我也提醒过她冀州并不安全。”
　　谢晗也没打算真的责怪时晔，淡淡道：“如有下次，自个儿主动去领三十军棍。”
　　“三哥，你心真狠。”时晔嬉皮笑脸地道，“我好心做一回媒人，你居然想打脱我一层皮。”
　　谢晗问他：“何时回凉州？”
　　“向陛下请示过了，明日就走。”时晔正色道，“据探子回报，突厥可汗快要不行了。你晓得的，他那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得早些回去，做好应对之策。”
　　谢晗道：“行，稍后记得去和音笙道个别。”
　　时晔点头，又道：“不与我一起去吗？”
　　“我的伤还未好利索，便不去了。”谢晗沉吟，“若元娘子问起，你就说我近来公务繁忙，等得空了再去见她。”
　　他服了十来天汤药，体内毒素渐渐拔除，伤口处的剧痛也缓解不少，只是此时赵琛的人暗中盯着他，实在不便外出。
　　朝堂上正为应如何处置他而争辩，他并不着急出面，因为赵琛会比他更加沉不住气。
　　约莫又过了两日，时晔离京以后，宫中使者来到宅邸，宣读圣旨，陛下召见宣平侯即刻入宫。
　　谢晗从容接旨，与那近侍乘车入宫，去到紫宸殿，赵琛已屏退左右，偌大的宫室内只余下他一人，有些寂寥地坐在鎏金宝座上。
　　“臣谢晗，叩见陛下。”他撩起袍摆，跪了下去，一如以往许多次那样。
　　赵琛没有让他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良久后，干笑一声，“宣平侯此行，着实辛苦了。”
　　“朕不过是让你去调查贺恒的罪证，可你却擅自将他杀了，目无主君，如此僭越行径，引来朝臣指摘，教朕如何保你？”
　　“臣知罪，但臣有一事启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锋利的箭簇，“贺恒想要灭口，这箭簇乃是玄铁锻造而成，上头淬了毒。若臣没有记错的话，玄铁乃是宫中赤影卫专用。”
　　赵琛脸色倏地一白，接着，谢晗蓦然抬头，正视他的目光：“贺恒此人，实在居心叵测，竟敢私下勾结赤影卫，请陛下务必彻查此事。”


第38章 前缘
　　赵琛神色一僵，“宣平侯莫不是弄错了，仅凭一枚箭簇，便判定贺恒与赤影卫有勾结？”
　　“若陛下不信，可传唤工匠前来查验，看这枚箭簇是否为玄铁锻造。赤影卫乃陛下的贴身暗卫。”
　　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若臣没有记错，只有陛下手中的青铜扳指才能调用赤影卫……”
　　赵琛害怕他继续说下去，径自拆穿自己，迫不可待打断他的话，“朕知晓了，此事，朕会还你一个公道。”
　　谢晗心底冷笑，公道？如若不是突厥王庭又有异动，河西道还用得上他，这位陛下恐怕早就吩咐赤影卫了结他，又怎可能要还他一个公道。
　　“臣未通报陛下，擅自处决贺恒，行事僭越，请陛下责罚。”
　　赵琛怔了怔，不知他突然请罪，是为何意，有些不耐地道：“贺恒按罪当诛，此事既已过去，朕也不想再追究，至于御史台那帮言官又说了什么，宣平侯不必在意。”
　　“不。”谢晗笑了一笑，“倘若陛下不处罚臣，朝堂百官必定不服。臣自请离京，前往河西。”
　　这下，赵琛彻底乱了心绪，“你要回河西？”
　　“嘉平十九年仲春，突厥自云州取道南下，北地六州沦丧于突厥人的铁骑之下。臣奉命勤王，收复山河，如今天下已平，臣不负先帝所托，也该回河西了。”谢晗道，“今后，若无陛下召见，臣不会再入洛京。”
　　他是北境最锋利的剑，让他回凉州，戍卫河西，从此不再染指朝堂半分，赵琛心知，这已是最好的处置。
　　未等赵琛开口表态，谢晗又道：“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望陛下应允。”
　　……
　　凌云阁，负责看守的小黄门正倚门打盹，一阵跫音次第传来，他蓦地惊醒，直起身，望见皇帝身边的近侍领着宣平侯往此处行来。
　　小黄门毕恭毕敬向他们二人行礼，打开上了锁的门，退至廊下等候。
　　约莫两个月前，李太后吩咐将凌云阁清扫出来，紧接着，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被关押在里头。
　　那男子被幽禁此处两月有余，却不着急怎么脱身，每日清晨，准时习武练身，偶尔也会问他一些话。
　　他问的大多和宫中元娘子相关，小黄门便猜想，他定是那位元娘子的故旧。
　　宣平侯与近侍进去没多久，便把人带了出来，那男子见到他，笑了一笑，摸出一点碎银放到他手里，“在宫中借住两月，有劳中贵人照顾。”
　　小黄门并不敢接，最后是宣平侯发了话，才诚惶诚恐地收下。
　　马车在宣华门外等候，谢晗将元徵扶上车，放下竹帘。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铺成的长街，元徵注目着他，温言道，“阿晗，好些年没见了。”
　　“是啊，元叔叔。”谢晗笑着道，“嘉平十二年，凉州一别后，到如今已有八年。”
　　“给我送饭的那个孩子心善，告诉了我一些秘辛，当初朝廷南迁，瑶瑶和欢儿被丢在洛京，是你救了她们。”
　　“当年若无她举荐，便也不会有今日的谢晗。”说着，他取出元瑶写的信，递给元徵，“元叔叔，瑶瑶她很担心您，便托我捎封家书与您。”
　　元徵拆开信，觑见字迹，不由感慨道：“这孩子，虽然忘记了许多事，可是打心底里还记着她父亲的笔墨呢。”
　　“元叔叔。”谢晗说道，“自我认识瑶瑶那时起，她便一直临摹簪花小楷。”
　　元徵爽朗一笑，解释道：“她四五岁开蒙时，临摹义兄的笔迹，练得与她父亲如出一辙，后来义兄为她换了女夫子。那位夫子让她练簪花小楷，她这才改过来。”
　　与他相识时，元瑶已有七八岁，字迹差不多也改了过来。
　　谢晗稍稍打消心中疑虑，很快又道：“瑶瑶她似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提起此事，元徵眸光一暗，叹了口气，“嘉平十二年，受义兄所托，我将她送去兖州元家。因为亲眼目睹凉州被突厥屠城，父亲奋力战死，自此她入了魇，昼夜不能安寝。恰好一位南疆的巫医途径兖州。她叔父将这位巫医请到家中为她诊治，抹去了她之前的记忆。”
　　竟是这个缘由，谢晗双手交握，薄唇抿了抿，“元叔叔，陛下已经同意让我带你们走，待回了凉州，我会给她换一个新的身份，世上不会再有昭容元氏。”
　　“元叔叔，我想娶瑶瑶。”
　　元徵惊诧地看着他，谢晗微微一笑，“我喜欢她，今后，想照顾她一辈子。”
　　比起懦弱无能的皇帝，元徵当然更愿意把义女托付给他，迟疑片刻，道：“阿晗，此事你与瑶瑶说过了吗？她意下如何？”
　　“还未与她说。”谢晗坦诚地告诉他，“她忘记了与我是旧识，对我，似乎有点儿误会。”
　　其实他看出来了，有好几次，她想打听阿念的身份，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说出口。
　　马车在宅邸门口停下，谢晗扶他进了宅子，吩咐小厮务必细心照看元徵。
　　翌日，宣平侯递上奏疏，自请离京前往河西，皇帝应允，赏赐他金银珍宝不计其数。
　　紧接着，禁卫军大统领的人选定下，皇帝挑了自己的心腹担任此职，谢晗入宫交接虎符，那年轻的将军得到皇帝重用，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待他的态度难免透露出一丝轻慢。
　　谢晗并不在意，平静地叮嘱了他诸多事项，乘马车离宫前，最后回首看了一眼。
　　落日西沉，整座宫城沐浴在晚照之中，碧瓦飞甍上仿佛撒了万千把金粉，折射出明亮而耀眼的光芒。
　　一如来时。
　　他没有回宅邸，而是让车夫驾车前往清羽峰，并于子时之前抵达小院。
　　廊下挂着一盏羊角灯，推门进去，元瑶没有睡，坐在烛台下打络子，面前放了一筐各色丝线。
　　谢晗走过去，自身后抱住她，元瑶放下手里的络子，佯装嗔怒，“说好了早点儿回来的，谢侯爷又教我等了好些天。”
　　“以后都不教你等了。”他用力揽着她，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元叔叔已经出宫，等明日我们下山后，带上他一起回凉州。”
　　早前，元瑶就从音笙口中得知了他这番安排，心中既期盼早些与他离开洛京，隐隐又有些担忧，回到凉州，他会愈加思念那位故人。
　　想到这些，她的心绪未免有些低落起来，轻轻拍他的手，“你松开我，一身的汗味儿，我让音笙准备热汤去。”
　　提前知晓他今夜过来，元瑶给他准备了一身寝衣，趁他沐浴的空当，她去了屋外，看羊角灯投下的斑驳阴影。
　　说到底，在谢晗心底，她兴许也只是旁人的一道影子。
　　他很快出浴换上寝衣，出来寻她，见她倚着廊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在想什么？”
　　元瑶说：“在想去凉州以后的事。”
　　他走至她身侧，握住那微凉的指尖，“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元瑶却垂下眸，“等去了凉州，能请你帮我谋一份差事吗？”
　　谢晗应允，想了想，道：“你的字写得很好看，愿意去做女夫子吗？”
　　大梁民风较为开放，各郡县皆设有女学，供适龄女童启蒙读书所用，教授功课的夫子亦由女子担任。
　　这份差事既体面，又有不错的收入，元瑶自是点头同意，轻声向他道谢。
　　谢晗笑着道：“与我在一起，还这么客气。”
　　元瑶没接话，微微仰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瞳，瞳中有两个小小的倒影，至少此刻，他的眼底只有她。
　　谢晗牵着她回了内室，桌子上放着两只小瓷瓶，是郎中给的解毒药粉，让他每日按时换药。
　　他脱了上衣，袒露出左臂处的伤口，单手解布条。
　　元瑶按住他的手，“我来吧。”
　　之前她也帮他换过药，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不多时，便换好了药，用另一条洁净的干布束好。
　　那伤口虽已痊愈，却因为剔去周围腐肉，留下了疤，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他的上半身，无一处完好肌肤，新伤叠着旧伤，狰狞交错，元瑶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双手揽着他的窄腰。
　　谢晗闻言询问：“吓到你了？”
　　元瑶道：“留下这么多旧伤，当时一定很疼吧。”
　　他低声笑了，“早忘了，战场凶险，能活下来就得知足。当初我们一起结义的兄弟里头，除了我与小六，其余的人都死在了沙场。”
　　烛火哔啵一声，爆出一簇焰火，室内骤然亮了几分，然后便沉入黑暗之中。
　　不知为何，她的心很不安宁，却不是因为沉寂的黑夜。
　　谢晗清楚她一向怕黑，轻轻掰开她的手，回身将她打横抱起，“我先送你去音笙屋里待一会儿。”
　　元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闷声道：“我不想去找音笙，我想早些安置。”
　　于是，谢晗将她放回了罗汉床上。
　　注定是个不眠夜，元瑶攒不出睡意，顾及到谢晗需要休息，又不敢肆意翻身。
　　很久过后，身畔传来清浅呼吸声，她很小声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音。
　　她大着胆子，问出盘桓心底多日的那个问题，“谢晗，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呢？”
　　他舒开手臂，将她揽到怀里，“三更半夜不睡觉，瞎想什么呢。”
　　元瑶没想到他居然装睡，一时语塞，不知要如何圆过去，谢晗亲了亲她那莹白如玉的额头，“瑶瑶，我当然喜欢你。”
　　她拉过锦被盖住脸，闷闷地道：“可是你心里还有别人。”
　　谢晗原想直接与她挑明，见她这般拈酸吃醋，登时起了坏心思，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你说说，我心里还有谁？”
　　自然是那位阿念姑娘。
　　元瑶静默不做声，谢晗怕她当真胡思乱想，安抚她道：“好端端的，与自个儿吃什么醋？”
　　他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元瑶蓦地掀开被子，“什么？”
　　谢晗道：“嘉平十二年，元先生请巫医为你诊治，抹去你的记忆，自那以后你忘却许多事，便也不记得我了。”
　　“阿念，是你父亲为你拟的小字，以怀念你早逝的母亲。”
　　元瑶脑子里一下乱了，心中只一个念头，他与元小娘子，居然还有段前缘？
　　作者有话要说：
　　瑶妹表示，心情很复杂~


第39章 过往
　　元瑶的思绪纷乱如麻，如此说来，那谢晗从始至终放在心中的人，便是元小娘子，可她压根就不是书中的元小娘子。
　　谢晗觉出几分不对劲，“瑶瑶，你怎么了？”
　　元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占用了元小娘子的身子，占用了她当年给予谢晗的恩情。
　　“你一直都很喜欢……我？”元瑶喃喃道，“所以你才会向陛下索要我，才会说要带我去凉州，对不对？”
　　黑暗中，谢晗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其实，并非如此。”
　　“最开始，得知了你与元二姑娘被留在洛京的真相，便与小六商定计谋，将你从陛下身边带走，送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瑶瑶，纵然多年未见，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明媚善良的小妹妹，陛下他薄情寡恩，不值得为他误了一生。”
　　“后来，桓城别院重逢，朝夕相处，我逐渐对你生出了旁的心思，直至你答应我不再回陛下身边，我这才敢确认自己的心意。”
　　元瑶静默地咬着唇，如若谢晗对元小娘子当真只有兄妹之情，原书中的一些情节便能解释通了。
　　他将元小娘子讨要到身边后，恪守男女之防，曾数温言次劝她离开洛京。直至元小娘子不惜绝食自残，他才终于妥协，让她重新回到渣皇帝身边。
　　而她，因为作者坑文，一度认为谢晗所说的阿念是一个白月光般存在的炮灰角色。
　　思及此，元瑶有点儿愧疚，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元小娘子。
　　可是元小娘子已经无从得知这些真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位令她感到害怕抗拒的宣平侯曾默默为她做过这么多的事。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谢晗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瑶瑶？”
　　“对不起。”她双手掩面，带一丝哽咽。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阿念，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元瑶。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谢晗不知道她为何就落泪了，他抬手为她揩去腮边的泪珠，可是那水意越来越多，竟然一发不可收拾。
　　很久以后，元瑶慢慢停止抽泣，翻身背对他，蜷缩着身子睡了过去。
　　近来她很少做梦，可这一次，她居然又梦见了老元和于女士，家里的宠物店重新装修后开业，于女士身边站了一个年轻女孩儿，长发及腰，眉眼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她看见于女士挽着那女孩儿的胳膊，亲昵地唤她“瑶瑶”，她浅浅笑着，阳光透过葱郁枝叶，照在她白皙的脸庞上。
　　元瑶惊醒过来，天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不知谢晗去了何处。
　　她趿拉着绣鞋下床洗漱，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望过去，眼睛又红又肿，跟一对桃儿似的，这副姿容实在不便见客。
　　音笙进来送早膳，教她吓了一跳，“娘子怎么了？眼睛哭成这般，莫非昨夜家主惹您难过掉泪了？”
　　元瑶轻轻摇头，她不知要如何解释，这种经历，可以拿去写志怪小说了。
　　音笙放下托盘，匆匆出去，过了会儿，拿着凉帕子回来，“娘子放在眼睛上敷一敷，好快些消肿。”
　　元瑶接过，覆住眼睛，问道：“宣平侯呢？怎么不见他？”
　　音笙道：“家主一早便出门了，说是要去接一位小友。”
　　整座清羽峰上，莫说小友，便是与谢晗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屈指可数，元瑶蓦地想起，他曾拒见阿瑀，而且试图骗她，说自己并不认识阿瑀。
　　莫非，他要接的这位故友，便是那名唤“阿瑀”的小沙弥？
　　白梅林深处的草庐里，阿瑀背着行李，有些不安地在内室等待着。
　　外间传来两人的交谈声，一位是他师叔，另一位则是他等候多日，无缘得见的宣平侯。
　　说话的声音有点儿低，阿瑀听得并不真切，直到师叔爽朗地道出一句，“阿瑀，出来。”
　　他仔细抚平僧衣上的细小褶皱，带着点儿期待，又有点儿忐忑，向外间行去，双掌合十给宣平侯行礼。
　　宣平侯微笑着打量他，嗓音低沉，“你便是阿瑀？”
　　阿瑀合掌道：“小僧正是。”
　　又说：“三年前，大相国寺宝殿前，宣平侯曾为小僧解围，这份恩情小僧铭记心中，不敢忘却。”
　　他的样貌更多随了生母，唯有一双眼睛，似极了故人。
　　师叔沉声道，“宣平侯，人你也见过了，带他走罢。”
　　要随宣平侯去凉州，此事他是知晓的，起初他并不愿意清羽峰。师叔说，等到了凉州，宣平侯会帮他寻访亲生父母。
　　最后，他终是点了头。
　　就要走出草庐，他忽然止步，对宣平侯道：“谢侯爷，请稍候片刻，容小僧再与师叔道个别。”
　　他回过身，朝那间屋子跑了过去，师叔正在斟茶，见到他，手一颤，茶汤悉数泼在桌面上，“你又回来作甚？”
　　阿瑀深深跪了下去，行过三拜之礼，忍着泪道：“师叔的身子不好，要记得按时服药，切记不可偷懒，免了夜里的汤药。”
　　师叔挥了挥手，“去罢，莫要挂念。”
　　阿瑀起身，抹了把泪，继续跟上谢晗，往白梅林外行去。
　　了空唇边浮现出淡淡笑意，“妹妹，阿瑀有了好去处，你可以放心了。”
　　嘉平六年，孀居的妹妹进京探望他，与微服出宫前来大相国寺听主持讲经的先帝结缘，因此珠胎暗结。
　　妹妹不敢回楚州夫家，他便在清羽峰找了一间屋子，让她住下养胎。期间，先帝私下来探视过数回，并表明身份，说要把她接入宫中。
　　可妹妹不愿入宫，她心中忧思过重，生产时难产血崩，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诞下孩子，叮嘱兄长，自己走至这步已是大错，莫要把她的骨肉送回那人身边，一个身后没有母家的年幼皇子，要如何生存下来呢？
　　先帝尊重她的遗愿，同意让阿瑀继续留在清羽峰，由他这位亲舅舅照看。
　　他从未告诉过阿瑀身世，只希望小外甥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直到后来，他自知时日不多，才与素来深得先帝信任的宣平侯联络上，请求他带走阿瑀。
　　远离洛京，远离世间的是非纷扰。
　　白梅长出了新叶，花开花谢，十数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一切恩恩怨怨，皆在红尘之中，渐渐远去。
　　谢晗领着阿瑀回到小院，元瑶立在廊下，杏眸微微红肿。
　　身后，亲卫们将箱箧从屋里抬出来，放到马车上装车，她的行李不多，只装了两个小箱箧。
　　春风拂过，檐下铁马相撞，响声清越。
　　谢晗看着她，温言道：“该出发了。”


第40章 月夜
　　马车上，阿瑀坐在一侧，她与音笙坐在另一侧，阿瑀率先开口：“元娘子，您也去凉州吗？”
　　听他的语气，应是要与他们同行，元瑶答是，又道：“阿瑀，你随宣平侯去凉州，是为了什么事呀？”
　　阿瑀揩去眼底残存的泪痕，双眸带着光，“宣平侯答应了我，要帮我寻找我的亲生父母。”
　　原来这小沙弥是弃婴，思及此，元瑶不禁有些同情他的身世，“你父母可有留下什么信物？”
　　阿瑀摇头，失落地道：“师叔说，除了一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什么也没有留下。不过我父母是凉州人氏，宣平侯在凉州住了许多年，认识的人也多，兴许会有法子帮我找回父母。”
　　想了想，他又说：“元娘子，我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大相国寺。师叔答应我了，他会帮我照看给阿欢姑娘供奉的长明灯，日日添油，定不教它熄灭。”
　　他居然还记着这件事儿，元瑶心头一暖，“有劳你了，可惜我未能帮到你什么。”
　　阿瑀摇头，“元娘子一直在帮我打听宣平侯的行踪，已经帮了我许多。”
　　元瑶浅笑着，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取出几样糕点，让小沙弥暂且垫垫肚子，等下了山，再寻饭馆用午饭。
　　车轮碌碌碾过山道，元瑶打起车帘，只见坐落在苍翠青山之中的大相国寺云雾缭绕，渐渐远去。
　　下山后，马车没有回谢晗的宅邸，而是径自出了城，往北边的官道驶去。
　　道旁，还停着另一辆青篷马车，谢晗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行至马车前，抱拳行了一礼，“元叔叔，我把瑶瑶给您带回来了。”
　　竹帘后，传来元徵低沉微哑的嗓音，“阿晗，接下来一路，要辛苦你了。”
　　谢晗执鞭骑上马背，吩咐近卫：“出发。”
　　时值暮春，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北疾驶，拖出一道逶迤细尘。
　　当天黄昏，众人在冀州地界的一间小客栈歇息。
　　或许顾及到元徵也在，此次谢晗没有与元瑶共宿，而是和阿瑀挤在一间屋子。
　　她和音笙并肩躺在床上，说了好一会儿话，依然没有半点睡意。
　　音笙道：“姑娘今日是怎么了，看起来怏怏不乐的。”
　　自离开清羽峰后，音笙便改了口，不再称呼她“元娘子”。
　　“我睡不着。”元瑶细声道，“当初叔父请巫医为我诊治，我忘却了很多事，如今想起凉州，只觉陌生。”
　　音笙也听说了这回事，笑着安抚她：“凉州是姑娘自小长大的故土，等回去了，定会慢慢熟悉起来。况且元二姑娘和云珠妹妹，还在钟将军家中等着见姑娘呢。”
　　提到小堂妹，元瑶心中蓦地变得柔软，元小娘子在世上只剩下这么几位亲人，就数元欢最小，尚未到能够自力更生的年岁，不管今后如何，她都要将这个小姑娘照顾好。
　　“音笙，早点儿睡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她与音笙道过晚安，侧身朝外侧，直到确认身畔的人熟睡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穿好绣鞋，去了二楼长廊。
　　从长廊望去，不远处是一片街坊，已是丑时，除了天际一轮圆月，再无其他灯烛照明。
　　月华如霜，徐徐倾泻在天地间，晚风温柔拂来，元瑶舒开双臂，轻踮脚尖，任由夜风灌满衣袖。
　　今夜她恰好穿了一袭白衣，翩翩然如振翅欲飞的鹤。
　　她静默地站了会儿，思绪如麻，却不知应从何开始梳理起。
　　元小娘子厌恶谢晗，一心想疏远他，可是她不同，她其实是喜欢他的。
　　元瑶默默叹了一口气，心道，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的告诉谢晗，她这幅身子换了个芯，再者他一向也不相信鬼神之说。
　　要跟一个不搞封建迷信的古代男人解释穿越这回事，有点儿难。
　　既来之，则安之，如若梦境属实，那么元小娘子已在她的世界扎根生活，与老元夫妻两相处融洽，而她既然无法回去，便要适应这段新的剧情。
　　万恶的作者，为什么要坑文，花三十万字埋了一个伏笔，却又不解释清楚。
　　元瑶默默叹息，转过身，觑见谢晗立在她身后，他左侧衣袖微微有些鼓起，像是藏了什么机栝在里头。
　　“以后夜里尽量不要一个人出来。”谢晗看着她，“若想透透气，喊上音笙一起，她可以保护你。”
　　他原想再加一句，或者喊上我一起也可，想到她昨夜得知过往后忽然落泪，今天一整日又闷闷不乐，便不敢触及她的烦心事。
　　“好，我记住了。”元瑶道，“是怕有盗贼吗？接下来的路程，我把贵重首饰都摘下来罢。”
　　谢晗摇头，轻轻扳正她的双肩，示意她看向某处方向。
　　而后，贴在她耳边，姿势亲密，语气却是冰凉的，“有人盯着我们，怕他们对你不测。”
　　是渣皇帝的人！元瑶登时警觉起来，这一路，渣皇帝必定派人跟踪他们。
　　“为什么陛下会同意让我和义父离开洛京。”元瑶轻声道，“你拿什么和他做了交换？”
　　谢晗道，“瑶瑶，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可我想知道。”
　　“若无诏，不得再回洛京。”
　　元瑶垂眸，“这样做，当真不值。你如果继续留在洛京，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宣平侯，可你离开洛京，交出禁军，从此便很难回到这权力中心了。”
　　“你晓得，我一向不贪恋这些身外之物。”谢晗低笑，眸光不屑，“他处处提防我，以为我扶持他，是想让他做个傀儡皇帝，以便取而代之，但其实是因为先帝临终所托，我才会这般心甘情愿为他办事。”
　　“我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到十二岁，也早早地去了。这小半生我得到过许多帮助，有两位恩人是我毕生无法忘怀的。若无你，我不会去投军，若无先帝，便不会有河西节度使谢晗，更不会有今日的宣平侯。”
　　予他恩情的人，并非她，而是原主。
　　元瑶有一丝难过，主动换了话题，“为何要把阿瑀一并带去凉州？先前你与我说过，等到合适时机，自会道出阿瑀的身世，这话可还算数？”
　　看来她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谢晗思索片刻，觑见远处城楼上的暗探交接，便用极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元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眸，又听见谢晗道：“此事，关系到阿瑀与你我等人的性命，切记不可外传。”
　　她点了点头，犹觉不够，又点了点几下。
　　“回去罢。”谢晗提醒道，“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这一宿，元瑶依然失眠，翌日起来，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儿。
　　音笙找出香粉，让她扑一点儿在眼底，又道：“姑娘近来失眠，元先生今早也害了病，当真是不凑巧。”
　　同行的这一路，这位义父对她多有照拂，元瑶心底也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听音笙这样说，立即问：“是什么病，可有请郎中？”
　　音笙答道：“听元先生说，是偶感风寒，他给自己开了方子，托近卫去药铺抓药。”
　　书中提到过，元徵从前是军中的郎中，医术精湛。
　　听闻仅是风寒，元瑶稍稍放心了些，启程之前，去元徵房中探望。
　　元徵在收拾随身携带的几本医书古籍，见她进来，略有些惊讶：“瑶瑶，你怎么过来了？”
　　旋即又道：“你快些出去，莫要把病气渡给你。”
　　元瑶浅笑着道：“我来看看义父，听谢侯爷说，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呢，您可得快些好起来。”
　　“最快也得在端午节前后才能回凉州。”元徵沉吟，“瑶瑶，义父有句话想问你。”
　　“您请讲。”
　　“你心中，对阿晗是怎样的想法？”元徵看着她，温言道，“离开洛京之前，阿晗对我提起过，他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至于后半句，他没有接着说出来。
　　“谢侯爷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他。”元瑶笑了笑，眉眼低敛，“能遇到他，我很幸运。”
　　元徵若有所思，将古籍放入箱箧中，“就要出发了，瑶瑶，你也快些去收拾东西。”
　　元瑶与他道别，临出门时，终是回过身，压低声音叮嘱他，皇帝的眼线就在不远处盯着，要他平日出行多加注意。
　　元徵应允，眸光微微有些闪烁不定。
　　接下来一路，皇帝派来的暗探都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只是盯着众人的举止，并无异动。
　　元徵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两三贴药，便吃好了。
　　待他痊愈之后，谢晗这才下令加紧赶路，尽量赶在端午之前抵达凉州。
　　元瑶私下里悄悄问音笙，为何突然这般着急？
　　音笙告诉她，端午恰巧是家主母亲的忌辰，除去去岁因战事耽搁，从前每年端午，他都会去城南那座孤坟祭奠亡母，今年也不例外。
　　他一出生便没了父亲，少时丧母，这小半生在世间摸爬滚打，也不知曾吃过多少苦。
　　而这些，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
　　当夜在驿站住下后，元瑶告诉音笙自己有事去找谢晗，交代她记得早点儿歇息，不必等她。
　　立在房门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谢晗打开门，眸中掠过一丝惊诧。
　　元瑶笑了笑，“我睡不着，怕吵着音笙，谢侯爷若是没有睡意，可否陪我散散心？”
　　他断然不会拒绝她的邀请，不过这间驿馆小，说起散心，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一弯残月，几颗疏星，夜色冷清寂寥。
　　元瑶道：“音笙告诉我了，你想在端午之前赶回凉州，去母亲坟前祭奠。义父的身子骨已经恢复了，我也不是娇滴滴的女子，你不必顾虑我们，只管吩咐车夫加紧赶路才是。”
　　谢晗薄唇翕动，“多谢。”
　　他的心绪似乎有点儿低落，元瑶便道：“你听过一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
　　“在我们那儿，都说人离世之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子，当你想念亲人的时候，便抬头望一望满天繁星。”她看着他，柔声道，“等我们百年之后，也会成为一颗星子。”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皆说人生百年，可到头来，不过是倏忽几十载。”
　　“在变成天上的星子前，你愿意与我共度吗？”


第41章 中毒
　　元瑶微微仰头，如霜的月色之下，他眸光坚定，带着点儿希冀，温柔地注目她。
　　她没有径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是从多年前凉州初识开始？还是从多年后洛京再见？
　　谢晗笑了笑，“我与你说过，是桓城别院重逢开始。我这人素来不喜欢说谎，尤其是当着你的面。”
　　“为什么会是我呢？”元瑶别过脸，轻轻道，“明明你之前……”
　　“我也不知晓。”他说，“我隐约觉得你有些变化，却又说不上来这些变化究竟从何而来。后来元叔叔说，当初元家家主请巫医为你诊治，想来，或许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
　　“后来，你被突厥细作掳去，我前去义庄救你，因此伤口崩裂。你对我说，我也是□□凡胎，以后受了伤，不要再忍着装作无事。”
　　“过去的十年，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恰好那时，一缕长发从她的玉肩坠落，他悄悄收拢五指，握住了那缕青丝。
　　“再后来，我被陛下派去宁州，你和音笙跌落山崖。闻悉消息，我连夜入山找寻，以为你们会在原地等候，却没想到，你背着音笙走了整整一日，想要带她回去治伤。”
　　“瑶瑶，其实你没有我想象中那般柔弱。”
　　若说元瑶此刻心中没有半分动容，那定是假的。
　　她抿唇浅笑，长长的睫羽下盈着点点泪光，想接话，却不知应从何说起。
　　谢晗握住她的手，“答应我，好不好？”
　　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二楼某间屋子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坠地。
　　两人循声望了过去，谢晗旋即反应过来，“是元叔叔的屋子。”
　　元瑶被他牵着跑到二楼，推门进去，元徵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唇边溢出一道血线。
　　“义父！”
　　元瑶蹲在他身侧，颤抖着为元徵揩去唇边血迹，却仿佛也永远擦不完似的，血的颜色从殷红变得乌黑。
　　“像是中毒的症状。”说着，谢晗将元徵从地上抱起，重又放回床上。
　　很快，近卫带着郎中赶到。
　　郎中搭脉，很快禀道：“元先生身中蛊毒，先前一直用药压制，今夜突然晕倒，乃是毒发。”
　　元瑶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紧张地询问：“可有什么办法解毒？”
　　郎中摇头，后退一步，撩开袍摆跪下，“请宣平侯恕罪，此毒乃南疆蛊毒，已过解毒的最佳时机，毒素日夜积累，深入骨殖，即便拿到解药，也无用了。”
　　谢晗道：“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郎中沉思片刻，道：“暂时先用汤药压制住毒发，吊着一口气，至于能不能醒来，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谢晗扶起郎中，请他开一副解毒的药方，安顿好众人，叮嘱音笙务必照看好元瑶与元徵，旋即提刀出去。
　　“你要去哪里？”元瑶追过来，牵住他的衣袂，“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那群人日夜盯着，想必他们早就知道元叔叔中毒一事。”谢晗冷笑。
　　他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轻轻拂开她的手，大步流星而去。
　　这一路下来，他早就摸清那群暗探的行踪，他们会在距离驿馆两里地外潜伏。
　　哒哒的马蹄声划破冷凝肃静的夜，一座毫不起眼的屋舍前，谢晗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踹开两扇木门，径自往里行去。
　　黑夜中，很快有人现身，向他抱拳：“不知宣平侯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谢晗将手按在刀柄处，“我叔父的蛊毒，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默然不语，下一瞬，谢晗抬脚横扫过来，他双膝跪地，长剑铮然脱落。
　　谢晗踩着他的肩膀，用刀鞘抵着他的后背，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事情既已败露，谢晗迟早会知晓，与其为皇帝母子隐瞒，还不如挣个活命的机会。
　　那人终是答道：“元先生离京之前，身中蛊毒，李太后同他说过，只要他帮忙办成一件事，便将解药赠予他。”
　　“何事？”
　　那人犹豫了下，目光闪烁：“秘密诛杀元氏。”
　　皇帝母子怎可能真的放心让他带走元瑶？元徵是她最亲近的长辈，让元徵伺机杀了她，届时就算他再怒，也于事无补。
　　“多谢。”
　　下一瞬，横刀出鞘，凛冽寒光映入那赤影卫瞳中，喉头处一阵剧痛，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往一侧倒去。
　　其余十数人围了上来，谢晗翻转手腕，提刀应战。
　　他的武功本就在众人之上，没费多大劲，便诛杀了余下的赤影卫，只余下一个活口。
　　那人扔了剑，哆哆嗦嗦给他磕头求饶。
　　“解药在哪里？”
　　那人点头如捣蒜，跑回内室，很快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子出来。
　　虽然郎中交待，毒素入骨太久，就算服下解药也于事无补，可拿到药总比没有要好。
　　谢晗冷冷道：“我不杀你，烦请你回洛京，捎句话。”
　　“如若还有下次，我必定不会再选择隐忍，这只手，便是他的下场。”
　　刀刃落下，斩断他的右手，那人抱着身子缩作一团，不敢发出哀嚎，唯恐再次触怒他。
　　谢晗将横刀往他身上揩了揩，擦干血迹，神色漠然，携小匣子离去。
　　屋舍内，郎中正在为元徵施金针，元瑶伏在床边，眼里含着一汪泪。
　　这一个多月来，朝夕相处，元徵是真心待她好。
　　即便没有元小娘子义父这个身份在，她同样会为这位和善可亲的长辈意外遭罪感到难过。
　　谢晗看了她一眼，取出匣中的那枚药丸，递给郎中。
　　郎中两指捏住，仔细分辨了药味，道：“这枚药并非解药，而是催发体内蛊毒的毒药。”
　　听闻此言，素来镇定如谢晗，后背也浮起冷汗，皇帝母子从来就没想过给元徵活路。
　　元瑶哽咽着道：“义父，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郎中作揖行礼，无奈地道：“姑娘，老夫医术有限，只能用汤药维系元先生的性命，至于究竟能否醒来，便要看有没有杏林圣手可以救元先生。况且，南疆的蛊毒，大多也只有南疆巫医会解。”
　　元瑶心知自己这样哭下去也没个办法，努力收住泪，起身送那郎中离开。
　　回到屋里时，谢晗拽住她纤细的腕子，“我会想办法救元叔叔。”
　　“此处距离凉州仅有百余里，待元叔叔病情稳定些，我们立即启程。到时我会在河西遍贴布告，寻访天下能解此毒的巫医，许以重金，请求他们为元叔叔医治。”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
　　元瑶点了点头，鼻头一阵发酸，谢晗帮她揩去泪，语气温柔：“瑶瑶，是我的错，我应该多一分戒备。”
　　她如何能责怪谢晗？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又两日，一行人抵达凉州，暂在刺史府安顿下来。
　　得知堂姐回来，元欢自是欢喜得很，急忙赶来刺史府与堂姐相见。
　　久别重逢，可堂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怀，眼底笼着淡淡的水雾。
　　元欢不解，“阿姐，你怎么了？”
　　“阿欢。”元瑶把她抱到膝上，递过去一块松子糖，“你还记得元徵伯伯吗？”
　　“记得的，元伯伯不是离开兖州好久了么？”
　　“他后来找到了我们，可是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元瑶牵着她去探望元徵，元欢掌心握着松子糖，轻声唤“元伯伯”，未得到任何的回应。
　　“郎中说，如果寻不到治病的药方，元伯伯他至多只有三个月的寿命。”元瑶低声解释，“他现在醒不过来，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元欢问：“阿姐，元伯伯为什么会生病呢？”
　　元瑶答不上来。
　　她曾拿同样的问题问过谢晗，起初他并不愿如实相告，最终还是教她逼问出来。
　　皇帝母子以她为耻，压根就没想过让她活着回到凉州，便想出一个阴损的法子，在元徵身上中下蛊毒，胁迫他伺机动手杀了她。
　　可是元徵硬生生将一次又一次的毒发默默扛过去，没有让任何人发觉，直至快要抵达凉州，毒素入骨，再也隐瞒不住。
　　她觉得自己除了拖累旁人，一无是处。
　　元瑶自嘲地一笑，轻拍元欢的肩，“我们出去吧，莫要打扰元伯伯休息。”
　　姊妹两来到廊下，远处，行来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手里提着药罐。
　　“元娘子，元先生的药煎好了。”阿瑀停下脚步，与她寒暄。
　　很快，他瞧见了元瑶身侧的元欢，登时瞠目结舌：“阿、阿欢姑娘？我莫不是看花了眼？”
　　元欢眨了眨眼，学他之前的模样，双掌合十，行了个礼，“阿瑀小师父，我们又见面啦。”
　　“多谢阿瑀。”元瑶接过药罐，柔声道，“我先去喂义父喝药，你两去玩罢，记得待会儿一同来正堂用午饭。”
　　阿瑀对刺史府并不熟，也不知要把元欢带去何处。
　　好在元欢已经随钟将军夫妇来过数回，知晓后苑西北角有一方人工开凿的小池子，筑有亭台，清幽僻静，方便叙旧。
　　她牵了下阿瑀的衣袂，示意道：“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池边的小凉亭，元欢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糖，“小师父，你为何也来了凉州。”
　　阿瑀攥着那颗糖，喃喃道：“我来凉州寻我的父母，阿欢姑娘你呢？我先前还以为你已经……”
　　元欢道：“阿姐不想让我留在洛京，便请谢侯爷想了个法子，瞒天过海把我送来凉州安顿，也好摆脱宫中的控制。”
　　想了想，她试探地问：“阿瑀小师父，你知晓我元伯伯生了什么病么？”
　　阿瑀摇头，“我也不知，那夜元先生忽然昏过去，再未清醒过来，谢侯爷便一直在为他寻访名医治病。”
　　初夏的风带着花木清香拂来，元欢垂下眸，怅然道：“好不容易，大家又在一块儿，可为什么上苍要让元伯伯遭这样一回罪呢？”
　　阿瑀不晓得应如何安慰她，急得抓了抓后脑勺，变得笨嘴笨舌起来：“阿欢姑娘，你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又说：“今日起，我每天为元先生诵经祈福，佛祖听到了，定会保佑元先生平安无恙。”
　　元欢道：“这世上祈愿的人太多了，佛祖未必能听见呢。”
　　阿瑀坚定地道：“那我就多诵几遍，日夜诵经，佛祖定会被我的诚心打动。”
　　元欢噗嗤一笑，轻声道：“你个小傻子。”
　　宁安元年的夏天，在北地的徐徐清风中，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厚着脸皮求个预收《穿成暴君的炮灰皇嫂后》
　　天子山陵崩，漠北王霍珣回京，废少帝，幽禁太后，夜夜出入长秋殿。
　　【女主版】
　　苏慕仪十七岁这年成为太后，偶然落水，发现自己竟活在一本书里。
　　她是男主霍珣的皇嫂，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书中，男主夺下皇位后，她将被废为庶人，与收养的少帝一起死于一场刺杀。
　　得知结局的苏慕仪瑟瑟发抖，她让同样不想营业的小团子主动送上传国玉玺，换来活命的机会。
　　按照剧情，霍珣登基第三年，御驾亲征北戎，被流矢所伤，不治而亡。
　　她只需小心谨慎熬过这三年即可。
　　然而，霍珣却以金屋为笼，将她困在了长秋殿。
　　苏慕仪心想，倒也不必。
　　于是她施计从宫中脱身，烈火焚烧过后，只余下一枚珍珠耳铛。
　　【男主版】
　　起初见她时，霍珣满眼不屑，她不过是他那位草包兄长挑出来的棋子，不值一提；
　　之后，他意外发现，靠近她，可以缓解自己的头痛之症；
　　再后来，他双眸带着血色，将她困在怀里，一字一字道，皇后之位属于你，我是你的，今后不要再离开我。
　　偏执阴冷帝王X 被迫营业佛系美人
　　#暴君的追妻火葬场#
　　#黑化暴君救赎计划#
　　#原本不屑一顾的我真香了#
　　食用指南：
　　1.架空，架得很空，谢绝考据，欢迎友好交流
　　2.1V1，男主不开后宫，女主有金手指
　　3.男主年幼时中过蛊毒，留下后遗症，接近女主能缓解头痛


第42章 求药
　　五月初一，终于有人揭下布告，来到刺史府，自称能医治元徵所中的蛊毒。
　　那医者看起来年逾六旬，身穿窄袖胡服，满头灰白头发用一根桃木簪竖着，骑着一头骡子，虽有些不伦不类，看样貌却是中原人，而非高鼻深目的胡人。
　　谢晗放下手头公务，亲自出门相迎，老者笑道：“便是你小子以万金求药？”
　　“正是在下。”谢晗抱拳行礼，“若老先生有良方医治家中叔父，我愿再加价钱。”
　　老者将刺史府打量一番，道：“得了吧，你掏空家底也勉强才能凑出这点银钱，再加价，怕是得把这刺史府变卖了哟。”
　　说着话，两人一路往厢房行去。
　　元瑶起身开门，见谢晗带着生客前来，敛衽施了一礼。
　　老者捋了一把山羊胡，笑眯眯道：“自兖州一别后，元姑娘怕是不记得老朽了吧？”
　　元瑶有点儿困惑：“敢问，老先生是？”
　　老者没有接话，径自抬脚往里走去，立在床边，端详昏迷中的元徵。
　　元瑶忙端了个小杌子，请他坐下。
　　他将枯瘦的手指搭在脉搏处，沉吟道：“毒素入骨，怕是难救咯。”
　　闻言，谢晗忙道：“老先生既然前来，想必定有良方，求老先生搭救。”
　　“这你可就求对人了。”老者道，“在北地，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能解此毒的郎中。”
　　说完，示意元瑶把纸笔递来。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飞快写就一张药方，“用到的药材都稀松寻常，唯有一味难寻，需要劳烦宣平侯出塞西行，去趟迦叶城，求城主赐一株鸩尾兰。”
　　迦叶城位于凉州西北两百里，此城历来由胡人管辖，居住在城里的胡人都与突厥有过血汗深仇，因此选择归顺大梁寻求庇佑。
　　为表诚意，□□皇帝同意迦叶城主由胡人自行定夺，每年按时向河西节度使述职，不必千里迢迢入京，可一旦发现迦叶城主有异心，河西军必将诛之。
　　因而，迦叶城名义上是谢晗管辖的一座城池。
　　不过这医者看起来形容古怪，他心中不禁有些生疑。
　　老者看出他心中所想，卷起衣袖，露出小臂处的刺青，“老朽是南疆人，宣平侯若是不信，可仔细辨认。”
　　刺青是玉迦花图案，小小的一朵，与他从前见到过的无异。
　　谢晗终于落心，再度抱拳：“多谢老先生相告。”
　　又道：“老先生愿意出手相救，我感激不尽，可否请老先生告知性命，来日若有机会，我自当登门致谢。”
　　“致谢就不必了。”老者道，“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他指了指床上昏迷不醒的元徵，“当年我出塞前往西域诸国，遭沙匪洗劫，被丢弃在大漠。幸好这后生发现，将我及时背出来，赠水赠药，助我脱险。”
　　“后来，我从塞外回来，原想找这后生报答恩情，得知凉州生变，他护送义女去了兖州。”
　　“途径兖州，我与他终于见上一面，恰好那时元家大小姐被心魇所困，元家家主求我帮助，我是瞧在这后生面上才答应帮忙的。”
　　老者叹息一声，“可惜我孙儿成亲在即，我这把老骨头要去观礼，要不然，定能等宣平侯取回药引，将他救醒来再走。”
　　说完，起身出门，步子极快如飞。
　　谢晗追上他，“烦请老先生稍后半个时辰，我让属下去银装兑换飞钱，老先生一路南下，不便携带黄金，不如换成飞钱。”
　　老者微微眯眼，想了想，“对，诊金不能少，宣平侯赠我十两银钱便是，多了，老朽也花不完。”
　　谢晗将他请去正堂喝茶，并吩咐部下取来黄金百两，亲自奉上。
　　老者却没收，只道：“我只要十两。”
　　于是他不得不重新让部下取钱，不多不少，恰好十两。
　　老叟心满意足地装入钱袋，一抬头，瞧见元瑶向自己走来。
　　“老先生愿救我义父，请受我三拜。”元瑶郑重跪在他面前，拜了三拜。
　　穿书以后，她跪过很多人，有渣皇帝、李太后、先帝，也有宋淑妃，唯独这次是真心诚意的。
　　老者看着她道，眸光有些悲悯，“老朽有句话想对元姑娘说。”
　　“元姑娘既已入局，便无需困囿于往事前尘，不如乐得逍遥自在。”
　　过了许久，元瑶仍在回味这句话，莫不是，这位老者看出来她的壳子里换了个芯？
　　正思量着，音笙走过来帮她放下青纱帐，“姑娘，夜深了，该安置了。”
　　元瑶轻轻攥住她的腕子，抬眸望着音笙，“音笙，迦叶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迦叶城主赫连箴，与家主素来交好，是忘年交，姑娘尽管放心，家主此行必定平安顺遂。”音笙含笑望着她。
　　元瑶心下一动，正要开口，这时，屋外传来两声鹧鸪叫。
　　她知晓这是时晔与音笙约定的安好，不由莞尔道：“快出去罢，时晔等着你呢。”
　　音笙容色微赧，“姑娘莫要取笑我了，他找我，定是有要紧事。”
　　说完，替元瑶掖好被衾，熄灭烛台，只留一盏照明用的小灯。
　　夜风很大，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时晔立在廊下等她，怀里抱着剑，唇边衔一抹玩味的笑。
　　音笙在他身旁坐下，“怎么这个时辰约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时晔面上笑意更浓，“阿笙，无事便不能找你了？”
　　音笙拧他一把，时晔吃痛，这才正色道：“的确有事，明日三哥去迦叶城，这一来一去，快马加鞭也得两三天，我想让元娘子一同跟去，你帮我想个法子呗。”
　　音笙压低声音，“你疯啦？塞外风沙大，日头又烈。”
　　时晔故意蹙眉，“你也知道，迦叶城的月姬小姐属意三哥，如今她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若赫连城主以爱女的婚事为筹码，才肯交出鸩尾兰，到时你让三哥怎么办？”
　　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音笙默然。
　　时晔将剑放下，舒开双臂，寻了个恣意畅快的坐姿，“我以前劝三哥不要与元娘子来往过密，那是因为元娘子尚是陛下的妃嫔。现在她已经来了凉州，元先生的毒解了后，没有人可以再威胁到他们。我瞧得出来，三哥是真心喜欢她的。”
　　“阿笙，你帮三哥一把罢。”
　　回到房里，青纱帐后勾勒出曼妙玲珑的曲线，音笙不确定她有没有睡着，于是轻声唤道：“姑娘？”
　　下一瞬，元瑶半坐起身，撩开纱帐，“你和时将军说什么啦？”
　　音笙笑了笑，“没什么，只说了明日家主出行前需注意的一些事项。”
　　元瑶便接着道：“对了，方才我想问你，去迦叶城……很危险么？”
　　“要经过一片荒漠，这时节，常有流沙，稍有不慎便会吞噬人马。”其实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早先两年，谢晗便命人开辟了一条新道，自此过路商旅不必再途径流沙地带。
　　闻言，元瑶颦眉，“那他要何时才能回来？”
　　“在荒漠里行路急不得，若一切顺利的话，往返需三四天时间。”
　　怎么算，都注定要错过他母亲的忌辰了，元瑶心里很是愧疚，垂下眸，思索一番，“音笙，你说，他会愿意带着我一起去么？我跟着他，就当是贴身服侍婢女，决计不给他添乱。”
　　音笙清楚她是个心肠柔软的姑娘，眼下已经有了打算，于是故意道：“姑娘，家主不会同意的。”
　　元瑶道：“可以请时将军帮这个忙吗？”
　　“上次将姑娘秘密送去冀州一事，家主便有些生气。”音笙掩唇轻笑，“时晔他怕被家主打断腿，怕是不敢再帮忙了。”
　　“我晓得了，明早我自个儿去求他。”元瑶点头，又道，“能否烦请你为我准备几件衣裳？”
　　音笙应下，去外间为她收拾行李。
　　翌日，天光蒙蒙亮时，元瑶匆忙梳洗完毕，赶去谢晗院子里。
　　这会儿他刚起身，还未出发，见到她，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瑶瑶，你怎么过来了？”
　　元瑶看着他，诚挚地道：“你带我一起走罢。”
　　谢晗只觉太阳穴突突一跳，解释道：“去迦叶城，要途径一片荒漠，不能行车，只能骑马，这时节天气炎热，你莫要遭这个罪。”
　　元瑶抿了抿唇，“我不怕遭罪。”
　　谢晗又道：“那你与我同去，这几日，谁来照顾元叔叔？”
　　“阿欢会照顾好义父。”元瑶道，“我托阿瑀给她捎话了。”
　　谢晗定定看着她，“为何要突然跟来？”
　　元瑶仰起头，眸中盛着温柔的光，“我是个无用的人，每一次呢，都是我求你办事。这一次，你途径荒漠，可能会遇上流沙，我不能再看着你以身涉险，自己却安然置身事外。”
　　怕他开口便要拒绝，元瑶往前一步，轻轻圈住他窄瘦的腰，“谢行之，带上我罢。”
　　谢晗不禁失笑，新的商道早已开通好几年，再未出过事故，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这些胡言乱语，想来，多半是时晔那小子捣的鬼。
　　他揉了揉她的云鬓，“当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晗终究还是带上了她。
　　两人共乘一骑，加上五名随行的亲卫，自北城楼出城后，一路往北疾驰。
　　盛夏将至，风沙又大又烈，元瑶事先准备好了兜帽，遮住面容，勉强挡一挡风沙和日头。
　　当夜，在荒漠过宿，亲卫们支起羊皮帐篷，由于附近常有野狼出没，谢晗便与她宿在了一间帐子里。
　　两人并肩平躺着，谁也没有睡意，谢晗主动开口，“早些歇息罢，明日下午便能到迦叶城。”
　　元瑶轻声道：“你又要错过谢老夫人的忌辰了。”
　　谢晗笑了笑，“无事，反正我今后常驻凉州，有的是机会去探望我母亲。”
　　荒漠的夜，气温骤降，元瑶紧紧裹着被衾，有些好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似乎从来没有听谢晗主动提起过亡母。


第43章 迦叶
　　谢晗温言道：“她没有显赫的出身，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子。身怀六甲时，丈夫病故，夫家要把她嫁给一户人家的官老爷做填房，她不愿意，悄悄逃离夫家，来了凉州，此后独自一人抚育孩子。”
　　原是如此，在这个时代，一个没了丈夫的女子要将遗腹子拉扯大，并不容易。
　　元瑶转过身面对他，“等回了凉州，可以带我一起去拜谒老夫人吗？”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面容，两人离的很近，呼吸相闻，谢晗舒臂把她揽到怀里，“好。”
　　又道：“早些睡吧，明日还得赶路。”
　　次日下午，一行人抵达迦叶城。
　　祁兰山融化的雪水汇聚在山脚下，蕴养出沙漠中的一片绿洲，迦叶城便坐落于此。出了迦叶城，再往北行百里，是突厥人的领地。
　　因此，迦叶城与凉州的雁鸣关同为大梁的边境要塞，肩负着监视突厥一举一动的重任。
　　迦叶城主赫连箴已从密函中得知谢晗前来求药，故率领亲卫在城门处等候，见谢晗自马背上抱下来一个窈窕女子，不禁问道：“宣平侯身边这位是？”
　　元瑶猜出此人身份不凡，未待谢晗开口，她径自道了个万福，“奴是家主身边伺候的侍女。”
　　赫连箴笑道：“自洛京一行后，宣平侯如今也转了心性，从前可是不让美人近身的。”
　　听他的意思，似乎谢晗之前从未带女子来过这里，元瑶暗暗想道，心里忽然有点儿高兴。
　　谢晗亦笑：“赫连城主说笑了。”
　　彼此寒暄一阵，赫连箴传唤马车，带众人去了城主府。
　　元瑶将车帘揭开一道缝，好奇地打量街道两旁，贩卖香料和西域珍宝的小贩不计其数，有作胡人打扮的，也有作中原人打扮的。
　　“想看？”身后传来低沉微哑的嗓音。
　　元瑶点头。
　　谢晗道：“等晚上有时间了，再带你出来逛逛这儿的夜市。”
　　她上次与谢晗一同逛夜市，还是在桓城的时候，那天刚好是乞巧节，谢晗为她买了一个磨喝乐。
　　之后回到帝都，先是被困在宫中，而后又搬去清羽峰，再未得过自由。
　　心绪被旧事触动，元瑶勾了勾朱唇，“好呀，不许食言。”
　　城主府的布置与凉州刺史府大同小异，不过服侍的随从大多是深目高鼻的胡人，一位胡人少年将他们引去厢房。
　　赫连箴事先不知他会带侍女前俩，故而只安排了三间房，一间是给谢晗住，另外两间给亲卫住。
　　谢晗原想与那胡人少年说，请他再多收拾一间房出来，觑见元瑶立在廊下，浅笑着注目自己，忽然便改了主意。
　　他们并非没有同床共寝过，再者，屋子里还有一张小塌。
　　两人进了屋子，各自收拾一番，听闻傍晚城主设宴，元瑶特意重新梳妆换衣裳。
　　这时节，天气本就炎热，迦叶城四周都是荒漠，温度更甚，自是怎么凉快怎么穿。
　　她行到内室的屏风后，脱下灰蒙蒙的衣裳，挑了雪色坦领上襦，搭配天青色长裙，外加一串七宝璎珞作为点缀。
　　外间传来轻快的铃铛声，接着，便有人闯进来，嗓音清脆如黄鹂，“阿晗哥哥，你总算过来了。”
　　声音的主人是个妙龄少女，听她亲昵的语气，应是与谢晗十分相熟。
　　元瑶系好裙带，从容地走出去，见一个胡人妆扮的少女，肤白如雪，眉眼昳丽如画，尚带着几分稚气，着一袭朱色纱裙，腰间悬着一串银铃，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少女同样注意到了她，“这位是？”
　　元瑶微微一笑，“奴婢是宣平侯的侍女。”
　　少女秀眉微蹙，“阿晗哥哥，你何时有侍女了？我怎么不知？”
　　谢晗看了看元瑶，笑道：“也就两日前的事。”
　　又说：“瑶瑶，这位是月姬小姐，赫连城主的爱女。”
　　元瑶向她见礼，少女抱拳回礼，又道：“宴席马上要开始了，爹爹让我过来请你们。”
　　谢晗颔首，“有劳月姬小姐，请先行一步，我们随后便到。”
　　赫连月并不乐意，朱唇微抿，很快又道：“那我在屋外等你们好啦。”
　　说完，便带着侍女去了屋外。
　　待谢晗将房门掩上，元瑶抬眸看着他，“你们很熟？”
　　谢晗道：“还好，每回来迦叶城，都会见到月姬，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他说得坦然，元瑶心中虽有怀疑，可也不好发作，于是绕过他往外去，“走罢，宴席要开始了。”
　　谢晗握住她的指尖，“你生气了？”
　　元瑶轻轻挣开，侧过头去，“待会儿教人看见了，我可不好解释。”
　　谢晗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随她往外去。
　　正堂内，伴随着悠扬婉转的乐曲，以素纱蒙面的胡姬赤足翩然起舞，腰肢柔软似柳，足踝处悬挂的细小金铃发出悦耳响声，与乐声相和。
　　元瑶静默立在一旁，眼不看则心静，她现在的身份可是谢晗的侍女。
　　主客交谈甚欢，说的无外乎是一些公事，终于，赫连箴开口提起鸩尾兰，容色有一丝犹豫，“宣平侯，你也知晓，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迦叶城的比武大赛，这鸩尾兰已经被我当做彩头许了出去。”
　　迦叶城的比武定在每年五月初，获胜的武士不仅可以提拔为城主亲卫，而且还会额外获得一件奖赏。
　　谢晗握住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旋即松开，“赫连城主不愿割爱，所以才这样说。”
　　赫连箴大笑，“你我相识多年，交情匪浅，何须在此事上瞒着你？你若赢了比武，鸩尾兰自然归你。”
　　他故意不在信中提及此事，是为了给自己下套，谢晗心下了然，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便依照迦叶城的规矩来，希望城主许诺。”
　　赫连箴道：“这是自然。”
　　比武已举办数天，最后一场定于明日，谢晗来不及准备什么，便用随身携带的横刀当做兵器，报上花名册。
　　元瑶与他回到厢房，心里有些担忧：“怎么迦叶城主忽然出尔反尔？”
　　谢晗淡淡道，“许是他另有所图。”
　　“图什么？”元瑶好奇地看着他。
　　谢晗没解释，笑了一笑，牵起她的手往外行去，“不是说好了去逛夜市的么？再不出门，夜市就要收摊了。”
　　迦叶的夜市比桓城可要热闹许多，兜售的多是些西域特产，还有西域小国传来的百戏，元瑶看得目不暇接，心里那点儿不快差不多也消了。
　　不一会儿，谢晗怀里便装满了东西，眼看月至中天，于是带着她往回走。
　　途径一处小摊时，谢晗止步。
　　摊子上卖的是贴身匕首，形制较小，镶嵌了各色碎宝石，专为女子打造。
　　摊主是位胡人老妪，用生疏的中原话招待他们。
　　“过去看看。”谢晗道。
　　元瑶随他走了过去，见他挑拣许久，终于拿起一柄，递给她，“喜欢吗？”
　　她点了点头，拿来做防身之物也是极好的。
　　谢晗取出银子付钱，老妪合掌行礼，嘴里念叨了几句古怪的胡语。
　　他唇边笑意更浓，同样回了一句胡语。
　　离开小摊后，元瑶问他：“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那位老夫人夸赞你生得很美，并问我，你可是我的夫人，我说是。”
　　她容色微赧，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番对话。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元瑶轻轻道：“明日是最后一天比武，你可有把握？”
　　“约莫有八成胜算。”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又道，“如果你来观战，便有九成。”
　　元瑶没说去，也没说不去，须臾之间，心里已有了主意。
　　城主府后苑，听风堂，赫连月正为父亲煮醒酒汤。
　　葡萄美酒性不烈，可饮多了同样伤身，父亲与友人叙旧，难免贪杯。
　　她端着温热的醒酒汤去到内室，见父亲立在堪舆图前，出言提醒道：“阿爹，快趁热把汤喝了。”
　　赫连箴回过头，望见爱女，目光霎时变得慈祥。
　　他年过三旬才得了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况且他这明珠生得貌美动人，及笄甫满一年，前来说亲的人已经快要踏破城主府门槛。
　　偏偏赫连月谁也看不上。
　　思及此，赫连箴心中默叹，听见爱女问：“阿爹为何不直接将鸩尾兰赠与阿晗哥哥？”
　　“月儿，如今他是大梁的宣平侯，往后见了他，你要尊称一声谢侯爷，切记不可像幼时那般无礼。”赫连箴正色道，“阿爹自有阿爹的筹谋。”
　　“那阿爹，明日他会赢吗？”
　　“他当然会赢。”
　　“阿爹，你一定要帮他拿到鸩尾兰。”
　　赫连箴抚了抚女儿的小辫子，“月儿喜欢他吗？”
　　赫连月挽着他的臂膀，含羞带怯，端的一副小儿女姿态，没说话，但所有心事都写在了眼底。
　　他轻叹一声，心中已有答案。
　　谢晗初来迦叶城拜访的时候，赫连月还小，自第一次见面起，她便喜欢与谢晗一块儿玩耍。
　　后来逐渐长成少女，她对谢晗的亲近不减反增，甚至还经常会问他，谢晗下次来迦叶城是什么时候。
　　谢晗与他是忘年交，自是把赫连月当做小辈看待，从无半点逾矩。可赫连箴知晓，爱女并不这样想，如若她心中无人，便不会拖着婚事迟迟不愿定夺。
　　他想为爱女争取一次机会，仅此一次。
　　翌日，城主府比武，谢晗提刀上场。
　　元瑶戴了面纱，躲在观赛的人群里，她原想偷偷过来，可谢晗事先有过吩咐，不得让她单独离开，于是只好让两名亲卫暗中陪同。
　　他的刀法极其精湛娴熟，不出一个时辰，便击败五位对手，拨得头筹。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在此之前，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突然现身的中原男子会是比武获胜者。
　　谢晗收了刀，微微颔首，向她望了过来。
　　他知道元瑶一定会前来观战。
　　元瑶没想到他会发现自己，匆忙之下，转身便要离开。
　　此时，一道爽朗的男声响起，是迦叶城主的出来了，“恭贺谢少侠获胜，除鸩尾兰之外，还有另一桩彩头。”
　　元瑶下意识止步。


第44章 动情
　　赫连箴行到比武台，吸引了全场目光，众人不解其意。
　　谢晗眸光一沉，赫连箴却有意与他卖关子，“还请谢少侠入内一叙。”
　　在场观战的百姓不约而同流露出失望神色，原来这桩彩头并不宣之于众。
　　人群稀稀疏疏散去，元瑶亦往回走，谢晗与她约定好了，待拿到鸩尾兰，便启程回凉州，她须得抓紧收拾行李。
　　这厢，谢晗随赫连箴进入正堂，胡姬侍女奉上牛乳茶，谢晗垂眸看了看杯盏，沉声道：“赫连城主这是何意？我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久留。”
　　赫连箴道：“我知道你要回去，只耽搁你一盏茶的功夫。”
　　谢晗将薄唇抿成一道线，沉默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先前忘了与你说，此次比武，并非是招募城主府亲卫，而是为了给月儿挑选夫婿。”
　　谢晗剑眉蹙起，“你事先并未说过此事。”
　　“忘记与你解释了。”赫连箴笑道，“月儿的身份容貌都与你相称，不如应下这门亲事，将来迦叶城必定多多襄助宣平侯。”
　　谢晗却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多谢赫连城主厚爱，我已心有所属，无法娶赫连小姐。况且，我年长赫连小姐许多岁，一向只将她当做小辈看待，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闻言，赫连箴面色一沉，骤然转怒，“谢晗，我赫连箴的女儿，岂容你这般羞辱。”
　　又道：“你若不想接这桩彩头，也可，留下一指，我便再也不追究此事。”
　　失信之人自断一指，乃是迦叶城的规矩，谢晗知晓此事，心下并无犹豫，“烦请城主取一把匕首过来。”
　　赫连箴面上积着怒容，命侍女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
　　凉州刺史府内，元徵还在等着他们取回鸩尾兰，以便尽快清除蛊毒。
　　谢晗拔出刀刃，径自朝右手小拇指切下，薄如蝉翼的匕首即将割破肌肤那一刹，一柄银勺倏地飞过来，及时打断。
　　匕首虽未切断手指，却也勾破了肌肤，谢晗惊诧地抬眸，“赫连城主？”
　　赫连箴微微一叹，“你我相识多念，既然你心中对月儿无半点情意，我也不能真的逼迫你，方才不过是试探罢了。”
　　谢晗放下匕首，抱拳行了个军礼，“多谢赫连城主赠药成全。”
　　赫连箴微笑着打量他，“你的心上人，便是身边那位中原姑娘吧？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之前比武的时候，还偷偷看她。”
　　谢晗但笑不语，便是承认了。
　　赫连箴道：“你有急事在身，我原本不应多留你。可昨夜观星师与我禀报说，今日天气不好，沙暴欲来，途径荒漠会有危险，你留上一日，待明日沙暴过去了再走。”
　　此话的确不假，两人交谈的功夫，天色暗沉下来，乌云堆砌，狂风卷地。
　　谢晗明白他的一番好意，自是应下，想起元瑶这会儿应该在收拾东西了，便向赫连箴见礼告退。
　　待他走后，赫连箴端起杯盏，尝了口牛乳茶，对侍女道：“下次煮茶，记得多加点蜂蜜。”
　　山水刺绣屏风后传来窸窣动静，一个妙龄少女走出，杏眸盈着泪光。
　　赫连箴心下一惊：“月儿？你怎会在这里？”
　　与谢晗私下里的这番谈话，他原是不想让爱女知晓的，却不知爱女竟然藏在屏风后，将一切都听了去。
　　赫连月嘴一撇，“我不信他不喜欢我，分明他每次来迦叶城，都会给我带礼物，还会陪我一起玩耍。”
　　“你对叔父家的阿若妹妹不也是这样么？会给妹妹买小玩意儿，陪他一起玩耍。他将你视作小辈，才会这般待你好。”赫连箴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开解爱女，“月儿，这世上有许多事强求不来，感情亦是如此。”
　　赫连月忍住泪意，眸中带一丝倔强，“我偏要强求。”
　　回到厢房时，天色昏沉，分明是正午，却和黄昏无异。
　　元瑶觉察到异常，料想今日定是不能赶路，便将收拾好的包袱放在小塌上。
　　她自个儿倒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其余的都是给元欢她们买的小礼物。
　　不一会儿，谢晗便回来了，屋子里点着烛台，元瑶坐在小塌上怔然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与她并肩坐下，“怎么了？”
　　元瑶收起心绪，侧过头望着他，“在想义父怎么样了？”
　　谢晗道：“刺史府里有郎中照看，想来应该无事，今天有沙暴，不宜出行，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尽快把鸩尾兰送回去。”
　　说着，他把小匣子递过去，元瑶打开，里面盛着一株小小的淡紫色干花，形似君子兰。
　　“你的手怎么了？”觑见他右手小拇指处有道血痕，元瑶紧张起来，“是方才比武受伤了？我去求城主给你请郎中瞧瞧，万一那些人兵器上抹了毒，可怎么是好？”
　　她放下小匣子，起身便要走。
　　谢晗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揽着那娇软身子，“我没事，方才不小心刮伤了。”
　　元瑶道：“你骗我，刮伤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分明是利器所伤。”
　　谢晗也不辩解，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瑶瑶，等回了凉州，我们成亲好不好？”
　　她微微一怔，旋即，唇边扬起小小弧度。
　　从桓城别院到帝都，再到凉州，她心中早已认定谢晗，之前因为身份一事心中愧疚，有意避开他，可如今历经种种，终是想开了。
　　人生不过须臾几十载，若再蹉跎下去，当真要错过大好年华。
　　“谢侯爷，我可是很小气的。”她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若娶了我，今后不能纳妾，不能有外室，今生今世，只我一人。”
　　谢晗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因今日天气不好，两人便都待在房中，没有外出，直至侍女过来请他们去正堂用饭。
　　傍晚，用过晚膳，谢晗留下与赫连箴商讨公事，元瑶兀自先回房歇息。
　　突厥可汗缠绵病榻数月，咽气在即，却迟迟没有定下新君人选，闹得王庭人心惶惶。几位皇子中，大皇子阿史那聿实力最强，偏偏他的母族为突厥可汗厌弃。而可汗最偏爱的小皇子尚不足十岁，无力镇住一群旧臣。
　　谢晗与赫连箴分析了局势，淡淡道：“可汗的病至多再拖上半月，到那时，突厥王庭便要大乱了。”
　　赫连箴道：“今年塞外大旱，据传突厥人的牛羊死了足有五六成，如果到了秋天还是这般光景，估摸着他们又要袭扰大梁边境。”
　　“河西屯有重兵，凉州素来与突厥交战多年，他们占不到便宜。”谢晗指着舆图道，“倘若想要突破口，只能从云州入手。”
　　赫连箴道：“阿史那聿此人好战，等他屠戮手足坐上新君之位，我估摸着，边塞这两年都不会太平。”
　　两人便又探讨如何加强凉州与迦叶城的布防，一席谈话结束，月上中天。
　　想到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谢晗与赫连箴道别，回厢房安置。
　　甫出书房，一位胡姬侍女迎上前来，“宣平侯，我家小姐有请。”
　　谢晗认得，她是赫连月的贴身婢女，眼下已是深夜，他不想与赫连月相见，自是婉言拒绝。
　　廊柱后，赫连月徐步走出，定定望着他，“你明天便要走了，我只与你说会儿话，不会耽搁太久。”
　　谢晗道：“月姬小姐，夜已深了，这个时辰你应该在房中休息。”
　　赫连月却不予理会，抓住他的衣袖，往后苑行去，“你随我来。”
　　她特地梳了高髻，发鬓上簪一朵朱花，散发馥郁幽香。
　　一直走到花木掩映的小亭子里，赫连月才松开他的衣袖，谢晗平静地道：“你要说什么？”
　　赫连月上前一步，“阿晗哥哥，你喜欢我好不好？”
　　谢晗却往后退了两步，其拒绝与疏离不言而喻，“月姬，我与你父亲是朋友，又长你许多岁，我一直将你视作小辈，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同样的话，今日他在正堂与父亲私下交谈时，也说过一次。
　　赫连月不依不饶，将他逼到角落里，“我不信。”
　　这孩子固执得令人有些棘手，谢晗不禁失笑，听见她问自己：“是因为那个婢女吗？”
　　谢晗道：“是，我喜欢她，会娶她做我的夫人。”
　　赫连月眸中带着淡淡水雾，仰头看着他，“婆婆说了，只要我簪上这朵花，你就会喜欢我。”
　　因相距很近，花香充盈在鼻息间，越发浓郁，谢晗体内骤然腾起一簇火焰，他抓住赫连月的手腕，“你给我用了什么？”
　　赫连月原想伸手触碰他的脸颊，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吓住，话也说不出。
　　谢晗将她推开，冷冷道：“快走，不然我便将此事告诉与你父亲。”
　　赫连月反应过来，瑟缩着道：“阿晗哥哥，我……”
　　“走！”
　　她明白了，即便有迷情花，谢晗也压根就不愿与她亲近。
　　她摘下那朵花，狠狠掼到地上踩碎，小跑着离开凉亭，捂脸哭泣。
　　谢晗按耐住不安，疾步回到厢房，推开门，兀自去了净室泡冷水澡。
　　这会儿元瑶已经歇下，教这阵动静闹醒，便披衣起身，前来查看。
　　他泡在水中，紧闭双眸，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前额。
　　元瑶伸手替他拨开，探了探水温，微微颦眉，“迦叶城白天炎热，夜里寒凉，用这冷水泡澡，也不怕伤了身子，我让侍从给你送一桶热水进来。”
　　说着，便往外间去，谢晗拽住她的腕子，“瑶瑶，别去。”
　　她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他掌心的温度炙热如烙铁。
　　很快，谢晗松开对她的桎梏，“你先回内室安置，我随后就到。”
　　元瑶不知他今夜的经历，猜测他约莫是喝醉了酒，害怕他头昏脑涨跌坐水里，便道：“我不走，就在屏风后守着你，若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便是。”
　　谢晗心中此刻正天人交战，既想亲近她，又怕举止轻狂，将她吓到。
　　元瑶果真去了屏风后，他不敢教她久等，匆忙擦干换好寝衣出去，体内的燥热得不到纾解，难受得厉害。
　　两人回到内室，元瑶正要放下帐子，却见谢晗坐在床边，半点也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元瑶打了个哈欠，轻轻推他，“你不睡了呀，明早还要赶路呢。”
　　烛火昏暗，她笑意吟吟地注目他，眉眼温婉如画，谢晗终究再也克制不住，抬手抚那莹白的脸颊。
　　“我想要你。”
　　元瑶怔忪片刻，他们之间也曾有过亲密时刻，尽管到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他从未说说过这般直白的话。
　　“你若不愿，今夜我去小塌歇息。”谢晗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
　　他起身将纱帐放下，吹熄灯烛。
　　黑暗中，一只柔软的手蓦地牵住他，引诱继续沉溺在方才的温柔乡之中。
　　元瑶从身后将他抱住，声音细细的，“我同意了。”
　　征得答复，谢晗回过身，慢慢褪下她的寝衣，肌肤相亲那一刹，他的理智彻底燃尽。
　　之后，便是在无尽夜色中摸索探寻。
　　第一次结束得很快，她如一叶小舟，微微颤栗着，终于在这场风雨之中寻到栖身港湾。
　　谢晗将她揽到怀里，两人歇了一阵，元瑶问他：“还想要吗？”
　　怜惜她初次承欢，他原想拒绝，可元瑶攀着他的颈项，将朱唇送上，便容不得他拒绝了。
　　放纵的结果便是，翌日，元瑶足足睡到辰时末才醒来。
　　日上三竿，早已过了约定好的出发时辰，她慌忙找寻衣物穿好，撩开纱帐，却见谢晗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
　　元瑶不由催促他，“快点儿，莫要耽搁了正事。”
　　其实是她自个儿贪睡才耽误时间，不过这锅得甩一半给他。
　　谢晗抬眸看她，唇边衔一抹坏笑，“今天早上，我已命亲卫先行将鸩尾兰送回刺史府，至于你，不必着急，稍后我们用过早饭再出发。”
　　这人，故意吓唬她。
　　听他这样说，元瑶手里动作慢了下来，谢晗走过来，替她系好衣带，“等回了凉州，我娶你，请元叔叔做我们的证婚人。”
　　“不过瑶瑶，得先委屈你换一个新的身份。”
　　元瑶莞尔：“谢侯爷可不能食言，若你敢骗我，我就让义父揍你。”
　　谢晗圈住她的身子，低笑道：“怎敢？”


第45章 交心
　　两人回到凉州刺史府，元徵已经苏醒，巫医开出的那副方子见效很快，他除了略感乏力，再无其他不适。
　　元徵听说了她与谢晗去迦叶城求药的事儿，心里感动，又有些愧疚，“瑶瑶，并非我有意相瞒，以当时的情况，如若我告诉你们，只怕阿晗会折回京中索要解药。”
　　他与元瑶的父亲是生死之交，怎可能会为了一己之私毒害义女？
　　再者，他十分清楚，被带到宫中那一刻起，李太后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活路，所以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解药一路随行。
　　“义父身子恢复了便好，过去的事，不必再回想，往后我们长住凉州。”元瑶喂他喝下一勺参汤，又道：“义父，我想和他成婚，想请您做我们的证婚人。”
　　先前谢晗当着他的面提过想求娶元瑶，作为长辈，他自是认可，却又担心元瑶对皇帝旧情难忘，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谢晗。
　　如今听她当面说起，元徵欣慰地笑道：“瑶瑶，阿晗他是个好孩子，定会照顾好你。”
　　元瑶道：“他说想给我换个新的身份，城中有位姓钟的老儒生与他交好，可以托在他家门下，称我是钟老夫子的孙女，将来也好入女学谋份教书的活计。”
　　她顿了顿，才道：“义父，我这样做，谎称是钟家女，你与阿爹阿娘会怪我么？”
　　元小娘子毕竟是元将军的女儿，她这般擅自做主改名换姓，委实有点儿不太好。
　　元徵却道：“瑶瑶，你父母离去多年，我将你送去兖州不久，便去游历山河，从未尽到照看你的责任，眼下你有了好的归处。我们都很高兴，至于换身份一事，无须在意，你永远都是元家的女儿。”
　　元瑶点头，眸中微微盈着泪光。
　　元徵与她说：“这些时日我虽未苏醒过来，却有神识，阿欢每日从早到晚地陪在房里，辛苦这孩子了，你快去看看她罢。”
　　去到廊下，元欢立在庭院里背书，宋老将军近来为她请了一位夫子，眼下正赶功课。
　　觑见她的衣袂，元欢立时欢喜地道：“阿姐。”
　　元瑶摸了摸她的发，牵着她往自己屋里去：“我带了一些礼品给宋将军夫妇，烦请你转交给他们。”
　　宋家夫妇收养元欢，视若己出，她很是感激，却因义父身中蛊毒，一直未能登门拜访这对善心的夫妇，当面道谢。
　　元欢抱着东西，听见长姐问自己，“阿瑀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阿瑀平日常与她一块儿厮混，形影不离，今日却不见踪影，着实有些奇怪。
　　元欢道：“他被谢侯爷带去书房了。”
　　元瑶忽想起，阿瑀曾说过，此次随谢晗来凉州是为了寻访亲生父母。一切皆有了着落，大抵也到了将身世秘密告诉他的时候。
　　书房内，博山炉吐出袅袅白雾，谢晗从书架顶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阿瑀。
　　良久以后，阿瑀紧紧攥着发黄的花笺，骨节泛白，“我不信，谢侯爷，定是和师叔合起伙来骗我，找不到我的父母，便伪造了这样一封信。”
　　谢晗温言道：“这封信，的确是你生母绝笔，她心中有愧，临终之前将所有事和盘托出，记在信中。至于了空法师，按照辈分，你合该唤他一声舅父。”
　　阿瑀摇头，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打湿花笺。
　　谢晗一向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面前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轻轻拍了下阿瑀的肩，“我答应了你舅父，今后会照看好你，你若愿意，可以视我为师，为兄长。”
　　阿瑀抬手揩去泪，男儿有泪不轻弹，自己也觉得很是害臊，却还是忍不住呜咽道：“你们都骗我，把我骗来凉州。”
　　谢晗一怔，正欲出言安慰，这孩子却扔下信笺跑了出去。
　　他俯身拾起尘封多年的旧信，微微叹了一口气。
　　阿瑀穿过庭院，一路小跑至后苑池水边的八角小凉亭，泪意汹涌，哭了一阵，才觉得心中好受一些。
　　照看他的师叔是他的亲舅父，平生素未谋面的先帝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他的母亲，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
　　知晓此事的人都心照不宣选择相瞒，命运何须捉弄他至此。
　　微风拂来，他慢慢收住泪，忽然警觉地回头，元欢抱着一摞锦盒，正站在不远处。
　　“你果然在这里。”元欢浅浅一笑，朝他走来，望见他眼底的泪痕与红红的眼睛，“你怎么啦？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阿瑀摇头，说不出话来。
　　元欢将锦盒放在石桌上，牵着他的衣袂，“你别怕，我告诉阿姐去。”
　　阿瑀哑着嗓子开口：“阿欢姑娘，我不想让元娘子知道。”
　　元欢遂作罢，与他并肩坐下，静静陪着他。
　　过了好一阵，阿瑀再度开口，“阿欢姑娘，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你，若你不愿意回答，也无妨。”
　　“你说。”
　　“如果有个人，生来便被遗弃，他一直努力寻找父母。当有一天，他终于得知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自己孑然一身，又该怎么办？”
　　“他还有朋友呀。”元欢认真地看着他，“好啦阿瑀，我猜到你说的是谁了，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对不对？”
　　“我会照顾你，阿姐和谢侯爷也会，还有元伯伯，他也很喜欢你，你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元欢不由分说将他拽起来，往他怀里塞了几个锦盒，“阿姐让我给宋伯伯他们送礼物，我一个人拿不下这么多，你便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见他没拒绝，元欢又道：“那待会儿留在宋家吃晚饭，宋伯母特地做了红烧肘子，你一定要尝一尝。”
　　闻言，阿瑀大惊失色，“阿欢姑娘，我不能开荤。”
　　元欢睨他一眼，“你已经不是小沙弥了。”
　　两人各自怀抱锦盒，说说笑笑，往宋家去了。
　　起初谢晗还担心这孩子钻牛角尖，无法接受身世，当晚，阿瑀便主动找到他，先是为白天的冲动道歉，而后又说，他决定放下前尘过往，今后就待在凉州，可否请谢侯爷帮忙谋一份差事。
　　顾及他年岁还不算太大，今年甫满十三，谢晗与他说，先随着元家二姑娘一块儿念书，等过几年，再为他打算。
　　阿瑀应允下来，再三道谢。
　　谢晗笑了笑，道：“你不必与我这么客气，今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说便是。”
　　若无先帝提携，便不会有今日的他。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愿化作利剑守护北境，守护大梁疆土，同样，守护这个承袭了恩人血脉的孩子。
　　端午过后的第三天，元瑶与谢晗去了趟城外，为他的母亲祭扫。
　　城南向阳的一片山坡上，谢晗带着她在小小的一座孤坟前停下，取出香烛纸钱。
　　母亲生前遗愿，身后事从简，故而没有立碑。
　　元瑶执清香，行过三拜之礼，将香插在小香炉里。
　　谢晗对她道：“瑶瑶，你先去那边等会儿，我稍后就来。”
　　元瑶知晓他有话要对母亲说，便去了不远处等候，抱膝坐在草地上，俯瞰凉州全貌。
　　一片片街坊次第坐落在城中，街道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视线再往北去，越过那高高的城楼，隐约可以望见一队乘骆驼的商旅向北城楼行来，是过来做生意的塞外胡商。
　　凉州，比她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很快，谢晗便提着竹篮回来，牵起她往山坡另一侧行去。
　　元瑶轻声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看望从军时结识的兄弟们。”
　　越过山坡，进入一片山谷，元瑶望见连绵的坟茔，此处专用来安葬阵亡将士，石碑上记载了每个人的生平。
　　风拂过山林，笔挺苍劲的松柏直指青天，一如长眠地下的英烈。
　　谢晗道：“当年我们结义时，约定好了，将来无论谁成了亲，都要记得带新妇来看望故人。”
　　他眸中掠过一丝哀戚，勾了勾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而后，轻轻握住元瑶的手，带她往前去，“谢夫人，走吧。”
　　隔着漫长的十年时光，他来践诺了。
　　宁安元年，仲夏，永安宫内置了冰块降暑，比起旁的宫室要凉爽不少。
　　赵琛端起一盏清茗细品，耐心等待李太后。
　　终于，珠帘晃动，李太后徐步走出，衣袂间沾染着淡淡佛香气息。
　　赵琛道：“赤影卫打听出来，谢晗找到秘药救回元氏的义父，现下元氏父女还在凉州刺史府里。”
　　“元氏这位义父，倒是重情重义，宁肯自己身死，也不愿对她下手。”李太后慢里斯条抚弄染了蔻丹的指甲，“罢了，他们既然回了凉州，木已成舟，便随谢晗去罢。”
　　缓了缓，又道：“冯氏献上此计，奈何计谋未成，她知晓得太多，不该留。”
　　洛京人人皆以为元昭容病殁在了清羽峰，真正清楚元氏随谢晗离京的人并不多。她原本想用冯氏的计策，致使元氏的义父杀了元氏，现在元氏非但没死，还安然留在谢晗身边，这桩丑闻若是传出去，岂不丢皇家颜面？
　　赵琛沉吟：“朕知道了。”
　　李太后心中微微有一丝不忍，却还是道：“琛儿，她服侍母后多年，记得给个痛快。”
　　当夜尚宫冯氏失足落水身亡，李太后为此伤心了一场，缠绵病榻好几日。
　　不久，皇帝下旨，册立英国公嫡女为皇后。
　　宫中上上下下都为立后大典忙碌起来，冯氏之死背后的秘辛，很快便被淡忘，再也无人提起。
　　宁安元年，六月初八，帝后大婚。


第46章 成亲
　　赵琛立后的消息传回凉州，元瑶无什么反应，在钟老先生的帮助下，她顺利进入女学当了名塾师，每日忙碌得很，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倒是谢晗，准备了一份贵重贺礼，托付使者送去洛京。
　　看着贺礼清单，元瑶有点儿心疼钱，“何必给他这么好的东西？”
　　谢晗笑了笑，“他是君，我是臣，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
　　她自然明白这个理儿，就是气不过渣皇帝顺风顺水，坐拥江山美人，岂不快哉。
　　谢晗揽过她的香肩，“再过几日，我去钟家提亲。”
　　他给她安排的新身份是钟老先生最小的孙女，闺名钟莞，名字已经上了族谱，两人既要成婚，便得去钟家走这一回礼数。
　　元瑶抿唇浅笑，问他：“你给陛下准备了这么丰厚的贺礼，给我准备了什么聘礼？”
　　不待谢晗答话，元瑶又道：“我晓得你常年拿钱补贴军中，库房里压根没剩几个子儿，所以，也不必给我准备什么顶好的东西，做做样子便成。”
　　饶是事实的确如此，谢晗的心不可避免被扎了一下，蹙眉道：“谁与你说的？”
　　元瑶自知说漏嘴，便想糊弄过去，“不与你说笑了，我得去准备明日的功课。”
　　说完，拂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去了书斋。
　　谢晗去营地寻到时晔，彼时他正在操练一帮新兵，白净的面上挂着晶莹汗珠，惊奇地道：“三哥，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
　　谢晗把他领到小河边，看着他道：“是你告诉元娘子，说我没有钱？”
　　提到此事，时晔也不惧他，大大咧咧地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么？这些年朝廷并不富庶，拨过来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少，若不是三哥你自个儿拿钱出来，河西军中的弟兄们哪能有如今的待遇。”
　　谢晗道：“河西的事，不要告诉她。”
　　他不想让元瑶知晓自己的窘迫处境，战事初平，百姓休养生息需要时日，再难，熬一熬便也过去了。
　　时晔凑近道：“三哥，你放心，聘礼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听完，谢晗面色愈加不豫，“我不能用你们时家的钱。”
　　时晔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便当做是我借你的，再说，我老子的钱，便是我的钱，我乐意给三哥你花，怎么了？”
　　怕他开口就要拒绝，时晔连忙又道：“过些时日，我老子来凉州探视，与我置气这么多年，他到底想开了，说让我今后都留在河西军中，不再强迫我回家与他一起做生意。”
　　“我想……带阿笙去见他，你说，阿笙她会愿意吗？”
　　他对音笙有情，谢晗一直清楚，可他也不知要怎么劝说音笙，他从来就没有过开解女孩儿的经验。
　　谢晗道：“小六，我帮你……”
　　以谢晗这笔挺性子，若让他与音笙开口提这件事，恐怕会越说越遭，时晔忙不迭打断他，“三哥，我可不要你帮我！我要元娘子帮我！”
　　谢晗：……
　　当天傍晚，谢晗把这桩事告诉给元瑶。
　　她自是应允，思忖片刻，道：“音笙心里也是有时将军的，此事倒也不难，就是得想个法子，让音笙能正视自己的心意。因为身世经历的缘故，先前她一直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时将军。”
　　谢晗道：“如此，有劳你了。”
　　元瑶笑了笑，继续做手里的针黹，“你捎个话给时将军，就说，我必定帮他，不过得缓一缓，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她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谢晗坐在她身侧，看她灵巧地挑针绣花样，与她说道：“钟家选好了日子，这月十六，或者是下月初九，皆宜嫁娶，你意下如何？”
　　原想着，她会挑七月的日子，元瑶却道：“便定在这月十六罢。”
　　她没说缘由，只是专注女工，谢晗心下一动，心里有些话想问，终究没有说出来。
　　婚期将近，一切都很赶，嫁衣来不及缝制，音笙陪她乘车去成衣铺采买。
　　元瑶试了件，问音笙如何。
　　音笙笑着道：“姑娘穿出来，便跟神仙妃子一样好看。”
　　“这束带勒得紧，你帮我调一下。”趁她走近，元瑶握住她的手，“音笙，你想嫁人吗？”
　　闻言，音笙微微一惊，想抽回手，奈何元瑶稍稍用了些力气。
　　“我知道，你对时将军也有情意，对不对？”元瑶温柔地凝睇她，“我与你说过的，倘若你对他也有情，那便尽力争取一回，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留下遗憾。”
　　“人活一世，如果做什么都要在意旁人的眼光，那便太累了。你待我很好，我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只希望你能不要为门第之见所束缚，将自己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错过了重要的人。”
　　音笙喃喃道：“时家不会喜欢我的。”
　　元瑶笑了一笑，“是他想与你共度一生，而非时家。”
　　她不希望这个善良坚韧的小姑娘，就这样与时晔抱憾错过。
　　“我与谢晗成婚，时家家主会来凉州观礼，音笙，若你对他也有情意，便与他去见一见他的父亲。等见过面了，再谈其他也不迟。”
　　音笙垂眸，神色犹豫。
　　元瑶半是威胁半是诱哄道：“你若不去，我便让你家家主下令，命你无论如何也得去。”
　　若此事闹到家主面前，教家主知晓，她便再也不好意思与时晔往来了。
　　音笙轻轻道：“姑娘，我去。”
　　元瑶牵着她，拂开布帘往外行去，“店家，还有其他款式的衣裳吗？我想给我妹妹挑几身。”
　　……
　　成婚在即，元瑶搬离刺史府，去了城南钟家小住。
　　依照礼数，成亲之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钟家上下待她都很好，尤其钟老夫人还特地用私房钱为她多添置一匣首饰。
　　这令元瑶感动不已，心想着，等攒了钱后定要想法子还回去。
　　转眼，便到了成亲这日，喜轿来钟府迎亲，钟家女眷将她送到门口，元瑶蒙着红盖头，在音笙的搀扶下坐入喜轿中。
　　炮竹声，锣鼓声喧闹不绝，道旁挤满了争相前来观看新嫁娘的百姓。
　　若说元瑶一丁点儿也不紧张，那定是假的。
　　两辈子，她都是头一回嫁人。
　　喜轿在刺史府门口停下，音笙扶她下轿子，一条红绸递过来，另一头，是谢晗在候着她。
　　进入青庐，观礼的宾客分坐两列，蒙着盖头，仅能看清楚脚下方寸之地，她紧紧攥着红绸，在司仪的引导下，与谢晗一同行礼。
　　好在，婚仪从简，很快便行完礼，送新嫁娘入洞房。
　　因谢晗事先发过话，无人敢来主屋闹新娘子，元欢悄悄潜进来，怀里揣着一份桂花糕，递到她面前，“阿姐，你定是饿了，先吃一些垫垫肚子。”
　　郎君未归，新嫁娘不可擅自取下盖头，元欢怕她看不见，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她嘴边。
　　待整份桂花糕都进了她的肚子，小姑娘伏在她膝上，“阿姐，你嫁给谢侯爷，以后也要常来陪我玩。”
　　元瑶晓得她心里在担心什么，抚了抚她的发顶，“我一直都很喜欢阿欢，过去是，今后亦是。”
　　音笙退出去，以便腾出地儿给姐妹两人说些体己话，甫掩上房门，便望见时晔立在长廊尽头。
　　他饮了酒，眼神略带迷离醉态，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走到她身边。
　　音笙抬手拦他，“家主吩咐过，不许闹新娘子。”
　　时晔道：“我可不是来找三嫂的，我是来找你的。”
　　不等她接话，时晔便拽着她的腕子，将她拉去廊下拐角处。
　　羊角灯照不到此处，两人俱看不清彼此的神情，这时时晔才敢开口：“我爹他后日就得回去，你明天与我一块儿去见见他老人家，好不好？”
　　过了很久，才等来她的回答，音笙轻轻道：“好。”
　　元欢屏息凝神听完，悄声对元瑶说：“阿姐阿姐，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音笙姐姐喜欢时将军。”
　　在元瑶这里，这事儿早已算不得秘密。
　　她抬手指了指放在八仙桌上的一个食盒，“阿欢，盒子里有点心，你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元欢起身，蹦蹦跳跳走过去，揭开盖子一看，里头两层都放着方方正正的黄色糕点。
　　她尝了一小块，口感松软，掺杂蜂蜜与牛乳的味道，比密实紧致的糕饼要好吃太多。
　　元欢好奇地道：“阿姐，这是什么？”
　　“是蛋糕，你把第一层的吃完，留下第二层，盖好食盒。”元瑶解释，“等下个月你过生辰，阿姐再做给你吃。”
　　她和音笙两人折腾好多回，才赶在婚礼前夕烤出这份蛋糕，还好这次没有失败。可惜她不会自制奶油，不然还能做得更好吃一点儿。
　　元欢依言照做，似懂非懂地问：“是只有过生辰才能吃吗？”
　　怎么从前没有见长姐做过这般新奇的点心。
　　元瑶道：“一般都是过生辰吃，你喜欢的话，等我得空了，天天做给你吃。”
　　元欢忽想起来，“今日，是谁的生辰？”
　　长姐没有回答，元欢心中却有了答案，能进入主屋的，无外乎那么几人……
　　“我猜到了，是谢侯爷。”
　　元瑶做了个噤声手势，“不要说出去。”
　　元欢认真点头，直到离开主屋，都没有提起这个秘密。
　　夜深后，一道暗红色身影往主屋行来，正是被一众宾客拦下劝酒的谢晗。
　　他行到廊下，嗅到自己身上的浓郁酒味，不禁蹙眉，对亲卫道：“收拾一间屋子，我要沐浴。”
　　作者有话要说：
　　坐车睡觉的时候伤到脖子了，被自己蠢哭，今天先写到这里吧


第47章 新婚
　　等了许久，才等到音笙进来传话，说家主回来了。
　　元瑶原本倚着床打盹，听见这声“家主”，立时打起精神端正坐好。
　　谢晗走进来，见她端正坐在黄花梨木拔步床边，蒙着红盖头，其实这一整天，他都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
　　侍女递上小金秤，他从容接过，挑开盖头。
　　元瑶抬眸望他，眼中含着一汪春水，盈盈脉脉，眸光却有点儿迷离。
　　他知道，她定是困极了。
　　除了合卺酒，余下的礼数便都免去，元瑶接过酒樽，请抿一口，还好是味道清淡的李子酒，若是烈酒，恐怕她会受不住。
　　终于，屋子里的人都散去，只余下他们两个。
　　谢晗为她摘去鬓发上的沉沉首饰，揭开襟口盘扣，对她道：“先去沐浴罢。”
　　接下来要发生点什么，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元瑶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好。”
　　不一会儿，她便出来了，换了一身月色寝衣，长发肆意披散，带着微微潮意。
　　谢晗拍了拍身边，示意她坐过来，而后用干布为她擦干头发。
　　他将动作放得很轻，甚是舒适惬意，元瑶的困意又添了一重，打了个哈欠，“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放在八仙桌上的食盒里，你去看看。”
　　他起身向八仙桌行去，揭开食盒，里头盛着两块蓬松的黄色糕点。
　　“这个叫蛋糕，过生辰的时候要吃的。”元瑶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对不对？”
　　谢晗缓了片刻，才道：“一定又是小六告诉你的。”
　　“错啦。”元瑶走过去，“是我主动去问时将军的，先前你还骗我，说自己的生辰是在仲春。”
　　那是一年前的事，当时他们还在桓城。
　　元瑶从身后抱住他，轻轻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陪你过，今年你想要什么礼物？”
　　其实就在今日，他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礼物。
　　最开始，他想让她离开赵琛，之后，便是想要她注意到自己，再后来，他想要她的一生一世。
　　谢晗低笑，“我时常总觉得，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元瑶声音细细：“那你喜欢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毫无犹豫地答：“现在的你。”
　　元瑶松开手，推了推他，“快去尝尝味道如何。”
　　他拿起一块，咬了口，松软如云，带着牛乳和蜂蜜的清甜，比起一年前，她的手艺进步太多。
　　待他将两块蛋糕吃完，时辰也不早了，元瑶催促他去沐浴，好早些安置。
　　来之前他已洗过一个澡，不过既然元瑶发了话，他便又去了一趟净室。
　　朱色纱帐内，元瑶闭眸假寐，心口处像是踹了一只小兔子，不安地跳动着。
　　先前在迦叶城时，他们便有过肌肤之亲，故而，此次并不能算做是第一次，可她依然还是紧张。
　　终于，帐子外灯烛熄灭，柔软的床褥陷下去一块，谢晗躺在她身侧，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等了会儿，元瑶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怎么能没有一点表示呢！
　　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显得她很着急地催促他，而身侧之人清心净欲，岿然不动如松。
　　谢晗抚了抚她的脸颊，温言道：“今天一整天你都没歇息过，不累吗？早点儿睡。”
　　原来是这个意思。
　　元瑶明白他的好意，今日她的确有些累了，于是翻身背对他，“你也早点儿睡。”
　　约莫又过半刻钟，一双手探入她的衣襟，贴着玉骨冰肌游走，元瑶有些恼怒地拍他，“我累了，明日还要早起去给孩子们上课。”
　　那人不依不饶，微热的气息喷薄在她颈后，“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
　　到底让他得逞。
　　她扶着床头，浓纤合度的身子弯折成任君采撷的姿势，热潮一阵接连一阵，几乎将她吞没。
　　意乱情迷之际，她朝身后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微微喘息，“你以前当真没有过别的女人？”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愉悦：“这种事，是会无师自通的。”
　　夜还很长。
　　翌日，晨起梳妆，音笙私下与元瑶说，自己随时晔去见了时家家主，时先生送了她一份很是贵重的头面首饰，邀请她有空去时家玩。
　　元瑶柔声道：“你看，其实时先生他是认可你的，先前你一直心存误会，如今总算可以放心了罢？”
　　音笙轻轻点头，替她在脖颈处扑上一层细腻香粉，遮住胭脂色的印记。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知晓元瑶身上的暧昧痕迹因何而来，昨儿夜里总共叫了三次水，家主委实放纵了些。
　　元瑶系好衣带，抚平衣襟处的细微褶皱，与音笙道：“今天我随他去趟城外，便不回来用午饭了，你们不要等我们。”
　　成婚第二日，新妇要给婆婆奉茶，谢晗的母亲辞世多年，他本想径直免去，元瑶却说，礼数不可少，他们应该去城外探视婆婆。
　　上次过来，她只给谢老夫人上香拜了三拜，这次是以儿媳的身份，自然是要磕头的。
　　谢晗将祭品重新换过一份，扶起她，正欲携她离去，元瑶忽然对他道：“给婆婆立块石碑吧，再种上几株松柏。”
　　他说：“好。”
　　婚后，元瑶搬去谢晗事先在城南置办了的宅子里，此处靠近私塾，方便她每日去给女孩儿们上课。
　　元徵自请去了军中，继续当郎中，说是等他们小夫妻有了孩子，再回城南宅子颐养天年。
　　元瑶并不着急要孩子，古代医疗条件不好，况且元小娘子的身子骨偏弱，若想平安生产，须得好生调理一段时日。
　　她将此事与谢晗说了，原本有些担心他会不理解自己，毕竟他早就到了儿女绕膝的年岁，却才成婚不久，想来心里会有些着急子嗣。
　　谢晗却道，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愿来，况且塞外大旱，又逢突厥王庭内乱，他忙于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事，如果她有了身孕，目前他尚无太多时间照看她们母子。
　　只是有一点，不许她喝避子汤。
　　元瑶应下，起初还担心意外有孕，好在大半年过去，仍无动静，她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突厥王庭内乱持续五月之久，最终大皇子阿史那聿联合外部乌弥部攻入王庭，弑杀幼君，自立为王。
　　为表感谢，阿史那聿娶了乌弥大君的女儿做王后，也因此得到乌弥襄助的牛羊牧草，暂时缓解了困难。
　　与此同时，洛京城内，李太后染病，自此一病不起。被她幽禁冷宫的白氏诞下皇子，可那孩子生来体弱，尚未足月便夭折了。
　　白氏大受打击，在赵琛最后一次去探望皇长子时，用一支磨得锋锐的银簪行刺，伤及皇帝的腰腹处。
　　太医私下与李太后说，陛下龙体有损，将来，恐怕子嗣艰难。
　　李太后一颗心揪了起来，下令将白氏杖毙，满心希望便又放在了宋氏的肚子里。
　　谢晗带着元氏离京不久，宋淑妃被诊出有孕，她原本也不在意这个孩子，可如今皇长子夭折了，宋氏是宫中唯一有孕的嫔妃，便只能放下过去的芥蒂，关照起宋氏来。
　　宁安元念岁末，宋淑妃诞下小公主，消息传回永安宫，李太后怒拍床榻，“一个个都是没用的废物，近侍失责，让疯妇伤了陛下，嫔妃无能，生不出皇子。”
　　再生气，也没有办法，只能吩咐御医精心为皇帝开药调理。
　　玉阳宫，灯烛通明如昼，宋以柔躺在床上，鬓发尽湿，浑身脱力，乳母把小公主放到她的身边，她侧过头看了看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满心都是欢喜。
　　很快，赵琛赶来探望，宋以柔强撑着起身，“陛下，您看我们的小公主多么好看。”
　　听闻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皱巴巴的，可这孩子一生下来，白白胖胖玉雪可爱，眉眼都随了她的父亲。
　　乳母会意，把襁褓抱起来，赵琛却没有接，看了一眼酣睡的小公主，对宋以柔道：“柔儿，辛苦你了，待出了月子，朕自有封赏。”
　　宋以柔怔了怔，唇边扬起笑：“臣妾谢过陛下。”
　　宫室内，血腥味很浓，赵琛没有多做停留，宋以柔目送他离去，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襁褓，“阿娘的小心肝。”
　　锦书知晓她心绪低落，喂她喝参汤，低声道：“娘娘方才应该挽留一下的。”
　　“挽留有什么用？”宋以柔自嘲地道，“他嫌弃我生的是个女儿。”
　　当日白氏丧子，赵琛前去探视，并因此受伤，吓了她好大一跳。
　　还好御医告诉她，陛下龙体无恙，仅是皮外伤。
　　后来，伤好以后，赵琛便常来玉阳宫陪她，每夜入睡前，都会盯着她的肚子。她也曾问过赵琛，想要一位皇子，还是想要一位公主？
　　赵琛执着她的手，道，若是皇子最好，是公主，也不错，待她平安生产，定会封她做贵妃。
　　其实他只想要一位皇子，她看出来了。
　　永安宫那位忽然转变态度，对她关怀备至的太后，同样盼着她能生下皇子。
　　可惜，她未能教他们如愿。
　　宁安二年，仲春，皇帝加封宋淑妃为宋贵妃，为长女赐名“瑗”。
　　公主满月，朝臣纷纷送上贺礼，宣平侯谢晗送来的是一面白玉为柄的镀金拨浪鼓。
　　瑗瑗很喜欢这个小鼓，宋以柔一壁摇鼓哄女儿，一壁想起旧事。
　　元氏过世之前，曾与她见过一面，那时元氏追问宣平侯的下落，她却趾高气扬地告诉元氏，不要妄想再回到陛下身边。
　　可如今，玉阳宫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将她困在其中。
　　除去她生下瑗瑗当晚，赵琛再未踏足此处。
　　早知帝王薄情至此，当初，又何必与她们争，作践她们呢？
　　宋以柔唇边浮出一抹苦笑，是她作茧自缚。
　　幸而，她还有一颗掌上明珠，可以陪伴她度过余生。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48章 战事
　　宁安二年夏，端午将近，这天元瑶送走学生，打扫好私塾，早早回了城南的宅子。
　　谢晗并不在家中，她做好晚饭，用食盒提着，去刺史府寻他。
　　果不其然，他在书斋与几位将军商议军务，元瑶便提着食盒在庭院里等候，正巧时晔过来，笑着道：“三嫂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在音笙的悉心教导下，这一年，她的厨艺大有长进，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做出黑暗料理闹笑话了。
　　元瑶莞尔：“做了红烧狮子头，莲藕汤，还有素干丝，要尝尝吗？”
　　时晔也想留下一起用饭，无奈公务在身，耽误不得，只好遗憾地摸了摸下巴，“等下次我再去叨扰三嫂。”
　　说完，疾步往书斋行去。
　　等了许久，庭院里挂上灯笼，才见里头的人三三两两出来，那些将领都是认得元瑶的，纷纷向她抱拳打招呼。
　　待众人散去，元瑶提这食盒进到书斋。
　　谢晗立在案桌前写奏疏，她略微扫了几眼，还是为了云州刺史的人选一事，与赵琛力谏。
　　今岁暮春，前任云州刺史请辞，刺史之位空悬，迟迟未定夺，朝中对此多有争议。
　　赵琛想提拔自己的心腹，英国公的长子霍韫，亦是当今霍皇后的长兄。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以宣平侯为首的北地武将们反对，霍韫此人从未去边关历练，在灵州领兵的数年里，仗着父亲旧部的庇佑，成日只知游手好闲，走马斗犬。
　　云州隶属河东，与突厥接壤，乃是军事要塞，切不可交到此人手中。
　　反对之声高涨，赵琛只好作罢，搁置此事，由河东节度使暂领云州的军务。
　　细细算来，这已是他写给赵琛的第六封奏疏。
　　好不容易待他写完，装入密函中，封好火漆，元瑶睨他一眼，“再不用饭，就都凉了。”
　　又小声嘟囔道：“他一心提防你，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会觉得，你是故意与他作对。”
　　谢晗晓得她不太高兴，便行到她身后，扶着她的双肩，哄道：“是是是，我马上就去，你莫要生气。”
　　元瑶推开他，摆好碗著，为他布菜。
　　她在宅子里时已用过饭，便没有与他一块儿吃，而是去书架上取出一本地理志，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过了会儿，谢晗与她说：“钟老夫人六十大寿的贺礼，我已清点好，待明日就送去钟府，你要不要过目？”
　　钟家老夫人明日过寿，她原想用攒了许久的束脩，备一份贺礼，无奈银钱实在不够，还好谢晗做主为她添置了一些进去。
　　元瑶接过他递来的清单，仔细看过，甚至满意，笑着道：“多谢了，等我再攒点钱，就还给你。”
　　谢晗望着她，“你我之间，还需说这些？”
　　眼看他也吃得差不多了，元瑶走过去，坐在他身侧，“三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也不能凡事都依靠你，过去如此，现在如此，难不成今后也这样么？”
　　怕他不悦，元瑶主动靠在他的肩上，“昨日见义父，他问我们准备何时要个孩子，看来义父是想带小外孙了。”
　　“你怎么说？”
　　“此事着急不来，缘分未至。”
　　谢晗搂过她的腰，有些担忧地道：“瑶瑶，过段时日，兴许北境又要不太平了。”
　　“阿史那聿登上王位，与乌弥结姻，表面上对大梁示弱，实则暗中韬光养晦。想来陛下也看出这点，可他若是因为不信任我，执意栽培霍韫，提拔他做云州刺史，迟早酿成大祸。”
　　“凉州与突厥交战多年，两年前，便是河西的儿郎们收复了大半失地，阿史那聿不敢贸然动河西，必定会打云州的主意。与凉州相较，云州易攻难守，这两年虽然加固了城防，可也不能轻敌。”
　　元瑶笑了笑，轻叹道：“有的时候，我都替你觉得累。”
　　扶持这么个草包皇帝，还处处受赵琛提防，任谁坐在这个位置，都会觉得憋屈，偏偏谢晗从无半句怨言。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与你我一样的，千千万万的北境百姓。”谢晗抚了抚她的发，“山河沦陷，突厥铁骑屠戮同胞，纵火焚城，血流成河，这等惨烈景象，此生我不想再见第二次。”
　　元瑶道：“我知道，所以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的支持。”
　　想了想，又说：“婆婆的忌辰快到了，这两天你抽个空，我们去趟城外。”
　　谢晗应允，两人依偎在一块儿，说着体己话。
　　紫宸殿内，赵琛收到使者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随手丢弃一旁，连眼皮也没有掀。
　　不用拆开也知道，谢晗定是又劝他，霍韫此人不堪重用，请他另择人选。
　　近侍瞧出皇帝今日心情不善，小心翼翼禀道：“陛下，永安宫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略感不适，请您过去探视。”
　　自入了夏，李太后的病情加剧，许久未见好转，赵琛问责下来，重罚宫中御医，却也不奏效。
　　缠绵病榻将近一年，李太后多少看开了些，自知年轻时作恶太多，无数冤魂前来索命，报应不爽，唯独放心不下这个儿子。
　　比起两年前，赵琛越来越偏执，许多时候，都只听得进去霍皇后的话。
　　赵琛很快赶来，李太后屏退宫人，与他说：“你不要太信任霍家。”
　　赵琛抿着唇不做声，李太后又道：“霍家对你忠心，是希望将来的储君能有一半的血脉出自霍家……”
　　此事戳到了赵琛的痛处，他冷冷打断：“朕知晓了，母后不必每次都要提醒朕一回。”
　　李太后默默叹了口气，“琛儿，去宗室过继一个孩子过来罢。”
　　赵琛却道：“此事容后再议。”
　　太医说过，若仔细调理，并非完全没有生育的可能，比起宗室所出，他更希望是自己的血脉将来继承这个位置。
　　李太后看着他，自责地道：“是母后不好，当初如果母后狠下心肠赐死白氏，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赵琛没有接话，神色漠然。
　　今夜唤他过来，原是想与他谈一谈云州的事。
　　她的意见，与谢晗如出一辙，霍家长子不堪重用，应在河东武将之中另择人选，可赵琛不会想听她说这番话。
　　母子之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免得伤了和气。
　　李太后勉力笑了一笑，“母后累了，想歇息，你先回去罢。”
　　离开永安宫后，赵琛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命小黄门把步辇停在后苑金明池边，他想散散心。
　　近侍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无人敢上前，生怕触怒天子。
　　他沿着金明池来回踱步，心中思绪纷杂，头一次有了孤家寡人的感慨。
　　坐在这个位置上，俯瞰众生，却要无时无刻不受制于人。
　　忽然，一阵鼓声由远及近，一位小宫女怀抱婴孩，摇着拨浪鼓，向此处行来。
　　尚未走近，就被禁军拦下，那宫女认出赵琛，当即吓得跪伏在地。
　　赵琛没有动怒，平静地注目她怀里的婴孩，就算去玉阳宫探视的次数寥寥无几，也不难认出，那是他的长女，宋氏为他生的女儿，瑗瑗。
　　“把公主抱过来。”
　　闻言，小宫女战战兢兢起身，把小公主递到天子手中。
　　他第一次抱孩子，手法生疏，瑗瑗不安地扭来扭去，想寻个舒适点的姿势，赵琛轻拍她的小身子，“别乱动。”
　　瑗瑗仿佛听懂了一般，靠在父亲怀里，静默玩了一阵。
　　她很乖，不哭也不闹，赵琛抱着她，道：“走罢，去看看你的母妃。”
　　一行人往玉阳宫去了，当晚，他破例宿在宋贵妃的宫室。
　　深夜，小黄门叩开殿门，跪地禀报，说太后快要不行了。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赵琛披衣起身，往永安宫赶去。
　　这会儿，李太后已是气若游丝，拼命抓住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和谢晗一样，和其他朝臣一样，劝谏他从河东武将中寻觅合适人选，不要提携霍家。
　　大抵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过了会儿，赵琛终于点头，“母后，朕知道了。”
　　李太后合上眼，手一点点垂落下去。
　　宫眷们乌泱泱跪了一地，哭声响起来，赵琛心中烦闷不已，拂袖摔碎盛药的玉盏，指着宫妃们道：“哭什么！”
　　所有人噤若寒蝉，唯有角落里，还传来细细抽泣声。
　　宋以柔拼命安抚瑗瑗，小孩子被吓着了，正哭得停不下来。
　　赵琛循声望去，眼神如覆冰霜，却没有再发火，而是道：“贵妃先带公主出去。”
　　得到这句话，宋以柔如临大赦，忙不迭谢恩，抱着女儿去了殿外。
　　李太后薨，于长乐宫停灵七日，赵琛神情冷漠如初，愣是一滴泪也没掉。
　　直至出殡前一日，他屏退宫人，轻抚金丝楠木棺椁，“阿娘，我这半辈子，就像是提线木偶，事事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做皇子时，要听阿娘你的话，当了皇帝，要听谢晗那逆臣的话。”
　　说道这里，他不禁冷笑，眼底滚落一行泪，“阿娘，你放心去罢，今后，我只会顺从自己的心意。”
　　宁安二年六月，皇帝下旨，提携定远将军霍韫为云州刺史，命其立刻前往河东。
　　消息传回凉州，谢晗又上一道奏疏，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未出五日，霍韫赶赴云州接管军务。
　　是年初秋，突厥南下，新任云州刺史守城不力，平度关告急。
　　赵琛命河东节度使死守云州，奈何先前战事失利，很快，突厥铁骑攻下平度关，云州沦陷，直逼河东。
　　凉州，夜色浓如墨，大雨瓢泼，嘈嘈切切的雨声中传来一声马嘶，饶是元瑶睡得熟，也被这阵动静扰醒。
　　身旁的谢晗迅速起身，拾起衣衫披上，“是军报。”
　　他只留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出门。
　　入了秋，阴雨连绵，元瑶近来有些畏寒，便在屋里等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他回来。
　　他的披风教雨水打湿大半，透出重重寒意，元瑶迎上前去，谢晗却后退两步，“离我远点儿，当心冻着你。”
　　她立在原地，抬眸望着他，“是什么事？”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凉风拂入内室，烛火跳跃不定，谢晗神色有些无奈，带着些微愧意，“云州失守，河东危在旦夕，陛下命我率河西军前去增援，明日一早便要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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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凉州
　　战事起于宁安二年初秋，突厥七万骑兵袭扰大梁，新任云州刺史霍韫备战不力，致使平度关失守，云州沦陷，突厥铁骑长驱直入。
　　幸而河东节度使从临近州郡调兵，暂时抵挡了突厥南下，不久，宣平侯率河西军增援，朝廷军合力大破外敌，收复云州。
　　突厥溃败而去，朝廷军一路追至塞外，形势大好。
　　然而这时，却有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出，突厥与乌弥结盟，共派出十四万骑兵攻打迦叶城，直指凉州。
　　云州之危，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局。
　　不久，迦叶城主战死，其女赫连月披甲上阵，守城三日，终究不敌，率领幸存的百姓前往凉州，请求庇佑。
　　谢晗离开之后，凉州军务暂时交由时晔接管，时晔自是开门，迎迦叶将士与百姓入城。
　　这是元瑶第二次见到赫连月，在岌岌可危的凉州城中，十六岁少女坐在小杌子上，任由郎中为她除去右臂所中的两支□□，抿着唇，一言不发，眼神冷锐。
　　她身上的盔甲积了一重又一重的血垢，模样看起来很是疲惫，为了保护这些百姓顺利穿过荒漠，她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元瑶递去一杯水，赫连月接下，道了声谢，再没有与她说话。
　　她亦没有多做停留，只身去了庭院，刺史府里挤满了受伤的迦叶士卒，她会包扎，能帮得上一些忙。
　　据探子回报，突厥先锋部队已行至城外百里，也许今夜就会攻城，任谁都知道，凉州危在旦夕。
　　北地的大半兵力都往河东部署了，即便谢晗收到密函便领兵回援，最快也得在七日后才能赶回凉州，而此时，迦叶已被突厥人攻占，凉州断然不能丢。
　　入夜后，突厥人开始攻城，火光烧红半片天，元瑶抱膝坐在青纱帐中，没有半点睡意。
　　若说不害怕，那定是假的，可她相信时晔，相信谢晗锻造出来的河西军。
　　及至天明，第一波攻城战以失败告终，突厥撤去，双方暂时休战。
　　伤兵源源不断送回城中，元瑶姊妹跟在元徵身后，帮着止血包扎伤口，忙得脚不沾地，过了正午，才喝上一口凉水。
　　午后，元徵撵姊妹两人回房歇息，元瑶自个儿倒没事，不过日头毒辣，元欢脸上被晒得红通通的，怕小姑娘中暑，于是把她带去后苑厢房安置好。
　　甫出门，便与赫连月撞上。
　　她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客气地向她抱拳行军礼，“宣平侯夫人，请问北城楼如何去？”
　　元瑶道：“你伤还未痊愈，不能上战场。”
　　赫连月坚定地道：“我迦叶儿女，从无贪生怕死之辈，突厥狗杀了我爹爹，这份血仇，我一定要报。”
　　说完，转身就走，往刺史府正门的方向去了。
　　“赫连姑娘，请等一等。”
　　奈何赫连月不为所动。
　　情急之下，元瑶追上前去，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忽然足底一阵发虚，身子软软倾倒。
　　显得她像是在碰瓷似的。
　　元瑶想要起身，晕眩的感觉一阵比一阵猛烈，失去意识之前，她依稀记得，赫连月及时把她扶住，并高声向周围求助。
　　再醒来时，是在城南宅子里，自谢晗走后，她便一直住在刺史府，这会儿突然回来，只觉得有些陌生。
　　一股药味随风飘入室内，元瑶掀开纱帐，只见音笙立在一旁。
　　“怎么了？”大抵是刚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音笙告诉她，“夫人，您这些天未能休息好，加之中暑，方才晕倒，元先生已经开好了药。”
　　元瑶穿好绣鞋，道：“我没事儿，赫连小姐人呢？”
　　音笙把煎好的药端过来，放在桌上晾凉，“我拦住她了，与她说了些话，她便没有坚持要去军中。”
　　她与赫连月一样，双亲命丧突厥人之手，有些推心置腹的话说出来，至少没有那么尴尬。
　　听闻赫连月留在了刺史府，元瑶多少放心了些，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实在不宜出城迎战。
　　况且，赫连城主战死后，城主之位交给了爱女，将来，迦叶城的百姓还需迁回故土，这等紧要关头，赫连月千万不能出事。
　　待她喝完药，音笙陪着坐了会儿，朱唇抿了抿，道：“夫人，我想自请去军中，我会武功，兴许能帮上一些忙。”
　　元瑶清楚，她心中的确有这样的考量，另一方面，则是担心时晔的安危。
　　直到如今才提出这个想法，是因为谢晗前往云州前有过交代，要音笙贴身保护她。
　　元瑶笑了一笑，“去罢，注意安全，我有阿欢和云珠陪着，你不必担心。”
　　朝廷的援军迟迟未至，突厥人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如果凉州如云州一般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城中每个人的命运都紧紧维系在一起。
　　她不会武功，也不懂打仗，便只能领着小堂妹一起照顾受伤将士，但音笙与她们不同，她有更广袤的天地可以施展抱负。
　　元瑶紧紧握住她的手，“照顾好自己和时晔，再坚持一下，他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这番话，既是对音笙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送音笙离开后，元瑶便又回到刺史府。
　　此时，新的一轮攻城战开始了，伤兵陆续送回城中。
　　她立在府门口，望着庭院里那一张张年轻的带着痛楚的面孔，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赵琛这个傻逼！
　　奉命前往云州之际，谢晗就已经上奏疏请求他往凉州增兵，务必提防突厥，可将近一月过去，守城的仍是这些士卒。
　　为了一己之私，他可以借口拖住朝廷援军，让无数的凉州将士用血肉之躯抵挡突厥铁骑。
　　他想把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城中。
　　宣政殿，丞相等几位重臣跪了一地，战事刻不容缓，请求皇帝即刻发兵凉州。
　　赵琛不为所动，挑了挑眉，望着英国公：“不知英国公有何高见？”
　　英国公自是向着他，明白他想借此机会除去谢晗羽翼，更希望他能饶恕长子的罪过，于是拱手道：“臣窃以为，并非陛下不愿调兵，实乃河西兵力不足，诸位大人应当知晓，宣平侯已经率领河西精锐赶赴云州，而临近的冀、青几州也派出援军前往凉州，奈何突降暴雨，这才延误了行军。”
　　此话倒是不假，这几日，北地进入秋雨时节，官道滚石时有发生。
　　皇帝与英国公铁了心要借故延误战事，几位朝臣面面相觑，无法继续进言，只盼时将军手下的凉州军能再撑久一点，等到宣平侯赶回。
　　从塞外取道赶回凉州，最快也得十来日，况且近来气候恶劣，狂风骤雨不间断，更是给急速行军添了一重阻碍。
　　守城第五天，难得今日雨停，黄昏时，城中为阵亡将士举行了简短的哀悼仪式，将遗体火葬。
　　在场众人神色肃穆，他们始终没有等到朝廷援军，而时晔已经不看洛京传回的军令。
　　残血如血，哀鸿声传出很远，仪式过后，时晔与副将们回北城楼继续守城，元瑶带元欢回刺史府，却见阿瑀立在原地，嘴里默念佛经。
　　条件简陋，来不及为这些牺牲将士们办一场法事超度，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安慰英烈们的在天之灵。
　　元瑶让元欢留下等她，自己先走一步。
　　过了很久以后，阿瑀双掌合十，郑重行了三鞠躬礼。
　　他来凉州一年有余，已经蓄了满头短发，看起来很是利索。
　　元欢牵了牵他的衣袖，“回去吧，元伯伯还等着我们帮忙打下手呢。”
　　阿瑀点头，眸中含着悲戚，有许多人昨天都还见过，他为他们包扎伤口，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在烈火中焚为一抔灰烬。
　　他说：“如果可以不用打仗就好了。”
　　“不可能的呀，突厥人盘踞塞外，地盘小，又常年遇上干旱，他们一直垂涎大梁的版图，我们与他们，注定是死敌了。”元欢道，“况且咱们这位陛下并非明君，你看，都这么些天了，还没有援军……”
　　明明冀州和青州，与凉州相去不过百余里。
　　说到这里，元欢叹了口气，轻轻道：“阿瑀，你怕死吗？”
　　阿瑀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他自个儿也不明白，究竟害不害怕死在突厥人的马刀下，倘若凉州当真没能守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无法避免这样的结局。
　　“其实，我很害怕呀。”元瑶微微仰头，望着乌云堆砌的天际，“我这辈子还没活够呢，好不容易和阿姐一块儿来了凉州，认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开始，若是死在突厥人的马蹄下，我一点儿也不甘心。”
　　“阿欢姑娘……”阿瑀将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声音微哑，“到了最后一刻，我会保护你，还有谢夫人。”
　　元伯伯说过的，他是男子汉，不能苟且偷生，要勇敢地挡在老幼妇孺们身前。
　　元欢笑了一笑，“好，我相信你。”
　　浓重如墨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远处城楼亮起篝火，厮杀声再度传来，又是一场血战。
　　围了六天，还未攻破城门，突厥主帅恼羞成怒，下达军令，明日日出之前，务必攻入城中，否则提头来见。
　　云梯架起，一波又一波的突厥兵争相涌上来，被羽箭射中倒下，很快又有人填补位置。
　　时晔知道，再这样下去，北城楼恐怕是守不住了。
　　临分别前，他答应过三哥会照看好凉州，照看好他的家眷，事到如今，凉州失守在即，只能稍作弥补。
　　他找到音笙，帮她卸下重甲，并与她说：“找到元娘子，迅速带他们从南面出城，届时会有人接应你们。”
　　势不容缓，音笙自是理解他这番安排，却还是多问一句，“那你呢？”
　　时晔扬眉一笑，为她揩去面颊处的血迹，“等撵跑了突厥狗，我就来找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今岁除夕要和我一块儿回家。”
　　他只留下这句交代，提剑大步流星而去。


第50章 破敌
　　一行人中，元徵不愿离开，执意留在凉州。
　　元瑶劝他一块儿走，元徵笑了笑，道：“嘉平十二年，我撇下义兄走了，如今，合该留下来陪着他。”
　　她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劝，将元欢和阿瑀带上马车，命云珠随行照看好他们。
　　其实，她与元徵的想法是一样的。
　　如果宣平侯的夫人临危逃跑，此事传出去，教那些苦守城楼等待援军的凉州将士与百姓如何想？
　　马车驶到南城门，音笙摸出放行腰牌递给兵士，那兵士接过，客气地请他们下车，经由另一条山道步行出城。
　　问其缘由，那兵士答道：“方才在南城门外发现了一伙突厥探子，估摸着他们的先行兵正往南城楼赶来，对凉州形成合围之势，眼下无法打开城门，请宣平侯夫人及其家眷随我来。”
　　元瑶会意，摸了摸元欢的发顶，问她：“还记得阿姐与你说过什么吗？”
　　小姑娘眼里含着一汪泪，点了点头，“记得，要把阿瑀和云珠姐姐平安带去兖州。”
　　“时辰不早了，赶紧出发吧。”元瑶叮嘱她，“一路上定要注意安全，不可泄露身份。”
　　姊妹两在此作别，转身之际，元欢死死抓住她的衣袂，“阿姐，你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会的。”元瑶温柔地道，“等战事结束，我再去兖州接你回来，宋将军夫妇还记挂着你呢。”
　　说完，她轻轻拂开那双小手，目送元欢等人在兵士的护送下出城，往山林中行去。
　　过了许久，音笙牵来骏马，“我以为，夫人会与元小姐一块儿走。”
　　“我走不了，我要等我的夫君回来。”元瑶莞尔，“我不会骑马，劳驾你带我一程。”
　　音笙将她抱上马背，而后两人共乘一骑，策马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载着元欢等人重又回到刺史府，那兵士禀道，突厥人围住南城门，封锁往南的官道，他们藏身山林之中，实在无法继续南行，只能回到城中。
　　阿瑀跳下马车，扬声道：“谢夫人，我不走了，我要和元伯伯一起救治伤兵，我……我不怕死！”
　　既然无法离开，不如再多做一些努力，元瑶柔声道：“好。”
　　日出之前，突厥人没有攻破北面城门，但从西面绕行至南面城楼，凉州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元瑶知道，如果朝廷再不派出援军，至多再撑一日，凉州就要守不住了。
　　廊下挤满了亟待救治的受伤兵士，呼痛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她沉默地抬眸眺望长空，除了低垂的乌云与倾盆暴雨，再无其他。
　　马鸣声、交战声渐渐淡去，只余喧嚣雨声，每个人都眉头紧锁，等待前方传回消息。
　　忽然，一位传令的兵士冲入刺史府，高高扬起手中的令旗，“宣平侯率领大军回来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呼声如潮，瞬间盖过了雨声。
　　元瑶眸中涌出淡淡水意，勉力平复心绪，蹲在那些受伤的年轻兵士们身前，用布条为他们包扎好伤口。
　　谢晗回来了，凉州无恙。
　　后世史书对于宁安二年秋凉州城中这场战役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所有伤亡将士与百姓都凝在那一个个冰凉数字里。
　　当晚，时晔被送回刺史府，只剩下一口气，他身负十六箭，几乎被射成一个筛子。
　　音笙跟在担架旁，一边哭，一边握着他的手，直到兵士们将他抬进房中请郎中医治，她这才松开手，掌心都是殷红黏腻的血。
　　元瑶取来蘸水的软布，为她擦拭手上、脸上的血迹，然后陪她在庭院里等了整整半宿。
　　终于，房门打开，郎中走出，对她们说可以入内探视。
　　元瑶没有跟过去，她有些疲累，只想寻处地儿休息。
　　刺史府内所有房间都挤满了兵士，她便去了后厨，灶前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供她打盹。
　　翌日，天光熹微，有人走进厨房挑水干活，元瑶立时醒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甫出门，便听说朝廷征调的援军入城，元瑶立在刺史府门口看着乌压压的兵士涌入城中主道，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又过五日，河东节度使自塞外借道，领兵深入敌后，与谢晗相互配合，围歼八万敌军。
　　见状，乌弥人率先溃逃，朝廷军一鼓作气深入塞外，行军千里，逼近突厥王庭。
　　突厥可汗仓皇北逃，迫于内外压力，派出使者签署和约止战。
　　经此一役，突厥元气大伤，此后二十余年，再未侵入大梁边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除夕前两天，朝廷军凯旋。
　　送河东节度使出城后，谢晗策马赶回刺史府。彼时元瑶在厨房里守着几十个小泥炉煎药，药汁沸腾，袅袅白雾萦绕，身后有人轻轻揽住她的腰肢。
　　不消回头，她也知晓那人是谁，嫣然一笑：“快去看看时将军。”
　　谢晗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六他皮糙肉厚，应该没什么大事。”
　　厨房一向繁忙，好在这会儿尚没有人过来，元瑶担心被看到，便说：“你先回屋歇息，等我忙完手头的活，便来找你。”
　　谢晗低声道：“瑶瑶，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元瑶没接话，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这些时日她牵肠挂肚担心他的安危，生怕渣皇帝暗中对他下黑手，还好，他平安回来了。
　　思及此，她转过身，主动抱住他，“我都快担心死了。”
　　甫一开口，泪便流了下来。
　　比起四个月前，他消瘦许多，下巴冒出一圈青色胡茬，形容憔悴，脸上的棱角线条越发生硬。
　　她不是娇气性子，甚少在他面前落泪，谢晗正要为她揩泪，忽闻一道清脆声音，“阿姐，元伯伯让我过来问问，药煎好了么？”
　　元瑶忙不迭推开他，理了理衣襟，抬袖抹去泪。
　　元欢闯进来时，恰好瞧见元瑶手里拿着蒲扇扇风，身旁立了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姐夫谢晗。
　　“姐夫，你回来啦！”元欢高兴地道。
　　谢晗笑着，拍了下元欢的肩，“阿欢，陪一陪你阿姐，我有事出去一趟。”
　　说完，便去了时晔的房间。
　　躺在床上养了将近三月，时晔总算恢复元气，逐渐可以下地走动，不过身边有人照看，这份差事，自是由音笙担任。
　　见到他进屋，时晔牵动唇角，一脸坏笑，“不往三嫂屋子里去，怎么往我这里来了？”
　　谢晗拉过一张圈椅，坐在床边，“看过她了，才来看你。”
　　时晔道：“三哥，我好得很，你放心，再养个把月就没事了。”
　　他犹豫了一瞬，继续道：“听说你抓了霍韫，关在地牢里，却迟迟没有动他，打算如何处置？”
　　霍韫是英国公的嫡子，霍皇后的长兄，他背后代表着的不仅是霍家，更是皇帝的势力。
　　如果没有皇帝允许，霍韫无法去云州任职，更不可能在丢了云州后，撇下万千将士，从战场苟且逃生。
　　谢晗笑了笑，道：“冀州那次，他暗中对我下手，我没有拆穿，后来他对元叔叔动手，我也选择隐忍，并让人给他捎话，决计不会再容忍下次。”
　　“小六，他罔顾北地安危，拿你们的性命，拿凉州百姓的性命来对付我。”他一字一字道，“从今往后，我不会顾念先帝恩情。”
　　两人正谈话，外间响起叩门声，阿瑀过来送汤药了。
　　音笙接过，柔声与他道谢，阿瑀便要继续回去帮忙，忽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瑀，你随我过来。”
　　房门打开，谢晗唇边衔着温和笑意。
　　阿瑀喜不自胜：“谢侯爷，您总算回来了！”
　　谢晗携他出了刺史府，两人各乘一骑，往北城楼而去。
　　彼时，暮雪纷纷扬扬，长街并无行人，阿瑀挥鞭策马，这才勉强赶上谢晗。
　　登上北城楼时，阿瑀有点儿喘，谢晗神色如常，数月前，便是在此处，他率领北地儿郎与突厥人奋力厮杀。
　　城楼上的箭孔已经修复大半，但是砖石上留下不少刀斫火烧的痕迹，他伸手拂去落雪，抚过其中一道刀痕，指了指远处的那条河，道：“看见那里了吗？百年前，它曾归属于大梁，可后来突厥人将它抢了去，直至五年前，它才重新回到大梁的版图中。”
　　“突厥人签了止战和约，可他们心中并不服气，再过三年，五年，等他们寻到时机，还会再来，还会屠戮大梁百姓，抢走我们的土地。”
　　“谢侯爷，这场仗会一直打下去，对吗？”阿瑀长眺远方，“那段时日，每天都有年轻的兵士死去，他们中有很多人，与我差不多大，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景象了。”
　　“那你想改变这个世道吗？让北境百姓，从此不受外敌袭扰，不再流离失所地逃难。”谢晗收回视线，定定看着他，“你心地宽仁，聪敏好学，必定比他出色，更有一番作为。”
　　阿瑀心里头蓦地一下乱了，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此之前，他从未肖想过有朝一日，谢侯爷会与自己说起这种话，若被有心之人传出去，是要问罪九族的。
　　一朵雪花落在掌心，须臾融化，阿瑀怔怔望着掌心那抹水痕，听见谢晗对自己道：“若你不愿，我亦不会逼迫你。”
　　他很茫然，缓缓抬眸望向银装素裹的广袤天地，这是先辈们留下的基业。
　　……
　　当夜，刺史府设宴，谢晗饮了酒，与元瑶回到房中，带着点儿醉意。
　　怕他醉倒在浴桶里，元瑶亲自为他沐浴，还好他神识还算清醒，配合的很。
　　褪下衣衫，觑见他前胸后背新添的伤，元瑶不由地红了眼圈，“明明有伤在身，还要逞强喝酒。”
　　谢晗怕她又要掉泪，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瑶瑶，把突厥人撵跑了，我高兴的很。”
　　元瑶抿着唇帮他擦身，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新伤，而后换好寝衣，扶他去床上躺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来得及收拾自己，出浴后，就着取暖用的炭盆烘干长发，吹熄烛台，与他并肩躺下。
　　她估摸着谢晗差不多睡着，便没有与他说话，怕扰了他的清梦，却不知，他压根没有入睡，倾身吻她。
　　一别数月，他热情似火，元瑶有些承受不住，轻轻推拒，“背上还有伤，不能乱来。”
　　闻言，谢晗起身，将她拉到怀里，哑着声音道：“这样如何？”
　　她想了想，觉得也算是个折中的法子，于是勾着他的颈项，尝试了一回。
　　一时之间，她犹如海面上的小舟，被海潮托起后，重重坠落下去，如此反复，良久过后，才得片刻喘息。
　　被细汗濡湿的鬓发贴着脸颊，她伏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想，是不是可以要个孩子了。
　　成婚以来，他一直未催过子嗣，现下战事平定，谢晗腾得出空，义父也能安心含饴弄孙。
　　尚未等她开口提及此事，他及时撤身，没有留在里头。
　　元瑶缓了缓，才道：“你不着急吗？”
　　谢晗问：“着急什么？”
　　元瑶细声道：“先前义父总是催的那件事……”
　　他含笑抚了抚她的发，“再等等吧。”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完成，在此之前，不能再让她涉险。
　　元瑶累得很，懒得细问是什么事，等他帮忙清理好，便阖眸睡过去。
　　她睡得虽沉，但依稀能觉察到，谢晗将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摩挲她的脸颊，一遍又一遍。
　　从未有过的缠绵。
　　除夕过后，自洛京远道而来的使者抵达凉州刺史府，宣读皇帝圣旨，霍韫临阵脱逃，乃是重罪，特命宣平侯押送霍韫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谢晗从容接旨，请使者入正厅小憩片刻，而后，亲自奉上霍韫的人头。
　　战事起于宁安三年元月，宣平侯谢晗以清君侧为由，自凉州起兵。
　　他在北地素有威望，与突厥血战之后，更是得百姓敬重，加之许多北地将领对皇帝的部署早有不满，陆续倒戈宣平侯，河西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循着当年勤王救驾时走过的路，直指洛京。


第51章 皇位
　　很早之前，赵琛就想过，谢晗对自己心存不满，但他没有料到的是，谢晗居然真的起兵。
　　朝廷军节节败退，很快退守冀州，南地前来勤王的兵马还在路上，仅凭皇城周边的这点兵力，压根守不住洛京。
　　北地的人心皆向着谢晗，大势已去，他颓然坐在宝座上，双手死死撑住扶手，脸色苍白如纸，想说话，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宣政殿，朝臣们跪了一地，却无人能献上良策。
　　很久以后，赵琛掀起眼皮看着英国公，“爱卿可有计策？”
　　这桩祸事是皇帝与他一起惹出来的，眼下，皇帝大有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的势头，英国公伏跪在地，涕泪纵横，“请陛下耐心等候，南地的兵马很快便能赶来。”
　　赵琛冷笑：“散朝后，英国公来一趟紫宸殿。”
　　闻言，英国公两股战战，若非小黄门搀扶，几乎瘫软在地。
　　霍皇后亦听说了他对英国公的处置，脱簪散发，跪在紫宸殿前为父亲请罪，她已经没了长兄，不能再失去父亲。
　　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等到近侍出来传话。
　　那近侍看着她，带着同情，低声道：“皇后娘娘请节哀，英国公突发重病暴毙，人已经去了。”
　　霍皇后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英国公的尸首被使者连夜带出城，送往叛军阵前，谢晗举兵的旗号是清君侧，如今奸佞已除，他没有理由继续攻打洛京。
　　当夜，皇帝下诏废后，褫夺霍氏的凤印，将其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霍家满门遭罪，百年望族毁于旦夕。
　　皇帝做出姿态与霍家划清界限，可这并未阻止叛军南下。
　　宫中人心惶惶，生怕触怒皇帝，近来紫宸殿已有三位宫人陆续被杖毙。
　　赵琛的性情越发暴躁易怒，甚至有一次，因后宫美人侍奉时，不小心递上一盏略烫的茶水，他扬手将热茶泼在那美人面上，生生毁了她一副姣好容貌。
　　唯有在宋贵妃的玉阳宫，他的脾性稍稍有所收敛，可宋以柔不敢掉以轻心，每每他与瑗瑗玩耍时，她都要在一旁看着。
　　瑗瑗甫满一岁，刚学会甜甜地唤“爹爹”，别人都怕赵琛，唯独她不怕，甚至闹着要父亲陪她骑大马。
　　宋以柔正要出言，只见赵琛高高举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一侧肩膀上，瑗瑗高兴地咯咯大笑。
　　赵琛难得心情畅快了些，把女儿抱回怀里，“瑗瑗，一直陪着爹爹好不好？”
　　宋以柔心头一惊，忙上前解围，含笑道：“陛下和瑗瑗玩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臣妾让乳母把瑗瑗带下去，免得惊扰陛下午休。”
　　赵琛神色恢复冷漠，将女儿递给她，转身去了内殿。
　　过了会儿，宋以柔才回内殿侍奉，彼时赵琛尚未入睡，斜靠在塌上信手翻书。
　　殿中略微有些燥热，她拿起团扇轻轻为他送风，香了许久，终是开口道：“陛下不打算去淮州行宫南巡么？”
　　说是南巡，实则是前往淮州避难，仰仗浔河这道天险，与叛军划江而治。
　　“突厥人打过来时，朕已经去过一回。”他合上书，淡淡道，“现如今谢晗谋逆，朕还要再去一回么？到了那时，又是哪位节度使接朕回洛京呢？”
　　宋以柔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跪下请罪，容色慌张。
　　赵琛将她扶起，并未责怪，只是道：“贵妃，这样的话，今后朕不想再听见。”
　　宋以柔抚住心口，暗自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转念又想，赵琛不愿走，她也走不了，可是得想个法子为女儿谋生路，她害怕赵琛喜怒无常，当真一盏毒酒将她的女儿带去地底下作伴。
　　……
　　凉州，时值暮春，赫连月养好了伤，正式辞行，携族人回迦叶城。
　　时晔拄着木拐杖出城送行，元瑶亦去了，带着元欢和云珠一起。
　　和煦的春风中，赫连月翻身上马，大红的裙摆如一朵盛开的明艳牡丹，她再度抱拳，向众人道别，目光最终落在元瑶身上，“谢夫人，这些时日，多谢你的招待。”
　　元瑶莞尔，“赫连城主此去，务必珍重。”
　　大约朝夕相处了些日子，赫连月对她的敌意消减不少。
　　她明白赫连月藏在心底的情意，却从不说破，有的话，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况且，她发自内心地欣赏赫连月，这般明媚张扬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回去时，元瑶没有乘马车，而是与小堂妹步行回刺史府。
　　元欢牵着她的手，很小声地问道：“阿姐，姐夫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接我们过去？我都好久没有见着阿瑀啦。”
　　当初阿瑀同她道别，只说是随军出征，去宣平侯帐中当一名文书，可军中有那么多的文书，怎么可能独独缺他一个呢？
　　元欢不知晓他的身世，大局未定，她亦不想过早透露这个秘辛。
　　元瑶道：“应该快了吧，等下次阿瑀来信时，你记得问问他。”
　　元欢应下，叽叽喳喳与她说了一些事，一起念书的女孩子们都盼着她这位夫子早些回去。
　　因身子不适，元瑶向钟老夫子请了几日假。
　　大抵快要入夏，北地回暖，近来元瑶总觉得身子乏力得很，时常心神恍惚，不由自主想到谢晗。
　　起兵之前，他曾提出过，将她和元欢他们一块儿送走，寻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一段时日。
　　元瑶明白他的担忧，倘若他失败了，那么他们所有人都要难逃一死。
　　她没有表态，从身后圈住他的窄腰，娇嗔道：“是你把我带来凉州的，现在又要撇下我啦？早知宣平侯如此言而无信，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与你过来。”
　　谢晗沉默良久，才道：“瑶瑶，我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
　　“你好好儿地，打赢这场仗，我们才能平安。”
　　他答应了她，最迟不过仲夏，一定接她们动身去洛京团聚。
　　战事比她预想中要顺利许多，在河西军面前，各处征调而来的朝廷军不堪一击，赵琛为了示弱求和，不惜处死老丈人英国公，将霍皇后贬为庶人。
　　渐渐地，她不再担心谢晗，只盼望能早一些见到他。
　　“阿姐，你什么时候回学堂呀？”元欢重又问了一遍。
　　元瑶收回心绪，柔声道：“明日便去。”
　　日头正当空，元瑶抬手遮了遮刺目的日光，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突如其来，足底发虚，往一旁的元欢身上倒去。
　　好在元欢及时接住了她，紧张地道：“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小姑娘的声音吸引了过路行人，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抬到路边一座茶棚，云珠急忙回刺史府报信。
　　元瑶缓了缓，觉得舒服了一些，“阿欢，我没事，就是走累了，歇会儿便好。”
　　确认她没有大碍，众人这才放心散去。
　　经营茶棚的是位姓徐的婆婆，给她端来一碗凉茶，目光慈祥，“谢夫人身子骨弱，千万得好生将养。”
　　元家姊妹两与徐婆婆聊了会儿，刺史府的马车便赶到了。
　　音笙登下马车，向徐婆婆再三道谢，和元欢一起将她扶上车。
　　元瑶道：“我没事儿，让你们担心了。”
　　元欢轻轻覆住她的手，对音笙道：“音笙姐姐，方才险些吓死我，等回去了，一定记得让元伯伯帮我阿姐把脉。”
　　她原本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娇气，小姑娘再三坚持，元瑶只好同意她去营地请回元徵为自己看诊。
　　后来的确开了药，不过是安胎药。
　　她有孕两月，因月信一向不守时，故而她没有上心，却不曾想，腹中有个小生命悄然扎根。
　　元欢欢喜得很，“我要跟时家兄长说，让他写信告诉姐夫去。”
　　“阿欢，等等，先别去。”元瑶唤住她，脑子里有些茫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接受自己即将要当妈这个事实。
　　元徵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瑶瑶，此事需与阿晗说。”
　　不，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义父，我不想让他因此分心。”元瑶垂眸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况且这孩子就在肚子里，跑不了的，不如，等他取胜了再说罢。”
　　见她坚持如此安排，元徵只好作罢，列了一张药方，并叮嘱她许多注意事项。
　　送元徵出门前，元瑶再三叮嘱他：“义父，此事先不要告诉时将军好吗？倘若他知道了，一定会告诉阿晗。”
　　这原本是件大喜事，念及谢晗还在军中领兵，便只能暂且隐瞒下来。
　　音笙每天与她形影不离，自是瞒不住，元瑶半是威胁，半是玩笑地对她说：“你可不能跟时将军说，要不然，我就不收你做的小鞋子小衣服了。”
　　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保守这个秘密，时晔也未发觉异常，不过有次用晚饭时，他盯着元瑶打量了几眼，“三嫂，你好像胖了点儿。”
　　然后嬉笑道：“还是胖些好，免得到时三哥又要数落我，没有照看好你们。”
　　宁安三年初夏，洛京失守，叛军乌压压入城，禁卫军退守宫城。
　　洛京百姓早就听闻帝都要变天了，不过这支叛军军纪严明，一路南下，并未洗劫百姓，故而城中拖家带口外逃者并不多，各处街坊紧闭门户，不敢随意外出。
　　紫宸殿灯烛通明，赵琛自知大势已去，他肃然吩咐近侍：“将朕的朝服寻出来，朕要去会一会他。”
　　近侍不敢忤逆，却也命小黄门去玉阳宫请宋贵妃过来规劝，宫中有密道通往城外，此事，宣平侯并不知晓。
　　宋以柔闻讯赶至时，赵琛已经穿戴好衮服，佩戴毓冕，俨然要去上朝。
　　“陛下……”宋以柔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陛下出城罢，去宁州暂避，凌王是陛下的嫡亲叔父，必定会为陛下筹谋。”
　　赵琛俯身，注目着她含泪的眉眼，忽然叹息一声，“贵妃，到头来，陪朕最久的人，居然是你。”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以柔，是在马球场上，京中贵女皆以打马球为乐，那天他应约前去观赛，有个穿明黄衫子的姑娘吸引了全场目光，包括他在内。
　　散场后，他又遇见了她，那会儿她自称与女伴走散，容色很是焦急，掩在袖中的素手紧紧攥着绣帕。
　　他看出她是故意的，却还是答应帮她寻人，自此有了交集。
　　宋家门楣不高，她父亲只做到了京中五品小官，她又是庶女出身，不得不多为自己筹谋算计。
　　于她而言，嫁予一个闲散皇子当侧妃最好不过。
　　后来，宋以柔如愿做了他的侧妃，随他南逃，陪同他迁都，倒是再未碰过马球，成日与他后宫的姬妾争风吃醋，想尽法子笼络他的心。
　　想起这些旧事，他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缓缓勾勒出笑意，“朕走不了了，你带着瑗瑗走罢。”
　　他只有瑗瑗这点骨血，谢晗未必肯放过她们母子。
　　宋以柔怔了一瞬，而后，赵琛推开她，冷冷道：“为贵妃易容，送贵妃和公主出宫。”
　　小黄门将她制住，送去内殿。
　　身后，传来宋以柔的哀声哭泣，“陛下，陛下快回来。”
　　纵然当初的恩爱在漫长时光里消磨殆尽，她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赵琛去送死。
　　但他一步也没有回头。
　　厮杀声越来越近，禁军抵挡了整整两个时辰，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加上所有赤影卫，也快要抵挡不住了。
　　赵琛平静地走回宣政殿，拾级而上，这是百官朝拜的地方，而如今，那些朝臣，死的死，逃的逃，没有人在意他这位主君的生死。
　　并不漫长的一段路，他却走了许久，喉间慢慢涌上腥甜气息。
　　他压制住不适，缓缓地，坐在最熟悉的宝座上。
　　谢晗比他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他身披玄甲，手中横刀尚在滴血，容色冷肃，气场慑人，宛如炼狱归来的修罗。
　　赵琛漫不经心道：“宣平侯来了。”
　　谢晗挥手，副将呈上两个人头，是英国公父子的首级。
　　“陛下不配坐在君位上。”他的声音很沉，辨不出喜怒，“因陛下一己之私，提携霍韫，致使平度关失守，云州险些被屠城。而后陛下又与英国公合谋，借口拖住援军，放任突厥人占领迦叶城，杀死城主赫连箴后，仍坚持不往凉州调遣一兵一卒。”
　　“北地百姓的性命，军中将士的性命，以及我谢家家眷的性命，在陛下眼中，贱如蝼蚁。”
　　“朕不配，那谁配呢？宣平侯配吗？”赵琛扬眉一笑，“多可惜啊，你居然赶了回去，原本朕以为，你应该可以给元氏那贱人收尸的。”
　　谢晗冷冷看着他，剑眉蹙起。
　　“朕输了，愿赌服输，恭贺你，得到了想要的位置。”赵琛喟叹一声，眸光透露出讥诮，“只是这辈子，你都要背负弑君的名声……”
　　话音未落，两支羽箭挟卷雷霆之势破空而来。
　　赵琛低头望着贯穿心口的利箭，痛楚瞬息将他吞没，他想要张口说话，喉间发出诡异的咕噜声，黑血大口大口涌出，是之前服下的的毒药起效了。
　　他没有再挣扎，双手搭在鎏金扶手上，有些疲倦地合上眼。
　　谢晗放下弓，这时副将入内禀报，说除了密逃出城的丞相，其余朝臣都被找到，眼下关押在长乐宫，并询问接下来应如何安排。
　　“阿瑀呢？”他沉声道，“将他找来，让他随我同去长乐宫。”
　　几十位朝臣挤在一处，大多都是文官，对这帮叛军畏惧得很，生怕他们一不高兴便要杀人泄恨。
　　很快，殿门打开，一身戎装的宣平侯携一位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唇红齿白，相貌清隽，拱手朝他们行礼，举止客气有礼。
　　谢晗却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让诸位大人受惊了，陛下骤然山陵崩，宫中没有皇子，关于储君一事，不知诸位大人有何高见？”
　　还能有什么高见？众人心中嘀咕，自是对他俯首称臣，请他登上帝位。
　　为首的中书令正要下跪，却被谢晗搀住，“宗室之中，凌王年长，膝下亦无子，巽王性情暴戾，并非仁君，本侯这里倒有一位合适人选。”
　　亲卫呈上一卷明黄色圣旨，递给中书令。
　　年逾六旬的中书令哆哆嗦嗦捧着圣旨，读了两遍，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少年，仔细一看，他的眉眼的确与先帝很是相似。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载，早已老奸巨猾，哪怕宣平侯挑了个长得像先帝的孩子扶上帝位，谎称是流落在外皇子，他当然也会俯首跪拜称臣。
　　只是这封圣旨，的确是先帝亲笔无疑，印鉴不假，落款也有了些年头。
　　陪王伴驾多年，他绝不会认错先帝的字迹，中书令撩开袍摆跪下，“臣，恭迎陛下。”
　　朝臣们忍不住腹诽，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很快，圣旨传阅到了每一位朝臣手里，原来这位少年便是先帝流露在外的骨血，众人纷纷跪下行礼，纵然心中存疑，却也不敢多问。
　　安顿好了朝臣，谢晗携阿瑀重回宣政殿。
　　赵瑀的尸首已被带下去，宝座上的血迹也仔细清洗过了，今夜发生了太多的事，阿瑀有些茫然，问他：“谢侯爷，这个位置当真是我的了么？”
　　谢晗颔首，得到他的肯定，阿瑀慢慢朝着那鎏金宝座走去，手指抚过冰凉的龙首。
　　只有坐上这个位置，才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第52章 终章
　　时隔两年，再回洛京，元瑶心中并无什么感慨，只是身子有点儿不太方便。
　　怀妊六月有余，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浑身都快散架了。
　　谢晗已从时晔的书信中得知她有孕，去城外接到她时，语气里掩不住担心，“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若他提前知晓，便不会着急派人将她接回洛京。
　　元瑶笑了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嘛。”
　　信中，时晔絮絮叨叨解释许多，说他以为三嫂是吃胖了，直到后来音笙相告，才得知真相。
　　元徵没有同来洛京，他年岁已长，腿脚不便，打算今后留在凉州颐养天年，时晔允诺他和音笙会照顾好元叔叔。
　　“夫君，我们走路回去好不好？”元瑶挽着他的手臂，“让车夫先送音笙和云珠回去罢。”
　　起初谢晗担心她有些吃不消，吩咐亲卫再去准备一辆马车，暗中跟在两人身后。
　　好在一路行至长街，她并无什么不适，他这才稍稍放下心。
　　乞巧节将近，西市长街陆续开始兜售油炸果食和乞巧所用的磨喝乐，元瑶在一处小摊前驻足，摊主是个年轻妇人，含笑吆喝道：“娘子要买磨喝乐吗？让你家郎君买一尊吧。”
　　“要最小的那一尊。”元瑶指了指最里面那个，谢晗会意，立时解下钱袋。
　　摊主高兴地接过钱，觑见她隆起的小腹，惊讶地道，“原来娘子已有身孕了。”
　　这位小娘子生得十分貌美，身形纤瘦窈窕，若非细看，差点儿便没瞧出她有孕在身，看样子月份也不小了。
　　元瑶笑了一笑，“是呀。”
　　那妇人道：“愿娘子生个聪慧伶俐的小郎君。”
　　元瑶没接这茬话头，与那妇人道别。
　　谢晗拿起磨喝乐，两人继续向宅邸行去，元瑶牵住他的手，指骨交缠，“在桓城时，你也送了我一个磨喝乐。”
　　转眼，她来到这个书中世界已经三年多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远不如现代，妇人生产如过一回鬼门关，其实她只打算要一个孩子，却不知谢晗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想什么？”谢晗看出她若有所思。
　　元瑶浅浅一笑：“没什么，方才在想，很久没见到阿瑀了，可他如今长居宫中，要见一面也不撕以前那般容易。”
　　顿了顿，她又问：“登基大典何时举行？”
　　“礼部拟定的是下月初八。”谢晗道：“想见陛下并非难事，你何时想去，我都能带你进宫。”
　　“好呀。”元瑶不忘添上一句，“不过得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想给阿欢置办一些衣裳首饰，到时把她一块儿带去。”
　　小姑娘一向与阿瑀交好，半年未见，嘴里总是不经意间念叨着他。
　　元欢从前是不喜欢入宫的，可这次要去见阿瑀，心中忍不住期待起来。
　　念及宣平侯夫人正怀着身孕，小皇帝特许谢家家眷乘马车入宫。
　　元欢时不时轻撩车帘，望向帘外，宫中景致如旧，一切仿佛未曾改变过。
　　可她明白，今夕不同往日，阿瑀现在是皇帝，她见了他，要行跪地大礼，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拘无束与他说话，带他去玩耍。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停下，宫人搀扶她们登下车，元欢跟随在长姐身侧，有点儿紧张。
　　紫宸殿，年轻的小皇帝亲自接见宣平侯夫人，主动开口免去行礼。
　　元瑶扶着腰坐下，与小皇帝说了会儿话，略微有些犯困。
　　小皇帝关切地道：“谢夫人若是觉得困乏，可以去偏殿小憩片刻。”
　　元瑶也不与他客气，道了个万福，随宫人前去偏殿，也好给这两孩子腾出个说话的地儿。
　　待长姐离开后，元欢越发紧张，局促地低头看着鞋尖，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好。
　　小皇帝屏退宫人，对她温言道：“阿欢，你用过午膳了吗？”
　　元欢终于抬眸，摇了摇头。
　　赵瑀端起一盘糕点，朝她行来，轻轻放到她面前，“宫中御厨新做的点心，你尝尝味道如何？先垫一垫肚子”
　　从前在凉州时，他也经常买点心给她吃。
　　思及旧事，元欢唇边扬起浅浅弧度，尝了一块，饼皮酥脆，豆沙绵细，甜而不腻，的确很是可口。
　　赵瑀殷切地望着他：“好吃吗？”
　　元欢点头，顺手将剩下的半块给了他，赵瑀自然而然接过，吃了下去，这时元欢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似对陛下大不敬？
　　其实，之前他也经常与她分食同一块点心，一碗水盆羊肉。
　　“阿欢，你不要怕我呀。”赵瑀低声道，“你看，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
　　元欢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莞尔，“不一样，你的头发又长了些，可以束起来了。”
　　赵瑀摸了摸头顶的玉冠，同样笑了起来，“那你今后若是有空，就和谢夫人一起入宫来看望我好不好？我在宫中很无趣，只认识你这么一个朋友。”
　　元欢自是答应下来，又道：“再过几年，等你加冠，就可以册立皇后，纳妃，到时就会有人陪着你啦。”
　　赵瑀：……
　　新帝登基大典过后，元瑶随谢晗去了一趟清羽峰。
　　小皇帝想为舅父修葺坟茔，此事请了谢晗去办，元瑶在家里憋得慌，便央求他带上自己，也好去大相国寺散散心。
　　了空法师是在宁安二年初春过世的，临去前，他交代照看自己的小沙弥，将他葬在清羽峰后山便好，不必大费周章送回故土安葬。
　　赵瑀遵从了舅父的遗愿，只将坟茔周围好生修葺一番，其余的都未动过。
　　上山后，谢晗让她在后山寮房等着，待他办妥此事，便过来接她一同去宝殿进香。
　　元瑶坐在廊下，数着天际流云打发时间，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子冲出来，扑到她跟前。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黑曜石似的眼珠子定定看着她，而后站定，稚声稚气地唤道：“阿娘，阿娘。”
　　一位比丘尼从寮房中走出，将小女孩儿牵到身后，眉眼低敛，柔声致歉：“稚子贪玩，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宽恕。”
　　元瑶瞪大双眸，眼前之人正是数年未见的宋淑妃。
　　赵琛驾崩当夜，玉阳宫无故起了一场大火，世人皆说，宋贵妃与小公主皆殒命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
　　宋以柔抬头，看清那女子面容，同样震惊。
　　同样有过“死而复生”经历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元瑶缓了缓，与她说：“是你的女儿吗？很可爱。”
　　小女孩儿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她。
　　未待宋以柔答话，婢女行来，恭敬地道：“夫人，事情已经办妥，侯爷命奴婢来接您去宝殿。”
　　侯爷？现如今，洛京城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便是那位弑君的宣平侯，宋以柔压制住心中起伏，双掌合十向她行礼，目送她离去。
　　就在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柴扉外时，宋以柔终是出声唤住她：“元娘子。”
　　“从前的事，我很抱歉。”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从密道出城后，她们被谢晗的部下擒住，锦书为了保命，主动供出她的身份。
　　后来，她和瑗瑗被带到谢晗面前，她很害怕，跪地央求谢晗饶年幼的女儿一命。
　　谢晗神情漠然地对她说，我给你指明两条道，要么去地宫为先帝殉葬，要么带着你的孩子隐名埋名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洛京。
　　她毫无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她要活下去，要照顾瑗瑗长大。
　　谢晗命人把她们母子送到清羽峰，并安排好了离京的日期，却没想到，居然会在离京前一天碰到元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对元氏说出这句话。
　　元瑶没有回头，只迟疑了一瞬，继续往前行去。
　　她没有资格替元小娘子原谅宋以柔。
　　宋以柔早已猜到会是这般，抱起瑗瑗回屋，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从大相国寺进完香出来，日头渐渐西行，晚照浮于青翠山林间，为世间万物镀上一层金辉。
　　元瑶轻声道：“方才，我看见宋……宋夫人了。”
　　谢晗解释：“稚子无辜，她女儿尚不知事，我打算让她带着那个孩子远走，从此不再回洛京。”
　　怕她不放心，谢晗又添了句：“瑶瑶你放心，有人暗中监视她们母子，她不敢乱来。”
　　一个年轻妇人要带着孩子生活下去，并不容易，可宋以柔既然选择这条路，今后便不能再与宋家联络，而他，除了安排去处，亦不会提供任何的帮助。
　　于谢晗而言，这已是仁至义尽。
　　“甚好。”元瑶主动移开话题，“方才在佛前你许了什么愿？”
　　谢晗但笑不语。
　　看他这副模样，是不打算告诉她，元瑶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背。“不能说吗？”
　　他揶揄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日暮时分，香客纷纷下山归家，谢晗牵着她往马车行去，时不时抬手帮她挡开行人。
　　元瑶有些不高兴，撇了撇嘴，“你不说，我便要生气了。”
　　她语气温软，就连威胁也没有半分作用，谢晗把她抱上车，“当真要听？”
　　“要听。”
　　谢晗笑了笑，“许了两个愿，一愿你和孩子平安康健，一世长宁，二愿大梁江山永固，外敌莫敢侵扰，百姓安居乐业。”
　　元瑶没想到他当真说了，忙掩住他的口，“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佛祖听到了我的诚心祷祝，必定灵验。”谢晗吻了吻她的指尖，“瑶瑶，我们回家。”
　　----全文完-----


第53章 番外
　　长宁第一次被母亲揍，是在她五岁这年。
　　那会儿她在国子监念书，与顾尚书家的小公子不对付，一次散学后，两人为了谁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拌起嘴来。
　　顾小公子说陛下是最厉害的人，推行新政，减赋税，轻徭役，使百姓休养生息，而且陛下还派出使者团出塞，与西域小国签订经商协定，洛京城里的胡商这才多了起来。
　　长宁却反驳道，分明她爹爹才是最厉害的，从突厥人手里收复失地，两次力挽狂澜，若没有她爹爹辅佐，陛下也不会有今日成就。
　　这番话传到元瑶耳中，教她生了好大一场气，拿出竹板狠狠抽女儿柔嫩的掌心。
　　长宁撇了撇嘴，忍住没有掉泪。
　　当天谢晗散朝回家，见女儿立在廊下罚站，手心红肿，便知她定是被元瑶责罚了。
　　“宁宁，怎么了？”谢晗走近，将她抱起。
　　终于等来父亲，长宁泪水跟溃了堤一般，伤心地大哭，“阿娘打我。”
　　她长到如今这般岁数，还是第一次被母亲责罚，心中既委屈又难过。
　　谢晗柔声哄她，答应给她买糖宝塔，中元节带她去看河灯，这才将她哄好。
　　长宁伏在父亲怀里，抽噎着道：“在宁宁心里，爹爹才是最厉害的。”
　　这没头没脑的话将谢晗逗乐，他轻轻为女儿拍背顺气，“待会儿祖父就要回来了，宁宁不是要帮祖父一起晒药材吗？”
　　元瑶生宁宁时差点难产，伤了身子，听闻消息，元徵带着药箱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洛京。
　　自那以后，元徵便在留了洛京，一边为元瑶开药调理身子，一边照看襁褓中的小孙女。
　　养了大半年，元瑶才恢复过来。
　　想到她生产时的情景，谢晗心生后怕，私下向郎中讨要了绝嗣的药方，不过这药是用在他身上的。
　　他不想让元瑶再出什么意外。
　　提到祖父，长宁的情绪总算恢复了些，仍有点儿怏怏不乐，细声细气道：“爹爹，阿娘欺负我，你要帮我欺负回来。”
　　谢晗自是应允，当天夜里，他用了另一种方式狠狠欺负她。
　　许久后，青纱帐中恢复平静，元瑶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提议道：“我们回凉州吧。”
　　“白天发生了什么？”谢晗道，“你为何突然打宁宁？”
　　元瑶将白日里的事情一五一十与他说了，又道：“陛下早已亲政，我们长住洛京，难免会让有心之人捕风捉影，编撰流言蜚语。”
　　谢晗沉吟：“我正有此意，只是担心你与宁宁在洛京住习惯了，不适应凉州。”
　　元瑶含笑道：“夫君，你多想了，宁宁这孩子皮的跟什么似的，等她见到音笙夫妇和小煜，必定欢喜得很。”
　　两人又说了些话，这才睡去。
　　转眼便到了中元节，这天刚好是元皇后的生辰，宫中设宴。
　　长宁随父母入宫，她自小便常来宫中，对这里的一花一木再熟悉不过，宫中除了有许多好吃的点心，也无其他稀奇。
　　不过姨母和姨父必须住在宫里，她还是很愿意过来的，姨母会给她做小衣裳，小点心，姨父虽然平素很忙，闲暇时也经常陪她一块儿玩。
　　宫宴还未开始，母亲带她去凤仪宫小坐，长宁爬到姨母膝上，甜甜地问：“姨母，你和姨父什么时候生小宝宝呀？”
　　元欢抱着她，柔声问：“宁宁想要弟弟妹妹了吗？”
　　“顾小公子家有弟弟妹妹，秦小姑娘也有弟弟妹妹，还有林小公子……”长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只有她没有弟妹，“姨母，你快给宁宁生一个小妹妹。”
　　话音刚落，母亲轻轻拍了下她的小脑袋，“又胡说什么。”
　　宁宁缩在姨母怀里，不服气地看着母亲，“阿娘，你现在都不疼我了。”
　　近来，阿娘总是纠正她的话，甚至还动手打她。
　　元欢失笑，“姨母疼宁宁好不好？”
　　“好。
　　这时女官过来请众人，元欢抱着小外甥女，和长姐有说有笑往宣政殿去了。
　　宫宴上，皇帝坐在主位，定国公谢晗陪坐次席。
　　她的坐席与父亲离得很远，趁母亲不注意，她悄悄跑去父亲那边，牵了牵那他的衣袖，“爹爹，宁宁要和你坐在一起。”
　　若是平时，谢晗自是愿意把她抱到膝上，可底下有这么多朝臣看着，于是他轻声哄女儿：“宁宁先和阿娘一起坐，等宫宴散了，爹爹再去接宁宁好吗？”
　　她是个讲道理的小孩子，犹豫一瞬，到底点了头，踮着脚尖猫着腰往回走。
　　“宁宁。”姨父唤住她，温和地笑着道，“宁宁是不是想坐高点儿？来姨父这里罢。”
　　爹爹抿着唇，眸光黑沉，没有做声，长宁觉得父亲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过去。
　　然而，姨父起身朝自己走来，轻轻一举，就把她抱到了宝座上。
　　长宁有些害怕，攥紧了姨父的衮服。
　　“宁宁觉得怎么样？”姨父问她。
　　长宁想了想，主动跳下来，“姨父，宁宁腿短，坐不了这么高的位置。”
　　闻言，众人大笑，气氛较之先前更加融洽。
　　天子宽仁，待人和善，平素便很宠爱这个小外甥女，于是乎，谁也没有在意这桩小插曲。
　　宫宴散席后，元瑶先带女儿回府，谢晗还有些事需留下会儿。
　　直到坐上马车，长宁才小心翼翼地道：“阿娘，你是不是又不高兴啦？”
　　入宫前，阿娘交代过她，不能胡言乱语，不能逾矩，可她非但没有遵守，甚至还大着胆子坐了姨父的位置。
　　小孩子爱玩爱闹是天性，况且元欢夫妇一直就很喜欢她。
　　元瑶微微一笑，牵过她的小手，“阿娘没有生气，上次打了你，现在还疼吗？”
　　长宁亲了下她的脸颊，“不疼啦。”
　　然后又道：“阿娘，你给我生个妹妹好不好？”
　　元瑶哑然，女儿三岁时，她更改心意，想再要个孩子，与宁宁作伴，可一直无果，只好作罢。
　　“等我们去了凉州，到时小煜可以天天和宁宁一起玩。”元瑶抚了抚她的发顶。
　　时晔和音笙成婚后便定居凉州，每年入京述职时，便来谢家宅邸小住。
　　时家小郎君今年四岁，与长宁不同，他性子温和乖巧，被她捉弄了也不气恼，长宁自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闹。
　　可惜，一年只能见到小煜一次。
　　小煜说过，凉州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父亲会带他去城外策马，一抬眸就能看到祁兰山，山顶上的雪水融化，蕴养出荒漠中的一片绿洲，那是迦叶城。
　　长宁很是向往，可想到姨母和姨父还在宫中，又有些失落，“那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元瑶道：“我们每年都会回来，和你叔父他们一样。”
　　还会回来，长宁便放心了些。
　　马车驶过朱雀长街，她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熙熙攘攘的夜市，很小声地问：“阿娘，为什么他们会说，皇位是爹爹让给姨父的呢？”
　　这是顾小公子后来对她说的，她爹才应该是坐在皇位上的人，但她并不赞同，她觉得姨父很好，百姓们也很爱戴他。
　　夜风熏染，元瑶揽着女儿的小身子，“姨父比你爹爹更适合，况且你爹爹不喜欢那个位置。”
　　顿了顿，又道：“宁宁方才不是坐过宝座了吗？感觉如何？”
　　长宁答道：“太高啦，宁宁也不喜欢。”
　　永安五年秋，定国公携妻女回凉州故土定居，此后四十余年，领兵河西，戍卫北境。
　　作者有话要说：
　　瑶瑶和老谢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第一次写作，有诸多不如意之处，感谢大家的陪伴与包容。
　　期待下次再会，新文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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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档文《穿成暴君的炮灰皇嫂后》
　　天子山陵崩，漠北王霍珣回京，废少帝，幽禁太后，夜夜出入长秋殿。
　　苏慕仪十七岁这年成为太后，一次意外落水，她发现自己竟活在一本书中。
　　她是男主漠北王霍珣的皇嫂，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最终会与收养的少帝一起死于刺杀。
　　叛军攻入皇城，为了活命，她让同样不想营业的小团子主动送上玉玺，从此被霍珣幽禁。
　　按照剧情，霍珣登基第三年，御驾亲征北戎，战死塞外。
　　她只需小心谨慎熬过这三年即可。
　　不久，长秋殿进了蒙面小贼，先是偷吃她做的桂花酥酪，而后陪她爬到屋顶看星子，甚至允诺要带她出宫。
　　终于有一天，小贼掉了马甲。
　　苏慕仪冷冷看着他：陛下，戏弄妾，很好玩吗？
　　起初见她时，霍珣满眼不屑，她不过是他那位草包兄长挑出来的棋子；
　　之后，他发现，靠近她可以缓解自己的头痛之症。而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霍珣，总是会在夜里去找她；
　　再后来，他双眸带着血色，将她困在怀里，一字一字道，皇后之位属于你，我是你的，今后不要再离开我。
　　偏执阴冷帝王X 被迫营业佛系美人
　　#暴君他有两副面孔#
　　#黑化暴君救赎计划#
　　#追妻火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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