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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眷（重生）》作者: 茶暖不思

文案：
    《生得美是我的错吗？》《我错了，我下次还敢》
    永安侯府嫡女云姒，一抹娇颜美艳绝色，常于月下执伞出行，世人皆怪，却又弗敢多言。
    那日，她退了和新帝的婚约，太后斥其祸国妖女，遂囚牢狱永不释。
    往日的瑰艳美人，一夕之间跌入尘土。
    重生回到退婚那日。
    御花园中，她陷入沉思——
    往前，是将要亲手送她进暗牢的蛇蝎太后。
    往后，是方被她斩钉截铁拒婚的冷峻帝王。
    最后她咬了咬牙，霍然转身跑回了金銮殿，殷勤认错。
    而男人冷隽斜倚御座，面无情绪。
    *
    后来，云姒在皇帝寝殿一连三日未出。
    宫里闲言碎语不断，皆道她恃美惑君，又嘲笑她没名没分。
    再后来，不断有消息传来——皇帝为她杀一儆百，皇帝赐死了侯府奸佞，皇帝……扳倒了太后。
    云姒：……
    那夜，锦帐飘垂，齐璟呼吸粗重：“还退不退婚了？”
    他忘不了，多年前在那烟花雨巷，撑一把素伞的姑娘。
    落花独立，一念成思。
    #相逢亦难，从此许她恃美扬威的无尽盛宠。#

    ［阅读指南］
    ①、双c，he，甜宠感情为主，其他全为辅。
    ②、狗皇帝为我反手乾坤。
    ③、私设多，不考究。
    ④、第1、13章作话有排雷（必看）
    ⑤、封面感谢阿猫猫~@晋江作者锦里猫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姒，齐璟┃配角：预收《蜜谋（重生）》双重生，戳专栏~┃其它：
    一句话简介：狗皇帝为我反手乾坤
    立意：朝暮应如故，人间晨与昏。

1、凛冬
　　无尽的地牢暗如深渊，唯有一盏烛火晦涩不明。
　　光影昏暗，迤逦散入深处，恍惚着牢房中女子的容颜。
　　石壁异常透凉，渗入云姒纤背，冷得彻骨，她虚软蜷缩在角落，在这暗无天日的囹圄之地，浅薄衣衫根本抵不住初冬的严寒。
　　柔弱的身子哆嗦瑟缩，她阖着目，气息薄弱，意识涣散间，模糊听见牢房外的声响。
　　“将近一个月了，李公公每日都叫人送治病的汤药来，可我怎么觉着这云四姑娘的身子愈发孱弱了？”
　　矮木桌旁，把守牢狱的两个狱卒相对而坐，一人魁梧，一人瘦小，咀嚼花生就着小酒，贪懒闲谈。
　　“我看就快死了！”魁梧的大块头极不上心地扔了颗花生入嘴，斜眼瞟向牢房深处。
　　太上皇崩逝，二十七日国丧期方才结束，总算能解解酒瘾，许是一不留神喝多了，窥视着暗处那朦朦胧胧的女子身影，他不禁生出贪婪邪念：“啧，不知道这京都第一美人，欢爱起来是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瘦小的狱卒猛然震惊：“你活腻了？这可是永安侯府的嫡姑娘，她和陛下的婚约是先帝亲赐的，敢动歪心思，当心脑袋！”
　　大块头蓦地敲了他个爆栗：“怂样儿！现今哪里还有什么侯府嫡女？这就一被太后娘娘囚禁的妖女，是咱们大齐的煞星！”
　　这铁牢关着的，便是永安侯府嫡女云姒，美颜绝色，姿貌名动京都，她生来就是娇贵无比的人儿。
　　先帝年轻时，与永安侯交好，曾和侯府定下婚约，待嫡女云姒适婚之时，便嫁入皇家为太子妃，永安侯府一时风光无两，众人皆争着阿尊事贵。
　　而后皇帝退位，太子登基，又过数载，云姒才至及笄之年，所有人都等着她入主后宫，睥睨众生，可谁能料到，云姒出阁后第一次入宫，竟就在金銮殿上当着新帝的面，拒了这桩羡煞旁人的婚事。
　　瘦小的狱卒嘶声，捂额瞪他，又听大块头压着嗓子：“你说她一入宫就抗旨不尊，太上皇又猝然驾崩，天雷暴雨连绵轰鸣了七日，不邪门儿？”
　　小个头低了低眸子，略有些动摇：“巧合吧……”
　　大块头往狱门外探了一眼，确认没人后，他才继续：“那侯府大夫人好端端的，偏生在这节骨眼上出了那档子败俗的事儿，还不够诡异？”
　　“再说了，你瞧她病怏怏的，迟早要死，还不如给咱泄泄火，就当积阴德了！”
　　他突然仰头猛灌了口酒，满足叹息一声后倏地起身：“你先还是我先？”
　　他竟是来真的，小个子一时错愕。
　　谁都知晓李公公只为当今圣上办事，这云四小姐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苦，入狱第二天就染了风寒，李公公便日日命人送来汤药，显然是陛下授了意。
　　陛下护着的人，他不要命了才敢觊觎！
　　小个子欲劝他，可大块头已经没了耐心，一把端起桌上的药碗，大步朝牢房迈去。
　　他们方才的对话，云姒依稀听见了。
　　牢门锁链碰撞的声响，在这森然阴冷的地牢尤为刺耳。
　　云姒眉睫一颤，身子终于动了动，她吃力挣扎着爬起，而那魁梧的身形两步便到了她跟前，将仅存的半点光晕也尽数挡住了。
　　晦暗中那张因欲望而有些扭曲的脸，让她害怕极了，可单薄的身子已经抵在了墙角，再无处可退。
　　云姒强自稳住心神，缓缓伸出纤柔右手，苍白的唇瓣轻启：“大人……”
　　声音低软，虽是虚弱的缘故，但她天生迷离娇柔的嗓音，只叫人隐约听出了丝柔媚婉转。
　　一声大人，勾魂般直钻人心窝，牵起男人身心的蠢蠢欲动，大块头一时间恍了神，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看，怔怔将药碗递了过去。
　　云姒不疾不徐捏着碗沿落到唇边，佯装镇定，但若仔细去看，会发现此刻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她一浅一啄，喝得极慢，等了许久，粗犷的男人难耐催促：“快喝!”
　　磨耗不了多久，汤药还是见了底。
　　今日的药味道有点怪，但云姒尚来不及反应，便见大块头已经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的胫衣了。
　　握着瓷碗的纤指收紧了些，云姒怵然蹙眉：“大人，我现下不太舒服……”
　　此刻，小个头独自在牢房外坐立不安，似是莫名来了阵风，矮木桌上那抹暗淡的油灯突然晃了下。
　　下一刻，石板上原被光晕拉得极长的影子，随着微不可闻的一道闷声，倏然消失。
　　牢房内。
　　微抖的声调泄露了她的惊颤慌乱，男人眸中的贪欲反而愈加浓重，解衣裤的动作未停，他的鄙陋秽语，带着猥琐的笑意：“我会让你舒服的！”
　　云姒不禁往后缩了缩，满目惊惧和厌恶。
　　龌龊的男人又逼近一步，云姒薄弱的呼吸逐渐错乱，额鬓沁出了层薄汗。
　　“锵”得一声，大块头骤然顿住。
　　瓷碗摔碎一地，云姒捏紧一块碎骸，惊慌忐忑之下，迅速抵在了自己娇嫩的脖颈。
　　大块头愣了一瞬，不由嗤笑：“一风骚的狐媚骨子，装什么坚贞！”
　　他说罢，噙着阴险的诡笑，壮硕的身子直直朝云姒扑去。
　　云姒死死咬住薄唇，认命闭紧了眼，手上力道一重，脖颈因碎碗裂痕的锋利立刻渗出了些许血丝。
　　就要得逞之际，那人却忽然低沉惨哼，低头去看，一把凌厉飞剑已赫然刺穿心脏，他浑身僵冷，瞠目重重倒地。
　　云姒怔住，思绪还未回温，牢门被踹开的巨响让她骤然一惊，侧眸望去，一袭月灰身影极快闪身而入。
　　“四姑娘，属下来迟！”
　　来人声音深沉，单膝跪在了云姒跟前。
　　借着微光看清那张清俊的脸，云姒眸中的惊怖慢慢消散，良久，她虚缓跌垂下手，碎碗从手心滑落。
　　云姒如释重负般往后一靠，唇线轻抬，低唤：“昭言……”
　　风昭言的心一下揪紧。
　　京都风华潋滟的绝世美人，往昔她清灵曼笑，俏若三春桃，低眸敛眉，又是艳如彼岸花，此等天之娇女却在一夕之间沦为皇室阶下囚，成了如今这般憔悴不堪的模样，让人如何不心生酸涩。
　　未施粉黛，也难掩她眉眼的精致，但苍白的脸色如同气血枯槁的干蝶，像是轻轻一捏，便会碎了。
　　风昭言狼狈移开视线，不忍再看，沉哑着声：“四姑娘受苦了。”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守护好她。
　　云姒倦怠阖上眼，轻声：“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偌大的侯府，除却大夫人，风昭言是云姒最信赖的人了，虽然他只是个自小护她周全的低卑死侍，但谁待她真心，谁又是假意，云姒心里清楚明白得很。
　　眼下并非诉衷心的时候。
　　风昭言拔出尸体上的剑，反手归鞘：“四姑娘，属下带你离开。”
　　云姒却是一动未动，声调虚浮，透着无边的绝望：“离开……我还能去哪儿呢……”
　　风昭言一滞。
　　半月前，永安侯为了侯府名誉，赐死了彼时声名狼藉的大夫人。
　　生母被剔除云家宗谱，侯府早没了云姒的立足之地，更何况她现在是戴罪之身，就算越狱逃出去了，又有谁敢违抗太后的凤令留下她。
　　五脏六腑蓦地像是拧做了一团，心间更是一阵闷痛，云姒下意识捂住胸口，体内的热辣灼烧感太过强烈，她难抑地吃痛低吟。
　　她突然的异样让风昭言吓了一跳：“四姑娘？”
　　脖颈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收紧，呼吸不畅，云姒喘息沉重。
　　他暗入劫狱，宫牢非久留之地，务必尽快出去。
　　风昭言将剑悬于腰间璏：“属下冒犯了！”再不管什么主仆尊卑，快步上前背起她离开。
　　伏在他背上，云姒的意识逐渐模糊，脑中总有些思绪浮现，却都一闪而过，让她捉不住分毫蛛丝马迹。
　　自太上皇驾崩那日起，她入狱近乎一月，二十七日国丧期间皇城内的戒备最是薄弱，风昭言都没能进来，为何今日却能轻而易举入了宫牢……
　　疑云重重，可她已经没力气再去细想。
　　踏出昏暗的牢狱，外面是寒夜深深，而那轮高悬的清月，竟让云姒觉得光华万丈，那么明亮。
　　许是她太久未见到光了……
　　月光悄然倾洒在云姒凝脂的脸庞，她凤眸浅阖，浓密纤睫弧度柔美，左眼修长的眼尾处，在如水月华的流溢下，隐隐浮现出一朵冰莲印记。
　　这朵明艳的冰色莲印，在夜色中泛着莹光，让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了几分妖冶。
　　这般绝艳风姿，纵使如今脸色因染病暗淡了不少，世上也再无第二人可媲美。
　　出了牢狱，还未走多远，风昭言突兀止步。
　　四下的气氛隐约有点不对劲，云姒缓缓撑开眼。
　　全副武装的皇城禁军不知何时已赌死了甬道，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很快，禁军队列自动分退两旁，女人一身华服精绣着金红丹花，裙尾逶迤及地，施施然而来，她年过不惑，体态丰腴饱满，犹存风韵。
　　齐国雍容华贵的皇太后。
　　她威严的声色如锐刃，在这深重的夜里，令人心悸。
　　“永安侯府弃女云姒，祸乱朝纲，咒害先皇，实乃妖狐转世，本宫念她年少禁足牢狱反思，不曾想她竟敢畏罪潜逃。克我大齐者必除之！陛下为妖女所惑，不舍下狠手，那便由哀家来做这恶人！”
　　“来人！将其拿下，不论生死！如有违抗者，一律处决！”
　　弃女，妖狐，畏罪潜逃……
　　云姒嘲弄一笑，经过这一遭，她倒是看清了不少事。
　　太后如此大费周章，借太上皇崩逝斥她祸国妖女，囚禁暗牢到今日，不过是处心积虑，寻个理所应当的借口杀她罢了。
　　她死了，侯府便能名正言顺由二姑娘嫁入皇家，她二姐虽是庶出，却是太后的外甥女，无论如何都当得起先帝的赐婚。
　　为了权势，阴狠自私。
　　无怨仇的太后是这样，她亲生父亲乃至整个侯府亦如是。
　　她似乎，只是这个迢迢江山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风昭言放下背上的女子，将她护在身后，拔剑的那一瞬间眸底杀意浮现，长剑横亘于前，剑锋上的血迹未干，煞气赫目。
　　他一字一句如盟誓，微肃低道：“四姑娘，昭言此生不悔。”
　　失去搀扶，云姒清瘦的身子几乎站不稳，她眼睁睁看着风昭言冲向禁军，以一敌众拼死缠斗。
　　“昭言！”
　　他护在她身前，不知被砍了多少刀，中了多少箭，直至最后一刻，他浑身衣衫因喷流的鲜血湿透，终于双膝跪地，没了动静。
　　云姒呼吸一窒，眼底猩红。
　　娘亲走了，昭言也不在了，这个世上，她再无人可倚靠了罢……
　　体内灼烧生疼，混着悲痛再度席卷而来，冷汗迅速濡湿了云姒的鬓发，她几欲窒息，蓦地咳出了口血。
　　今晚的汤药果真有问题……
　　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云姒满目的冷意瞬间凝结，美艳的眸中尽是嘲讽。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太后和将生路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
　　云姒颤抖着站起来，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沿着下颌线被拉长的血迹，在冰冷的月光映照下显得如此可怖，如瀑墨发凌乱散落，夜风中肆意飞扬。
　　她逆光而立，浸染在月色里，眼尾处冰莲流光。
　　而那脸上的印记，第一次为外人所见，众人皆愕然，诧异须臾后又唏嘘不已，那朵妖异的冰莲，衬得她别样诡艳的美，仿若当真是倾世妖女再现。
　　太后眯眸下令：“杀！”
　　“朕看谁敢！”
　　箭已在弦上蓄势待发，突然一个凌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凛冽如寒玉，冷得透心噬人。
　　只一声，所有人立刻落下手中兵器，纷纷向那人折腰伏跪，皆不敢再妄动半分。
　　“参见陛下！”
　　太后傲视的神情掠过一瞬惊诧，很快又无声掩去，缓和了心绪后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齐璟眉宇间的疏离显而易见，俊眸扫过，眸心冷光一现：“如此深夜调遣禁军大动干戈，怎么，母后这是要取代儿臣，垂帘听政？”
　　这字字句句都叫在场众人听得心头发颤。
　　太后一震，后宫干政的罪名自是担待不起。
　　她暗自深吸了口气，敛了敛神，毕竟现如今齐璟才是这大齐的主人，“陛下言重了，不过是今夜有刺客劫狱，哀家恰巧遇见罢了。”
　　月下一身黑金蟒袍夺目，威慑众生的君王，眼底凝聚着戾气，漠然道：“既如此，母后就请回吧，端坐好您的皇太后，没有下次！”
　　太后虽心有不甘，但碍于身份，不得不折身离去，她瞥了眼不远处颤抖着身子奄奄一息的云姒，侧身离开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诡谲，朱唇勾起的那一点弧度叫人看不明白。
　　齐璟疾步上前，长臂一伸将柔若无骨的女子捞入坚实的怀抱。
　　怀中的人儿气息微弱，唇边的深色血痕那么刺眼，齐璟墨玉般的瞳仁猛然一缩：“李桂，传御医！”
　　跟随身侧的李公公忙颔首授命而去。
　　云姒突然用力咳了几声，再也耐不住体内揪心的疼，鲜血一口又一口噗了出来。
　　齐璟眉头紧拧，捏在她肩膀上那骨节分明的手不动声色收紧。
　　云姒慢慢半睁开眼，抱着自己的那人，侧颜轮廓分明，双唇抿得很紧，浅薄的唇形，像极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可现下这人，是大齐的帝王啊，怎么会是她曾在烟花雨巷遇见的那人呢……
　　熟悉的感觉蔓延心头，连日来的身心折磨，让她一瞬间眼眶发热。
　　云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吃力抬起手，冰凉的指腹颤巍巍碰了碰他的唇。
　　“傅……君越……”
　　那声几不可闻的熟悉低唤，齐璟指尖微动，眸底逐渐幽深。
　　他冷峻的脸紧绷着，情绪难辨。
　　齐璟点墨般深邃的眸子定定凝住云姒的脸，半晌后，声音如静夜深沉：“朕让李桂给你带话，可你怎如此固执，宁死也不肯应……”
　　话？什么话？
　　云姒想要问他，意识却涣散了开，抚在男人唇瓣的手无力滑落了下去，她再无知觉。
　　良久，怀中的人身体逐渐冰凉。
　　男人呼吸粗重，双手难以察觉地微颤，却是一言不发。
　　那一刻，这方寸的天地，仿佛所有的星月都坠落在了他们身上，云姒惨白的脸庞上，眼尾的冰莲流光更盛。
　　“今夜所有驻守禁军，擅离职守，目无尊法，”齐璟垂敛深眸，一字一句，阴沉狠厉：“就地斩首，以儆效尤！”
　　大齐的帝王，一夜之间，斩杀百人。
　　那夜的皇宫，染尽血色，近乎修罗炼狱。
　　后世子民只以为，那是因为太后把持朝政之意惹怒了君王。
　　却没人知道，君王真正的心思……

2、凛冬
　　小舟泛波荡漾，湖水映着月影柔光潋滟。
　　女子轻扣伞柄，素色绸伞掩着月下的容颜，纤柔玉指探出船舷，一挑一划，轻拨着水面，惬意闲适。
　　不多时，下起了朦胧细雨。
　　雨水滴落，晕出湖面的浅浅涟漪，也染湿了女子伸于伞外的淡紫色袖袂。
　　伞檐抬了抬，露出了那张明美的脸庞，她微仰头，才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偷偷隐去了。
　　三月春夜的雨，还真是说来就来。
　　她低浅一叹，起身收伞，踏进了乌篷。
　　窈窕倩影一晃，落座案前，她的声音甘冽如泉水：“多谢公子愿与我共乘一舟。”
　　桌案对面的男子一身墨色锦袍，浅啜一口清茶后放下杯盏。
　　他薄唇微动，语调徐缓：“无妨。”
　　云姒清潋的眸子在男子身上流转一瞬，视线最终落在他精雕的半张银灰面具上，迟疑片刻轻声问：“……公子为何掩面示人？”
　　男子低头把玩指间的翡玉茶盏，嗓音清冽，淡沉反问：“那云四姑娘又为何要于月下撑伞？”
　　云姒倏然一顿，怔怔道：“你怎么知道……”
　　她分明从未言及自己的是何许人。
　　“侯府有女倾城色，柔荑兰伞共月明，乃是神明诞世。”这句民间盛传的诗词自男子唇瓣低吟而出，他未透丝毫情绪，将杯盏落于桌上，又道：“京都城内，执伞步于月夜者，想必唯姑娘一人。”
　　说罢他斟了盏新茶，七分满。
　　“那些文人墨客就爱卖弄辞藻……”总爱拿她当做饭后谈资，云姒小声埋怨。
　　男子不紧不慢，递了茶盏置于她桌前。
　　凝着他修长干净的指尖，云姒问道：“公子不会也认为，我是什么神明吧？”
　　她黛眉微蹙，复又低低添了句：“也忒不吉利。”
　　银灰面具遮住了男子的半张脸庞，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神情。
　　唇色浅淡，勾起不易察觉的半点弧度，他轻缓：“落花舒夭人独立，鸾姿凤态，是为天上仙，这样如何？”
　　云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后漾笑出声，这么一改，听着很是喜欢。
　　她眼波微转，含笑探问：“我能否知道，公子名姓？”
　　乌篷船内烛火轻晃。
　　面具下的深眸略微一抬，眼前的女子绽着明美笑颜望着他，绛唇嫣然，齿贝洁白。
　　沉默半晌，冗长的安静后，他敛眸淡声。
　　“傅君越。”
　　雨夜起了薄雾，小舟悠荡于渺渺轻烟中，若隐若现，仿若行至幽云深处。
　　乌篷轻舟渐渐的，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
　　这一切，似梦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趟，又消散不见。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境，可为什么不停歇的雨，覆在脸上的触感那么真实，像是狱中那碗汤药下肚后，她因痛苦而染透额鬓的湿汗。
　　虚汗涔涔聚流成河，将她整个人浸溺水中。
　　云姒想要睁开眼，可胸口如有千斤巨鼎压着，窒息感那么强烈。
　　脑子压抑昏沉，她恍惚记起了什么。
　　在那个冬夜，在那人怀里……
　　她已经死了吧……
　　良久，涣散的意识忽然被狠狠吸住，水里的身子逐渐下沉，云姒蓦地睁开眼。
　　思绪一凝，她没时间多想，下意识屏息，不断挣扎着往水面上浮去。
　　当下正是深秋时节，御花园红枫如画，天凉了，却也不乏各色似锦的繁花。
　　只是此时天色异常暗沉。
　　兰亭无风亦无人，池水寒凉，突然泛起了层层波纹。
　　“噗”得一声，云姒瞬间扑腾出水面，那是美人出水的艳景，只是当时，美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吃力地倚到岸边，鼻腔溺了水，呛得她剧烈咳嗽。
　　合目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力攀住沿边，艰难爬上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身子，身上穿的，是月前入宫时的那件薰紫色纱衣，此刻已浑然湿透。
　　天边的乌云沉得像是要吞噬整个皇宫。
　　这番景象，像极了彼时她进宫同陛下请辞退婚后，途径御花园不慎落水所发生的场景。
　　云姒发着愣，莫不是她没死，回到一月前了……
　　“太后娘娘往这边来了，咱们快过去！”
　　树丛另一边，两个快步经过又匆忙离去的小宫女，像是在应证云姒的猜想。
　　她们出现的时机，和所做所言，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在云姒的记忆里，她落水后，赶着回永安侯府，便疾步往宫外走，却直直撞见了太后。
　　那时，太后见她衣衫湿透，命人领她去步澜宫换衣裳，神情慈蔼，云姒也未有戒备，跟了去。
　　不曾想，她在皇宫多停留了一刻，太上皇竟忽然崩逝，随之太后更是给她扣了个不详妖女的罪名，遂将她关进了牢狱。
　　云姒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撑地爬起。
　　上辈子，她因此丧命，再也没能踏出这个宫门，经历过一次，云姒自然知道太后是有意要她性命，她不能在此处久留，也断不可往宫门的方向走。
　　如今一切尚未成定局，情急之下，只能原路返回，云姒咬了咬牙，霍然转身，跑回了金銮殿。
　　此前她方对着皇帝斩钉截铁退了婚，纵然知晓他当下脸色铁定极差，可前狼后虎，她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太后想要自己的外甥女代替她入宫为后，而皇帝为了权势自然不会苟同，云姒赌他会留她一命，毕竟上一世若不是他，都无需太后出手，她早就病死狱中了。
　　*
　　金銮殿。
　　皇帝身边的常侍李桂静守在殿外。
　　突然他一愣，目光望住不远处那个离开没多久，又慌慌然奔回来的女子。
　　云姒喘息未定：“李公公，陛下何在？”
　　李桂看了眼她沁湿的衣衫，微怔一瞬，掸了掸拂尘，颔首回答：“陛下尚还在殿内，云四姑娘，你这……”
　　云姒转瞬提步入殿。
　　李桂一惊，忙追上去：“四姑娘且慢，请容小的先——”
　　云姒走得极快，李桂根本来不及阻拦，她人便已进到了殿内。
　　而斜倚御座的那人，正双目浅阖，听闻动静，缓缓掀开眼皮。
　　那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君王，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他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所带来的威迫感如此沉重。
　　未经传召便让人进来了，是失职，李桂慌忙躬身垂首：“陛下恕罪！”
　　齐璟眸心沉敛，视线投射在殿下那焦急又狼狈的女子身上，俊眉不禁拧起。
　　片刻后，他漠然抬手淡挥，李桂未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大殿堂皇辉碧，两侧金漆玉雕的龙柱奢华而威严。
　　年轻的帝王冷隽靠于镶龙御椅，一时间，殿内如同漫漫长夜般寂静深沉。
　　那人一言未发，却压得人不敢胡言一句。
　　云姒突然在心里感慨，上辈子她是如何大胆，才有勇气当着这样一个人的面，说出那些抗旨不遵的话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屈膝跪下：“陛下，臣女有罪。”
　　许是呛了水，清越的声线染了几分鼻音，亦含有浓重惧意。
　　高阶之上，齐璟敛目低眉，看着去而复返的女子，他搭膝直起腰背，探向她的视线多了打量的意味：“哦？云四姑娘先前可未讨饶一句。”
　　他的语气虽未有波澜，但话里话外，皆是冷意。
　　云姒忙不迭颔首：“昔日太上皇仁德，许以侯府皇姻之约，是云姒之幸，然陛下九五至尊，云姒莫敢高攀，故而拒婚在前……”
　　她微顿一瞬：“此乃臣女之罪，恳请陛下开恩，唯愿此生俯首称臣，一心效忠陛下，”手背贴额，折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罪殿下的女子，倾城绝色，染湿的纱衣严丝合缝地贴着玲珑身段，鬓发碎乱沾在轮廓柔和的脸上。
　　实是落魄惹人怜，却也愈显近妖之美。
　　齐璟瞳眸幽暗，缓缓褪下狐裘，举步下阶，踏着玉砖慢慢稳步走来。
　　直至那双玄色龙纹长靴落入余光，云姒仍伏跪着，抿唇未作声。
　　“抬头。”
　　入耳的嗓音太过清冷，云姒心间一颤，慢慢直起身子，谨小慎微。
　　齐璟眸光清明，在她滴水的乱发上停留一瞬，语气别有深意：“你在怕什么？”
　　云姒眉睫轻颤，隐有惧意的目光落在他的黑金蟒袍上，不敢真的抬眸去看他，那人此刻眸心的透彻，定能一眼将她看穿。
　　她此刻的言行举止确实显得反常了。
　　可在这皇宫内，她的命对太后而言，如蝼蚁般渺小，若是连眼前的人都不保她，她重新活过，也不过是多死一次罢了。
　　云姒默默捏紧了手心，怯声：“臣女……”
　　深秋的凉意透湿刺骨，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瞳眸润了水色，蕴出一番楚楚之态。
　　视线不露痕迹地从她脸上移开，齐璟语气淡然：“起来。”
　　云姒缓了一瞬，轻道：“……谢陛下。”
　　软缎锦鞋浸了水，平薄的鞋底蹭在玉砖光面上，极易打滑。
　　此刻玉砖因她发丝滴落的水湿了不少，云姒起身时踩在了湿处，脚底一滑，人就蓦地往前栽了去。
　　齐璟眼疾手快，拽住她的手腕，下意识扶了她一把，手心的触感滑嫩柔软，肌肤却异常冰冷。
　　借着他臂膀的力道，云姒惊呼之下站稳，总算没摔个底朝天。
　　片刻后冷静了下来，而他的掌心还覆在她的腕上，对比之下，温度尤为灼热。
　　他的触碰，散发暖意，她寒凉的身躯忍不住轻微一颤，见他还未有放手的意思，云姒低下头，轻轻抽回手。
　　她温声拘谨：“臣女逾越了。”
　　手心一空，齐璟面不改色，沉声传唤：“李桂。”
　　李桂随即入了殿，静候他的吩咐。
　　“带云四姑娘去步澜宫换身衣裳。”
　　齐璟徐缓言罢，转过身便要步向御座。
　　步澜宫……
　　云姒浑身一震，难道她终究是逃不过……
　　李桂应了旨，正要拂手去请她，云姒却抢在他之前，蓦地扬声唤住了那人：“陛下！”

3、凛冬
　　闻声，齐璟停住脚步，她声调里的惊慌，不难透析。
　　短暂沉默后，齐璟不急不缓半侧回身，深邃的眸光锁视于她。
　　四目瞬息相对。
　　云姒压下心底慌乱，轻轻咬唇：“臣女斗胆，请陛下移步步澜宫。”
　　侍立一侧的李桂为之惊愕，陛下后宫虚空，除却太后所居永寿宫，其余宫苑皆闲置一处，得陛下应允前往步澜宫梳洗，已是莫大荣焉，可这云四姑娘竟还出言相邀。
　　于后宫寝殿，邀君王共赴，这其中意味无庸赘述。
　　即便她同陛下早有婚约，也难免引诱之嫌。
　　李桂侍奉齐璟身侧多时，深知其最不喜人奉迎献媚，当下欲出言相劝：“云四姑娘，陛下从不……”
　　“理由。”
　　缄默半晌后，齐璟突然出声，嗓音深沉但无甚情绪。
　　他开口了，李桂立即戛声。
　　外面云光淡若不见，殿内的百盏金灯交相照映，玉阶之上人影交叠。
　　云姒低眉垂首，闪烁其词：“臣女有事相告，此处多有不便……”
　　流光清冷，衬出男人睫下的幽深重影，眸心似无底深渊，叫人捉摸不透。
　　“哀家倒不知云四姑娘何时入宫了。”
　　圆润昂亮的声音突然自殿外响起，颇具威势。
　　李桂忙俯身叩拜：“给太后娘娘请安。”
　　云姒羽睫一颤，心猛得揪紧，她还在同冷虎周旋，这恶狼又紧随而来了。
　　孝懿太后，当朝皇帝生母，十五岁嫁入皇家为后，在后宫辗转几十年，后老来再得子，因而膝下除齐璟外，还有一七岁皇儿。
　　在臣民百姓心里，孝懿太后端庄淑德，为后时治理后宫有方，竭力为皇帝分忧，实乃一代贤后。
　　但云姒心里早已透彻，那光鲜的微笑背后，是人心的阴险凉薄。
　　那夜她死于非命，太后领军围剿的冷笑尤历在目。
　　她徐徐步近。
　　惊悸之余，云姒稳住心绪，勉强婷婷行礼：“永安侯府云姒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太后余光在云姒玲珑起伏的身躯上堪堪扫过，尾音一扬：“云四姑娘怎么湿了一身？”
　　话语关切至极，更是慈眉善目，云姒却只觉有锋锐刀刃，在她的身上寸寸割过。
　　她垂眸：“是云姒愚笨，不慎落水。”
　　太后并未深究，语重心长：“眼看就要入冬了，天凉，易染风寒，云四姑娘迟早是要入主后宫的，莫要伤了身子。”
　　字句分明，溢着垂爱，实是无比阴诡。
　　太后又转眸看向齐璟，笑得无声：“哀家正要回宫，陛下若无事，不如让云四姑娘跟着哀家，顺路去步澜宫沐浴更衣？”
　　云姒瞬然失色，呼吸微促，倏地抬眸将那人望住。
　　她全然没有脱身之法，那只握住她命脉的手，如今唯他可解。
　　美人眼波如水，那般娇怜楚楚，染着迷离光晕落入齐璟眼底，她眸心显而易见的哀色，因狭长的如凤眼尾，反而透出蛊惑的意味。
　　齐璟眼帘淡敛，似笑非笑：“母后所言，倒显得朕不怜香惜玉了。”
　　玄色龙纹长靴慢悠悠移近两步，他疏懒抬手，微凉的指尖抚过云姒的侧脸。
　　他突然的动作，云姒娇躯一颤，却不敢妄动。
　　男人清俊的深眸凝视着她：“既是朕的未婚妻子，朕陪着去趟步澜宫也无妨，便不劳烦母后了。”
　　太后微讶一瞬，很快又平静笑言：“陛下有兴致到后宫走动，实属难得。”
　　齐璟淡淡一笑，这笑意味深长，喜怒难辨。
　　指腹掠过她精巧的下巴，轻轻勾住，他冷峻又轻挑：“云四姑娘以为如何？”
　　这番言辞所谓何意，听者自然心知肚明。
　　然太后犀利的目光，如锋芒在背，云姒咬住唇，只盯着那人的靴子，不动亦不答，而在旁人看来，却是默认的娇羞之态。
　　齐璟松了手，抬步越过她身侧时，收了淡笑，低沉一句：“跟着。”
　　当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云姒朝太后福了福身子，莲步轻移，随着齐璟出了金銮殿。
　　*
　　步澜宫内殿，暗香漂浮。
　　华烛涟荡流光，投在案前那人俊逸的面庞，映出的身影半暗不明。
　　良久后，珠帘轻响。
　　“陛下。”
　　长案上，齐璟掀了掀眼皮，视线从书卷上抬起。
　　女子换了干净的衣裳，一身烟紫色留仙宫裙，衽口描有金丝花蔓纹理，裙裾上鸾鸟刺绣细致，她纤指撩开珠串，立于帘外，以目相询。
　　齐璟静漠须臾，视线落回书卷上，语气浅淡：“坐。”
　　云姒暗暗吸了口气，步入内室，精美的裙摆逶迤，曳过案沿，端端正正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内心腹诽，明明说了简素的便服就好，可那些服侍她沐浴的宫女，还是给她取来了这般华美的宫服，不仅如此，还偏生要给她梳妆描眉，说甚是对陛下之敬。
　　真当她来侍寝的不成！
　　齐璟不急不缓翻了一页：“说吧。”
　　云姒愣神片刻后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为了避开太后，扯谎说有事相告，才请了他过来。
　　现在该如何圆谎才好……
　　云姒攥了攥手心：“嗯……臣女先前说的退婚一事……”
　　好一会儿，对面的人仍旧默不作声，云姒悄然抬眸。
　　男人眼底古井无波，慢慢阅览着文字，声调淡如流水：“这婚事乃太上皇所赐，云四姑娘方才直接将此事同太后言明，岂不更好？为何又要随朕过来？”
　　跟太后说，除非她想死得更快一些。
　　云姒抿抿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又想起金銮殿上他亲昵又饱含深意的言行，和现下自己精心的打扮，心跳不禁错乱了几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不安，齐璟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
　　女子美目潋潋，脸蛋如白玉般凝透，胭脂只是浅然淡抹，也尤为娇艳嫣然。
　　他将书卷往边上一放：“不必紧张，朕不强人所难。”
　　这话让云姒暗自舒了口气，皇帝陛下如此正人君子，她刚心生赞赏，随即便又听他慢条斯理道：“不过退婚之事，牵系诸多，姑娘还是再想想。”
　　云姒深思片刻，明白他这话并非故意与她为难，她毕竟是侯府嫡女，与皇家结亲，不只是入宫为后，母仪天下那么简单，这背后的明争暗斗，牵扯确实不少。
　　从前是她天真，如今再活一遍，心里已然清明，太后势必要留着这御赐的婚约，让她二姐姐代替她，因此断不会应允她退婚。
　　如此想来，这婚，她退了，是自己明着找死，不退，是被设计暗着等死。
　　齐璟没有直截了当说明，只让她多想想，也算是给了她活路了。
　　原以为自己会落到太后手里再受一次折磨，却没想到皇帝真的庇护了她，因而对他，云姒此刻是心怀感激：“多谢陛下提醒，云姒铭记在心。”
　　齐璟默然，执过案边瓷盏，沏了茶送到她面前后，又给自己沏了一盏。
　　他徐缓斟茶的动作和习惯，突然就让她想到了某个人，云姒不禁思绪一荡，目光缓缓落在那七分满的茶水上。
　　轮廓分明的下颌，还有浅薄的双唇，也是那般相似，就连临死前，自己都将他认做了那人……
　　凝着杯中茶，云姒怔怔低问：“陛下可有去过东渝坞巷？”
　　齐璟指尖一顿，一瞬后继续浅饮手边清茶，而后缓缓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不动声色：“未曾。”
　　云姒凝望于他，似是不甘心，复问：“漪心湖呢？”
　　齐璟的眼神掠过微不可见的动容，须臾，他俊眸微抬，“云四姑娘想说什么？”
　　云姒抽回悠远的思绪，突然觉得自己问得可笑，分明是毫无干系的两人，她竟能扯到一处。
　　她轻轻弯唇：“无事，只是觉得那儿风光甚好，坞巷口品一碗甜水，月渡桥下游一趟夜湖，不失为消愁解乏的好去处，都说劳逸要结合，陛下为百姓劳神费心，也该适当消遣。”
　　齐璟捕捉到她语气间一闪而过的失望，指腹缓缓摩挲着盏壁，许久，他才淡声：“既如此，不妨等来年开春，邀卿共赴。”
　　烛光旖旎，疏影淡淡。
　　“承蒙陛下不弃。”她说。
　　来年开春，她能否活到那时都犹未可知。
　　他的茶水见了底，云姒轻然抬手，如雪皓腕半隐半露，为他再斟满一杯，边低柔言道：“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齐璟眼神深湛，锁视在她凝香的素手：“说来听听。”
　　云姒放下青白瓷壶，轻轻开口：“陛下可否派人送臣女出宫？”
　　但求庇护之意如此明晰，实是迫不得已。
　　杯盏捏于指间，微微转动，齐璟静默瞥了眼轻晃的茶面：“如此，云四姑娘是否欠朕一个人情？”
　　说起来，不算上一世，今日是她第一次入宫，第一次亲眼见到齐璟。
　　上一世她猝不及防锒铛入狱，和他未有过多言语，今时今日再回首，此番下来，云姒觉得传闻中不怒而威的清冷君王，倒也没有那么狠戾冰冷，不近人情。
　　烛火半残。
　　一人乌发长垂，容色艳丽。
　　一人玄衣峻拔，心深似海。
　　云姒一字一句，颔首细语：“臣女所言一心效忠陛下，绝无虚假。”

4、凛冬
　　华阁美苑，雕栏画栋，越过千重缦回的廊腰，才至宫门处。
　　李桂弯了弯身子：“小的就送姑娘到这儿，马车已在官道候着了，云四姑娘出了宫门自会有人接应。”
　　云姒略一颔首，微笑道：“麻烦公公相送了。”
　　李桂恭着腰，缓声禀道：“云四姑娘客气，陛下有旨，他日若姑娘有求，命人知会小的一声便可。”
　　听得此言，云姒愣了愣，她为了挡太后那一箭，请了皇帝同去步澜宫，后又提了这般无理的请求，君心如渊，她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
　　但只要那人掌权一日，后位就绝不会是太后的亲信，如此一来，她倒是和他站在了一边，祸福相倚。
　　着实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借以自保的小小伎俩，他非但不怪，更是允她一诺，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他才如此，不过侯府终归难靠，或许将来这会是她的一条后路。
　　极短的一瞬惊诧后，云姒会心一笑：“烦请公公替云姒谢过陛下。”
　　上辈子在囚牢，李桂对她照拂不少，皇帝身边的人，云姒对他还算是信任。
　　李桂恭敬告退后，云姒抬步出了宫门，而守卫无人敢阻拦。
　　绝处逢生，有惊无险，云姒此刻舒心不少，除了这一身华贵的烟紫金丝留仙裙太过乍眼外，一切都觉得甚好。
　　她抬了抬小巧柔皙的下巴，仰望着天，分明才未时，却是日月无光，乌云重重将天地卷入黑暗。
　　仿如魑魅魍魉人世行，万丈尘土入坠阴间，紧紧压迫着咽喉和胸口，让人不由心生恐惧。
　　但云姒已经不足为奇了，当下只觉得天煞妖女、不祥之兆，有这诡异的天色陪衬，还真像那么回事。
　　妃色红唇牵出一丝苦笑，突然一道月灰色身影自城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云姒身前两步远。
　　云姒陡然往后退开一步，看清那人后微微一愣，扬眸睇了他一眼，啼笑皆非。
　　风昭言见她抚了下心口，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自责的神情：“属下是不是吓到四姑娘了？”
　　他哪里知道，他等在宫门外的这小半日，自己要守护的人在另一个触不到的世界，受了一个月的磨难，也历经了人世间的生死和大悲大苦。
　　他一向神出鬼没，是她隔了一个月，差点不习惯了。
　　他为护她，身中千刀万戟，倒在血滩的画面赫然在目。
　　云姒眼睛一酸，摇了摇头，放柔了声音：“昭言，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被她那亦深亦浅的如丝眼眸看住，风昭言顿时脸颊一热。
　　云姒转瞬浅笑：“等了很久吧，我们回……”
　　唇角的笑痕蓦然止住，思绪回到那夜，云姒眸色一黯，那时候，整个侯府只有他不顾生死来救她。
　　——四姑娘，属下带你离开。
　　——离开……我还能去哪儿呢……
　　能去哪儿呢？
　　回家？侯府哪里还是她的家。
　　利则娇宠，无利则弃，她和名利比起来，便成了微不足道的敝履。
　　沉默须臾，云姒恢复淡淡笑意：“我们走吧，”想到什么，她眸色微深：“骤雨将至，路上得快些。”
　　风昭言点头，略微一顿后问出心中疑惑：“四姑娘怎么换了身衣裳？”
　　低头瞧了眼身上的华服，在步澜内殿的情景瞬息浮现，脸侧似乎还残余着那人指尖掠过的触感。
　　云姒眼眸微敛，随口带过：“手抖，溅着茶水了。”
　　奉命护送云姒归府的马车自官道缓缓驶了过来。
　　待其言明来意，风昭言才掀开帷帐，请云姒上车后，他又极为顺手地将原来的马侍赶了下去，自己驾上了御赐的马车。
　　奉了陛下的旨意，务必安全送云四姑娘回到侯府，这突然毫无防备就被人拽下了马，马侍愣愣站在一旁，茫然又为难。
　　风昭言端坐马上，丝毫没有歉悔之意，云姒忍俊不禁，最后出言解释了一番，马侍瞅了眼马上那人，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复命了。
　　马车华贵宽敞，在如暗夜般的天地间绝尘而去，疾且稳。
　　云姒以手支颐，倚着窗牖静思，风拂进，轻纱窗缦扬起，又飘落，渺渺烟纱下精致的容颜，浮光掠影般依稀而现。
　　心静下来，重新活过的感觉也真实了些。
　　微枝末节，现在细细回想，实有诸多蹊跷。
　　避开有人暗中在她药里下毒的那事不说，她头一回入宫，太上皇便毫无预兆地驾崩，于是她的拒婚之举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后关她入狱的完美说辞。
　　惊雷暴雨连接轰鸣七日难以避免，可为何前面一桩桩的事情都那般凑巧？
　　云姒眉尖凝惑，她当时无故落水，耽搁了离宫的时间，想来跟太后脱不了干系，如此一看，既是早有预谋，那太上皇之事……
　　“四姑娘，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风昭言沉稳的声音自车外响起，云姒这才收了思绪。
　　裙裾轻曳，她徐缓踏下马车，浓密纤长的眼睫轻抬。
　　朱漆大门两侧雌雄双狮矗立，颇有气势，金丝桃木匾额上飞龙凤舞的“云府”二字写尽了尊贵，雕栏砌，琉璃瓦，极致高雅的永安侯府，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看着这个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曾以为自己是这儿最娇贵的云四姑娘，那融入心坎的归属感，依赖感，骄傲感，皆随着那夜冷彻心扉，尽数消散。
　　如今，看透了冷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那般可笑虚伪。
　　云姒眼风淡淡扫过，敛了敛眉梢处的冷漠，她轻掸衣袖，提步而入。
　　“昭言，我去看看我娘，你先回兰苑吧。”
　　“……是。”
　　*
　　幽静的屋子，点着紫砂观音熏炉，一缕青烟如雾缭绕。
　　谢之茵端坐在桃木椅里，素净眉眼轻阖，串在掌心的小叶紫檀佛珠一颗一颗轻缓拨动。
　　湘绣挂帘微微动了动，有人无声走进，步履柔缓。
　　那人绕到她身后，轻轻扬臂搂住了她的脖颈，谢之茵拨弄佛珠的节奏倒是未被打乱，任由那人抱着，淡唇弯起。
　　云姒埋首于谢之茵肩头，在她的素衫上轻蹭，低软唤她。
　　谢之茵未睁眼，含笑道：“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轻言笑语飘落心头，漾起失而复得的欢喜，云姒泛出笑意：“再大也是娘的女儿啊……”
　　“腻人。”谢之茵嘴上淡淡嫌弃，清秀柳眉却蕴着温柔。
　　不以为然地亲昵了一阵，云姒才舍得放手，在谢之茵身边的桃木椅坐下。
　　谢之茵拈着串珠，心无旁骛，云姒百无聊赖地翻开桌几上的《楞严经》，指腹一压一松，书页呈扇形划动，走马观花般一览而过，密密麻麻的经文落入眸心，看得她有些困倦。
　　她娘亲把素持斋，一念心经便是半日，云姒不去打扰，合上经书，乖顺伏在桌几上，托着下颌静静凝望着谢之茵，须臾，娥眉渐渐凝起，她明澈的美眸染上了丝伤感。
　　从前怎么都没发现，那张曾经灵动的脸，开始布满细纹了……
　　谢之茵的出身，算不得多显赫，但也曾是美名远扬的富家之女。
　　彼时年少，百花盛会，一朝惊鸿一瞥，永安侯云清鸿为美色所动，当下便起了娶谢之茵为妻的心思。
　　权势永远在金钱之上，商贾之女能嫁入侯府做正室，谁人不觉三生有幸，乐意至极，外人更是倾羡不已，而后谢之茵遵从父母之命，成了侯府夫人，日子自是无忧，第一年便为云清鸿生下一子，她也更为受宠。
　　侯府的下人皆知，夫人温婉贤静，出嫁至今从不让侯爷烦忧，便连当初侯爷要纳一房妾室，也未多言一句。
　　妾房柳氏，乃当今太后的表妹，身份较之谢之茵，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她甘愿屈居为妾，是因为年少情窦初开，对才貌双全的云清鸿芳心暗许，主动向太后求来的这桩姻缘。
　　柳氏入侯府后，生有二女，分别是二姑娘云姮和三姑娘云姚，她虽为妾室，膝下也无子，但深知如何抓住男人的心，每日打扮得人比花艳，因而甚讨云清鸿喜欢。
　　权臣显贵的通病，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加之谢之茵诞下云姒后，这许多年来只知在屋子里念诵佛法经书，日复一日，满脑子修心养性。
　　如此无欲无求的淡泊心性，在男人心里，又怎么抵得过柳氏的万种风情，所以这些年，云清鸿常宿柳氏宅院，极少会来这儿。
　　好一会儿，云姒轻轻一叹，不知是该心疼她娘美人迟暮，还是怪她爹不念旧情。
　　听见边上人的叹息，谢之茵温吞睁眼，这才发现云姒的那身华贵宫服，她眸光意外一闪，肃声：“你去宫里了？”
　　谢之茵突然冲淡平静的严肃，叫云姒顿了一瞬，她今日入宫，是临时起意，并未与其他人言说。
　　她垂眸，低头去翻经书，若无其事地低低“嗯”了声。
　　这不当回事的态度让谢之茵彻底变了脸，她不由分说夺走了云姒手上的书，猛得拍向桌几：“你一声不响去宫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许你嫁入皇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云姒眸心微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一言不发独自进宫，一方面是自己不想嫁，另一方面，是一向恬淡的谢之茵因为此事与云清鸿翻了脸，若不是念着谢之茵是云姒生母，云清鸿怕是当时气得连休妻的心都有。
　　可是云姒不懂，她嫁给皇帝，从今往后娘亲便能以她为贵，再不用独居冷宅受人脸色，这样不好吗？
　　云姒默默吸了口气，对上谢之茵盛怒的眼睛，抿着唇，声音平静却透着倔强：“为什么不行？”

5、凛冬
　　谢之茵一改平日温婉的模样，喘息急促了些，蓦然站起厉声道：“不行就是不行！你若是执意要嫁，我这个娘，你也别认了！”
　　话音刚落，串绳因突重的力道而挣断，连在一处的佛珠失了束缚，咣当咣当，自谢之茵骨瘦嶙峋的指间颗颗滑落，坠在青砖之上，也像是重重坠在了云姒的心里。
　　当面说出来的话，让她生生怔了半晌，熏香的丝缕轻烟恍惚了云姒的面容，娘亲为何非要阻止这婚约，甚至不惜说出这般绝情的话，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以前从未有过。
　　阒寂的屋子，唯有佛珠滚动青砖上的声响。
　　两相僵持，谢之茵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而云姒始终清眸低垂，无声注视着裙裾那点缀花蔓描绣精致的鸾鸟。
　　过了好久，云姒轻轻开口，声音浅静，无波无澜：“退婚的事，我跟陛下说了。”
　　谢之茵浑身一颤，倏地怔住，这才明白过来，云姒是进宫退婚去了。
　　谢之茵急问：“陛下如何说？可有怪罪于你？”
　　云姒红唇微动：“陛下他……”略一停顿，眼神轻闪，模糊说了句：“皇命不可违。”
　　谢之茵皱起眉头，自语般低喃：“我再同你爹说说……”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她扶着桃木椅边缓缓坐了下来，沉沉叹息：“可会怪娘，不让你入宫为后？”
　　云姒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她：“可是娘，就算陛下不计较，爹也未必会答应的，先不说抗旨折损他的颜面，爹他重名利，淡亲情，只要对侯府有利的事，他怎么可能轻易作罢。”
　　云清鸿宠她胜过其他两个女儿，不过是因为她和陛下有婚约而已。
　　谢之茵瞪大眼，忙出声阻止：“姒儿。”
　　“再者，”云姒一瞬不瞬地看住谢之茵，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便算嫁的不是我，也会是云姮，柳姨娘本就是太后的表妹，这些年处处压着您，若云姮再嫁过去了，娘在这儿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谢之茵一时间失了声色，她怎么变了性子似的，突然说出这番妄议的话。
　　“夫人，侯爷来了。”
　　就在此时，主院的大丫鬟夕晴进来禀报。
　　谢之茵怔了怔，云清鸿整月都来不了两回，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过来她这儿了？
　　来不及多想，她端容定定看住云姒，低声提醒：“姒儿，这话私下跟娘说就罢了，切莫叫你爹听见！”
　　这话刚落，便见有人踱步入内，来人威武健壮，眉峰上扬，全身上下皆是侃然之态，正是永安侯云清鸿。
　　谢之茵起身颔首：“侯爷。”
　　视线无声掠过这个男人，云姒徐徐站到谢之茵边上，神色平淡，不透半点情绪：“爹。”
　　云清鸿淡淡嗯了声，精锐的眼神瞥了眼谢之茵。
　　下人方才向他禀报，四姑娘回府坐的马车，镶金嵌玉，锦绸盛裹，显然是宫里来的，于是他问了云姒的去处，便匆匆过来了。
　　先前他和谢之茵闹僵过一次，他即便不常来主院，也从未亏待过她，却不知她为何就是死活不同意云姒嫁入宫中，非要和他对着干，说不准今日就是她怂恿云姒入的宫。
　　云清鸿转回视线，声色雄厚，神情严肃：“姒儿，你去宫里干什么了？”
　　她爹对柳姨娘百依百顺，看她娘时却蕴极不满，云姒只觉得可笑，她唇角微抬，面上不露声色：“和陛下喝了会儿茶，便回来了。”
　　末了，她又刻意添了句：“是女儿自己要去的。”
　　云姒将此事从谢之茵身上推了个干净，云清鸿怎么听不出来，他抿着唇，半信半疑复问道：“只是喝茶而已？”
　　娇艳的红唇弯起浅痕，云姒垂下眼睑，一抹幽深自眸心流露：“是了，毕竟日久才见人心，迟早要嫁的，早些知晓一二，心里有个准，免得到时太陌然，爹若觉得不妥，女儿日后不去了便是。”
　　云清鸿紧锁的眉这才松开了些，清了清嗓子：“陛下不怪，多去去也无妨，但宫中不比府里，言辞切记拿捏好分寸，以免惹祸上身。”
　　云姒低眉点头，温顺如旧：“女儿晓得了。”
　　云姒没听信她娘的话去退婚，云清鸿便放心了。
　　云清鸿侧眸瞧了眼谢之茵，她脸上无半点胭脂水粉，面色憔悴了不少，好在五官天生清丽，只要稍加妆扮，是丝毫不逊色于柳氏的。
　　若不是谢之茵这些年来对他平淡如水，他也不至于冷落了她，毕竟结发妻子，到底还是有感情在。
　　“姒儿，你先回去吧。”云清鸿的语气较之前柔和了不少。
　　云姒静默片刻，悄悄捏了捏谢之茵的手心后便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留了他们二人。
　　这是自上回争吵后，云清鸿第一次来主院，他提步到桌前坐下，谢之茵不声不响，低头为他沏茶。
　　那双巧手，如今清瘦如柴，云清鸿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疼惜：“之茵……”
　　他柔声去握她的手，谢之茵却像被毒蝎蜇到了似的，倏地缩回，随之“嘭”得一声，瓷壶落到地上砸了个破碎。
　　谢之茵忙蹲下身子去捡：“妾身愚钝。”
　　云清鸿皱了皱眉，她性情娴静，自从跟了他后，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何时这般惧怕他了。
　　谢之茵下一刻便被那人厚实有力的手扶了起来。
　　云清鸿扬手将她揽近了些：“这种事让下人来就行了。”
　　这回倒是没躲避，趁着他心情不错，谢之茵略一思踱后低言：“侯爷，姒儿的婚事……”
　　她想说什么，云清鸿自然知道，他截下她的话：“之茵，这是为了姒儿好，也是云家莫大的尊荣！”
　　云清鸿低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从前是我疏忽你了，今夜我宿在你这儿可好？别再拿这事跟我置气了。”
　　果然还是不同意，谢之茵眉眼低垂，不动声色退离半步，闷着声：“今日持斋，诸多事不宜，望侯爷见谅。”
　　这话一听，云清鸿立刻来了怒意：“持斋持斋，又是持斋！你怎么就不能同素锦一样，搜罗首饰绸缎寻些乐子消遣，为何成日足不出户，非要在屋里念叨这些玩意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侯府亏待了你！”
　　他语气极为不悦，谢之茵却只是正襟而立，置若罔闻般无言。
　　云清鸿的耐心顿然全无，刚才生出的那半点疼她的心思转瞬散尽，气哼一声甩袖离开。
　　门重重地关上，谢之茵泛白的双唇微抖着，她紧闭双眸，良久才睁开眼，颤悠悠挪步到床沿坐下。
　　她弯下身子，探手从床底下取出一个梨花木锦盒，放在膝上。
　　锦盒的成色质地都算不上大好，她却当心头宝似的，细细抚过。
　　不一会儿，有人敲了两下门，谢之茵立刻扯过丝被盖住锦盒。
　　她答了声，夕晴推门进来：“夫人，侯爷命奴婢来收拾。”
　　夕晴捡了地上的瓷壶碎骸后，瞅见她丝被散乱，便走了过去：“奴婢替夫人整理床铺。”
　　谢之茵很快抬了抬手：“不必了，出去吧。”
　　夕晴略微一顿，福了福身子，应声退出了屋子。
　　*
　　乌云翻墨，几道电光纵横闪过，随之而来数声闷雷。
　　云姒回兰苑的路上，步调不太慢，她可不想一天湿透两回，必须在暴雨倾落前赶回兰苑。
　　“四姑娘——”
　　声音似唱腔柔婉，自不远处传来。
　　云姒眸心一跳，顿足侧眸望去，二姨娘柳素锦正含笑朝她走来。
　　碧罗软锦裙，牡丹点翠簪，妆郁却不俗，未有年老之态，也不似少女稚嫩，如此韵味，又有哪个男人不爱。
　　可这漂亮皮囊下的阴暗，在云姒这儿已被看得透彻。
　　柳素锦对她安然从宫里回来微有讶异，但转瞬便眼含春波，一颦一笑叫人看不出破绽：“四姑娘这么快就从宫里回来了，我还以为会去好一会儿呢。”
　　她今日入宫是听了柳素锦的三言两语，于是便临时起了意，而太后显然是早有预谋，太后是如何提前知道她行踪的，重活一世她若再不明白，未免太过迟钝。
　　云姒隐去眸心的冷意，淡淡一笑：“亏得有姨娘替我疏通，我才得以进宫见到陛下，太后娘娘更是看在姨娘的情面上对我照顾有加，姨娘有心了。”
　　柳素锦微微一愣，觉得她和往常不太一样了，却又看不透任何，一瞬后柔笑道：“应该的。”
　　“姨娘的恩情，改日……”乍然电掣，闪光破碎，割裂了那张冰肌玉容，云姒唇边勾出艳然浅笑，字句清晰：“云姒必当奉还。”
　　她语调舒缓，眉眼温浅，柳素锦却听得心里惶惶的，忽然闷雷一声轰鸣，惊得她浑身震颤。
　　云姒莞尔道：“姨娘身娇体弱的，还是快回屋里去吧，沾到雨水可不好。”
　　骤雨摇摇欲坠，柳素锦也不再多停留，扯唇敷衍了两句后，便由丫鬟搀扶着往自己院子去了。
　　云姒敛了笑，眸心冷焰再不掩饰，突然有个念头轻闪，似是想到什么。
　　少顷，雨水不讲道理地颗颗坠落，云姒这才抽回思绪，秀眉蹙起，在心里暗骂了柳素锦一句，抬手遮在额前，疾步回了兰苑。

6、凛冬
　　宫裙华美，却是累赘又繁重。
　　如雪柔荑遮在眼前，云姒还得空出只手去拽那碍事的裙幅，雨水像是骤然倾倒了下来，她跑得再急，还是湿了个透彻。
　　见她匆匆越过雨幕，风昭言撑了把伞，极快地从屋檐下冲了出来，给她挡了最后一段路的雨，雨伞全遮着云姒，他自己全淋湿了也不为所动。
　　兰苑长廊下，云姒低低喘着，堪堪拭了拭睫毛上的水珠。
　　风昭言收了伞，见她发丝衣裙皆是湿意，随即道：“我去叫阿七备热水。”
　　“嗯，”云姒垂眸拍着广袖，随口轻应了声，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停顿一瞬后云姒忙喊住了他：“昭言！”
　　风昭言回过身：“四姑娘还有何吩咐？”
　　黑云摧压，还未入夜四处便已窒暗，风雨声与雷鸣声纠缠在一处，打湿着世间万物。
　　云姒眼波微动：“雨得下许多天，这几日你去主院守着吧。”
　　雨势将会连下七天不止，要随时过去娘亲那儿怕是困难，虽说上辈子娘亲不是在这几日出的事，但云姒还是不放心。
　　那时她在牢中，只从嚼舌根的狱卒那儿草草听到几句，说是侯府夫人与人私通被赐死，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娘这般低调，从没得罪过谁，说她私通，可笑至极！
　　云姒笃定的语气像是早已预知，风昭言怔了一下：“……四姑娘怎么知道要下好几天的雨？”
　　疾风暴雨通常喧嚣个一夜也就过去了。
　　云姒微滞，虚声敷衍过去：“猜的……你过去吧，自己也记得把湿衣服换换，别病了。”
　　风昭言反而露出难色：“可夫人命属下……”
　　“府里安全，不必跟着我。”
　　很小的时候，谢之茵便派了风昭言，作为贴身暗卫保护在她身边，云姒知道他尽责，便寻了个托词：“近几日天寒湿冷，我娘容易犯风湿，我不放心，倘若有事，你回来告诉我好吗？”
　　她的话，风昭言一向服从：“……好。”
　　*
　　海棠木雕四扇屏风后，水雾如烟，一室氤氲。
　　萦绕周身的温热驱散了透凉的寒气，也将嘶吼的风雨雷鸣隔绝在了屋外。
　　云姒轻倚浅眠，整个身子都浸没在热水里，花瓣嫣红，只露出了细腻玉颈，长发松松挽着，如玉般的容颜染了几分倦怠。
　　此刻褪去了衣裳，她脖颈上用红绳挂着的那块羽白暖玉才露了出来，玉石坠没在温水中，被她捏在手里，纤指缓缓摩挲。
　　想到些事，她唇边不自觉地泛出几许清柔笑意。
　　少顷，阿七端着水从外室轻步而入，跪在边上，小心替她添了瓢热水。
　　见她脉脉如桃花的模样，阿七忍不住低咳一声，含笑学着那人的语气：“美人如玉，这玉与云四姑娘相配确实妙极。”
　　听出她的调侃，云姒双颊瞬间漾出绯红，掀开眼皮轻瞪她一眼：“胡言什么？”
　　阿七不慌不忙又舀了瓢，忍笑道：“这可不是奴婢说的，这是人家傅公子当日所言！”
　　“……”
　　傅君越……
　　心中一念他的名字，云姒便不由地放软了声音，低喃道：“他才不是这么说的。”
　　阿七看她一眼，佯装好奇笑问：“那他是如何说的？”
　　“他明明说的是美玉赠佳人，云四姑娘若是喜……”
　　话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云姒轻咬了下唇瓣，清眸斜斜瞥了阿七一眼。
　　阿七低低发笑，片刻后想到什么，又幽叹了口气，放下瓢：“不过四姑娘，你和陛下有婚约，侯爷不喜你在外抛头露面，要是他知晓你从前常常夜里偷跑出去，还对个男人念念不忘，定会动怒的。”
　　云姒眼睫微微一颤，沉默须臾，捏着玉石的手浮出水面。
　　暖玉润了水，躺在她手心泛着光泽，云姒静静垂眸凝视着，突然若无其事抬了抬唇角：“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和那人从未有过可能，况且，这辈子她明白了，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有些事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与其被权势玩弄股掌，不如去倚仗权势，为自己，也为了娘亲。
　　“四姑娘……”多年的主仆情分深厚，阿七看得出她笑里的苦涩，夫人不让她嫁，其实她自己更不想嫁。
　　寂静良久，阿七才听见她再次缓缓开口，声音如轻烟般渺渺淡薄。
　　“以后不会了……”
　　屋外流光电闪，屋内浮光扑朔迷离。
　　云姒渐渐松开了玉石，弥漫的水雾缠绕着她，笼得她的神情虚虚实实。
　　阿七不再提让她烦心的事，笑盈盈道：“四姑娘开心些，这未必不是好事，能嫁入皇家，京都的姑娘们谁人不艳羡呀，再说了，听闻陛下才华横溢，品貌气度皆不凡，将来定是一代明君！”
　　她眉眼一弯，接着道：“而且呀，陛下后宫无人，四姑娘嫁过去也不会被欺负的！”
　　云姒听她说着，眼波流转，喃喃道：“一国之君却没个嫔妃，你说他不会是不行吧……”
　　阿七一听吓坏了，慌忙比了个噤声，悄悄道：“嘘，四姑娘，侮辱圣上是要丢小命的啊！”
　　云姒却不以为然，指尖闲闲轻点漂浮的花瓣，凤眸淡敛，细细凝思。
　　那个人，朗目如星，眉聚风云，坐的是江山万里，谋的是翻云覆雨，却永远那般从容淡然。
　　纵然帝王心深似海，纵然知道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看淡天下，但他却是如今飘摇的她唯一可倚靠的。
　　不过，正如阿七所言，这未必不是好事。
　　暖雾缭绕下，她气色娇润了不少，云姒悠悠拨弄着温水，缓缓轻吟：“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那两人的性情，倒是有些相似呢……
　　阿七挠了挠头发听不大懂，懵然了会儿，突然灵光一现，欢喜道：“对了四姑娘，边塞大捷，过不了几日云将军便能归京了！”
　　闻言，云姒迷蒙的眸色一瞬清明：“真的？”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云姒展颜一笑，心情顿时明朗了。
　　卫将军云迟，她的哥哥，永安侯府嫡长子，更是大齐骁勇善战的将领，白衣战袍杀气凛冽，手下墨玄骑驰骋战场立功无数。
　　他是人间烈火，刀光剑影冷血无情，他亦是云姒心上的一隅轻光，眼角温柔如漫天光雨。
　　身居高位，他常常一去便是半载，如今归来，物是人非，顷刻间万般感触蓦然涌上云姒心头……
　　*
　　而后几日，如注骤雨未有意外，接连不歇。
　　可云姒费解的是，宫里并没有传来太上皇崩逝的消息。
　　仔细思忖，上一世太上皇崩逝，太后借此针对她，如今她躲过一劫，太上皇也相安无事，这绝不是巧合，反倒像是有人从中作梗，而那个人，不惜弑君谋逆，也要置她于死地……
　　趁着雨势寸步难行，云姒独自在房中想了许多事，曾经的，现在的，将来的，这几日她几乎未出过屋子。
　　直到第七日，骤雨初歇，天光破云。
　　在外征战半载的墨玄骑也于此日班师回朝，
　　云将军一人冲锋在前，取敌将首级，勇谋过人，再立奇功，归朝后深受陛下赞许，特批加官封赏，于二品卫将军升迁至从一品骠骑将军，金印紫绶，无人有异议。
　　这些年，云迟为国为民，鏖战沙场，披荆斩棘，虽于大将军赫连岐之下，却实是民心所向。
　　待到午时，琢磨着宫中朝政已落定，他理应归府了，云姒便梳洗了一番，让人备了马车后，去了趟主院。
　　云姒到时，夕晴刚从柳之茵屋子里出来，正小心掩门。
　　云姒不疾不徐上前几步：“夕晴。”
　　她的声音温静，可那人却是吓了一跳，夕晴忙于慌乱中行礼：“四姑娘。”
　　云姒愣了一瞬，反应这么大。
　　只当她胆子小，云姒望了眼虚掩的门：“我娘在屋里吗？”
　　夕晴垂首作答：“夫人辰时去了祠堂。”
　　娘亲又去了祠堂念经诵佛……
　　她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云姒摸了摸鼻子：“哦，昭言呢？”
　　“风侍卫一同去了。”
　　他在就无需担忧了，云姒思忖片刻，没再多留，拂袖转过身：“去告诉我娘，我去卫将军府了。”
　　“是。”等那紫衣纤影步履轻盈出了主院，夕晴才轻吁了口气。
　　*
　　卫将军府。
　　书房内室，浮雕隔屏后，两人相对而弈。
　　意气风发的云将军，白衣窄袖战袍，抬手取过白子落下，飒爽英姿中亦有几分峻肃。
　　而另一人修眸静观棋势，落子入局，气定神闲。
　　他一身黑衣软袍，银带束发，与平日纹龙玄衣之态大相径庭，显然是私访。
　　棋盘之上，白子尚起攻势，黑子便直逼腹地，黑子攻其不备，白子随即见招拆招，二人似是对彼此的棋路了如指掌，步步交锋，环环相扣，不绝上下。
　　云迟顿了顿，忽然一笑，指尖一扬，将手中白子丢回了棋笥：“议和，再下下去，又是三个日夜不眠不休。”
　　齐璟唇角略勾，欣然接受：“云将军还是云将军，棋力如神，逼得人进退两难。”
　　他的语气清缓，云迟闻言剑眉一挑：“陛下才是妙招纷呈，攻拆棋势一如既往的出其不意。”
　　齐璟抬眸淡淡望去，两人相视一眼，一瞬后，皆了然于胸般笑了笑。
　　为君臣，为心腹，更是亲如手足，相知不疑。
　　齐璟轻轻笑道：“许久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抬手托过边案玉盏：“这半年在边塞如何？”
　　“老样子，”云迟举手斟酒，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将酒饮尽，他收了收笑：“君越，今日你升我军衔，朝中看似无人反对，可有人想必已经躁动不安了。”

7、凛冬
　　盏中冽酒半盛，齐璟低酌浅饮，谈的是深谋社稷之事，他却是像言茶冷暖般从容自若。
　　躁动不安者谁，他们不言而喻。
　　他的眸心如漆墨般深邃，嗓音清冷：“墨玄骑开疆拓土，全胜凯旋，你作为将领军功在身，我便算赐你调兵权也是无可非议，他赫连岐再不服，也得给朕忍着！”
　　相识二十载，自孩提年岁他们便在一处习读，云迟知他智谋过人，也从来自有分寸，只要他想，或许整个天下没有任何能逃过他的算计。
　　半年前齐璟命他统领墨玄骑，出征平反边塞叛乱，今时归来执掌一方兵权，从而名正言顺压制赫连家的势力，也尽在他们计划之中。
　　云迟眼眸略眯，闪过冷意：“太后那边怕是心有不甘。”
　　赫连岐傲然自负，但他身为一品大将军，所言所举皆在人眼中，即便如今云迟晋升军衔，牵制了他的统兵权，他心有不快，但也绝不敢露声色。
　　他能忍，可他的亲姐姐，当朝的孝懿太后，她怎可能善罢甘休。
　　“此事不急，赫连一族的狼子野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徐公还朝，他们便暂时不敢有大动作，否则我也不会放心将你派遣出去，”齐璟静默片刻，凝眸回忆：“不过，眼下倒是有件事亟待处理。”
　　“何事？”
　　齐璟目视着他，眸光意味深长：“你妹妹，前几日来求我退婚。”
　　“……”云迟一怔，“姒儿？”
　　齐璟敛了眸，将酒盏往边上一放，语调斯理：“此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云迟神色变了变，眉心渐渐皱起，轩昂的气宇也静冷了下来：“君越，我知道太后想方设法要得到侯府势力，所以你非娶姒儿不可，但一进宫门便是入了非黑即白的樊笼……”
　　他微作停顿，肃容接着道：“并非我不信你为人，我只有这一个亲妹妹，这丫头性子其实纯粹得很，我不想委屈了她。”
　　指骨分明的手不疾不徐从棋盘上夹了颗棋子，齐璟淡淡道：“我无意强迫，她若愿嫁，自是最好，倘若她不愿，也不是不可。”
　　云迟静默凝视他，心中似是预警般骤然一跳。
　　那人沉默一瞬，把玩棋子的手顿住，齐璟毫不避讳地对上云迟的视线，语气平静却深沉，一字一句道：“罢黜永安侯官职。”
　　话语间，指间黑棋倏地被丢弃于棋笥，他的眸子邃如深渊：“丢车保帅，用兵之道，你比我懂。”
　　云迟怎会不懂，撤了他爹的兵部尚书之职，即便将来侯府站在太后那方，也成不了气候。
　　这样一来，这桩婚事的利益，便不值一提了。
　　“只是如此这般，云家难免一落千丈。”他的声音淡然清晰。
　　何止是云家衰败。
　　云迟一瞬不瞬看住他：“非但如此，昔日诸国纷乱不止，大齐统定江山我爹功不可没，你要真无故免了他的职，太后必会借此做文章，落下话柄，于你亦不利。”
　　他们心中皆明了，云姒依着婚约嫁入皇家，是最稳妥的办法。
　　齐璟薄唇淡抿：“走这步险棋，是非到万不得已不可。”
　　国之面前，谈何私情，何况他肩负的是山河重责。
　　云迟眼眸闪动，沉声叹道：“心存侥幸，乃兵者大忌。”
　　不必多言，他那般谨慎的人，是非对错他向来自有分辨，他在那御座之上永远冷若寒玉，却是比常人更重情义，若他不是一国之君，云姒嫁给这样一人，云迟绝对是再放心不过了。
　　只是，高处如何胜寒呢？深宫的狡诈谋计，远比想象中要阴暗得多。
　　炉中暖烟冉冉升起。
　　一阵寂静后，齐璟徐缓开口：“嫁娶一事从长计议也无妨，不过，既然是你的妹妹，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她若嫁给了我，便是大齐的皇后。”
　　温润如斯，与方才谈及朝堂时的淡漠全然不似一人。
　　他的声音淡如流水，语气却尤为郑重：“后宫华庭美苑，碧水三千，只唯她一人，这是我对你，也是给她的承诺。”
　　此言此语，云迟先是惊觉诧异，低眸静思，半晌后忽然泛出一笑：“但凭你今日这句，不论将来这天下是盛世抑或残破，我云迟也愿以一己之力，为你傅君越效尽犬马之劳！”
　　云迟从不怀疑，这世上，唯独他配当这江山之主。
　　齐璟修眸略抬，轻笑，正要说话，书房外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
　　“云姑娘，将军吩咐过谁都不能来打扰……”
　　“我都不行吗？”
　　屋内两个男人皆是一顿。
　　他们从小一处长大，关系自然非比寻常，但赫连家那些人是何等敏锐，他们走得太近，齐璟被扣个私心偏袒的帽子极为容易，故而两人对外还是有所避讳。
　　因此齐璟此番来将军府是私行，便连府上下人也不知将军书房有他人在。
　　“哥哥！”
　　四目相对之际，便听见了那人破门而入的声响，伴随着一声清甜的呼唤。
　　云姒步调轻盈，身姿娇软，一晃便越过婢女进了屋内。
　　“哎，云姑娘……”婢女不敢入内，只好在门外焦急。
　　云姒但望一圈，未有人在，正要往内室探，只见浮雕隔屏后，有人转身而出。
　　那人玉簪绾发，一袭轻便白衣，云姒见着他的那一刹那，嫣然笑意瞬然漾出唇边，下一刻便提步快跑了过去。
　　“哥哥！”她直直扑进了云迟怀里，在他面前，她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云迟不躲不避，抬手挥退，婢女随即带上了房门。
　　待婢女离开后，云迟敛去严厉之色，拥住云姒，眼中满是笑意：“我正想着去云府，你就过来了。”
　　云将军在血肉横飞的战场，披靡的气势锐不可当，外人何曾见过他这般温柔的模样。
　　半晌没听见她回应，云迟低头去看，却见她肩膀微抖，似是哽咽，他眉宇皱起：“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云姒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低闷：“想你了。”
　　是啊，又是一个半年，自从他领兵后，他们便聚少离多。
　　云迟唇边浮着宠溺的笑意，拍了拍伏在胸前那小姑娘的头：“大战初定，对方献上了不少物资，有一批云锦绸缎看着很不错，我到时向陛下求些紫缎来，给你做衣裳可好？”
　　他这妹妹，钟爱紫衣，常年穿着别无二色。
　　云迟这话是在哄着云姒，也是说给内室隔屏后那人听的。
　　齐璟无声把玩着指间棋子，听到外边那人的话，眼帘淡敛，嘴角掠过一星半点的弧度。
　　还是哥哥疼她，云姒浅笑一声，轻快点头“嗯”了声。
　　她想，如果上一世他在就好了，可惜那时他在外征战，身不由己。
　　云迟笑了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柔声道：“你先去别院歇会儿，待我处理了手头上的军务，再陪你回府去。”
　　云姒抬起头，没有应声，反而拂袖在案旁闲适地坐了下来，托腮道：“你办你的事，我在这儿等就成。”
　　“……”云迟微愣，她能等，屋里头那人可等不得。
　　见他稍显为难，云姒黛眉轻挑，清亮的眸子眨了眨：“不可以吗？”
　　他向来事事由着她，何况如此场合，正好将那事了解透彻。
　　云迟低眸沉默须臾后，心里有了些许思量，缓缓在云姒边上落座：“军中琐事繁多，我又常年在外，一转眼小丫头就到适婚的年纪了，”他不动声色地轻笑：“跟哥哥说说，和陛下的婚事，你有何想法，愿嫁否？”
　　话锋忽转此处，云姒有片刻愕然，眸底闪过一丝微澜，她静了静，继而抿出淡淡的笑：“嫁，怎么不嫁。”
　　分明去退过婚了，现下却又无任何异议，云姒的回答倒是让云迟有些许的诧异。
　　他凝眸琐视她：“姒儿，你心中所想，只管告诉哥哥，哥哥都替你做主。”
　　在过去，她一定会毫不犹疑地跟他说，但现在，她已不是过去的她了，她深知自己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牵动许多事。
　　云姒没说话，只是垂眸笑了笑。
　　云迟神情凝重，沉声复问：“心甘情愿吗？”
　　云姒侧首对上他不容置疑的目光，迟疑了会儿，才答他：“当然了，”丹唇弯起一抹娇色，凤眸笑意似真似假：“没人能强迫我做不愿的事。”
　　她又若无其事笑言道：“而且他们都说，陛下秉节持重，人情练达，说不准娶了我是他吃亏，我有什么好埋怨的啊！”
　　云迟扬眸审视她，颦笑如画依旧，眸心纯稚却敛去了不少，他颇为感慨：“一别半年，你这心性沉稳了不少。”
　　明眸细了细，她低声道：“姒儿总是要嫁人的，难不成要哥哥护一辈子吗？”
　　云迟瞧了她一眼，带着无与伦比的傲气：“有何不可？”
　　此言还真有了将军的蛮横，云姒忍不住笑了声，似嗔非恼瞪他一眼，过了会儿，她突然问道：“哥哥，你曾为陛下伴读，和陛下相熟甚笃，一定很了解他吧？”
　　她话里有话，云迟打量她一瞬：“怎么？”
　　云姒靠近他一些，放低了声音：“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8、凛冬
　　陛下若非不爱美色，怎会如此洁身自好，云姒思忖片刻，猝不及防又想到她哥哥这般年纪了却也未成家，难道……莫非……不会他们是……
　　云姒眸心一震，看着云迟的眼神显有惊恐。
　　见她神色怪异，云迟斜眸睨她，戳了戳云姒的额头，促狭道：“你这想法从何而来？”
　　云姒满目疑惑：“那些个王侯将相，府中娇妾美姬不胜，他后宫却无人，不奇怪吗？”
　　这话，不知隔屏后那人作何感想，云迟气笑：“他要真有那癖好，不该掩人耳目，妃嫔成群才是吗？”
　　“……”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她哑口一瞬：“哦……”
　　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很是唐突，云姒轻咳一声，换了个问题，转口道：“那陛下是何名呀？字号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和所言及的那人，只隔了层屏风，而此刻，那人饮着酒，惬意无声，从容地听着她声音清越的一言一语。
　　云迟往浮雕隔屏那处掠了眼，随即语气深长道：“告诉你了，你敢喊？”
　　“……总不能嫁过去了连夫君名字都不晓得，”云姒不以为然，倏地又俏然玩笑道：“万一将来不合，岂不是骂他都少了分气势？”
　　齐璟微倚阖目，静静听着那人依稀的话语，偶尔能听到她清浅的笑声，翩跹姿色，音容样貌渐渐自脑中浮现。
　　云迟隐笑徐缓道：“皇室此辈，单名从玉，玉者，清光烨熠。”
　　名从玉，那便是斜玉旁，意为光彩的斜玉旁字是……
　　云姒以手支颐，凝眉深思：“烨熠……璟？”瞥见云迟含笑的眼神，她明艳的美眸一亮，悦然道：“齐璟？他叫齐璟！”
　　云迟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云姒莫名起了兴致，笑颜清丽：“那他的表字呢？”
　　“表字为冠礼时先师所赠，如今人已去，不喊也罢。”
　　声音清缓，自身后沉沉传来。
　　云姒顷刻怔愣，蓦然回首，只见那个金边深袍，神情寡淡的男人，不急不缓踏出了浮雕隔屏，在她震惊的睽睽目光下，负手踱步而来。
　　云姒半晌没回过神来，自己方才又是造谣他喜好男色，又是谋划着如何骂他，还直呼了他的名讳，而他在那隔屏后都听得一清二楚，想到这里，她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人身姿峻挺，脚步渐近，强烈的清冷气息压得她心脏骤跳，云姒顿时慌了，来不及思考他为何会在此处，连忙起身叩拜而下：“臣女有罪！”
　　这错认得倒快。
　　齐璟面不改色，一掠衣襟，在她方才的位子从容坐了下来，“云四姑娘每回见到朕，都要说这句话吗？”
　　青丝墨发，随着她俯身拜礼垂然落下，婉转如云，她十指交叠，烟紫色袖袂款款倾泻于青砖之上。
　　云姒伏跪在地，看上去是那般姿态翩然，却是垂着脑袋不敢作声。
　　在背后言论他人是非，果真不会有好下场……她咬了咬唇，只得在心中企盼着哥哥相救了。
　　云迟探了齐璟一眼，一时竟猜不透他的想法，此行隐秘，他在这儿和自家妹妹周旋，这人倒好，不在里边避避，反而直接出来了，也不怕跟这丫头解释起来费劲。
　　云迟又瞧了瞧跪拜着的云姒，怯生生的模样，与方才和他欢言谈笑截然不同，他正容端坐，陪着作戏：“舍妹不懂事，陛下莫见怪。”
　　言及此处，云姒忙不迭接话：“臣女不知陛下在此，言辞多有不慎……”眼波轻转，继而扯话道：“只因听闻陛下虽君王之尊，但气度恢宏，云姒心生仰慕，才一时起了好奇心，望陛下见谅。”
　　字句话语密不透风，一句气度恢宏，叫人难怪，和先前在金銮殿上如出一辙，还挺会审时度势。
　　齐璟也没想与她为难：“起来吧。”
　　他的语气清清淡淡，闻言，云姒缓缓抬头，双眸明美，似漾晶光，此时如秋水般温顺，道了句“谢陛下”后小心起身。
　　而那人举止从容，面上总是无过多表情，喜怒难辨。
　　云姒微敛下颌，垂袖静立，只敢乖乖在边上站着。
　　齐璟偏过头去看她，目光精湛，慢条斯理道：“既已知道名字了，云四姑娘预备将来不合时如何骂朕？”
　　“……”
　　这话不透半点情绪，却让她刚舒下的一口气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云姒心虚不已，只好目露哀求瞟向云迟，谁知那人竟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全然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云姒忽地醒悟，哥哥不仅没告诉她屋内有别人，还纵着她说了这许多忤逆的话，分明是故意的。
　　她咬牙，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臣女去为陛下和兄长沏茶！”
　　话峰突变，紫衣娉婷的身影逃离般，三两步跑了开。
　　待云姒走开后，云迟剑眉微挑，掠入那人沉静的目光，别有深意道：“这结果，陛下可还满意？”
　　齐璟淡淡抬眸，眼光凝向茶桌处，那人执壶倾倒的背影，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动。
　　过了片刻，他将目光收回，语调清朗沉稳：“甚好。”
　　很快，云姒便捧了茶回来，素手托了盘中玉盏，轻轻放到齐璟面前，神情温顺舒柔。
　　将另外一盏递给云迟后，云姒悄然瞪了他一眼，忍声微笑道：“陛下在书房，兄长怎么不早些跟云姒说呢？”
　　听出她话里的谴责，云迟含笑道：“我不是交代过，不许任何人入内吗？”
　　“我……”
　　云姒愣住，一时语塞，只能怪她自己硬闯进来，才吃了哑巴亏。
　　她微启的红唇抿了抿，怨念着低喃了句什么，最后还是极守规矩地侍奉在一旁，过了会儿，见齐璟快要饮尽，便托了瓷壶过去，优雅替他添茶。
　　她俯身垂首，纤指如兰，几许细柔发丝随之滑落侧颈，送来一缕淡香和清雅的气息，齐璟眸光微微一动，那玉雕般的侧颜近在咫尺，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倾倒茶水间，思绪一飘，犹记起那日拒婚时，她言辞激烈，几乎是要同他不死不休，却在刚才，又说心甘情愿嫁给他，这么一折一往，突然觉得脸有些隐隐作痛……
　　云姒眼波一漾，偷偷抬眸瞄了那人一眼，却正好触上他投来的视线，被那双深谙的眸一凝，她不禁手一抖，茶水洒到了盏外。
　　怔了极短的刹那，云姒心头一颤，下意识脱口而出：“臣女……”
　　不必想也知道，后边是有罪二字。
　　“看样子……”那人淡淡出声打断，他发现那双灵透的眼睛，看他时总有种言不出的惧意，齐璟望进她的双眸，话语轻缓，静如平湖，却也敛了几分清冷：“日后确实是朕吃亏了。”
　　对于这句话，云姒略一思踱，细密睫毛倏然扬起，意识过来他是在回应之前那句娶她吃亏之言，一时分辨不清，那人是在与她玩笑，还是隐藏讽刺之意。
　　云姒明眸静垂，广袖下玉指交叠轻扣，轻喃道：“其实我会的挺多的，不算太亏……”
　　此话一出，做哥哥的那人竟先忍不住低低一笑，随即云迟便收到了云姒极度不满的眼神。
　　云迟收敛笑意，略一清嗓，眉眼间尽是纵容：“确实，我们姒儿书画歌舞无一不湛，一曲广寒怜更为冠绝，踏歌起舞那是袖底飞花，如云出岫。”
　　正夸得天花乱坠之际，他的话语停顿须臾，尾音一扬隐含笑意：“只是棋艺不精，落子必悔颇为无赖，往后还得陛下多多管教才是！”
　　“……”
　　云姒嗔他一眼，你才欠管教！
　　静坐一处听着的那人，淡淡柔色自他眼尾流露，唇边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有意识的弧度。
　　一瞬后，齐璟恢复了那清隽的神情，徐徐起身：“茶喝了，朕也该回宫了，”走出一步又停住，微微偏头漫不经心道：“宫里那批云锦紫缎也无人用，明日让尚衣局送去云府，赠与云四姑娘吧。”
　　他说完便继续抬步离开，刚才那话听着似乎只是随意一言。
　　云姒因他此言发了会儿愣，恭送的话还没说，便见云迟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书房外，那人深墨色软袍，银带束缚下的黑发随风轻轻扬起，他已步至院中，突然却又负手回身，而另一人白色战袍，走出门槛，立于廊下。
　　遥遥对望，两人只以目光打了个照面。
　　毫无预兆，齐璟眸心倏然一紧，面色瞬息阴沉：“云迟，你好大的胆子，朕今日才封赐，你竟还想统承禁军，人苦不知足，平陇望蜀，狂妄至极！”
　　云迟双目一眯，这戏做得这么绝？
　　他深吸了口气，随之也神情凝重：“墨玄骑为大齐浴血厮杀数载，我军中有多少将士战死沙场，有谁愿无尽杀戮，有谁愿埋骨在外，臣不过请奏由麾下副将替臣旧职，墨玄骑三二兵卒转迁禁军，何错之有？”
　　那人一身凛冽之气，眼神如刃冷冷一掠：“将士男儿何以拘泥于方寸之地，舍身为国是赤心，血洒疆场是忠胆，领兵短短几年便连升三品，如此殊荣，自古未有，你云迟还有何可怨？”
　　另一人亦是刚倔，英气逼人：“陛下既然有了成见，臣人微言轻，无话可说！”
　　齐璟容颜一肃，冷哼甩袖踏出将军府，云迟也未有丝毫犹疑，兀自进了书房。
　　瞬然间声息全无，唯留边上的云姒惊愕在原地。
　　……男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9、凛冬
　　陛下屈尊亲临云将军府，原是为了叙旧情，却因禁军及统帅之事，两人起了争执，一言不合当场闹僵，不欢而散。
　　此事不出半日，便在朝中传了开。
　　有人认为，云将军官迁从一品，卫将军一职暂时空缺，然禁军不可一日无统帅，由其麾下副将替之，想来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有言，云将军已是位尊势重，却还妄想墨玄骑三二兵卒转迁禁军，那副将若真成了禁军统领，自然还是听命于他，云将军这明摆着是在借此扩充己军势力，实在轻狂！
　　于是朝臣之间议论纷纭。
　　——云将军情深义重，为手下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谋利，高风亮节毋庸置疑！
　　——陛下治理江山社稷，造福黎民百姓，势必公正严明，一国之君岂会偏私个人名利！
　　双方各执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也分不出个是非对错。
　　还有不少深谙世事的老臣选择了明哲保身，态度中立，只感叹云将军曾为陛下伴读，昔日二人情同手足，如今虽不至于反目成仇，却也是有了隔阂，情谊破裂难免可惜。
　　当日，赫连将军前来探望孝懿太后，于是太后屏退了所有宫女，永寿宫侧殿内，只余了大宫女连翘留下侍奉。
　　“好他个云迟！竟敢越过我直接跟齐璟索要禁军军权，打个胜仗回来就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赫连岐一来，便止不住心中怒火，气急败坏地唾骂，吼声在这匀静的殿内异常突兀。
　　太后合目倦靠在软塌上，对他的怨气仿若未闻。
　　足边那古螭纹四足炉盆中，碳烧得滋滋作响，连翘跪候在太后边上，捏着金箸仔细拨动着那盆中碳火，一室寒凉逐渐染上暖热之气。
　　“如今他官居从一品，几近与我平坐，再这般下去，保不准他有鸠占鹊巢之心！”
　　一山岂容二虎，赫连岐正值气血方刚的而立之年，眼中最容不得的人，便是制衡他领兵权的云迟。
　　他是实权在握的大将军，姐姐赫连懿是太后，父亲曾是当朝丞相，若不是齐璟登基之际，父亲突发病逝，他赫连一族早已权倾朝野，何以沦至今日要对齐璟那小子卑躬屈膝！
　　赫连岐自顾坐在对面勃然大怒，却见她闲适于榻上养神，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顿时急了。
　　“长姐！”
　　太后以手支额，薄薄一叹：“性子这般浮躁，如何成事？”
　　自小被她训惯了，赫连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忍了口气：“罢了，眼下他们后院起火，索性闹得一拍两散，省了个大麻烦！”
　　后院起火？
　　太后冷冷一笑，慢悠悠睁开眼睛：“齐璟可不是他父皇那蠢货。”
　　太上皇要是有齐璟半分谋略，也难任由她摆布至今。
　　赫连岐生了几分量度，微惑：“长姐的意思是……”
　　“万不可小瞧了他。”
　　那些似真似假的态度，瞒得过世人瞒不过她。
　　太后一身金红华袍尽显倨傲之姿，徐娘已半老，韵秀容颜却未凋零。
　　片刻后，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过，这天下迟早会姓赫连。”
　　听此一言，赫连岐眸中精光一现，略作停顿后忍不住探问：“长姐，齐璟姓非赫连，但好歹和你有血脉亲情，你当真这般不留母子情面？”
　　太后眼底倏地一暗，万千情绪飞闪而过。
　　半晌后，她合目深吸口气，异样神情不动声色敛去，葱指抚向左手那鸽血色扳指，不紧不慢摩挲着，语气冷极：“天家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日夜煎熬，漫漫苦等，为的就是利益二字。
　　只是，既无情，若真等到赫连一族称王的那天，不知那皇位该由谁来坐？
　　不过眼下思考此事为时过早。
　　赫连岐浓眉一凛：“现如今徐伯庸坐着那丞相之位，棘手得紧。”
　　说到此处，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哼道：“我还真没想到，他竟有本事将那个执拗的老家伙请回来。”
　　太上皇在位时，朝政一度依附赫连家，徐伯庸悲叹帝王懦弱，社稷无望，一朝忠臣愤然卸官还乡，大齐长达数年统治荒芜，直至齐璟登基，丞相赫连晟忽发病逝。
　　那时江山一片残局，没有人看好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帝王，然而不多时，出乎所有人意料，致仕老臣徐伯庸时隔四年竟重新归朝，他在朝中有那般高的声望，归来便成了朝中众臣的定心丸。
　　自齐璟亲政以来，大齐以德治国，减免赋税，纳谏如流，削兵戈，定疆域，纵然齐璟称帝至今不足三年，大齐却是如日中天，再不见从前破败的模样。
　　上至朝中重臣，下至泱泱百姓，都将君王重新审视，不得不敬佩他兴国安.邦之能。
　　故而如今所有人，皆甘愿听之从之。
　　只是这江山看似破镜重圆，实则暗藏汹涌。
　　“局势如此，已经没法跟齐璟硬碰硬了，”太后容色一肃，眸中闪过异色：“但永安侯府这块肉，绝不可让他吃了去！”
　　赫连岐自然知道得到永安侯这兵部尚书的支持有多重要，“可太上皇赐婚在前，待云家四姑娘后位坐定，云清鸿势必倾向皇帝。”
　　“我自有办法。”太后缓慢说完，便没再多言。
　　赫连岐没多问，视线瞟向跪候在太后足边的那姑娘，对于他们方才的言论，她未有丝毫情绪变化，只是默默挑动着碳火，安静得如同猫儿。
　　谋逆之言叫第三人听了去，理应让她永远闭嘴才是，不过长姐既然信得过这贴身宫女，他也就没必要多犹疑了。
　　连翘生得眉清目秀，碧玉年华，乖巧懂事，甚得太后喜爱。
　　赫连岐在她清粉宫裙包裹的纤软身子上流连须臾，似乎是感受到了男人的注视，连翘生出一丝慌乱，那微荡的目光不加掩饰，像是猥琐肮脏的手从她身上抚过，连翘不禁颤了颤。
　　好在太后在这儿，赫连岐一时也不敢造次。
　　*
　　翌日。
　　已是晏昼，云姒才起了身，睡眼却还是惺忪迷蒙。
　　她极少会起得这么晚，只是因为分别太久，一不留神和云迟在兰苑的小竹屋长谈了个彻夜，这才睡到了现在。
　　不知是她思虑过多还是生了错觉，总觉得像这样相依相偎，肆意谈笑的日子渐少了。
　　冬意愈浓，云姒加了件里衣，还是觉得冷，正坐在屋子里犹豫着要不要再添件衣物时，阿七脚步轻快，扬着笑跑了进来。
　　“四姑娘，四姑娘！”
　　发生什么天大的好事了，云姒好笑，自铜镜前回首，明美凤眸睨向她：“何事这么高兴？”
　　阿七确实高兴，眉开眼笑：“尚衣局送来了不少上乘的锦缎，说是陛下特意送给四姑娘的，而且还是四姑娘最钟情的紫色！”
　　云姒蓦地一怔，昨日随意一言，他竟真遣人送来了。
　　阿七见她长发还凌乱披散在纤背，忙抓过梳子替她打理：“四姑娘快别愣着了，掌事嬷嬷在正堂呢，得见着姑娘了，才好回去向陛下复命。”
　　云姒一时忘了动作，任由阿七梳着发，羽扇轻睫抬了抬，她凝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未抹一丝胭色的脸，思绪里却浮现出那人冷峻的面庞。
　　他眼窝深邃，面上情绪永远不透半点破绽，叫人怎么都看不穿他深藏的心，云姒心里不禁默念起了他的名字。
　　齐璟……
　　他有冷厉的威仪，也有淡然的轻语，玄衣加身如夜如魅，揽尽风华，昨日与他那一刹那的对视，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其实……和这样一个人岁月朝暮，想来也是很不错的。
　　待云姒梳洗好去到正堂时，掌事嬷嬷已经等候多时了。
　　宫中女官奉皇命而来，侯府上下纷纷出屋相迎，除却谢之茵找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未出面，所有人皆在正堂端坐，毕恭毕敬。
　　一室和睦，却各怀心思。
　　陛下对姒儿如此上心，那成婚之事便八九不离十了，云清鸿心里自然是心喜万分的。
　　而柳素锦心有不甘，面上也只能静静陪笑。
　　云姮坐在母亲边上，抿唇不语，她容貌才能也不差，姨母更是当今太后，只是因为这个四妹妹是嫡出，便能入宫为后，也太过不公。
　　自己女儿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柳素锦悄声拍了拍云姮的手，用只有她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不急。”
　　三姑娘云姚容貌平平，生性温和，唯爱诗词歌赋，对这些虚名不甚在乎，全程独自在一旁拘手安坐。
　　赵嬷嬷始终神色平淡，不论问什么她都是三言两语应付，她为皇帝办事，从不受这奉承之词，直至有婢女迎了声四姑娘，她立即起身，走向刚从门外进来的女子。
　　行了虚礼，赵嬷嬷便叫人将那些翡玉托盘上的云锦呈上，一一请她过目，最后抬指点了点一宫女所托的银鎏妆盒，微笑道：“除了锦锻，陛下还命老奴送了支紫玉摇簪，云四姑娘可要打开瞧瞧？”
　　云姒略一停顿，轻摇了摇头，笑意清暖：“辛苦嬷嬷跑一趟，还请嬷嬷代云姒，向陛下问安。”
　　赵嬷嬷不动声色端详了一瞬眼前的女子，第一眼见她走近，只觉其容娇腰柔，艳骨芳华，从眉眼到身段，尽是噬魂的妖娆，可偏偏方才那一笑，双眸潋烁如明镜般，又是柔醇怜美之姿。
　　饶是她在这宫里几十年，见惯了各色各类的美人，也未曾遇见过这般尽媚尽仙的玉致姿色。
　　这般好的底子，若是稍加调.教，定是媚骨勾人。
　　难怪陛下不理红尘美色，却对她这般有心。

10、凛冬
　　赵嬷嬷确认东西送到后，便离开了。
　　云清鸿心情极好，策动她去宫里当面谢过陛下，云姒不想与他过多言谈，端着浅笑草草敷衍了过去。
　　待云清鸿走后，其他人才起身。
　　云姒看了看婢女们呈于玉盘之上的云锦紫缎，最后视线落在了那银鎏妆盒上，停顿了片刻后道：“阿七，派人将这些搁到我屋里头吧。”
　　“嗯！”阿七飞快点头，想了一瞬又雀跃道：“天凉了，不如奴婢取些锦锻送去织南阁，给姑娘做件长披风吧？”
　　淡紫浅雅，材质柔暖，添上纯白绒毛领，作外披最合适不过了。
　　云姒眼梢微挑，笑了笑：“好啊。”
　　“四妹妹如此得陛下恩宠，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边上暗藏锋芒的话语传出，云姒目光微侧，眼风淡淡扫去，只见云姮亲昵挽着柳素锦正经过她身旁。
　　说话的是云姮，她这二姐姐相貌倒是随了柳素锦，胭然俏丽，性子却不如她娘稳得住，情绪喜怒永远不知掩饰，全写在了脸上。
　　“嗯。”云姒尾音轻扬，伴着娇颜曼笑。
　　所以呢？
　　她这一笑，云姮品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这让她极不舒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不动声色斜眸冷视，低嘁一句：“嫁得再好，男人生性风流，照样徒劳。”
　　“姮儿。”柳素锦轻轻提醒了句。
　　她声音不算大，但云姒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淡瞥她一眼：“二姐姐此言，是在暗讽陛下骄奢放逸，误了朝政吗？”
　　突然被安了个莫须有的悖言之罪，云姮骤然瞪眼：“我何时说过这话了？”
　　云姒声线清婉，不急不躁：“那二姐姐方才的话是何居意？”
　　云姮自然不敢妄言天子的不是，她抿了抿唇，傲声道：“随口一言罢了。”
　　“哦，”云姒悠然抬手掠了掠丝柔长发，尤为云淡风轻：“既没有那意思，就算那人生性风流，又如何是徒劳？”
　　云姮瞬间木讷，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非要给她定个蔑视君王的罪名了，她蹙眉急道：“你……你莫要绕我进去！”
　　“何为绕？如此浅显的道理，何需绕？”
　　云姒缈眸一转，一瞬不瞬盯住她，态度颇为咄咄逼人。
　　那一刹那，云姮忽觉心悸，虽说两人向来不合，但面上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她偶尔故意拌两句嘴，云姒也都冷冷淡淡不与她费口舌，从未像今日这般毫不掩藏敌意。
　　此番她突然表现出娇贵的嫡女姿态，云姮一时哑了言。
　　见势态不对，柳素锦忙打圆场，扬着笑道：“云姮这是玩闹的话，四姑娘别在意。”
　　云姒也并非真要和她们僵持，若真反了目，爹虽会偏向她，但因着柳姨娘，他也绝舍不得责骂妾室的女儿。
　　她转瞬清艳一笑，神情如云光般优柔：“姨娘，这话都能随意玩闹，若是传了出去，可就成了咱们永安侯府不将皇家威严当回事了。”
　　相比之下，柳素锦就圆滑多了，一听这话，便眉眼带笑道：“四姑娘这话在理。”
　　她自知轻重，当下就推了云姮出去，正容道：“姮儿，以后不可如此戏言了，跟四姑娘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云姒将侯府都搬了出来，云姮只得不情不愿，语气尖酸：“方才是我多言了。”
　　她略微一顿，转眼又俏生生恻笑道：“只不过夫人舍不得妹妹嫁，多次惹了爹不快，昨日大哥又与陛下闹了个不欢而散，我实在是替妹妹担忧啊，这情形，将来嫁过去了日子不好过可怎么办呢，这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妹妹别生姐姐的气啊！”
　　“又不是你嫁，与你何干？”
　　云姒反驳的话还没说，男人厉肃的声音蓦地自身后响起，所有人循声回望。
　　只见那人迈入正堂踱步走来，倜傥挺拔，眉宇尽显英气，众人连连向他请礼。
　　云姒眸光一滟，立刻朝他跑近两步，绽出嫣妍笑靥：“哥哥！”
　　云迟没回答，沉眉琐视于云姮，语气不予置否：“怎么，我半年不在，府里就这般尊卑无序了？”
　　云迟大了她们六七岁，世人皆知他杀伐果断，刀剑血染下的凛肃气场烈烈逼人，从小到大，云姮一直都有些怕他，此刻被他凌厉的眼神一凝，忙低了头再不敢多言。
　　云迟如今官居从一品骠骑将军，较之以往更是惹不得，便是云清鸿在场，论臣道，也得让他三分。
　　他冷不丁出现在这儿，柳素锦心里一颤，连声赔不是：“是要怪妾身没教导好的，你们俩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大少爷行礼。”
　　云姮先前高扬的气势瞬间又弱了几分，低垂着头颤颤如丝：“大、大哥……”
　　云姚一直安静站在柳素锦和云姮背后，低头温声：“见过大哥。”
　　云迟剑眉仍拧着，云姒拽住他的袖子，唇畔温柔浅笑，好不善解人意：“算了哥哥，二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或许只是五行缺点儿什么，”潋滟双眸清亮无害，细细望着云姮：“缺点儿什么呢……德？还是心眼啊？”
　　“你……”云姮眼底泛出起愤恨的光，却又因为忌惮着云迟，攥紧了手，生生憋了回去。
　　云迟瞅了那故意口蜜腹剑的姑娘一眼，昨日还夸她心性沉稳，转眼就暴露了任性难训的本性，看来根本没受气，不需要靠他讨回来。
　　他转眸看向云姮，音色深沉：“下不为例，回去吧。”
　　闻言，柳素锦如释般，忙带了云姮云姚欠身告退。
　　正堂总算是清净了，再陪她们演，云姒也觉得无趣。
　　她回眸，恢复了漫然笑意，瞧那人一身银白战袍轻甲，唇边弧度又淡了下来：“你处理完军务了？昨晚才睡了几个时辰，不困吗？”
　　明明陪她聊到了天将明才睡下，她好歹睡到了午时起，他却一早赴了校场，哪里会有精神。
　　云迟笑了笑，提步在邻近的太师椅坐了下来，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若无其事道：“习惯了。”
　　她都看在眼里，每出征一回，他便成熟稳重多一分，苦累他从不会多言一句。
　　云姒心中一热，坐到了他边上：“哥哥，你在边塞，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过？”
　　云迟抿了口茶，抬眸睨她，调笑道：“战事可不会等你睡醒。”
　　云姒黛眉一蹙，正想赶他去睡会儿，风昭言突然从堂外而来。
　　他步至跟前，扶剑颔首：“少爷，四姑娘。”
　　自从派他去了娘亲身边，云姒已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清眸一弯：“昭言！”
　　见此笑颜，风昭言握剑的掌心不自觉隐渗薄汗，他忙垂了眸，轻道：“四姑娘近日可好？”
　　云姒点点头：“好。”
　　兄妹俩昨夜促膝长谈，云迟也知晓了这事，不紧不慢道：“暂守主院几日，也乐得清闲。”
　　这话颇有深意，云姒惑然看他，只听云迟饶有兴味的语气：“每次你在外头惹是生非，还不得昭言替你收拾烂摊子？”
　　“……”又损她了！
　　云姒轻踢一脚他的战靴，不满地斜睇他一眼：“我哪有惹是生非！”
　　云迟眸底泛着极深的笑意，抿茶不语。
　　相谈甚欢之际，风昭言也没忘了自己此来的任务，侧过身对云迟道：“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昨日云迟和皇帝骤然对峙，云姒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着云迟问了半天，最后被他一句公私分明堵了回去，两人夜归侯府时，谢之茵已经睡下了，云迟便没去打搅。
　　云姒攀了云迟的胳膊，拉他起来：“正好，哥哥，我们一起去看看娘亲。”
　　她唇边浮笑，谁知风昭言思踱一瞬，踌躇道：“夫人只说……让少爷去。”
　　云姒怔了半晌：“我呢？”
　　“……”谢之茵的意思很明了，风昭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既然没唤云姒，想必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他私说，云迟拍了拍她的发，哄道：“你先回屋，我过会儿来找你。”
　　*
　　云迟在谢之茵屋里待了许久，一个多时辰了也未出来。
　　云姒回了兰苑，在屋子里等得百无聊赖，拖着下颌坐在窗边妆台前，白皙柔荑将手边的银鎏妆盒缓缓打开，一支紫玉摇簪静静躺在盒中金帛之上，雕琢精美，玉体通透，似是流淌着如许清辉。
　　那一刻，云姒眸色微诧，显然是被簪子的美致惊艳到了，她忍不住探出指尖轻触那簪首美玉，玉璧的冰意瞬息渗入肌肤，清透幽凉，和那人一样，有几分清冷深郁。
　　这紫玉簪子，她很是钟情，再抚过，质地似乎和她挂于脖颈的暖玉有些相似。
　　云姒不禁心想，若是上一世，她未被柳素锦迷惑，也没有任性一时冲动入宫退婚……
　　忽地一念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云姒眸心一深，立即急促唤了声：“阿七，今日初几了？”
　　阿七正在外室规整着那批云锦，边理边朝着内屋扬声道：“初七了，明日铺子会上新的胭脂水粉，姑娘可要去瞧瞧？”
　　初七……明日便是初八了。
　　上一世，娘亲便是在这月初八出的事。

11、凛冬
　　思来想去，方才娘亲只喊了哥哥去，却是什么也没同她说，先前，娘亲不许她嫁给皇帝，原因也是云里雾里，再者，她分明坐着侯府夫人的位置，姿色身份皆无甚可惧，却偏要将丈夫拒之千里，不争不抢无欲无求，还步步退让妾室。
　　云姒呼吸一窒，这才深深意识到娘亲身上有诸多异样她无法理解……
　　眼睫轻颤，她心跳骤然急促了几分，不详的预兆愈发强烈。
　　头绪飞转间，她蓦地起身，移步到书案，摊开宣纸，匆匆落下笔墨。
　　书罢一页，她将宣纸折入信封，沉了声：“阿七，你过来。”
　　待她来到面前，云姒静静凝着指间那封信，缓下呼吸，如玉容颜甚是凝重：“快将这信送去宫里，务必亲自交到陛下手中，就说……是我有事相求。”
　　阿七接过那封书信，没多问：“好。”
　　菱纹轩窗开了一角，突有寒风挤散了进来，一阵透骨冷涩。
　　冬风的冷，有如囚牢的石壁刺骨，狱外的月夜凉彻，曾经那受尽折磨的惧意一下蔓延心上，让云姒更为不安。
　　他说过的，若是将来她有求……
　　阿七离去后不多时，云迟便来了兰苑。
　　敞开的门敲了两下，云姒倏然抽回思绪，见他来了，压下心头百转的情绪，连步迎了上去：“哥哥……”
　　未等云迟回答，她又掩饰般轻松一笑，随即问道：“你和娘亲在说什么，怎么这么久？”
　　云迟眸色潜静，在她清丽的脸庞停了停，半晌后才温笑道：“跟娘太长没见，说起来就忘了时辰。”
　　他的语气淡然中隐有敷衍，云姒也不戳破，抿唇轻弯：“是吗？”
　　“嗯。”
　　他不透声色，云姒也不好直接问出心里疑虑，拖了他的手：“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我将软塌收拾了你睡会儿？”
　　云迟却按住她，将她冰凉的手握进自己宽大的掌心，眼底深郁渐浓。
　　在她惑然之时，云迟凝眸和她微一对视，语色深重：“姒儿，你要记着，我永远都是你哥哥，天塌下来了都有哥哥护着你。”
　　他这般讳莫如深的言态，叫云姒心中的不安更盛几分，却又丝毫看不明白。
　　云姒略顿，牵了抹淡笑：“哥哥待我最好，我当然知道了……只是为何突然说这个？”
　　四目触及，两相对望，各有心事。
　　无声静默了会儿，云迟却忽然若无其事笑了笑：“无事，怕你这小没良心的丫头嫁了人，就忘了自己哥哥了！”
　　“……怎么会呢，”云姒眼睫半垂，低低道：“想学棋了，哥哥明日过来教我好吗？”
　　云迟自然不知她话中深意，噙着笑道：“好，若军中无事，就来。”
　　她却局促一句：“不管有没有事，都要过来！”
　　如果明日会再次应验前世的结局，她一个人没有办法应对该怎么办……
　　她眼神熠熠，目含祈盼，云迟不禁失笑，捏了捏她温软的脸蛋：“我这新官还没坐稳，你就想害我被弹劾？”
　　烟紫裙边被她的纤指攥皱一片，云姒心中百转千回，要不要告诉他，其实她死过一回了，明日娘亲很有可能会和上一世一样，她很害怕……
　　可这么玄乎的事，说出来了，也很难以置信吧。
　　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哥哥，其实我……”
　　云姒清越的嗓音染了哭腔，欲言又止，云迟一怔，他向来心思敏锐，一眼便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他剑眉一紧：“我不在这半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别怕，跟哥哥说。”
　　云姒这会儿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泪水潸然而下，哽咽犟道：“你明天过来……”
　　在云迟记忆中，她长这么大极少会哭，可这短短两日就在他面前哭了两回，而且这妹妹虽七分机灵，三分顽劣，但从不瞎胡闹的，此回非要他罢却公事也要过来，定是有所缘由。
　　云迟抬袖擦拭她蒙蒙的泪水，无措地哄道：“好好好，来，我来。”
　　听见这话，泪意这才收住了些，她湿潋眼睫下的眸子觑了他一眼，不许他反悔：“你说的！”
　　战袍的月白袖口因泪渍而皱巴巴的，他叹笑：“怎么见我就哭？”
　　温柔的声音轻羽般落在她耳边：“受委屈了？”
　　自然是受了委屈的，平白在牢狱关了那么久，平白成了权势的牺牲品，现在回来了，最怕自己还是躲不开。
　　云姒轻轻咬唇，最后只摇了摇头。……
　　东风萧萧，皇宫之内殿宇高旷，九曲回廊深入宫苑。
　　皇帝召见了丞相徐伯庸，于御书房内商议政事。
　　徐伯庸乃前朝重臣，年已花甲，但阅历丰厚，为人稳重忠诚。
　　此刻，他立于御前，抒己之谏：“如今塞外已定，北凉边境却仍纷争不止，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调和，以免战况愈发恶劣。”
　　几案前，齐璟半敛眼帘，阅罢手中奏请援兵边境的折子，他合上，淡淡语气如水平静：“调和固然是上策，只是徐公，北凉皇帝为太子时，曾被迫入齐为质十年，直至十六年前其先皇病逝，才得契机归国称帝，十年屈辱，心之所恨，岂是这般容易化解的。”
　　听得此言，徐伯庸凝思一想：“陛下的意思是……”
　　齐璟瞳如墨玉，轻微一声低叹：“这许多年来边境战乱不休，却回回适可而止，意非挑事，试探罢了。”
　　徐伯庸一瞬恍悟，脸色大变，北凉皇帝若真因旧事怀恨，必攻大齐泄愤，如此反复试探兵力，皆为知己知彼，待有朝一日真正的交锋。
　　他犹记太上皇在位时，软弱无能，对朝政毫无见解，那时几为太后摄政，朝中众臣皆惧赫连家的势力，只敢噤声依附，唯他直言进谏，反对女子当权，却苦于帝王昏庸无道，一气之下甩了官帽，誓不再理朝政。
　　一边感慨年轻君王缜密的心思，一边回想到从前，徐伯庸老眉频频紧锁：“昔年太上皇当政，滥兴兵伐徭役，民役不息，为一己之私开辟疆土，不惜损兵折将先后攻伐大小诸国，吞伐兼并，而后日夜于大殿纵歌享乐，与北凉皇帝的仇便是那时结下的，哎……”
　　齐璟喝了口茶，落盏道：“攘外，必先安内。”
　　他为政将近三年，国泰民安，赫连一族虽大不如前，却还是统筹着一方势力。
　　徐伯庸垂手相询：“陛下，今日朝时，臣所言云迟将军一事，陛下可有决断？”
　　早朝时，徐伯庸认为云将军为人义达，英勇无畏，暂时空缺的卫将军一职，其军中副将尚可一试，无战事时，墨玄骑部分将士接替禁军也无可厚非。
　　徐伯庸表明了态度，一部分中立的大臣便有了倒向。
　　那时赫连岐自然是出言反对，而齐璟也故作为难，只说了句“此事容朕再想想”。
　　做了场戏，不外乎如此目的，齐璟此次没再迟疑，唇角淡挑：“徐公言之有理，不如此事，就交由徐公去办吧。”
　　这事由徐伯庸出面，不偏不倚，最合适不过。
　　他拂襟跪下：“臣蒙陛下信任。”
　　齐璟请了徐伯庸起身后，李桂快步从殿外进来，躬身御前，双手呈上信纸：“陛下，云四姑娘派人送了封书信，请陛下过目。”
　　她专程命人传信给他，齐璟颇为意外，凝眸看了眼，才伸手接过。
　　徐伯庸在边上等待，闻言惑道：“可是那个与陛下有婚约的侯府嫡女？”
　　李桂垂首答道：“回徐大人，正是。”
　　姿容名动的京都第一美人，徐伯庸不问世俗，但因赐婚一事也有所耳闻。
　　齐璟轻轻抬手，信封上字迹娟秀，书着“陛下亲启”四字。
　　垂眸思量片刻后，他淡淡道：“那便这样，徐公今日先回吧。”
　　他不欲再商讨，徐伯庸微微一顿，还是低头行礼：“老臣告退。”
　　待其余人都离去后，御书房无声潜静，只剩下齐璟一人。
　　干净修长的手缓缓取出封内信纸。
　　“臣女云姒谨启：日前陛下屡次宽恕，云姒不胜感激，君之恩情，莫敢或忘，然云姒有事相烦，书不尽言，凛冬渐寒，明日欲煮温酒，敢邀陛下共饮。”
　　珠字如人，灵透翩跹，但崭新的墨痕之间，那人笔触匆匆，溢了几分惶恐焦急，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在金銮殿上，她尽数湿透，鬓发凌乱，跪在殿下身子因慌怯而轻颤的模样。
　　龙纹鎏金熏炉，沉香缥缈，弥散案边，他的眸光清净亦深沉，落在信纸上，静默良久。
　　*
　　这夜，云府梅苑。
　　外头是昏暗沉静，床第是春色暖浪。
　　柳素锦依在云清鸿的肩头，趁着欢爱过后男人心情好，柳素锦缠上了他的脖颈，媚媚道：“侯爷，素锦缺了个放耳坠的锦盒。”
　　云清鸿抚摸搭在他颈上那条雪白玉臂：“区区一个盒子，买就是了。”
　　“侯爷有所不知，那耳坠镶有银石，普通的盒子容易染上异色，得是梨花木的才行，可素锦跑遍了整个京都也没找着，”柳素锦幽怨道：“后来才听说，梨花木唯北凉盛产，齐国境内是少之又少……”
　　男人闭着眼，倦懒道：“那便派人快马加鞭去躺北凉，出不了五日，这种事还需问过我吗？”
　　柳素锦先是娇声一笑，随后佯嗔：“听闻夫人有只上好的梨花木锦盒，素锦以为是侯爷送的，所以才问问嘛。”
　　云清鸿起先没在意，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谢之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曾有过北凉之物？
　　记忆回溯某处，他睁开眼，狐疑问：“你说她有只北凉的锦盒？”
　　“侯爷不知吗，莫非不是侯爷送的？”柳素锦立即收了声，低软道：“素锦多言了……”
　　北凉……
　　云清鸿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素锦小心喏道：“许是丫鬟们闲谈起的，说是那锦盒就在夫人床下小心放着……”
　　细思片刻，他脸色忽沉。

12、凛冬
　　一夕长夜，悄然揭去。
　　睡梦中浑浑噩噩，如坠五里雾中。
　　……
　　“听说了吗，永安侯府出大事了，就今个儿，谢夫人与人暗通款曲被抓了个正着，侯爷一怒之下当场抹了她的脖子！”
　　“这就一被太后娘娘囚禁的妖女，是咱们大齐的煞星！”
　　“那侯府大夫人好端端的，偏生在这节骨眼上出了那档子败俗的事儿，还不够诡异？”
　　……
　　记忆中狱卒的只言碎语反复缠绕耳畔，云姒娥眉紧蹙，他们口中每个字句都压得她喘不上气。
　　意识挣扎中云姒蓦然惊醒，喘息局促，她目露惊怖，讷讷盯着床帐，额间是一层薄汗。
　　“……阿七，阿七！”
　　刚从一场噩梦挣脱，她不顾疲软，转瞬便撑着身子坐起，嗓子干涸沙哑。
　　听见她焦急的呼唤，阿七忙从屋外小跑着进来：“奴婢在，四姑娘醒了？”
　　云姒开口便问：“府里发生什么了吗？”
　　她突然这么问，阿七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在意，想了想道：“大少爷来了，不过之前四姑娘还睡着，就没来打扰。”
　　哥哥来了……
　　见她沁着冷汗，看上去尤为虚软无力，阿七又问：“四姑娘可是睡魇着了？”
　　呼吸平缓了些，心定下来，发白的唇瓣这才恢复了几许桃粉血色，云姒轻摇了下头：“他在哪儿？”
　　阿七笑答：“少爷和昭言在院子里切磋剑法呢！”
　　他们从前闲暇时也爱比剑，一贯如此。
　　云姒淡淡舒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我去瞧瞧。”
　　阿七应声，正要为她披衣裳梳妆，云姒忽然停住，犹疑一瞬问道：“昨日你去送信，陛下可有说什么？”
　　阿七摇头：“李公公只说送到了，叫姑娘放心。”
　　清澜双眸微敛，云姒似叹非叹，低低“哦”了声。
　　……
　　兰苑的庭院花木雅致，薰紫色裙裾曳过青石板，步调快而稳穿过回廊，云姒来到前院时，云迟和风昭言长剑如碧，飞袖间招招交撞，刹那锋芒。
　　他们兴致正起，云姒顿步一旁，静静看着两人身如影动，默默听着那两剑的噌鸣。
　　今日阳光甚好，却也抵不住冬的冷瑟，寒风吹来，直钻领口，云姒不禁哆嗦了下，伸手一拢，玉指攥紧了襟领。
　　两人很快都注意到了边上的紫衣身影，下一刻不约而同地撤了剑锋。
　　云迟还剑入鞘，气息沉稳，他走向云姒，嘴角一扬：“小懒虫，我还以为你冬眠了，”挑了挑眉道：“昨日某人说要学棋，让我必须尽早过来，结果倒好，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着人。”
　　“……”抬起下巴望了眼日头，云姒小声辩驳：“现在最多辰时刚过……”
　　云迟好笑，她还挺理直气壮。
　　风昭言见她较之以往脸色不太好，关切道：“四姑娘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病了？”
　　这话一听，云姒摸摸自己的脸颊，随后浅笑道：“没，好着呢。”
　　云迟眸盛宠溺，嘴巴却不留情：“这叫物极必反，睡太多所致。”
　　就他爱说风凉话，云姒佯瞪他一眼。
　　“难得你这般勤奋想学棋，今日舍命陪吾妹，走吧，先陪你吃早膳，”云迟侧身扬手，将剑丢给了风昭言，带笑朗声：“改日再战！”
　　云姒一顿，叫他过来当然不是真的要学棋，凤眸略一流转，她斟酌着措辞：“我们要不要去娘亲那儿……”
　　正巧阿七端着粥和糕点从苑外回来，还未踏入院子，便听她扬声喊道：“四姑娘，大少爷！”
　　阿七急急走近，喘着气：“奴婢刚才听说，侯爷不知为何动了怒，去祠堂找夫人了……”
　　此言听得云姒心跳骤停一瞬，忙拉住了云迟的手腕：“哥哥……”
　　话还没说出口，云迟却快她一步，凛眉道：“我们过去！”
　　本是天朗日清，却又在转眼间，飘来浮云蔽日，沉了光影，冬风更冷，添了分肃杀。
　　祠堂外。
　　云清鸿冷着脸站在那儿，指头因怒意抖得厉害。
　　而谢之茵对着云家宗祠的方向，屈膝而跪，她的神色是那般平静。
　　家仆们在边上鸦雀无声，低着头，都不敢去看那丢在夫人面前的梨花木锦盒。
　　被那人砸得太用力，陈旧的木盒已残破，歪倒在地上，从盒中零落出来的，是一只摔碎裂了的碧色镯子，和一方褶皱的绢帛。
　　云清鸿斜瞪着她，冷冷道：“今日当着云家列祖列宗的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谢之茵垂眸未语，只凝着地上那断成两截的镯子，一言不发。
　　她死气沉沉的态度，让云清鸿更为恼怒，他指着地上：“这些东西，果然是那个人的……二十多年了，你竟还对他念念不忘！既如此，当初又何必嫁给我！”
　　眼睫微颤，素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谢之茵动了动嘴唇。
　　她语气淡然，却是蕴极不满：“侯爷身份显贵，看上什么只需一句话，我等平平商贾人家如何敢得罪？”
　　云清鸿眼中稍有错愕一闪而过，他深吸了口气：“原来你嫁我，只是因为怕被治罪而已？”
　　谢之茵双唇抿成条线，目光不移，沉默片刻后冷漠道：“是，若非家有父母，我是宁死也不从的。”
　　“你！”
　　趁云清鸿彻底发火前，柳素锦忙上前几步，蹲下娇软的身子，柔声劝她：“夫人，气话可说不得，跟侯爷认个错，咱们有话好好说……”
　　云姮随声附和道：“是啊夫人，谁人无过呢，爹爹深明大义，定会念及旧情的。”
　　这两人一言一语，看似劝慰安抚，却是将这罪责在她身上钉得死死的了。
　　云清鸿目光锋利，隐有暗潮：“我再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了，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
　　谢之茵眉梢微动。
　　也许有过，也许曾试着去接受过，可这男人啊，爱得太短，总是不舍得将心只放在一人身上。
　　从前对她朝也思暮也想，在她耳畔呢喃为卿着迷的丈夫，后来成了新欢院里的常客，日日夜夜，柳暗花阴。
　　而她离家嫁人，身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常常一个人在寂静的屋子里，在一只幽暗的小烛灯下，一坐，便是一夜。
　　日子久了，慢慢的就看淡了，就随他去了，是热情还是孤独，是爱护还是冷落，对她来说，渐渐地都没了区别。
　　可是有一回，她犯了个错，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从此，她白日吃斋念佛，潜心悔过，夜里，便抱着锦盒，将那只碧色玉镯放在手心摩挲，绢帛上的朱字她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
　　玉镯上刻了个“远”字，绢帛上写了句“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身边那人求不来，离开的人又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些年她活得不算浑浑噩噩，却也是得过且过。
　　现在他问她，可有过一点感情，若说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他们这强夺来的感情，也止于夫妻一场。
　　谢之茵垂眸默然半晌，在一片肃静中，她轻轻道出一字：“是。”
　　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云清鸿盯着她，忍道：“你可知道，妇不贞的下场是什么！”
　　谢之茵素净的脸上没有一点变化，缓缓道：“休妻，杖刑，浸猪笼。”
　　“好，好！”云清鸿厉声：“来人，取家法来！”
　　柳素锦眸心轻闪，扬睫相求：“侯爷，使不得呀！主院可不能没了女主人……”
　　云清鸿一听愈发狠厉：“她自己不会求饶？你替她说什么话！”
　　他正在气头上，下人不敢违抗，很快便取了家法来。
　　柳素锦立即攀了谢之茵的手臂，晃了晃：“夫人，你快求求侯爷，用了家法，就真回不了头了！”
　　而谢之茵似乎是心如死灰，恍若未闻。
　　云清鸿闭了眼，须臾复又睁开，声音低沉又压抑：“给我打——”
　　“住手！”
　　就在此时，云迟蓦然冷喝，大步而来，他的出现，让捏着藤鞭踌躇不定的下人如释重负。
　　随之一起的还有云姒和风昭言。
　　见谢之茵跪在那处，云姒呼吸一窒，真的还是发生了……
　　她疾步跑了过去，再不顾表面功夫，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柳素锦：“滚开！”

13、凛冬
　　“啊——”突如其来的撞击，半蹲着的柳素锦身子不稳，一下便仰摔在地，花容顿然失色。
　　云姮一惊，忙上前去扶她，而后侧眸瞪住云姒：“四妹妹这是干什么！”
　　见惯了她们惺惺作态，云姒此刻是理都不愿理了，她眼中唯有谢之茵，那个正跪对着云家宗祠的女子。
　　云姒知道，若是自己不做点什么……她会死。
　　再不想经历一次生离死别的痛了。
　　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镯子和绢帛，云姒压住内心慌乱：“娘，这些不是你的，是有心人栽赃，对不对？”
　　衣袖微微一抖，谢之茵眸色逐渐深晦，静静凝着云姒清透的脸，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她半晌不回答，云姒颤声，急得溢出了丝缕哭腔：“娘，你快解释啊！”
　　这边，柳素锦好不容易从惊吓中缓过来，闻言眼眸一转，连忙伏跪到云清鸿脚边，好生帮劝：“侯爷，夫人平日一心念佛，下人们都说她和善纯良，固然此番有错，但四姑娘和少爷都这般年纪了，看在这份上，您就饶了夫人这回吧……”
　　柳素锦的举止，云姮很是不解，为何要这般费劲替谢之茵求情，夫人的日子到了头，对她们而言不是好事一桩吗。
　　而云姒心中清明透了，柳素锦看似通情达理，但她的每个字眼都是默认了娘亲私通的罪。
　　云姒冷冷开口：“一个妾室，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柳素锦自然不会回嘴，但云姮这脾气却是忍不了，她刚要发作，便听云清鸿率先出声。
　　“姒儿，你退下！”云清鸿肃声：“这事，于情，是你娘犯错隐瞒在先，于理，祸淫越轨，道德败坏，云家家训不可破！”
　　云姒霍然抬头，一眼瞥向云清鸿，眸中尽是讽意：“就凭这些东西，便妄下断言，我娘日夜守在屋子里，除了祠堂连院子都极少踏出，这十多年来一直如此，爹不是最清楚的吗？”
　　她的声音，漠然又疏冷，如瑟瑟寒风，穿心刺骨。
　　然而云姒的话，却让云清鸿眸心一震，掠过些许动容。
　　是啊，她足不出户，去何处与人交情，可她留着那个人的东西，偏偏还说出那断情绝义的回答激怒他，要他如何抑制得住心头的怒意！
　　“爹要休妻，不知是欲续弦再娶，”云姒顿了顿，斜眸睨着柳素锦，语气生冷意长：“还是扶妾室上位呢？”
　　听得此言，谢之茵心下一惊，“住口！”二话不说，反手便要将云姒推走：“你给我回去！”
　　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不知为自己辩解，云姒分不清是急是恼：“娘！”
　　“云迟！”谢之茵沉声清喝，不留任何余地：“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把她带走！”
　　冬日的暖阳本当空，却因浮雾般的流云一遮一掩，忽隐忽现的的日光照着云姒的脸庞明暗交迭，总让人觉得下一刻将会风云变幻。
　　云姒摇头，后又恍然回首，倏地拉住静默立于身后那人的手：“哥哥，你说句话呀……”
　　她声调发颤，云迟眸底闪过一瞬暗澜，很快又面如止水，用他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从地上拽到了身后。
　　“……哥哥？”
　　她的声音轻渺微哑，云迟却只默不作声，避开了她迷茫惑然的目光。
　　僵持片刻，云清鸿虽面沉依旧，但最终还是对着跪地的那人，悒悒问道：“你，可知错？”
　　苍白瘦弱的手缓缓伸出，谢之茵慢慢捡起躺在膝边的那半段镯子。
　　面容很平静，目落于手心断镯，她说：“千错万错，我谢之茵一人承担，请侯爷莫要为难两个孩子。”
　　云清鸿忍声：“就这样？”
　　“我一人之过，不敢多求，只想请侯爷在我死后，将云姒贬嫡为庶。”
　　淡淡的话语一出，在场所有人皆震惊，想不明白为什么夫人临死了都不替自己求饶，反而多求了道责罚。
　　她的反应无疑是给男人心里的怒气添了把大火，云清鸿点头冷笑：“既然如此，那便合了你的意！依着规矩荆条百杖，一纸休书，猪笼沉河自生自灭！”
　　侯门弃妇，破败不堪，她纵使熬过了这百杖鞭挞，纵使逃出生天，和死又有何区别。
　　云清鸿面目近乎狰狞：“动手！”
　　执鞭的下人颤悠悠抬手，随即就被云姒劈手夺下了手中的藤鞭，用力摔在地上。
　　她死死咬住唇，泛红着眼：“哥哥！你是怎么了，你和娘，你们都是怎么了！”
　　为什么娘亲不解释一心寻死，为什么哥哥不阻拦默不作声……
　　那双如水流波的眼睛，坠落下泪珠，一瞬不瞬盯住他，云迟终究是无法忽略。
　　他暗叹，眸中神色复杂，难以形容，偏过头淡沉道：“爹，今日非如此不可吗？”
　　云清鸿道：“此事已有定夺，你不必多言。”
　　云迟英眉拧起，抬眸对上云清鸿的视线，语气不容辩驳：“若我将军府偏要管呢？”
　　他此时的态度，不是永安侯府长子，而是身居高位的将军。
　　这是在拿身份压他了，云清鸿脸色一沉，话还未出口，便听得一众惊呼，他疑惑侧首，入目竟是一片刺目血色。
　　事情发生得突然又意外。
　　裂镯破碎的锋芒，在枯瘦的脖颈上划下一道决绝的割痕，血肉之躯，皮开肉绽，喷涌的鲜红瞬间染渗碧色。
　　只那么一瞬之间，浸透血色的半段玉镯，自谢之茵手中虚虚滑落，咣当的坠地声，听得人心脏骤跳。
　　碎玉不复，血溅绢帛。
　　谢之茵向前栽去的时候，她的眼前渐渐模糊，无尽无底的黑暗席卷而来，颈上的伤口有多深多痛，她已没了知觉，耳边似有谁的呼唤，从那遥远的地方茫茫传来，却又依稀难辨。
　　或许，这是她的解脱吧……
　　云姒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煞白，跌撞惊扑过去：“娘……娘！”
　　眼泪一下飙了出来，终于，她再也抑不住，扑倒在那具渐渐没了生机的身子旁，颤声痛哭了起来。
　　她明明知道会这样，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无力，那么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承受，就像是被猛兽狠狠践踏在脚底，连挣扎都难，一切都是徒劳。
　　云迟顿然色变，神情震动，这一幕，比沙场上的灼灼战火更令他心悸，纵然他知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
　　四周一片死寂，连先前话语连连的柳素锦，一时也被吓得失了声色，祠堂前，唯那哭声阵阵，撕心裂肺到了极点。
　　而云清鸿震惊之余，满目不敢置信，望着那处，驻立良久无言，直到许久之后，抽泣声渐止，云姒慢慢抬起了那张泪痕交纵的脸。
　　绝美的容颜上，厌恶之情再不掩藏，云姒抬手抹去了颊侧泪迹，似有焚心冷焰的瞳眸堪堪扫过众人。
　　最后她缓缓站起身，清寒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魄心：“云家家训第七十九条，断绝宗谱，受百杖鞭刑。”
　　往日似水清柔的面色，此刻如寒玉摄人，她弯下身子捡起藤鞭，走到云清鸿面前，亲手呈上：“侯爷执刑吧，从此人间黄泉，我与你侯府再不相干！”
　　云清鸿当下眸色骤变：“你……”
　　云迟一震，立刻拉下她：“姒儿！不可！”
　　“哥哥，”云姒抬起被泪水沾湿的眼睫，依依看住他，低怜道：“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触及到她祈求的眼神，云迟双唇抿了抿，她的声音里饱含了多少的委屈，他怎么听不出来。
　　可她若真的被剔除了云家宗谱，所有的身娇荣宠都不复存在，甚至会背负□□之女的名头受人唾弃。
　　他凝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了侯府，她什么都不是。
　　云姒点头，神情淡然：“知道。”
　　云迟敛眸，停顿了半晌，阴沉的脸上竟拂出一丝淡笑：“好，哥哥陪你，以后，你就只是云将军的妹妹，将军府就是你的家。”
　　他说完，云姒清淡的唇角慢慢渲出浅笑：“嗯。”
　　云清鸿气的浑身发抖，一把抽走她手上的藤鞭：“好，好，你们如今一个个都长本事了，行，一人百杖，一杖都不会少！”
　　云姒方要上前领罚，却听得云迟沉声喊了昭言过来。
　　风昭言现身颔首：“属下在。”
　　幽深的目光掠了过去，云迟开口令下：“拉住她。”
　　风昭言微愣一瞬，很快意会了，他垂眸答道：“是。”
　　云姒尚还在疑惑中，便见云迟白袍一掠，对着云清鸿屈膝跪下，他云淡风轻一句：“姒儿的，我替她扛，总共两百杖，您数清楚了。”
　　云清鸿紧紧绷着脸，而云姒更是瞳心一震，两百下，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扛。
　　“哥哥！”她正要阻拦，踏出一步便被风昭言拉住了。
　　凭她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情的藤鞭抽在那人身上。
　　而云清鸿是用了真力道，下了狠手，那一杖又一杖抽在身上的鞭挞声，隔了衣袍仍旧听得人惊心动魄。
　　威风凛凛的将军，大齐最勇谋无双的战将，现下却为了她的一己固执，在这里低头受罚，还要陪着她不顾朝政大局，也要与侯府了断。
　　两百杖，他再硬朗，也难免重伤，可他却始终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云姒霍然侧头：“昭言，你放开我！”
　　风昭言如何不想阻拦，可他这等身份，有心无力，当下能做的，只有护着她不让她受伤。
　　他皱眉为难：“可是四姑娘……”
　　云姒竭力调匀呼吸，咬唇看他：“你说过唯我是从，现在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我要你是干什么的！”
　　这话让风昭言霎时怔愣，他对她一向无条件服从的，但他此刻却不能听她的。
　　趁着他恍神之际，云姒蓦然挣了开，单薄的身子极快地挡在云迟前，后脑生生挨了甩下的一杖。
　　强烈的重击仿佛要将她抽个破碎，痛入骨髓，云姒一声闷哼踉跄倒下。
　　云迟猛地一震，忍着身上撕裂的疼痛将她扶住：“姒儿！”
　　云清鸿没料到她会突然冲出来，而那一杖不偏不倚，恰好就打在了她的后脑勺。
　　猝晕倏然袭来，眼前变得模糊不清，云姒只觉喉咙间刹那涌上一股腥味。
　　“让开！”
　　云清鸿厉声，云姒却恍若未闻，强忍着眩晕，冷眼视他，云清鸿一怒之下再次扬鞭而起。
　　“这么大阵仗，永安侯是要对朕的未婚妻子做什么？”
　　突然间，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自远处响起，打破了沉抑僵局。
　　那人一袭玄色长袍，暗金深衣，步履不急不缓，穿过淡淡残光而来，眼前恍惚又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近，让云姒觉得极不真实。
　　他一来，遮天蔽日的云一瞬消散，冬风虽凛，阳光却不再暗淡，仿佛清流漾在深夜。
　　漫天骄阳下，齐璟负手走进，他的神情清隽从容，也难掩一身凛然之气，那一霎，天地间无人及他风华夺目。
　　乍然见他，云清鸿双手一颤，他突然出现在侯府，也没个下人来禀报。
　　跟在齐璟身后的李桂声音尖锐：“圣上在此，还不跪下！”
　　云清鸿率先回神，顿生肃敬，怒意不再，他立即叩拜而下：“臣，参见陛下！”
　　愕然的众人都没有见过皇帝真容，听得这话，当下大惊，这才反应过来，来人居然就是传闻中冷峻无私的君王，于是齐齐慌忙跪地，纷纷恭请圣安。
　　云姮忍不住悄然去看他，原以为皇帝陛下凶煞冷血，却不想，竟会是如此清俊的翩翩儿郎。
　　齐璟精湛的目光一扫，看见那具尸体，鲜血赫然溅了一地，他亦是风云不惊。
　　最后视线停留在那气息略虚的紫衣女子上，他淡淡道：“这般大动干戈，是为何事，朕倒是想听听。”
　　一众无人敢言。
　　“回陛下的话……”云姮提了胆子，唇边笑痕隐有柔媚，她抬头，声音柔缓将事情说与他听。
　　齐璟修眸沉敛，听罢，喜怒不辨：“姒儿还未嫁给朕，永安侯就如此重罚，怕是不妥。”
　　云姮殷勤解释：“陛下，云姒已不是嫡姑娘，与侯府也再无瓜葛，不能依照婚约出嫁了。”
　　神情淡淡，齐璟漠然不语，李桂连声斥责：“大胆，陛下没问你！”
　　男人的威仪寒冷摄骨，云姮忙低了头不敢再多嘴。
　　云清鸿紧接答道：“陛下，臣之家丑实不光彩，难以启齿，臣自然不敢再拿一介□□之女搪塞陛下。”
　　仿佛有惊浪溅碎在云迟眼底，齐璟不动声色和他对上一眼，半晌后，他略一沉吟：“这可如何是好，姒儿自那日入宫起，便是朕的人了，虽只于步澜宫相处一日，朕却是喜欢得紧，永安侯慎思。”
　　这话，惊诧了所有人。
　　云清鸿一时无话：“这……”
　　那双暗黑的眸子如漩涡深邃，齐璟缓缓俯身，亲手将云姒扶起，揽至怀中：“不是说要请朕喝酒？此处喧闹得很，换个地方可好？”
　　脑后那一下重击，云姒此刻尤为晕眩，她脸色惨白，细密的睫毛在眼睑处覆下浅影，全身重量倚靠在了男人硬朗的身躯。
　　半阖的潋滟双眸轻抬，无助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侯府与皇家的婚事怎可被一个弃女占了去，云清鸿斗胆扬声：“陛下，万万不可，云姒已被剔除云家宗谱，这百杖刑罚还……”
　　齐璟眼尾一挑，睥睨云清鸿：“如何，可需朕来替她受？”
　　他分明含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泛出肃冷之意。
　　云清鸿心中一悸：“臣不敢！”
　　齐璟眸中一道锐利的锋芒：“既然这样，人朕就带走了，她若还欠你侯府什么，不妨直接来找朕。”
　　话音落下，齐璟一手扶上了云姒纤细的腰，怀中那人轻软得很，他微一用力，就将她横抱了起来。
　　无力的身子骤然落入那人温暖的怀抱，转瞬云姒便被他带着稳步离开。
　　朦胧的意识还未彻底失去前，云姒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低虚的话语依稀在他耳边呢喃：“我娘，还有哥哥……求你……”
　　颈窝处是那人缥缈的温热气息，齐璟顿步，沉了声：“李桂，留下处理。”

14、侍君
　　月明人静。
　　淡淡月华似水，透进玲珑窗格，在云白的绡纱罗帐间倾洒下柔浅光影，微微照映着床榻处女子清丽的侧颜。
　　玉枕之上，她静静沉睡着，一缕轻烟袅袅缭绕，安神香幽萦着她凝脂的雪肤，似有若无。
　　伊人入眠，恍然若梦。
　　只是那静美的容颜，娥眉紧蹙着，浅唇微微动了动，似梦呓般呢喃了句什么。
　　良久，纤柔的睫毛颤了颤，她微微睁开眼，顿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深远的梦境逐渐清醒过来。
　　云姒轻偏了头，隔着层层薄纱帷幔，侧眸望去，恢弘的寝殿空无一人，夜色幽幽一直铺展到深处。
　　……这是在宫里吗？
　　她慢慢撑起身子，可一个轻缓的动作，也止不住忽然袭来的眩晕，只好虚软往后一靠，倚在了床头。
　　云姒昏昏沉沉闭着眼，脑中不断浮现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情景，血色的泪，噬骨的怒，权力和罪孽又有谁能辨得清楚。
　　她终究挣不过命运，没能守护好最亲的人，曾经的一切再次疮痍，支离破碎，在权势地位面前，她显得那么无能。
　　多少往事纷纭心头，泪水大抵是在狱中流尽了，此刻又历经了一回，眼睛干涩，却是哭不出来，怪只怪自己万般无奈，毫无作为。
　　思绪纷纷扰扰，深凝的眉宇间渐渐泛起恨意。
　　忽然，传来一声推开殿门的轻响。
　　云姒瞬然警惕，听着细微脚步声，来人提了盏宫灯，待光晕渐近，透过罗帐缝隙凝神一看，竟是那日上云府送锦缎和玉簪的赵嬷嬷。
　　她试着起身，谁知头一疼再次瘫靠了回去，听见床榻上的动静，赵嬷嬷轻声遥问：“云四姑娘醒了？”
　　云姒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嗯”了声。
　　而后赵嬷嬷放下托盘，过去点了殿内的灯，边道：“老奴端了些吃食来，姑娘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
　　烛灯金光烨烨，倏然照亮了幽暗的寝殿。
　　云姒掀开柔软的锦衾，强撑起身子，晕晃了好一会儿总算缓了些，她下榻，赤足慢慢向外走去。
　　她只着了件丝衣，但殿内暖意融融，不透寒气。
　　赵嬷嬷叠手站在外边，只见女子纤手抬起，拂开轻帐，光线淡淡流转，清柔的容颜出现眼前。
　　“姑娘披件衣裳吧。”
　　说罢赵嬷嬷正要去取整齐摆放在案边的绫缎衣帛，但云姒摇了摇头，面上情绪寡淡：“不冷。”
　　头部还有些不适，云姒扶着桌边缓缓坐了起来，明丽的秀眸此刻失了颜色，多了几分黯淡。
　　在宫中沉浮几十年之久，赵嬷嬷最擅察言观色：“云四姑娘不必忧心，云府的事有陛下出面，侯爷不会再多为难。”
　　云姒静了静，是了，他来了，哥哥不会有事的。
　　可是娘亲却是回不来了……
　　双眸低垂了下来，云姒心绪错综复杂，而后想到白天的时候，那人就那么将她当众带走，她轻轻开口问：“陛下呢？”
　　赵嬷嬷答道：“陛下在御书房，许是白日的折子尚未批阅完，御书房和这儿离得近，姑娘若是想见陛下，可需老奴去通禀一声？”
　　云姒迟疑一瞬惑道：“这里是……”
　　“此处是御乾宫的偏殿。”
　　听到这回答，云姒蓦然诧异，御乾宫，那不就是他的寝宫……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里竟是御乾宫的偏殿，忍不住惊道：“……我在这儿合适吗？”
　　赵嬷嬷倒是不以为然，神态依旧平静：“姑娘宽心，是陛下抱着姑娘回来的，无人敢多言。”
　　闻言云姒生生怔了好半晌。
　　见她发愣，赵嬷嬷温声道：“云四姑娘身体可还有不舒服？”
　　云姒眼中掠过一抹异色，片刻后摇了下头。
　　“那便好，”赵嬷嬷将托盘中盛了粥的瓷碗端到她面前，继续道：“医女替姑娘检查过伤处，无甚大碍，吃些清淡的，调养几日便可。”
　　云姒抬了抬眼，嬷嬷年岁已长，但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是和睦可亲，静了会儿，云姒略带一丝苦笑，敛眸淡声道：“我已不是侯府四姑娘，嬷嬷无需如此称呼我了。”
　　此言，让赵嬷嬷不禁回想起不久前，初次在侯府见到她，女子媚而不妖，艳而不俗，当下便知皇城内盛传的京都第一美人之名果非虚假，不料才过了短短几日，这位羡煞万人的娇贵天女，便骤然跌入了谷底。
　　此事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心悦有人愁。
　　赵嬷嬷静思了须臾，她本不该多言的，但凭她多年识人的经验，眼前的女子姿容虽美艳无比，但那似伴了清风明月般的眉眼，透着她心性的纯良，往后沦为一介平民，要生存也是极不容易。
　　最后赵嬷嬷还是垂首恭敬道：“老奴瞧着姑娘也非情单意薄之人，想必事出突然，一时也难以接受，只是事情已发生，既然无可挽回，姑娘不如往前看看。”
　　细密羽睫轻轻扬起，云姒眼里盛着不解，以目询问。
　　“曾经拥有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赵嬷嬷的话语意味深长：“姑娘可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得到更好的，那从前失去的，也就不值当可惜了。”
　　搭在桌边的素手略微一动，然而最终只余一声低叹：“除了哥哥，我去何处寻得更好的。”
　　“近在咫尺，眼下，便有最好的。”
　　赵嬷嬷的轻言淡语，却让云姒风平浪静的眼瞳漾起了丝丝波澜。
　　她继而含笑道：“老奴十四岁便进了宫，到如今也有四十个年头了，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古往今来哪有帝王无后宫，可从三年前陛下临政以来，他便从未对女子上过心，”赵嬷嬷极有分寸地停了下来：“姑娘聪慧，老奴就不多言了。”
　　云姒如墨的长发静垂，良久后，她无声淡淡一笑：“多谢嬷嬷。”
　　将事情都打点妥当，赵嬷嬷便躬身退出了殿。
　　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寂夜沉沉，金灯烁目。
　　云姒不急不徐，轻步移到窗边，她默默将那些话放在心里凝思，眼波如烟若水。
　　不知过了多久，夜更深了。
　　一片沉静的殿外终于响起了些动静。
　　齐璟踱步进来时，便看见女子只穿了件纯白单薄丝衣，就那么席地抱膝坐着。
　　她斜斜倚壁，下巴微仰，柔和的月光透过轩窗流淌而入，微微照亮了她右侧面容，青丝映了灿华倾落在腰畔，那一眼入目的琼美，让人恍惚似在梦里。
　　驻足凝了一瞬，齐璟神情不变，敛了修眸继续抬步走向她。
　　知道他过来了，但云姒仍不动未动，直到一袭厚暖轻轻落到肩头，她才情不自禁微颤了下眼睫。
　　是那人将身上的狐裘褪下给了她。
　　目光掠过桌上丝毫未被动过的食物，他清冽的嗓音在深夜中渲开：“怎么不吃？”
　　云姒缓缓低了低头，视线落在他的靴子上，有不明意味的情绪掩藏在眸底。
　　她没出声，又听到站在身旁的那人问：“没胃口？”
　　云姒低眉敛首，半晌都没任何反应，齐璟沉默了会儿，脚步刚微微一动，却见她突然温顺地点了点头，淡垂的星眸里一片柔楚。
　　齐璟略顿一瞬后，俯身握上了她纤细的手臂：“先起来，地上凉。”
　　他傲视天下苍生，明明该是比冬更凛的冷，却在此刻成了她期盼已久的暖。
　　云姒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
　　等她坐回桌边，齐璟唤了赵嬷嬷，淡淡吩咐了句，很快赵嬷嬷便撤了清粥，端了碗温热的甜汤来。
　　赵嬷嬷离开后，齐璟在她边上坐下，他的声音略带倦意，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趁热喝。”
　　想起他在御书房批了一夜的奏折。
　　云姒抬眸默默望了他一眼，才发现他只简单地穿了件墨色软袍，比起平日里那身龙纹衮服，此刻敛了不少威严。
　　他身上淡淡的清潋气息，鬓发微有湿意，渗透着一丝一缕的水气，像是方才沐浴更衣过。
　　云姒隐隐一愣，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轻轻抬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当着男人的面慢慢喝着那碗甜汤。
　　而齐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着。
　　炉中的安神香飘离在殿中，缭缭悱恻，灯华影深。
　　云姒很听话，不哭不闹，只是始终无声，动作轻缓优雅，喝完最后一口后，她放下勺子，乖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微倦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如玉的脸，瞬间的沉默之后，齐璟起身：“很晚了，你先休息，朕……”
　　话音戛然而止，殿内一刹沉寂。
　　男人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愕然的神情。
　　齐璟回眸凝向端坐不语的那人，深澈的眼瞳似渊，辨不出情绪。
　　在他起身要走的那一刻，女子温软的柔荑握住了他的手指，指尖的触感丝丝扣人。
　　云姒浅浅抬眸，清极的眸子凝睇于他，眼中浮有迷离和微澜，
　　她手指微微收紧，将男人轻轻拉住，极小的动作，却极具暗示性。
　　静夜，一室暖魅的异香浮动。
　　对上她小心试探的注视，齐璟细眯眼眸，目光逐渐幽深，似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15、侍君
　　深夜黑得纯粹，殿内灯火葳蕤通明。
　　她坐着，他站着，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她收拢的指腹静静牵了他。
　　她浅浅抬眸，他低头深邃凝望，他们之间仿佛有岁月流过，韶华自幽滟中变得漫长。
　　一室暖光浮盈，她心中尚在挣扎，目色犹有迟疑，分不清是受惊后的凄楚，还是对他洞悉的注视有所惧怕。
　　无声注目许久，齐璟将她眸中轻泛的慎光看尽眼底，嗓音微沉：“怎么了？”
　　指尖微微一颤，他眸光的穿透力太强，一触及到那精湛的视线，便叫人心神瞬间无了主。
　　云姒眼神略有飘忽，不敢再和那人对视，只好垂了眸，极轻地出声：“头疼……”
　　微细的话语漾在绵绵深夜，是女子掩不住的娇软。
　　随后，捏着他指尖的手拽了一下，齐璟眼底异芒一闪而过，却又不自觉顺着她那不足为道的轻轻牵扯，踏出了一步。
　　他们之间距离陡近，再往前一寸，她的脸便能靠上他的胸腹。
　　那清魅的气息混着幽香隐隐缠绕周身，齐璟心中一动，但神情半点不透：“宣医女来看看？”
　　他的声音似淙淙清泉，云姒浅摇了下头。
　　左手任由她握着，而她温驯地垂着头，齐璟目光一低，视线在她如墨的长发停驻半晌，而后他不由自主地缓缓抬起了右手，鬼使神差般落在她的发上。
　　他的掌心在她后脑的淤伤处寸寸抚过，仿佛那轻轻的抚摸，能化减几分痛楚。
　　一点灯火在齐璟眼底轻轻一跳，他们这般似是而非的依偎，将他的思绪一下带回到三年前。
　　那时太上皇刚退位，然而朝中混乱，礼乐崩坏，为了请徐伯庸还朝，他避开太后耳目，独自一人暗访京都城。
　　他总是记得初入京都那夜，月渡桥边梨花纷纷飘舞，落在少女的素伞上，她浅紫色的云袖在风中轻展，黛眉隐有一丝蹙痕。
　　琐事忧心，他本是要游湖解乏的，却在少女潋滟的目光掠过来那一刻，不由地顿足岸边。
　　一轮清月照着人间阑珊处。
　　刹那芳华，他们隔着如许夜色，蓦然坠进了彼此的眼里。
　　岸边江河逐流，江面映着漫天如雨的星辉，少女的眼睛绝尘清亮，像是将万丈红尘都尽数揉碎在了她的瞳眸中。
　　一眼万年或许也不过如此。
　　见了他，少女忽而舒了眉，唇边漾起优美的弧度，步调轻快，她踏着月色，朝他翩跹而来。
　　“老伯说只剩这最后一只乌篷了，公子能不能捎我一趟？”
　　她笑眸流波，娇颜如画，随即又旦旦补了句：“我可以出双倍价钱的！”
　　月下伞不离手，少女的美衬得那明灿的月光都暗淡了，其实那时候，他一眼便知她是谁。
　　永安侯府，那个和他自幼定有婚约的四姑娘。
　　但那时他半张面具掩了容貌，行踪隐秘，只告诉了她自己的表字，君越。
　　徐伯庸当年对朝政失望透顶，悲愤退隐后自然没那么轻易答应归朝，于是他便在城内的东渝坞巷多留了几日。
　　虽然只有短短几日，但他们便是在那时相熟的。
　　虽然只有短短几日，却像是曾经历过无数个轮回，无数次回眸又擦肩，最后在芸芸众生中，他们终于站在了宿命的交点。
　　巷子口有家甜水铺，她最爱喝，没想到她身子小小的，一次竟能喝上好几碗。
　　他白日为徐伯庸一事无暇顾及其他，于是她每晚都从侯府偷跑出来找他。
　　她说，爱听他谈古论今，他说的可比卷书上干巴巴的字有意思多了。
　　最后一夜，他们行走在月渡桥边。
　　她举着伞埋怨：“傅君越，我们以后能不能白天出来，晚上还要撑把伞怪累的。”
　　他微微侧首，目光停留在素伞下那人娇艳的脸庞。
　　他没有问她这奇怪的行为是为何，只是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敛眸淡淡道：“明日，我便回去了。”
　　果不其然，少女瞬间目露惊诧，怔怔对上他幽邃的眸子，她问他要去哪儿，而他但笑不语。
　　后三年，他在那至尊高位，谋计江山，算尽天下，步步为营。
　　走在刀尖上的日子，御乾宫极奢华丽的金帐下，常入他梦的一情一景，是那个少女的笑颜。
　　隐忍三年，再见到她，是那日在金銮殿上，她已及笄，不多时便能入宫常伴他身侧了，然而再次相见，她却是来退婚的。
　　他发现，她的美艳，一如既往，惊绝人间，却又跟从前大不相同了，如今，她是这般谨小慎微，至少在他面前是。
　　她写信请他，即便白日他中途扔下折子去了侯府，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
　　溶溶灯光悄无声息地亮着，在轻烟罗帐洒下旖旎疏影。
　　齐璟修长如玉的手拂拢着她的秀发，指尖蕴了温柔。
　　“陛下……”
　　突然那人一声柔软的低唤，将他邃远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齐璟眼眸寂静微敛，一瞬极短的沉默后，他淡淡道：“嗯，还疼不疼？”
　　赵嬷嬷的话，云姒又在脑中凝思了片刻，心中的念头极快地闪过。
　　殿内阒无人声，她没有回答，长睫如墨轻轻一动，视线始终落在他的束腰上，云姒深吸了口气：“今日的事必有蹊跷，但我身单力薄，陛下能帮我吗？”
　　停顿一瞬，暗捏了下他的指腹，她轻轻复道：“我……怎样都行。”
　　温软动人的嗓音勾着心跳，齐璟目光一动，眸心涌起波澜，转眼又恢复如常。
　　默然半晌，被那人轻轻勾起下巴，云姒被迫迎上他极深的注视，来不及紧张，便听见他的声音深沉又透着微哑。
　　齐璟低眸凝住她的明丽琼颜，缓缓道：“怎样都行？”
　　眼前的男人，是一国之君，江山之主，深深浅浅的眼底，他的情绪从来没人能看穿。
　　冷不防和他毫无遮掩地对视，云姒心跳骤然急促，前一刻还在故作镇定，他淡淡一眼，她就瞬间如同直坠渊海，心跳起伏不止。
　　若是他再这般多问一句，她一定伪装不下去了。
　　捏着她下巴的手略松，男人的手没有离开，反而往上滑过，按在了她温热的唇上。
　　云姒手心微湿，却不敢动，而齐璟的神情一片深默，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一寸一寸描绘着她的柔软。
　　美人冰肌玉容，难不惹人意醉心迷，连呼吸都染上了朦胧缱绻。
　　云姒意识尽数都在唇上那人不轻不重的指腹，心中尚还在百转千回，倏然感到一阵凉意，是他挑开了她身上的狐裘。
　　狐裘落地，露出了细腻玉颈。
　　回过神，云姒娇.躯一颤，下一刻便被那人伸手从凳子上拦腰横抱而起，往床榻走去。
　　纱帐飞落，齐璟抱着她，将她放到床上。
　　轻烟罗帐外的光晕错落生辉，帐内浮动着幽暗。
　　齐璟侧坐床边，一径沉默，云姒目光掠过他几近完美的侧颜，那人轮廓分明，此情此景她微不可见地一颤，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白日他带她走时，说的那句“姒儿自那日入宫起，便是朕的人了”，瞬息双颊绯红。
　　到底是纯良，前边的娇软柔媚佯装得再好，真到了时候，慌乱的情绪波动全然掩饰不住。
　　齐璟染墨般的眸心透彻又冷静，隔了会儿他淡声道：“睡吧，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抬手扯过锦衾，盖在了她身上。
　　云姒一怔，茫然之际那人已撤袖而去。
　　她侧过头，入眼只余朦胧的帐外，那人墨色的身影拂灭了灯光，明与暗一瞬相交，随着寝殿的门合上的声响，四周又渐渐沉静了下来。
　　这让她凭空生出恍惚的幻觉，仿佛他从未来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他清清冷冷的气息，舌尖似乎还留有一点那碗热汤的甜味。
　　灯灭了，眼前唯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云姒阖目静静躺在床上，她在想哥哥的伤势，她在想娘亲的后事，她在想日后该如何，她在想……那些人的凉薄，总有一日，他们会后悔。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她便睡着了。
　　翌日，下了早朝，齐璟借由探病的名义，去了趟云将军府。
　　如今谢之茵自然是不能葬入云家墓地的，更何况她背着私通的恶名，到哪儿都会为人所不齿，虽然齐璟出面了，但云迟知轻重，故而一切从简，没有葬礼，只在将军府设了灵堂。
　　书房，齐璟坐在他对面，淡淡抿了口茶：“伤势如何了？”
　　云迟满不在乎地扯出一笑：“不过几鞭子而已，你当我是泥娃娃？”
　　齐璟抬眸掠了云迟一眼，除了将往日的甲胄换做了宽敞的长袍，他的面色看上去倒是毫无异样。
　　齐璟没说话，似有依稀一叹。
　　而后他们皆是沉默。
　　强扯的笑意终究是撑不了多时，云迟眸色一暗，再出声，语调便多了几丝哀叹和忧愁：“姒儿她……可还好？”
　　齐璟放下杯盏：“小伤，不要紧，她现在或许还睡着。”
　　闻言，云迟目露思忖，他这么做，无疑是在和侯府作对，是在将侯府势力拱手相让于太后，相识将近二十年，云迟知他从来是顾全大局之人，精心谋划到这般时候，此次为了这事，却是一朝翻覆。
　　纵然知道他重情重义，但在江山社稷面前，云迟难免也有所忧虑，那日他还说，丢车保帅，用兵之道，然而此次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可他却为了云姒，冒然走了步险棋。
　　踌躇良久，云迟略略斟酌：“君越……”
　　齐璟知道他想说什么，清湛的眼眸看向云迟，他一字一句淡然自若：“我会把她留在身边。”
　　听得此言，云迟蓦然惊诧，但很快沉静了下来，他静默须臾，随即笑里略带苦涩：“君越，我娘她不允许姒儿嫁给你。”
　　两人目光刹那相对。
　　齐璟默然静坐，身上的清贵之气纤尘不染，一抹暗色折入眼睫深处，无声半晌，他才深沉出声，话里别有意味：“但你要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护住她。”

16、侍君
　　妇不贞，死后也必被世人唾弃千年，荡|妇之女，人皆嫌恶，有个臭名昭著的娘亲，不论到何处都会被骂不知廉耻，余生受尽指点。
　　其实昨日，即便云姒甘心沦为庶女，不与侯府了断，云清鸿也不见得会留她。
　　而她唯一能去的，只有云将军府了。
　　云迟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带她走，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若云姒真去了将军府，那云迟这辈子算是毁了。
　　妻难娶倒还是小事，他不久前才升迁，朝中不知有多少心怀不轨之人盯着他，尤其是赫连岐。
　　赫连岐一向看不惯云迟，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小子分了半掌兵权，心中定然不爽。如今出了这档子意外，他不将这事往云迟身上扯已是极好的了，云迟若敢再维护云姒，将人留在将军府，绝对隔日就会被扣个“家风不良，祸患将隐”的罪名。
　　到时候，云迟又能拿什么保她。
　　齐璟方才所言，云姒如今唯他能护，确是如此，云姒留在他的身边，是现下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这么做于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又是为了什么？
　　盏中茶色淡淡沉浮，气氛略有些许凝重。
　　半晌，云迟低缓开口：“你对姒儿，很不一般……”默然一瞬，凝眸看向那人：“为什么？”
　　齐璟眼眸抬了抬，深黑的瞳仁对上云迟的视线，抿唇不语。
　　沉默对视片刻，云迟忽然轻笑一声，半是玩味半是正经道：“别告诉我，你傅君越也有为红颜折腰的一天。”
　　说他励精图治，云迟认同，说他沉湎美色，云迟是第一个不信。
　　一己红颜，倒是不假，齐璟俊眸敛了敛：“还记得三年前，我请徐老还朝辅佐吗？”
　　他猝不及防言及此处，云迟短暂一怔，随即含笑回忆：“当然，那时你非要亲自出宫去请，为了不让太后起疑，我可是足足替你在床上装了半个月的病！”
　　他们体型相似，当时云迟披着齐璟的衣裳，侧躺在床榻躲过了无数次太后的探视，便连常侍嬷嬷也没认出来，此事一经发现便会掉脑袋，他是当真在为他卖命了。
　　这话颇有秋后算账的意思，齐璟无声弯了下唇角。
　　指尖轻点在冰凉的玉瓷盏边，他眸光渐渐深隐：“东渝坞巷，我见过她。”
　　短短几字，云迟生生愣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忽而心念一闪，他倏地扬睫，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眸子，像是要将答案从他眼里看个明白。
　　隔了会儿，书房沉浸在幽静之中，而齐璟只是淡淡沉吟：“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漪心湖，乌篷舟，蜜糖水铺笑谈风云，烟花雨巷漫步春风，那个琉璃月下笑若芳菲的少女，清醒地凝注在他眼底，见之难忘。
　　一句相逢梦中，将情绪尽藏其中。
　　听出此间深意，云迟刹那坐直了身子，眸中诧异，后又慢慢静了下来，语气略有感慨：“她未曾与我说过。”
　　他们都未曾说过。
　　想起那日云姒突然跑来的情景，也是在此处，云迟有所顿悟：“她不知道是你。”
　　齐璟唇边掠过一丝极低的叹息：“先别让她知道。”
　　这个世上到处机锋暗藏，明枪暗箭之下，有些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好，何况世事无常，他所做的事，所谋划的路，不是倾尽一切，便是终其一生……
　　云迟眉目了然，随后神情微肃：“你昨日那般，今早的朝会赫连岐一定借此做文章了吧？”
　　他昨日将云姒径直带回了自己的寝宫，便是暗地和侯府结了个梁子，赫连岐早朝便出言规劝君臣和睦，为一女子扰了清明之政太过不该，他言论一通，面上是善意谏言，实际是将离间端了个彻底。
　　眸色深冷，是对对手不堪一击的轻蔑，齐璟似乎并没将赫连岐当回事，声线淡漠：“无妨，他那些三言两语反而称了朕的心，”他的神情探不见底，微顿一瞬话锋转道：“只不过姒儿在我这儿，你们明面上须得避讳。”
　　云姒既已在御乾宫，为避人口舌，云迟自然知道他们要见上一面极不容易，但只要她无恙，他就放心了。
　　“……嗯，”云迟沉默片刻，抬眸看住齐璟：“有些东西，替我带给她吧。”
　　*
　　旭日的光泽落在红砖绿瓦上熠熠生辉，一簇明亮透过窗格，隐约映着女子沉魅的睡颜。
　　已近午时，御乾宫偏殿仍旧静暗，无人来打搅，仿若远离了尘世喧嚣。虽入冬了，但殿内的安神香和暖炉冉冉不绝，丝毫不寒冷。
　　极为疲倦地深眠一整夜，云姒悠悠醒来后，迷朦的秀眸微眯，凝着光线，她恍然似梦，在床上躺了良久，才将抽离的意识收回了些。
　　那突然的变故，她早有预知，重来一次，情绪倒是没那么难控制了，只是心中的怨恨尤为强烈。
　　念及昨夜的事，她剪水双瞳轻轻一漾，昨夜那人的一目一语，指尖轻触，还有他怀抱的温度，都让她慌得心跳错乱，可最后那人却是什么都没做。
　　自己那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想了想，云姒忽觉荒唐，但她……执意为之。
　　一息静谧，她缓缓起身下了床榻，穿上昨晚赵嬷嬷送来的衣裳，正要出去时，视线瞟到了那跌落在凳子边的灰白狐裘。
　　想到什么，透白的脸颊渐渐染现一抹淡淡的霞红，云姒垂眸静思了会儿，倾身俯下，纤纤玉指触上了那片柔绒。
　　她一直睡到了晌午，就在伸手想要推开殿门出去时，从外面传来了几声若有若无的私语，云姒不由驻足细听。
　　“哎，蝶心，你说屋里头的云四姑娘，真如传闻中一样好看吗？”
　　“我怎么知道。”
　　“究竟何等姿色才能称得上是京都第一绝色，我好想瞧上一瞧呀！都说云姑娘常在月下执伞，美得跟画儿一样，那句诗词蝶心你听过没？怎么说来着……”
　　“嘁！她那是哗众取宠，故意勾男人的吧，就跟她娘一样。”
　　“嘘……蝶心，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是不争的事实，我看连陛下都被她蛊惑了！睡到现在还不起，倦懒成这样，平白害得咱俩在这冷风里候着！”
　　那个叫蝶心的宫女，语气蕴极不满，就在她埋怨不休时，忽然，门被人从里边轻轻推了开，一直守在殿外的那两个宫女，蓦然惊慌回首望去。
　　只见一个曼妙的身影轻抬莲步，自殿内迈了出去，女子浅紫色裙裳外，拢着男人的狐裘。

17、侍君
　　迎面而来的浅浅微风，拂着云姒宛如寒玉的素颜，眼角处那刚睡醒的浓浓旖旎，漾着一场春梦日西斜的温情。
　　那两个小宫女是赵嬷嬷差遣来偏殿伺候的，她们在殿外守了整一个上午，方才悄言两句就被逮了个正着，本是吓得不清，却在目光触及到那张清容后，都蓦然傻了眼。
　　冬日阳晖，浮光掠影般在云姒瞳眸间晕了层清魅的色泽，衬得她恍惚不似真人。
　　愣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小宫女先回过神，忙拉了边上发愣的人躬身行礼：“见过云姑娘。”
　　另一人顿了顿，才垂首低低道：“云姑娘。”
　　听出了略微的不情愿，云姒自长睫下觑了她一眼，随后似笑非笑道：“你叫蝶心？”
　　声音轻柔好听，带着微微笑意，却是听得蝶心顿然一惊，心下便知那几句话她一定是听见了。
　　蝶心稍有不安：“……是。”
　　云姒清冷的眼梢掠了过去，原本对她的话颇有微词，尤其是嘲讽她娘亲那句，但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宫里，理应低调行事，因而最后只淡淡“哦”了声。
　　另一个小宫女机灵，立马道：“云姑娘，我们以后会在偏殿祗候，奴婢叫冬凝，姑娘日后若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云姒侧眸，只见冬凝笑盈盈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她将眼底那丝如寒潭的冷意淡淡敛去，弯了下唇：“眼下便有。”
　　眼前的女子脂粉未施，但她展颜一笑胜似水墨丹青，瞬然渲开天地流岚，冬凝有瞬间的错愕，不由在心中感叹这绝尘的天姿，她突然理解了为何陛下不好女色，却将她带回了寝宫。
　　冬凝忍不住开口：“云姑娘，你是下凡来的吗？”
　　闻言云姒眉梢一动，目光微惑，又听她惊叹道：“不然怎会这般美，跟仙女一样！”
　　至今为止，云姒自然没少听之类的言辞，但这小宫女一脸娇痴单纯的模样，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可爱。
　　云姒不禁好笑。
　　反应过来自己扯远了，冬凝立马端站好，恭敬道：“啊，姑娘刚才是要说什么？”
　　半垂的浓睫下隐有一丝迟疑，少顷，云姒语气清潋：“陛下在何处？带我过去。”
　　“陛下他……”
　　“陛下的行踪，奴婢们不敢过问。”
　　冬凝正要回话，却被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蝶心忽然出声截断。
　　蝶心暗暗掐了下冬凝的手，示意她闭嘴，而后态度不冷不热对云姒道：“陛下不在寝宫，云姑娘有什么话要和陛下说，到时候奴婢替你传达就是了。”
　　云姒曳眉目视于蝶心，心想那人宫里的侍女还挺有性子，不过她并非是名正言顺的主子，难免会看她不顺。
　　但云姒没去戳破，默默思量一瞬后，她蹙眉轻叹：“这样啊……”凤眸一转，轻轻抬手将狐裘微拢，唇边弧度浅浅：“他没说什么吗？”
　　那人一姿一态尽态极妍，一言一笑皆是缱绻，蝶心抿了抿唇道：“并未。”
　　云姒细眸凝她，眼尾尤自捎了丝媚丽弧度，似真似假，她轻轻咬唇：“怎么会呢？陛下昨夜还说要来看我的。”
　　此话颇有故作娇嗔的意味，蝶心一听，顿时哑口无言，在心里直骂她爬龙床，不知羞耻，却又奈她不了，正要出言暗讽回去，视线落到云姒身后，蝶心刹那间目露慌乱。
　　云姒尚觉奇怪，转眼便见面前那两人连连跪拜而下：“见过陛下!”
　　“……”
　　云姒身子一僵，蓦然转身，冷不防地就撞上了男人点漆般的黑眸。
　　目光瞬息相交，云姒心头一跳，想到自己刚刚仗着那人的威严逞了趟口舌之快，瞬间心虚了。
　　他怎么就她背后站着了……
　　云姒暗自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颔首向他低声请礼：“……陛下。”
　　只隔了几步远的距离，齐璟修眸深僻无垠，将她看入眼中，随后不急不缓负手踱来。
　　“找我？”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上传来，无波无痕，一如既往的清冽，但淡了些冷肃，云姒反而心虚更加，只将头又低了低。
　　齐璟略一静默，低眸在裹着她身子的狐裘上停留了眼，侧身移步离开，漫不经心留下一句：“来书房。”
　　云姒原本就是要去寻他的，眼下虽觉心虚非常，但还是抬着碎步跟在了他身后，一路进了御书房。
　　那人淡然自若走进，身后的云姒稍有犹豫，还是将门轻轻关上，光线陡暗。
　　齐璟径直在案边坐下，抬手取来茶盏，一面倾壶而倒一面随口道：“下了早朝刚归。”
　　云姒安静站在案前，突然听他这么一说，略有些茫然，很快心里生出了个想法，他莫非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没来看她……
　　脸颊忽而微微有点发热，想到他昨夜倦意深深的神色，她低咳一声：“朝中事务繁多，陛下若是乏了，不如先休憩片刻，我晚些再来。”
　　齐璟隔了清淡的光线凝着她，缓缓放下茶盏，面上并无异样：“过来。”
　　云姒抬眸，停顿片刻后她慢慢上前了几步。
　　她没说什么，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走至案前，恭顺行了个礼：“陛下。”
　　齐璟微一抬眸，眼底一片深静，“侯府之事，对云迟影响颇深，一着不慎，便能仕途尽毁，你可知道？”
　　云姒眸泛波澜，但只是一瞬，很快她平下心中情绪：“知道。”
　　当时是一时脑热，事后想来，她是要和哥哥分个界限，不连累他才是。
　　齐璟伸手拨开案上折子，边眸光扫过，边淡然道：“御乾宫没有女子之物，日后缺什么直接找赵嬷嬷。”
　　这话云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极为不敢置信，原是当他昨夜拒绝了，现在她还未再出言相求，他便允了她留下，此刻心中感激不由言说。
　　“会不会给陛下平曾麻烦？不如……”云姒垂眸思忖了会儿，觉得自己凭白待在皇帝的寝宫有些不妥，于是轻声探询：“陛下这儿可缺宫女？”
　　齐璟目光在她雪玉般透白的脸蛋上滑过，淡淡一闪，而后沉默须臾。
　　他敛眸继续翻阅奏折，语气像是极不经意：“嗯，御乾宫缺个贴身侍女，正好。”

18、侍君
　　御乾宫的贴身宫女？
　　听着莫名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不过能留在这儿就好，云姒欣然展颜：“多谢陛下！”
　　温甜的声线传入耳中，齐璟翻动着折子，语调从容：“来研墨。”
　　“好。”
　　云姒提了裙边跪坐到案侧，捏起墨锭，在砚池上缓慢轻磨。
　　晨时呈上来的奏折堆砌几沓，常人光扫一眼便觉头疼，而他却是习以为常了的，只不过眉间难免会有一丝蹙痕。
　　云姒很安静，只在他边上噤声研墨，无人说话，四周便静谧了下来，唯有折子偶尔开合的轻响，和漾了一室的雅韵墨香。
　　待浓墨细腻，她将墨碇轻放一旁，而后齐璟执笔掠过砚台，他挥毫行书，于奏折之上，或驳回，或批准，似乎一切他都极有分寸。
　　云姒目光悄然一探，发现那人笔迹沉练，不似书法大家那般张扬放肆，气势磅礴，而是聚着凝肃，一勾一勒皆敛尽锋芒。
　　一如他的人，从来神情淡漠，不透悲喜，叫人揣摩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但似乎……也没那么冷漠无情。
　　余光瞥见那人一心专注在他的笔触上，齐璟略一停顿，随即当做没看见，兀自继续批奏折。
　　沉缓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静寂，“昨夜你说谢夫人的事有蹊跷。”
　　云姒愣了愣神，视线从折子上抬起，落在那人轮廓分明的侧颜。
　　出了那样的事，他还称她娘亲一声夫人，此间见地让云姒颇为百感交集。
　　她眸光微垂：“……是。”
　　齐璟面如止水：“说说看。”
　　话锋忽然转到此处，云姒微讶，他这是要帮她吗？
　　静了片刻，云姒暗吸了口气，略一斟酌道：“我娘亲长斋佛礼，素来淡寡持重，绝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她顿了顿，面色一正：“我信她。”
　　齐璟扭头看了她一眼，又不慌不忙继续手中的事，缓声道：“想不想听听永安侯的说辞？”
　　夫人红杏出墙，尤其影响云家家风，云清鸿自然是要在百官面前，给此事找个托词的。
　　云姒心生不好的预感，微一点头：“陛下请说。”
　　写罢一本折子，齐璟合上往边上一放，边取了新的，边淡淡道：“永安侯在二十五年京都城南的百花盛会和你娘相识，对其一见倾心，但彼时谢夫人已心有所属。”
　　云姒秀眉渐渐拧起，又听他接着说：“那时北凉太子在齐为质，还有不少北凉人在京都饱受奴役，你娘心悦之人，便是从北凉来的。”
　　闻言云姒面容一怔，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她竟全然不知其中还有这事情。
　　“只不过北凉人当时身份卑贱，你外祖父外祖母绝无同意的可能，后来你娘和那人了断，高嫁永安侯为妻，”齐璟稍作缓停，看向她，语气深长：“永安侯的说法是，他一贯独宠你娘，不想却是识人不清，今日早朝时主动请罪。”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说也不必问，那梨花木盒产自北凉，里边的东西便成了铁证。
　　而云清鸿这明摆着是博取同情，将罪责全推卸到了她娘亲身上。
　　云姒眉心皱得很紧，脸色因情绪而涨红，一时没忍住：“他胡说！自从他纳了柳氏为妾，就将我娘冷落主院，说什么一房独宠，满嘴诳语也不怕硌牙！”
　　没作多想她又拍案斥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之徒，”除了她哥哥，“没一个好东西！”
　　薄情寡义！人面兽心！云姒直将云清鸿在心里恨了个透彻。
　　话音一落，齐璟侧眸朝她淡淡一瞥，只见女子喘息微促，玉白的颊面因愤怒而通红。
　　下一刻，云姒便触及到了那人投来的颇有深意的注视，而后意识到自己正侍奉御前，方才过分激动，一不小心还连着他也一块儿骂了。
　　“……”她瞬间一僵，怯怯垂下脑袋，避开了他的视线，放低声音：“我外祖父那时经商难以周转，一定是为了解家中燃眉之急，我娘才被逼着嫁的。”
　　她声音闷闷的，双唇紧抿，像个受了委屈又执拗的孩子。
　　齐璟缓缓收回目光，放下笔，沉默把盏品茶。
　　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低沉，云姒轻轻抬睫，偷偷窥了他一眼，那人浅啜茶水，后又缓缓把玩手中盏，俊眸微敛，似在浅思。
　　但凭神情一点也看不出他生气与否。
　　但不论他情绪如何，总归是她说错了话，怕他动怒，云姒咬着唇，唤他一声：“陛下……”
　　齐璟抬眸看了过来，目光潜静，云姒对上他的黑眸，强自镇定清柔一笑，目蕴娇黠：“陛下乃人中龙凤，天威不违颜咫尺，自然不是寻常人所能相提并论的，陛下之气度，天底下的男子无人能比！”
　　轻言软语，绕指成柔，先发制人，在他面前她倒是惯用这招。
　　齐璟唇边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见，他淡然道：“那放了信物的锦盒，谢夫人平时放在何处？”
　　见他并未有怒意，云姒便放下心来，思忖道：“在她屋子里，具体何处我也不太清楚，那是我娘亲的随身之物，我虽小时候无意发现过，却也是不能碰的，她藏得紧，除了我没人知道。”
　　齐璟嗓音微沉：“既然无人知晓，为何会被发现？”
　　见她微微茫然，齐璟凝着她的眸心提醒：“正妻的宅院也不是谁人都能随意进出的，”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难提防的，无非身边人。”
　　他一说，云姒突然明朗了，心头蓦地一跳，她娘从来无需丫鬟伺候，屋里也只有一人常侍身侧而已。
　　夕晴……
　　猛然记起那日她鬼鬼祟祟从她娘屋里出来，神色惊慌，当时她还当她是胆子小，却原来是做贼心虚。
　　云姒频频皱眉，眸中涌上阴郁，懊悔自己的蠢笨，也恼恨那人没有心肺，她娘待她那么好，竟被这种人反咬一口。
　　“如果真的是我娘屋里的婢女夕晴，她们无冤无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又得不到任何好处……”云姒锁眉，支着颐凝思细想，兀自喃喃道：“若非要说，那此事唯一得利的只有柳氏了，而且凭夕晴的身份也不敢如此，莫非……她是听了柳氏的唆使？”
　　她尤为认真地在寻找蛛丝马迹，齐璟似笑非笑：“还不算太笨。”
　　他这话的意思是她说对了？
　　云姒一凛：“真的是柳氏！”
　　齐璟却是不以为然，不否认也未认同，只是神情幽邃，曲指轻叩着桌案。
　　他半晌不语，云姒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一着急，抬手攀了他的手臂，轻晃了晃，声调不自觉染着娇嗔：“陛下，求你了，快告诉我吧！”

19、侍君
　　他半晌不语，云姒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一着急，抬手攀了他的手臂，轻晃了晃，声调不自觉染着娇嗔：“陛下，求你了，快告诉我吧！”
　　叩案的指倏然一顿，齐璟目光低了低，那双柔白纤手，就这么放肆妄为地在他的蟒袍阔袖上扶着，女子眼底漫着的迫切深深浅浅，只顾着要他说话，却忘了此刻的逾越之举。
　　清颜倒映在他深眸中，那人窈窕的身子掩在他厚暖的狐裘之下，秀发微香，急躁的追问却叫人如何也怪不起来，反而勾起了他丝丝缕缕的触动。
　　在那段深藏心底的记忆里，她也曾这般摇着他的手腕，不许他卖关子，每回都迫不及待地催他快讲故事的后续。
　　那双手还无意地搭在他的臂上，虽隔了层层衣物，但那人指间因心绪而微微收拢的力度，令他想起昨夜握住他手指的温软。
　　浅撩心脾，如丝如扣。
　　御书房内暗香隐隐沉浮，弥漫在他的鼻尖，柔沁肺腑，难以分辨那是金炉中的幽幽檀香，还是女子清魅如水的气息，总之缠绵般流连全身，点点渗透骨髓，似是轻易就能将男人心里筑起的城墙寸寸瓦解。
　　云姒明眸如星，蕴着渴盼和他对望，齐璟黢黑的瞳仁微微一动，随后他敛下深俊的双眸，将目光缓缓侧回。
　　许是香气太过惑人，齐璟合了眼，淡淡出声，嗓音较之以往稍沉：“先去将熏香熄了。”
　　云姒微愣，见他闭目调息，似是倦怠了，但紫檀香焚着恰好提神醒脑，熄了做什么？
　　她疑惑一瞬，最后还是应声站起。
　　待那人的手离了，香炉熄了，呼吸间缥缈的迷离总算不再强烈。
　　很快，云姒又跪坐回他边上，齐璟终于睁开眼睛，没去看她，只不紧不慢取过茶盏润了润喉咙。
　　盏中茶色幽澈，他淡下心境，“先不说是何人所为，有一点你需得明白，谢夫人至死不言，是默认了此事，所以真的也好，冤枉也罢，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不论永安侯如何言辞，谁敢替谢夫人说话便是惹祸上身。”
　　云姒浅唇微启，正要说什么，齐璟一声极低的叹息，语气放温和了些：“朕答应了云迟，现在也答应你，但眼下你只能在这儿待着，不可做出冲动的事。”
　　她知道自己如今应当有分寸才是，停顿良久，云姒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清潋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语气诚恳：“我已欠陛下良多，自然不会给陛下添麻烦的……我曾说过，愿一心效忠陛下，我会记得。”
　　齐璟抬眸，他的深邃和她的清亮，刹那相撞一处。
　　他情绪未变，淡然嗯了声，静思少顷后转言道：“若朕没猜错，永安侯待妾室应当不错。”
　　云清鸿待柳素锦？
　　想到他们，云姒一撇嘴，语气不善，携了一丝讽意：“永安侯夜夜只宿别院，妾室自然是得宠非常的了。”
　　她一向不喜柳氏，如今柳氏又与娘亲的事沾了关系，云姒更是厌极了她。
　　“柳素锦此人口蜜腹剑，面上温婉淑良，其实心机最是深重了！”
　　“现在想来或许夕晴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人……”
　　“该不会她一开始就别有目的吧？”
　　等不及他开口，云姒便凝着眉，自顾自盲猜了起来，经这一推想，她不由心生一丝寒意。
　　齐璟修眸微微一抬：“既然得宠，她何必多此一举。”
　　云姒微怔，仔细一想这话也颇有道理，她娘深居主院，对柳素锦而言是毫无威胁的，如此冒险陷害大可不必，除非她要的是侯府夫人的名头，但自古以来，仪礼上皆循的是勿以妾为妻，何况云清鸿如此重颜面，绝不会那么做。
　　“那是为什么呀……”云姒宛若清辉的眸中此刻满是惑色，她凝神去想，可无奈怎么也想不到别的原因，最后重重懊恼一叹：“照陛下的说法，柳素锦是多此一举，而且云清鸿也只会续弦，没有扶妾为妻的道理，那她做这事便没有意义了，难道……”
　　云姒苦思不解，只好将眸光探向那人，没了底气：“不是她吗？”
　　视线对上她的，目光停留须臾，齐璟的话语别具意味：“只会续弦，那倒未必。”
　　他就像是深海里的明灯，极为耐心地牵引她的思绪，“太后表妹，柳家独女，本是门当户对，却自愿下嫁为妾，只因永安侯娶妻在前。”
　　云姒一瞬恍然，是她疏忽了柳素锦和太后的关系，便如同日前她入宫退婚那次一般。
　　柳素锦定然是有太后撑腰，加之家世是她娘亲远不能及的，所以才敢去博那正妻之位，而太后为的是一旨婚约，嫡女人选。
　　这下，思路全通了，可云姒却丝毫没有理清缘由的欣喜，她眸底微芒轻闪，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故而上辈子她进宫却被太后囚禁，冠上祸国妖女的罪名，只是多个扶柳氏上位的筹码，她们真正的目的一直是侯府妻位。
　　云姒眼底深处暗色丛生，更透了几分荒凉，是对自己的失望。
　　她都受过了牢狱里的日夜孤独和无底黑暗，活过两回了，怎么就没想到这面，云姒心中顿然百转千回，若是她能早些想到就好了……
　　黛眉蹙紧，她心里愈发烦乱躁热了起来，极不舒服地褪下厚实的狐裘，抱在怀里。
　　云姒垂了眼眸，神情一片消沉，低低道：“我要是有陛下半分深谋远虑就好了。”
　　这话，齐璟倒有些意外，忽而又听见她否认了自己，云姒半敛的眸中隐隐泛起冷嘲的笑，“似乎也没什么用。”
　　就算她想到了，又能做什么呢？端着侯府嫡女这无用的身份，公认和太后作对不成？
　　她的声音染尽颓丧，齐璟侧眸，静默凝视了她片刻，只见那人眸色萎靡，眉间凝愁，浓重的暗沉将她以往浮漫眼瞳的明艳生生打破。
　　虽说昨夜她显有几分柔弱，却也没见她有如此哀色，觉出异样，齐璟略一沉默，而后轻轻一笑：“女子何必懂谋略，摆棋作画，奏琴弄舞，岂不美哉？”
　　云姒眉梢一动，缓缓扬起羽睫，看见的是那人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时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怔了怔，也不知何处来的胆子，望着男人唇边蕴着的些许柔色，淡淡道了句：“不好。”

20、侍君
　　她怔了怔，也不知何处来的胆子，望着男人唇边蕴着的些许柔色，淡淡道了句：“不好。”
　　齐璟投去浅浅一瞥。
　　她骨子里生来的受宠骄纵，如今都被逼成了执拗不屈。
　　赵嬷嬷以为她是跌落谷底心有不甘，提点她另寻靠山，其实她哪里在乎什么虚名，天道好还，她只想帮娘亲摆脱恶名，因为她坚信那不会是真相。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云姒微一沉吟，忽而转笑：“不过现下我有求于陛下，但愿有一天能有所作为，还陛下的恩情，不再事事只会烦请陛下帮忙。”
　　她泛着浅浅的笑，话中略带几分俏意玩笑，复想一遍又颇觉正经，齐璟默看她一眼，身子向后慢慢倚去，缓缓深沉道：“朕帮你，不好吗？”
　　云姒略一停顿，淡下笑意：“好，但倘若哪天云姒离开了陛下的庇护，也能凭自己更好地活下去才是。”
　　齐璟眸光轻闪，语气极为自若：“当朕国库空虚，养不起你了？”
　　他的眼窝很是深邃，分明的轮廓突显了更多凛冽疏离，一如那日他漠然斜倚御座，在金銮殿上披了一身俊冷，此时虽清冷依旧，但却敛了不少迫人的威慑。
　　那人说得平静，可云姒反而感觉他这话有几分诙谐，唇边弧度止不住越来越深，终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我这个宫女别有意图，但也是要诚心服侍的，那奴婢的月俸，陛下给还是不给？”
　　无声觑她一眼，那人娇俏的容颜掠入他的眼中，算是见着笑了，齐璟敛眸提了笔，将那没批完的折子取了来，声音透着微不可闻的忍俊：“给。”
　　秀眉已然舒缓，心绪亦疏朗了很多，那人的三言两语，仿佛拨开了浓雾，云姒笑意温浅，捏起了墨碇，替他将砚台上微微干涸的墨重新研磨。
　　御书房重归宁静，气息复又沉淀了下来。
　　齐璟不疾不徐，静心处理着朝中事务，而云姒做罢手头的事，便端正跪坐边上。
　　明明才睡醒没多久，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安然潜静，云姒抱着柔软的狐裘，纤密长睫动了动，渐渐地又染上了困意。
　　良久，意识昏昏，耳边似乎传来那人不经意的轻淡嗓音。
　　“戌时来朕寝殿。”
　　*
　　虽值冬季，永寿宫后花园仍旧姹紫嫣红，繁花开得放肆。
　　今日阳光甚好，太后躺久了深觉身子乏惫，便召了自己的表妹来宫里叙旧，两人正在后花园闲步。
　　都知永安侯府的柳姨娘是太后娘娘的表妹，她从前也常常来这儿，因而无人觉得不妥，一如往常，此次身后只有大宫女连翘随行。
　　湖水波光潋滟，石桥上，一人金红锦绣缎服，姿容华贵，一人碧罗软锦裙，扶手相挽。
　　“侯府里的事都妥了？”
　　柳素锦搀着太后，缓步桥上，“妥了，不过谢之茵自尽倒是意料之外，原以为只发现个物证算不得私通，她会辩解一番的，谁知她直接默认了，还真是奇怪。”
　　太后沉默一息，哼道：“死了更好，省得麻烦，”斜眸淡淡一掠：“那丫鬟呢？”
　　柳素锦顿了顿，意识到她说的是夕晴，轻声答道：“主院空了，侯爷将人遣到我院里了。”
　　听到这回答太后极为不满，眉头皱起：“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做事要做得干净，”声音透着寒意：“回去处理了，别留下痕迹。”
　　到底是自小娇养的，柳素锦虽为祸，却没行过凶事，不似太后那般不眨眼，一说到这，她还是有些怯懦的，谢之茵自割咽喉血溅满地，她当时也是真被吓着了。
　　不过留着把柄确实叫人不放心，柳素锦想了想，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应了下来。
　　听她声调偏虚，太后侧眸睨了她一眼：“你是要当侯府夫人的人，这点气魄都没有？”
　　柳素锦微滞，凭她的手段一个谢之茵根本不足为道，若不是想着为自己女儿谋个好出路，她要那正妻之位也实非必要。
　　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但柳素锦还是有所担忧，嗫喏道：“表姐，立妾成妻自古以来便不合礼法，何况是王侯家，万一落得人诟病……”
　　“说了这事我自有办法，”太后截声打断，对她的唯唯诺诺颇为不耐，“当初是你自己做妾也要立马嫁过去，若是早听我的话，先解决了那女人，你再续弦过去，能有今日这么多麻烦？”
　　柳素锦一时哑口，心中也很是后悔，顺着太后的脚步在石桥最高处顿步。
　　驻足桥心，殿宇楼阁入目，皇城风景如画。
　　太后眯了眼，语气悠然深长：“寻到时机，哀家会将云姮召进宫里住几日。”
　　柳素锦心中一念而过，对她所言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确定，“……表姐如何打算？”
　　太后遥望御乾宫的方向，眸中寒光一现，字句如刃：“反其道。”
　　*
　　寒冬的夜黑得快，天近晚，暮霞交织一处，御书房内光线更暗，却没有半点灯火照明。
　　朦胧中，仿佛有淡淡幽香沁入鼻尖，这气味绵长沉暖，是熟悉的安神香。
　　云姒伏在案上，似梦非梦之际，她低咛一声，而后眼帘微微掀开，眼前一片昏暗，待意识稍微回神了些，她慢慢撑起了身子，发现那原本抱在怀里的狐裘在身上披着，而那原已被她熄灭的香炉，此刻淡香飘溢。
　　借着半点暗光，书房内不见那人的身影。
　　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云姒揉了揉惺忪双眸，自案边站了起来。
　　推开房门，云姒回想着睡前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走在回廊兀自琢磨时，撞见了赵嬷嬷。
　　赵嬷嬷托着玉盘，见了她笑道：“云御侍，老奴正要去寻你呢。”
　　还未出声打招呼，云姒已然懵住：“嬷嬷喊我……什么？”
　　赵嬷嬷解释道：“陛下已命姑娘为御前尚义，往后由姑娘负责陛下一切起居，陛下吩咐了，云御侍继续在偏殿但住无妨。”
　　这下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贴身宫女，云姒反应过来，迟疑片刻后道：“可否请教嬷嬷，我该如何做？”
　　手中玉盘轻微抬了抬，赵嬷嬷含笑示意道：“老奴来送吃食，顺便也是要和云御侍细说此事，咱们先去偏殿如何，免得汤羹凉了。”
　　赵嬷嬷温温和和的，很是容易相处，云姒弯唇道：“好。”
　　天色虽渐沉，但尚还有一缕余晖。
　　待她们一同去了偏殿，赵嬷嬷将托盘摆到桌上，端出盅碗放到她面前，提醒她天凉了要趁热吃。
　　隔着碗盖都闻道了甜味，云姒揭开来，果真是冰糖燕窝羹，眸中笑意灵动：“嬷嬷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
　　赵嬷嬷在她边上坐下，笑而不语。
　　云姒边品着清甜的汤羹，边听赵嬷嬷细心同她说道：“陛下每日卯时起，早朝三日一回，无朝会便在御书房看一个时辰的书，通常是戌时就寝，若是事情多了也每每亥时才睡，除了上朝，其余时候云御侍都得在陛下身边候着。”
　　这睡觉的时辰未免太短了点……
　　云姒舔了舔唇角甜渍，认命般仰起娇小的脸，“嗯，我记住了。”
　　赵嬷嬷笑了笑：“陛下只用两次膳，午初和申末，到时候吩咐宫婢去御膳房取来便可。”
　　云姒心中默念一遍，点了点头，而后赵嬷嬷事无巨细，将齐璟的习惯和喜恶皆耐心和她交代。
　　末了，冰糖燕窝羹见了底，需要了解的诸事云姒也尽数知晓了，赵嬷嬷起身收了盅碗，“那云御侍先休息片刻，等戌时到了，老奴再带你认个路，去陛下寝殿。”

21、侍君
　　养心殿是皇帝所居寝殿，在御乾宫中深处，与华清池最是邻近，而后是御书房，再是偏殿。
　　已是戌时，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廊旁的列列宫灯映照着御乾宫的花木暗影扶疏，云姒稍稍庆幸，随着赵嬷嬷一路往渐深处而去。
　　她已将衣裳换作了相衬的宫裙，清浅粉调，为了做事轻便，女官和宫女的裙装会窄袖贴身些，这么一换，很是合身，更将她婀娜的身形勾勒出几分，而那丝柔长发被挽成了单髻，脸庞和颈项处恬淡凝脂的细腻肌肤毫无遮挡。
　　赵嬷嬷将她领至养心殿前，交代几句后便撤身离开了。
　　夜色如幕，寝殿外，梁上的印花宫灯柔亮，灯脚流苏在夜风中轻微晃动，寝殿内的光华透过雕栏浮窗漫漫生辉。
　　云姒驻足殿外的白玉雕纹阶前，望着这烨熠的清光，这华贵的深宫，就如同那人的名，君子如玉，贵其雅之。
　　静默片刻她上前，正抬手欲叩之时，门刚好被人从里边打开了。
　　右手悬在半空，云姒一愣，见着的却是李桂。
　　撞见她突然出现在殿外，李桂似微怔一瞬，随即不变不惊，掸了下拂尘，垂首向她请礼：“云御侍。”
　　李桂是齐璟身边的常侍，在此处也是理所当然吧，云姒反应了下，微微一笑：“李公公。”
　　李桂低眉，细声细语：“陛下快要就寝了，云御侍进去吧，小的就先退下了。”
　　说罢他躬了躬，便错身而出。
　　云姒无声目视着李桂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了黑夜深处，低眸略一轻转，而后往里边探了眼，抬步进殿，将门轻轻带上。
　　柱身刻龙，赤檀为梁，金盏点灯，一入养心殿，威迫感便直透心间，即便是休憩的地方，都不曾缺过半分尊仪威慑。
　　外殿无人，云姒踏着白玉石砖，静步走向中室，终于在软塌处见到了那人。
　　听闻动静，齐璟从握于手中的书卷上抬眼，淡淡掠了过去，在她身上流转一瞬，眸光微异。
　　见他又是那般去簪散发，一身墨色软袍的模样，云姒心中骤然一跳，莫名紧张了几分，这奇异的心境大抵来自于昨夜……
　　云姒低咳了声，上前两步，欠了欠身：“陛下。”
　　又瞧了她两眼，齐璟眉宇轻凝：“怎么穿这个？”
　　云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胭粉宫裙，没觉得哪里不妥，“哦，我想着既为女官，理应穿宫衣才是，所以让赵嬷嬷帮我取了套来。”将他的话在心里揣摩了番，踌躇一瞬低声道：“是不是不好看啊……”
　　齐璟微默，敛了视线，徐缓道：“只在御乾宫走动，无需这么穿。”
　　“……”她恪守规矩礼法，还不对了吗，云姒在心里腹诽，但明面上还是恭敬如常，发自肺腑一问：“陛下方才训斥李公公了吗？”
　　齐璟目视于她，沉默不语。
　　迎上他微妙的注视，云姒忽觉自己过于好事，转瞬便干笑两声，解释道：“我见李公公似乎情绪有些低郁，还误以为他被陛下苛责了呢。”
　　语气微虚，说完她敛颔垂眸，抿了抿唇。
　　齐璟俊眸一细，透出微凛的神色，随即又不动声色淡化，他未多言，合上书卷往榻几上一放，扶几自榻上起身，提步越过云姒身侧。
　　云姒顺着他步离的方向翩转过身，只见那人径直走到了乌木屏风后，然后是一声开柜的轻响。
　　她站在原地，朝着那处悄探脑袋，颇为好奇，随即便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屏风后淡淡传来：“到这儿来。”
　　“……是。”
　　云姒依言走到了他身后，齐璟自柜前回眸，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她的，过了须臾他面色沉静：“盒身有损坏，让人稍作修补过，断镯和绢帛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他突兀一句，云姒目露疑惑，却又因那几个熟稔的字眼，金灯洒落长睫投下的半盏暗影处，映出几丝悸动之色。
　　云姒似惑非惑，心跳微促半分，只怔怔望着那人墨玉般的瞳仁，像是能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
　　“带回去吧。”他的声音透彻又深沉，言罢避开一步，往外走去，留了她一人于屏风后。
　　齐璟侧身走开后，视线一阔，云姒这才看到他身后敞开的暗柜里，正摆其间的锦盒。
　　呼吸怵然一窒，思绪生生愣了好半晌才一点点回温，云姒慢慢挪步过去，发凉的手缓缓抚上那陈旧的梨花木，当指腹触到的那一瞬间，眼眶忽而微热。
　　安静了会儿，她深吸了口气，将锦盒小心翼翼抱到怀里。
　　云姒从屏风后出来之时，齐璟倚坐榻上，正将书卷掀过一页，余光瞥见她，略微一怔。
　　还以为她会想一个人哭一会儿。
　　云姒脚步一顿，站在隔了几步远的屏风侧，静静将那人凝望。
　　在这无穷无尽、潜伏无数凶险的境地，这个人却如一道岚光，只肖一个淡淡的眼神，一句平静的话语，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就能濯亮无边黑暗，驱散如雾恐惧。
　　齐璟收回视线，刚看两眼的书卷再次被他放置一旁，话语间云淡风轻：“回去睡吧。”
　　这回是真不看了，他起身，独自向内殿而去，珠串轻响几声，那人熄了内殿的灯盏，墨色背影自水晶珠帘后渐渐恍惚朦胧。
　　借着外殿映入的丝缕光线，步入层层繁复的宫帷，齐璟眉间倦意淡淡，床榻前，他正要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封，忽而一阵珠子碰撞的清响传入耳中，是有人拂帘入内。
　　落在腰腹上的手一顿，他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那人浮动暗香的气息渐渐靠近。
　　云姒步履轻缓，无声在他眼前站定，宫衣修身，将她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渲染得更为娇柔婀娜。
　　怀里的东西不知被她放置在了何处，柔荑如玉，云姒抬手伸向他的腰封处。
　　一抹浮光折入男人的眸心，当她温暖的指尖无意擦过他的冰冷，齐璟蓦地捉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凝眸将她定定审视，在半明半暗的帷帐下，云姒呼吸浅浅，声音极轻：“赵嬷嬷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22、侍君
　　光晕幽暗，将她微启的丹唇敛入朦胧。
　　为谋大业，他一向习惯性警惕和戒备，极深的敏锐让他此刻对面前那人气息的感知更为强烈。
　　她的声音很轻，言辞也只是在做简单的解释，但柔妙的音色，在这惑人的夜色里仿若香腻软语，浮盈在男人心间，风情如许。
　　手腕被他紧紧锢在掌心，云姒轻轻挣扎了下，却是徒劳无功。
　　“……陛下？”
　　云姒低唤一声，略略抬眸，那人瞳心似有暗光隐泛，但他此时面容的神情看不甚清。
　　沉默了好一会儿，齐璟指间的力道终于松了松，他缓缓垂下了袖。
　　手腕得以自由，他没再阻拦，云姒便继续伸手往他腰封处去，摸索着解开了暗扣，而那人只是静默站在。
　　没了腰间的束缚，他衣袍襟口松垮着敞了开，云姒顿了一瞬，不声不响将腰封放到一边，又绕到了他身后，倾身向前，纤手探向他的肩头。
　　他高出她不少，手这么一抬高，她胸前被宫衣勾勒出的绵软一下便抵上了他结实精壮的背，虽然只是有一个瞬间无意蹭过，但那无丝毫间隙的亲密，还是惹得男人身躯微微一震。
　　而云姒似乎只一心在为他宽衣，平静地将他的墨色外袍轻轻往两边褪了下来。
　　殿外金灯暖亮，殿内暗光迷离，有人馥郁凝香，有人呼吸微沉，这静到深处的夜都开始变得诱人。
　　叠好衣袍放到边几，云姒低首微垂，轻轻道：“那我退下了，陛下好生休息。”
　　珠帘再次轻响，随即是殿门的开合声，齐璟暗蹙了眉，在床边坐下，眼帘半敛，眸中幽深晦暗不明，只因女子那如水缥缈的呼吸，丝寸如蔓的温软，淡淡余味在周身久久挥之不去。
　　出了养心殿，回偏殿的路上，冬夜的冷风拂来一阵，吹散了空气中的暧昧迷蒙，总算让人清醒了些。
　　云姒抱着锦盒，重重呼了口气，方才在那人面前的冷静淡然转瞬不见。
　　方才见他一个人渐行渐远，只觉那背影孤清寂冷，沉敛深藏的人，其实心里最是容易倦怠吧，不知怎么的一念之间，她便放下盒子过去服侍了。
　　虽然他是皇帝，这些事本就是她该做的，但总归他是血气方刚的的男人，而她也是第一次替男人宽衣解带，好在当时内殿昏暗，否则她颊侧的绯红就会被瞧见了。
　　行过木叶花影，心中似泛开奇异的涟漪。
　　……
　　翌日清晨，天已放亮。
　　薄纱帷幔后，床榻上的人犹在沉睡，她全身裹在厚实的锦衾下，别提多么舒适暖和。
　　也许是从窗格外照进的阳光太过灼眼，眼睫微微一动，云姒疏懒翻了个身，而后继续睡梦。
　　锦衾这般柔暖，抵御了外边的严寒，受伤的后脑压在软玉枕上也不会痛，她呼吸绵绵，想着兰苑她的屋子和这里一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阿七，倒杯茶来……”
　　喉咙干干的，云姒阖着目，惬懒唤了句，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也无人应答，静默半晌，脑中思路倏地闪过，她蓦然坐起，一惊之下立马掀被下了床。
　　看这日上三竿的天，指不定已是巳时了，竟都没个人来喊她！
　　极简地梳洗了番，云姒便匆匆赶去了御书房。
　　半路上，亭台水榭，细水溪流，湖面之上潋波浅浅。
　　云姒步调极快，恰逢一行宫女经过，她本是没功夫搭理的，谁知她们皆齐齐向她行礼：“云姑姑。”
　　生风的脚底猝不及防一刹，已走远两步的云姒愣了一下，侧身回首，才确定她们喊的是自己，明明大家年纪相仿，她就得被尊称一声姑姑了，这辈分突然就高了不少。
　　“见过云姑姑！”
　　听见这声，云姒这才注意到为首的两人是先前侍奉在偏殿外的冬凝和蝶心。
　　出言的自然是冬凝，还是那般盈盈带笑。
　　而蝶心声音漠然，显有教诲的意味：“这都快将近巳时了，云姑娘不在御书房伺候，怎么还在此处闲逛？”
　　闲逛？
　　云姒淡淡瞥了她一眼，她和这小宫女无冤无仇，可她却自初见起便这般刻意针对，若去猜想缘由，云姒当时只能想到一个。
　　明眸轻轻一转，云姒一时起了玩心，往周边扫视一圈，确认这回那人不在，才婉着声道：“那你得去问陛下了，这不是睡晚了才起嘛。”
　　自己睡晚了和陛下有何关系？可转念一想，她这话里似乎又别有内涵……蝶心的脸上忽而青白交错，又一次被她堵得失了声。
　　深吸口气，她撇了撇嘴，“云姑娘现在是御前侍女，还如从前那般肆意未免太不合适。”
　　御前侍女，那便算是名正言顺了，云姒笑一笑：“冬凝。”
　　冬凝立马应道：“哎！”
　　云姒唇角别蕴笑意：“我初入宫中，还有许多事不明白，昨日蒙陛下授予御侍一职，什么是御侍，你与我说说。”
　　冬凝点点头，含笑回答：“回云姑姑的话，御侍侍奉陛下左右，乃后宫从三品女官。”
　　“这样啊，”目光在蝶心脸上一转，云姒像是随口一言：“既然如此，那还如从前这般称呼未免太不合适。”
　　面前那人看上去容颜温柔，蝶心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抿了抿唇，只得改口道：“云姑姑。”
　　阳光散碎在她清丽的面庞，云姒忽然觉得在这儿借那人的威严出出气，可比什么云四姑娘强多了。
　　“我过去御书房了，你们也去忙吧。”
　　她说罢，正欲转身，冬凝忽然想到什么，出声喊住了她：“云姑姑，辰时陛下宣了徐大人在御书房觐见，眼下好像还未离开。”
　　闻言云姒侧首思量一瞬，云迟和她闲谈时曾说起过，徐大人徐伯庸，前朝礼部尚书兼协办大学士，还乡四年后重归朝堂，现在是当朝丞相。
　　她不解庙堂事，只知道哥哥是对其甚是敬重仰慕。
　　云姒轻言一笑：“知道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他议完事再来，不知不觉云姒人已到了御书房外，而殿内恰在此时传来一人沉稳持重的声音。
　　“陛下，侯府家事，臣本不该多言，然此女身份特殊，前日永安侯又于金銮殿请罪，陛下却将那女子收到御前侍奉，臣唯恐朝中非议，陛下此举是否欠妥？”

23、侍君
　　云姒在门外，隐隐感受出了徐伯庸话语间的不满，听到那些对她的谴责，她反倒是平静非常，毕竟心中早有预料，不论她在何处，都难免受人排斥。
　　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这般不避嫌地将一个声名败坏的人留在身边，定然少不了各种劝谏。
　　君臣商议政事，她理应回避的，可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她等在那儿，心里虽信他说话算话，但当时突然很想听听那人会如何作答。
　　过了半晌，那人的语气清清淡淡，亦是从容如常：“徐公应当知晓，朕与姒儿的婚约是自小定下的，即便到了今日这地步，缘没了，可情分尚在，若朕真如此薄情寡义，又以何颜面安定天下？”
　　“可是……”
　　他沉声低叹，不慌不忙打断徐伯庸的话：“况且云迟和朕一处长大，于朝前虽莫衷一是，但朕并非凉薄之人，朝后的人情世故在所难免，朕如何也得给云迟个情面才是。”
　　徐伯庸自然是放心不下，恳切道：“臣只怕陛下真对那女子动了心思，眼下社稷未定，边境尚乱，国之兴亡当前，还望陛下三思！”
　　而男人的回答避重就轻，声音稳稳响起：“不过一女子，还能惹什么生非不成？徐公多虑了，此事朕自有分寸。”
　　听及此处，云姒清眸静垂，长长的睫毛轻轻一眨。
　　这人的心思，明明暗暗难分辨，是是非非不断言，难为人家三朝老臣忠心一片，却还要在这事上伤透脑筋，和他来回周旋。
　　对于这因她而起的争辩，胭红双唇略略一漾，云姒拂了拂鬓角碎发，轻步走远。
　　御书房内，檀香将要燃尽，金漆夔身炉中，缥缈的轻烟渐然稀薄。
　　齐璟语气虽平缓，话却是威严有力，徐伯庸见他不欲再多言，便暂且收了态度。
　　徐伯庸站立殿中，拱手道：“陛下，承天节将至，诸侯皆已递请文书，届时遣使者入齐朝贺，臣已阅罢北凉国书，其间隐有互通之意，边境虽乱，但臣以为两国通商也不失为缓和矛盾的契机。”
　　再余半月便是承天庆典之时，那时定是万邦来朝，而北凉文书除却拜贺，更有朝贡贸易的意图，两国通商，看上去是北凉主动调和双方关系，可中间利害值得揣摩。
　　齐璟眼帘淡垂，思踱片刻后道：“北凉牧野辽阔，战马健壮，朝贡之物无非马匹，倘若此交易能成，确实能解我朝战马匮缺的问题，”顿默一瞬：“只是，难保边市和谐……”
　　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很诱人，但精锐战马一旦在齐国通市，只要有银子，谁人皆能得之，反而容易成不轨途径。
　　虚拳搭于案上，齐璟声线微冷：“除非北凉战马只与皇室直接交易，否则怕是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年纪轻轻，为帝不过三年却能深思至此，徐伯庸心生赞许，复又沉吟道：“臣也有此疑虑，不妨等庆典后商议，再做定夺。”
　　香炉中紫檀木已无声燃尽，空气清冷了下来。
　　今日尤为倦怠，齐璟按了按眉心：“便依徐公所言。”
　　徐伯庸见他似是乏了，略一沉思道：“陛下，臣另有一请。”
　　齐璟睁开眼，取过茶盏：“徐公请说。”
　　徐伯庸禀道：“墨玄骑副将关之彦已任卫将军一职，可赫连将军毕竟高于前，臣细想一番深觉过分喧宾夺主，故而只将云将军麾下四一将士与禁军调配，陛下意下如何？”
　　齐璟缓缓抿了口茶，才淡淡一笑：“徐公办事朕一向放心，此事你全权负责就是。”
　　半宿没睡，一早又在这谈论了近两个时辰令人头疼的事，他唇边虽是挂着笑，但眉间却是倦意淡淡。
　　徐伯庸观他脸色，将要事禀报完毕后，便鞠礼告退，出了御书房。
　　朱墨雕栏的长廊，徐伯庸步于其间，朝御乾宫外的方向走去，忽而在那隔了数步远的宫廊拐弯处，一胭裙女子托着金盘转身而出。
　　阳光在琉璃瓦上耀着金斑点点，她人映着湖波烟色，如梦幻泡影。
　　云姒双手小心托着膳食，正要去往那人寝殿，看到眼前一身官服的老者，愣了一瞬。
　　老者年近花甲但仍老当益壮，他出现在这里，云姒自然知道此人便是丞相徐伯庸无疑，只是没料到自己会在半途和他撞了个正面，想到方才他在书房所言的不满，更知此人声望极高得罪不得，云姒不禁却了步。
　　老者双目精光深明，让她有种做错事被盯住的心虚。
　　她往旁侧避让，颔首行礼：“徐大人。”
　　徐伯庸瞥她一眼，因她所穿宫裙，他亦知她是何人，他老眉皱起，此女妖姿艳眸，但愿将来不是红颜祸水才好。
　　徐伯庸不发一言走出两步，忽又停下回头，肃容看她：“陛下精神不佳，是夜里没休息好？”
　　云姒微懵，低敛黛眉作答：“陛下昨夜戌时便就寝了。”
　　那为何会是精疲之态，徐伯庸满目不信，暂时也无可多言：“陛下操劳国事，你莫忘了自己身份，尽心伺候。”
　　肃声言罢，他抬步离开，云姒在他身后恭敬称道：“是。”
　　估摸着徐伯庸走远后，云姒才抬起头，斜斜觑了眼他的背影，心想陛下精神不佳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早上起晚了没去寝殿，指不定还让他多睡了会儿呢，这徐老头未免对她成见太深。
　　自然，她只敢在心里这么腹诽，下一刻便回过身继续往养心殿去了。
　　金盘自身就不太轻，盘中更是摆了汤盅碗碟，这一路端得她手有点发麻，终于到了养心殿，殿门却关着，以为那人还在御书房，云姒没多想，侧身用肩膀撞开门进了去。
　　她想的是将吃食提前备好，再去御书房喊他，于是擅自踏进了殿内。
　　终于将沉重的托盘放了下来，而那浅白如玉的掌心被压印出了道红痕，云姒微蹙秀眉，挥了挥酸胀的手。
　　毕竟是娇养大的，这种体力活何时轮得到她自己做，当下忍不出嘀咕了句：“哥哥在就好了……”
　　他是不会让她吃苦的。
　　娇软的尾音刚落下，云姒手还甩在半空，目光便猛地撞上了那人望来的眸子。
　　齐璟神情淡然，不急不徐自中室向她走来。
　　云姒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一直在里边……瞬间，她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
　　“陛、陛下……”
　　见桌上摆着碗碟，齐璟神色微微了然，落座桌前，没说什么，兀自执起银筷，慢条斯理开始用膳。
　　云姒这会儿安分了，极为自觉地默默在他身侧站着。

24、侍君
　　他用膳时气定神闲，举手投足间，对她适才的言行仿若不见。
　　或许是他没听到。
　　但自知理亏，云姒犹豫了下，走近一步，取过空的青瓷小碗，亲手从汤盅盛出一碗送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道：“御膳房的公公送来时说，这叫做燕窝八仙汤，补气养血，陛下多喝些。”
　　听她声音温甜，齐璟徐徐抬眸，看她一眼后放下筷子接过瓷碗。
　　他眼帘微垂，汤勺略搅，语气漫不经心：“想见云迟，是在宫里不习惯？”
　　一口凉气蓦地倒抽上来，她那么小声了居然还是被听到，云姒立马赔笑道：“习惯习惯，在这儿清闲得很，何况侍奉陛下，是云姒的殊荣！”
　　对她刻意的逢迎见怪不怪，齐璟唇角似有若无地抬了抬，浅啜一口热汤后，不急不缓道：“云迟托朕照顾你，如若心里有话，和我说也是一样。”
　　听得此言，云姒略微惊讶，转念一想哥哥自幼便是他的伴读，两人关系也是匪浅，她渐渐有所意识先前御书房中他和徐伯庸说的话，留她，是看在云迟的情面。
　　而他现在这话，像是在以哥哥之名关照她。
　　想了想，云姒轻轻颔首：“陛下和哥哥总角之交，对我也是极好的，在云姒心中，自然也将陛下当作兄长敬重。”
　　听了这话，齐璟眸心一敛，却也没动声色，重新拿起了筷子：“嗯，以后御乾宫的宫女任你差遣，不想做的事吩咐她们就可。”
　　云姒愣了愣，总觉得她是到这儿养尊处优来了，可越是这样，就欠他越多，将来还不起怎么办。
　　云姒默默回避了他的话，低咳了声：“过去起身晚，一时没调整好，故而早晨才迟了，明日我一定早些来。”
　　银筷落在碟中，齐璟随意嗯了声，念及某处，手上动作忽而一顿，随即便听他淡淡转口道：“明日不必来祗候。”
　　“啊？”云姒微愕，不假思索问道：“为何？”
　　齐璟眉心略凝，只说了句：“商榷要事，你在屋里莫要出来。”
　　听着略感一丝丝的敷衍，但他的心思从来探不见底，反正她也捉摸不透，云姒便应了下来，不再多问。
　　气氛开始沉默，一个慢慢吃着，一个安静站在边上。
　　一无聊，云姒就想到了自己莫名被徐伯庸训诫，忍不住出声，将徐老头的话复述得分毫不差：“陛下精神不佳，是夜里没休息好？”
　　他夜里一向浅眠，昨晚心绪难平，将近寅初才勉强睡了一两个时辰。
　　但齐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平静淡语：“还好。”
　　待用完膳，云姒如昨日那般，去了书房为他研墨，又到戌时，秉着一回生二回熟，多脱几次就习惯了的心态，云姒一边在心中默念清心咒，一边服侍他更衣，而那人亦是目不斜视，看上去是面不改色。
　　总之全程谁也没说话，将他身上的衣袍褪下，云姒熄了灯盏，便回了偏殿，心里庆幸着还好那人沐浴不用她伺候。
　　明日用不着她，正好可以多睡会儿。
　　梳洗完毕后，云姒也不急着睡，着件丝衣，在外搭了那人的狐裘，疏懒倚在窗栏边。
　　月光将殿外的斑驳叶影映在窗纸之上，随着盈盈夜风轻微晃动，亦有浅淡光线折入玲珑窗格，倾照在云姒的脸上，沿着侧颜柔美的轮廓往上，眼尾处的冰莲印记若隐若现。
　　今夜月色甚好，方才她是一路掩面遮挡着回来的。
　　说来也是奇怪，左边眼尾这印记，自她出生起就在了，只不过平常肉眼丝毫看不出来，唯独见了月光，印记便会泛漾冰色，将那莲花的图案描绘明显。
　　这事儿，谢之茵从小就叮嘱了她不许告诉任何人，连云迟都不曾知晓，谢之茵只说这是不详之兆，被人知道了会招致祸害，因而晚上出门，云姒是常备着伞。
　　世人皆不知原因，心中虽怪，但也无人敢多言，只觉得美人自月下来，片寸光华不沾身，是雅俗之别，还有文人墨客倾慕容颜，将她喻作神明的。
　　夜阑人静，月华流淌，云姒倾身靠在窗栏上，下巴枕着手背，不知不觉感到在这里很是舒心，想着如此闲情，若是眼前有本闲书，就再好不过了。
　　*
　　一夜酣梦，尚还睡着，忽然被不间断的叩门和喧声闹了醒。
　　“云姑姑，云姑姑起了吗？”
　　殿外，是冬凝的声音。
　　齐璟说了今日她不必去，所以云姒是想心安理得赖床不起的，可无奈冬凝这小姑娘嗓门略大，云姒哀叹一声，只好将蒙在脸上的衾被扯了下来。
　　冬凝扬着嗓子，准备再抬手时，门倏地从里边打开了，她愣住，殿内那人揽衣出现在眼前，长发凌乱披散在肩背，凤眸朦胧蕴水，这迷离藏娇的睡颜显然是刚醒。
　　冬凝前一刻还焦急叩门的态度转瞬不见，她怔怔道：“是不是打搅到云姑姑了？”
　　云姒略掀眼皮瞧她一眼，废话。
　　她困倦的嗓音低低的：“什么事？”
　　冬凝立马道：“再余半月就是承天节了，永寿宫负责庆典宫宴相应事宜，似乎是在歌舞百戏上有疑惑，所以太后娘娘专程派了人来询问陛下的意思。”
　　听罢太后娘娘四字，云姒昏昏的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最后佯装无事道：“哦，今日我另有事做，你带他们直接去找陛下就是了。”
　　冬凝踌躇着，显然是在为难：“可是云姑姑，太后娘娘派来的人是……”
　　发觉她神色怪异，似是不对，云姒轻轻皱起秀眉：“谁？”
　　冬凝怕她听了不高兴，于是低着头，犹犹豫豫小声道：“是……永安侯府的二姑娘。”
　　……云姮？
　　云姒猛然诧异，浓浓的睡意这下是彻底没了，又觉得事情的重点冬凝还未说，于是便静默站在原地。
　　果然冬凝接着道：“云二姑娘说，想请云姑姑你过去叙叙旧。”
　　冬凝知道关于侯府的人和事，云姒定是不喜，因而说得极为小心谨慎。
　　云姒长睫轻颤，好一个叙叙旧，云姮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她是见惯了的，从前是对她多少有些顾忌，如今她成了侍女，虽说是御用女官，到底还是奴，以云姮的性子，怕不是趁此耀扬威来了。
　　云姒知道自己若是去了，定是要吃亏的，遂道：“陛下在何处？”
　　冬凝答道：“陛下在华清殿，估摸着还需要些时间。”
　　云姒微微一僵，他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沐浴？
　　云姮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的，她如果说出拒绝之言，被添油加醋两句，就成了她拂太后面子了，但齐璟也说了今日叫她莫要出来，要怪也只能怪他。
　　这么一想莫名就有了底气，云姒淡哼道：“那就让她在正殿等着吧，我哪有这闲功夫和她叙旧。”
　　“这才过了几日，四妹妹就和我这般陌路，是见都见不得，请都请不动了？”
　　云姒话音刚落，女子傲然的声音便从殿外宫廊不远处传来。
　　循声凝眸望去，只见云姮端步而来，身后跟了不少随行的永寿宫宫女，而领她来的，是蝶心。
　　不论着装还是气势，云姮与之从前更为高贵，她在云姒面前曳袖停步，冬凝不敢得罪，自觉退到了旁侧。
　　云姮今日妆容明艳，目光上下瞟了眼衣冠妆发皆紊乱的云姒，她扬起的唇畔隐有畅快的笑意，“四妹妹近日可好啊？”
　　她说着略显做作地抬手扶了扶梳在发髻上的簪子。
　　簪首嵌玉，玉体纯净，宛若浅紫流光淌入，云姒清眸一细，她一眼便认出那是当日齐璟让赵嬷嬷送至侯府给她的紫玉摇簪，她一次都未佩戴过。
　　在此之上细看，想必云姮此刻身上搭的白羽领淡紫软披，也是阿七送去织南阁的紫缎给她做的。
　　她从前的东西，都尽数留在了兰苑，来不及带走，也再没机会去取，如今被云姮占为己有，也不难理解。
　　云姒弯着唇，却无一丝笑意：“特别好。”
　　结果永寿宫的人还没说话，蝶心倒是先出言了，“云姑姑，二姑娘是授了太后娘娘的意而来，当以礼待。”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提醒云姒待云姮以主仆之礼。
　　“蝶心……”冬凝听不下去，想拽她，却被蝶心挡了开。
　　云姮心情甚是不错，掩了朱红双唇一笑：“这倒不必，毕竟姐妹一场，虚礼就免了吧。”
　　云姒淡淡瞥了眼云姮，又朝蝶心斜晲过去：“二姑娘是客，理应在正殿候着，陛下都没来，你就领着人在御乾宫到处走，蝶心，这点规矩你都不懂吗？”
　　她不愠不火的态度，反而让蝶心陡然噤声。
　　“四妹妹勿怪，是我让她带的路，”一抹暗色轻闪眼底，云姮转而笑道：“我记得四妹妹舞艺精湛，既然都来了，请四妹妹帮忙瞧瞧这舞谱如何。”
　　说罢，云姮微微侧身，将宫女托于手中的一叠玉版宣纸轻轻递到云姒眼前。
　　……
　　华清殿内，层层薄帐自梁顶四周静垂而下，一路铺展至金砖地面，将御池隐隐约约掩于其间。
　　御池氤氲，温泉之上缭绕着暖热水雾，脉脉灯辉浮云般蕴于水波，轻轻流淌。
　　齐璟阖目浅眠，半身沉入水中，露在温泉外的肩背肌理轮廓完美，他去了簪，黑发随意散在池沿。
　　一殿水雾交缠，光影迷离，男人慵倦倚在池边，俊眉微蹙，似在烦忧什么。
　　忽然殿外传来动静，李桂疾步入内，于薄帐外低声禀报：“陛下，云御侍和云二姑娘起了口角，不慎毁了承天节用的舞谱画册……”
　　舞谱画册，那是太后命人画制的。
　　闻言，池中那人神情震动，蓦然睁眼，反应一瞬，他语气微厉：“她没在偏殿待着？”
　　李桂支吾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说，齐璟眸心骤变，一片深黑。
　　他随即就要撑身起来，倏地，心中一念闪过，顿默半晌，背影又缓缓倚了回去。
　　他的嗓音深沉低哑，透过那朦胧不清的水波迷雾，情绪依稀难辨。
　　“叫云姒过来伺候。”

25、侍君
　　踏在金砖地面上, 自华清殿外入内，云姒轻步行走在殿内深长的过道。
　　两旁延展一路的绡纱薄帐如水如云, 笼着那从殿深处悠散而来的缭缭烟雾, 朦胧恍惚，不似人间。
　　温暖烟色染红了她的双颊, 却染不尽她凤眸中淬怒的不悦, 染不平她眉间深刻的蹙痕。
　　她换了身清粉宫裙，穿得不太整齐，墨发散乱在背后都来不及梳理。
　　就在前一刻, 她还在偏殿门口和云姮撕扯了一通, 只因那叠玉版宣纸被云姮失手散落一地, 她们俯身去捡之际，云姮附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
　　她知道云姮的失手是有意的, 她也知道云姮说那话是故意激她，但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若非忽然被他传唤来此, 现在就不只是脖子上有抓痕那么简单了。
　　浅遮的垂帘薄帐外, 云姒停下脚步, 对着御池中隐约不明的那人，语气比平日多了分怫郁：“陛下。”
　　久久, 薄帐后都无动静, 在云姒准备再唤他一次时，终于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过来。”
　　嗓音沉缓，深隐。
　　垂落两侧的手轻攥裙边, 云姒略略迟疑一瞬，将藕白印花绣鞋留在薄帐外，赤足踩上了微凉的金色砖面，渐行渐深。
　　她颊侧赧红，不全是因为弥漫水雾后男人的身躯未着寸缕，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答应过他不做冲动之事，眼下却又如此这般，心中有愧，有虚怯。
　　足底沾了池边湿意，蔓延的烟雾辗转一室，云姒双眸低垂，靠近他身边。
　　她声音极轻：“……陛下。”
　　齐璟缓缓睁开眼，他没有回头，而是抬起了湿漉的手臂，电光石火间，他蓦地拽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带，云姒惊呼之下骤然跌入池中。
　　始料未及的势态，她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水中，那一刹那溺上鼻腔的窒闷，让她的记忆瞬间涌回到最初，在那御花园冻骨的深池里，她曾经历过的濒死感。
　　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那人便握住了她细软的腰身往上一提，将她带出了水面，但猝然而至的恐惧已占据心间。
　　云姒呛了两声，惊慌未定，转瞬又被他一下按到了池壁上。
　　男人清冽却强烈的气息混着水气沉沉压下，随之肌肤贴近，他们之间几无阻隔。
　　云姒猛然一惊，双手急急抵在了他靠得极近的胸膛上，声音微颤：“陛下你……”
　　齐璟双眸深冷，隐泛怒意，只隔了一寸的距离定定凝住她，“太后今日要和朕商榷宫宴事宜，知道为何来的却是云姮吗？”
　　湿透的背已挤到了池边，她再无路可退，而眼前那人呼吸沉重，胸膛的起伏尤为明显。
　　第一次被他这般粗鲁地对待，云姒长睫一颤，水珠滴落，说不出一句。
　　扣在她腰上的手使了几分力，齐璟声线极沉，字句分明：“太后费尽心思要扶柳氏为侯府正妻，你以为她要的只是云清鸿这兵部尚书的投诚？别忘了，还有朕和侯府御赐的婚约！”
　　乍一听婚约二字，云姒眼中闪过异样，敛眸低声道：“我知道。”
　　齐璟掐着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躯之间，凛着眉居高临下盯住她，他的声音不似动怒，却也没有平日里半分温和，“什么都知道还要跑出去，你胆子不小！当朕的话是耳旁风？”
　　或许是他的态度过于清冷，温泉也驱散不了他摄人的冰寒，让原本带着歉意的她不由另生想法。
　　被他一凶，云姒咬了咬唇，也不知怎么就来了性子，微仰起头对上那人眸心：“陛下其实早就知道她今日会来吧。”
　　距离极近的对视，烟煴飘转，水雾异香浮盈在两人之间。
　　他俊眉沉了几分，云姒不避不退，几丝湿透的云鬓散乱沾在颈窝，她面容蕴了水光：“倘若云姮成了嫡女，陛下要娶她吗？”
　　她停顿一瞬，冉冉暖波曳过她眸中幽澈：“毕竟娶了她，永安侯也不是一定会站在太后那边的。”
　　她肆意妄言，齐璟深黑的瞳仁微微一缩，随即又听到她若有所悟的话语：“陛下生气了，是因为我坏了你的事吗？”
　　齐璟一刹怔忡，不由蹙了眉，点漆黑眸锁视于她：“胡说什么？”
　　云姒紧抿双唇，来之前，她怀揣着对云姮满腹的怨恨，来之后，他的态度让她莫名备感委屈，当下便忍不住赌气。
　　云姒漠然移开目光：“社稷在前，陛下自会权衡利弊，纵然陛下答应帮我，我又岂敢真的奢求什么。”
　　往昔清明洞察一切的君王，却在她面前一时失了声色，他不由自主揽紧了她一些，可怀里的人却突然动了动。
　　云姒挣扎不开，抵在他硬朗胸膛的手用力去推他，齐璟反而将她锢得更牢。
　　宫衣被染湿得厉害，贴在肌肤上，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两人本就挨得近，这一推一搡，女子的绵软无意间在男人结实的肌理上蹭过来，擦过去，某人心绪被撩动泛滥如池中涟漪。
　　云姒只顾着和他斗气，却不知自己正扰乱着一人的心跳，蛊惑着一人的心神。
　　“别动了。”
　　那人低抑的话语如烟飘散在水雾间。
　　可云姒是听不进去的，仿佛当下不论他说什么，她都要反着来，他说别动，她转眼便握了拳去捶他。
　　虽然这么点力道对那人来说是柔弱若无，但之间的接触是怎么也忽略不了，大概是忍无可忍了，男人呼吸一重，倏地捏住她的手一扯，两人之间本就陡近的距离变得严丝合缝。
　　浮光渺渺，烟波如兰，大殿寂寂，云丝缭绕。
　　如此挣扎了好一会儿，云姒只想着挣脱离开，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无名气。
　　他眸色深谙，头低下一寸，声音颇有警告的意味，极为喑哑：“别动！”
　　到底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姑娘，感受到男人的异样，心下顿时慌张了，一害怕，蓦然间，她想也没想就闭眼挥了手出去。
　　“啪——”一声清响，伴随着低低的闷哼，在御池之上轻荡。
　　一寂沉默，那呼吸声压抑沉重，交织在烟雾灯影里。
　　齐璟的头微偏向一侧，他静静垂眸，面无情绪，良久未有动作，而云姒右手扬在半空，掌心隐隐生疼，过了半晌意识才一点点回温，是自己动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再顾不得气恼，云姒彻底茫然了，连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敢打他。
　　不知僵持了多久，齐璟缓缓转过头，他如渊深邃的瞳眸逆了光影，将眼前目露慌颤的女子深深凝住。
　　云姒如芒刺背，手微有一丝颤抖，齐璟慢慢倾身过来的时候，她低敛了眼睫，不敢和他对视，亦不敢再乱动。
　　那人呼吸如丝如缕洒在她的耳畔，嗓音沉缓：“你不是说，只要朕帮你，怎样都行？”
　　闻得此言，云姒微微一震，下意识要往后瑟缩，齐璟一下就捉住了她的手腕按到池边，不给她任何退路。
　　他圈了她在两臂之间，气息灼灼，深俊眼眸牢牢将她锁住：“现在怕了？你求朕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些事情。”
　　此刻的他有点危险，云姒羽睫颤动，一滴水珠自额鬓滑过她细腻的侧脸，她轻摇着头认错：“陛下，我唔……”
　　齐璟霎时俯身，低头覆上，将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只余下那低低的呜咽。
　　修长手指陷入她的发间，按住她想要退避的脑袋，另一只手捏了她的下巴，齐璟咬住她润如浆果的双唇，吃痛间她只能顺了那人的意，微张开了嘴，辗转间缭绕纠缠。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在梦中心心念念的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在这儿，若她说一句，或许他是甘愿为之沉醉，为之沉溺，为之沉沦。
　　江山如画，美人多娇，他在朝堂谋权傲世，却又渴望佳人在怀，共枕作伴。
　　一念之间，点了把火，越燃越猛，呼吸愈渐浓重。
　　几近窒息时，唇终于分开，那人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云姒半仰在池边，宫衣领口在拉扯下已是松松散散，如雪玉脖下的细腻若隐似现。
　　他的眸中有火焰跳跃，他的狂热让云姒害怕，但她挣不过他力气，纤软的手握上埋在她颈窝那人的手臂，云姒颤着薄弱的气息，蕴着祈求喊了他的名字：“齐璟！”
　　一声略带哭腔的低唤，将齐璟迷乱的思绪生生扯了回来。
　　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齐璟不再有动作，他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是她柔白细颈上的红线，线上挂的是那块暖白玉坠。
　　那是他送的。
　　三年前，在那分别的最后一夜。
　　她说，想要他的佩玉，留个念想。
　　他说，美玉赠佳人，云四姑娘若是喜欢，自然是要给的。
　　齐璟又闭了眼，眼角一尾修长弧度，他二十多年来坐怀不乱的自制力，却在那一刹那彻底崩塌，说的是不强迫，可他刚才又是在做什么？
　　缓了缓心神，齐璟慢慢放开了身下的女子，独自背靠到池壁，半身沉入水中，阖目沉默，再不言语。
　　云姒同样浸在池里，她慢慢平复了急促的心跳，拢了拢衣领，或许她应该径直离开，但她轻轻望了眼边上那人，静思片刻后，她动了动唇，低声解释。
　　“云姮让我过去，我没去，是她过来偏殿的……”
　　她的声音淡淡的，又谨小慎微，齐璟墨睫微动，眼睑映着浅影。
　　云姒顿了顿，视线始终落在温澈的水面：“我只是个侍女，云姮是侯府二姑娘，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将来还可能是……我招惹不得，她要来我没法赶她走，她的话我也不能不从。”
　　齐璟轻轻抬了睫，无声看向她，长眸流出洞察人心的注视。
　　云姒垂眸，声泛哽咽：“我和云姮动手，是因为她说，云家家法不可破，所以她推了阿七出去替我受百杖鞭刑……阿七，是我在兰苑的丫鬟……”
　　眼眶丝红，但她强自忍了忍，云姒吸了吸鼻子：“我打了她，毁了画册，得罪了太后娘娘，给陛下惹麻烦了……”
　　齐璟深深凝望着她的侧脸，眼底幽暗浮沉，良久，他声音柔和平静：“你是朕的人，连朕你都可以不当回事，何须听从他人？”
　　云姒略微一怔，悄然抬眸，落入他眼底。
　　清透的脸颊红晕还未褪去，发丝衣裳皆染着旖旎水汽，双唇是亲吮后的瑰红，若不是她此刻哭意委屈，姿容的柔媚绝对会让人意醉心迷。
　　齐璟眸中深敛无奈，轻轻一叹：“让你今日不要出来，自然是有我的用意，方才倒不是气你不听，庆典在即，眼下你毁了画册，太后若要追究，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你说我拿什么护你才好？”
　　静静反应了会儿他的话，云姒咬唇低道：“那……陛下是在担心我，不是在生我的气？”
　　齐璟斜眸浅浅瞥她：“嗯，反过来还要被你气一遭。”
　　“你不是也……”话还未说完，云姒便戛然噤声，想到后来的事她瞬间颊染胭红，犹豫了会儿，轻声道：“我前边说的……确实都是气话。”
　　“嗯。”淡淡一声，笑意隐隐不可见。
　　琼光之下，三千帘帐，影影绰绰掩着御池。
　　他们就这么并肩靠着池壁，一人湿潋青丝落肩倾下，一人侧影清冽朝华夺目。
　　齐璟合目似是沉思，良久，他轻道：“去拿我的衣服过来。”
　　云姒点头，踩上石阶出了御池，他的衣物已有人在薄帐外的案几上备好，云姒只需要拿过去给他。
　　齐璟从池中出来的那一刹那，云姒很自觉地背过了身去，可就算不看他，精壮硬朗的男性身躯还是在脑中挥之不去，面容上的绯红不知怎的也消退不掉，还有娇艳的唇瓣虽破了个口子，但那片温热的触感一想起来便让她心跳错乱。
　　想着想着，云姒忽而激灵了下，她还扇了他个耳光，力道似乎不轻……
　　等他穿好了里衣，云姒深思熟虑一番后，还是良心未泯地转了回去，接过托盘中的黑金锦袍，为他更衣。
　　齐璟也没说什么，她来侍奉，他便自如地张开了双臂，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摆弄衣袍，淡然道：“一会儿到了正殿，就在我边上站着。”
　　云姒知道她和云姮这事儿，轻易不会过去，得由他出面。
　　承天节万邦来朝，正是彰显国威的时候，她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万一太后真有心要治她的罪，齐璟再维护，怕是满朝文武都要上奏了。
　　但是……
　　云姒低咳了声，双臂绕过他的劲腰，旁若无事地将金边龙纹腰封端正扣好，分明心捶如鼓，看上去却是一身正气：“我认为，现在过去不适合。”
　　作者有话要说：姒姒：小拳拳捶你胸口！
　　吃瓜群众：让你强来，被打了吧？
　　狗皇帝抚唇：这波不亏。
　　——————
　　应该有二更，算了把应该去掉，大不了打脸……

26、侍君
　　齐璟低了低头, 等她的下文。
　　感受到他探询的目光，云姒悄悄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立马又垂了头, 心虚嗫喏：“陛下现在的脸色，也许不太好……”
　　左脸不肿, 但手掌印还挺明显。
　　贵为一国之君, 顶着张被扇红的脸，让人瞧见了实在是不太好看。
　　而且极有可能殃及到她，毕竟殴打皇帝是大不敬, 要杀头的, 先不说太后, 被徐伯庸那顽固的老头知道，她有九条命也担不起这罪。
　　但他现在不去, 等云姮回了永寿宫，太后一借题发挥，到时候她同样没好果子吃。
　　云姒仔细规整着他的腰封, “不去也不太行, ”又兀自苦着脸低咛：“可千万别说是我……”
　　听她自顾嘀咕着, 齐璟目光一低，视线掠过她的湿发往下, 衣领略松, 盘扣上的璃珠大约是在之前被他无意扯落，悬挂在锁骨处的玉坠隐约可见，随着她的动作一晃, 一晃。
　　舌尖抵了抵内脸，有点疼，下手还真是狠，唇角极淡一挑，齐璟刻意沉了声线：“就由得你放肆。”
　　云姒浅探他一眼，纤手从他腰间抚上领襟，将金边对齐整，想着反正都已经放肆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遂低声道：“谁都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挨打一个挨亲，一个脸印红一个唇咬破，这要走在一起，非叫人脑补一出大戏来不可。
　　忽而一念起，想到什么，云姒秀眸放亮：“陛下不如戴面具吧？这样就不会让人瞧见啦！”
　　就如同那人银灰面具半遮容颜，她亦是从未瞧见过分毫。
　　说罢，云姒眸光微漾，清瞳中仍有一丝湿意朦胧，她此刻的神情依稀难辨，轻弯着唇，将他的衣袍穿戴妥当后，便静静垂下了手。
　　齐璟瞳心略有动容，垂眸思量片刻，轻然道了声“好”。
　　敛去心绪，云姒方要去着人找面具来，忽然被齐璟拽住。
　　疑惑回眸，却是他低眉将她沾湿的衣裳打量，随后齐璟留了她在原地，自己出殿，隔着最后的轻纱帘帐，唤了赵嬷嬷去取了面具和干衣裳来，拾掇一番，而后才一同去了正殿。
　　*
　　御乾宫正殿，云姮已在此等待了良久。
　　在偏殿时，她假借请教画册，在云姒接手时故意失手落地，知道她们主仆关系甚笃，便趁机悄附云姒耳畔用阿七激了她，原来想的只是诱她毁画，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竟是直接和她动了手。
　　虽说云姒当时怒不可遏，一副要与她至死方休的样子，撕扯间不慎撞翻宫女托盘中的玉露，洒了一地，画是毁了，却也将她的脖颈和侧脸抓出了红痕。
　　宫女们在一旁是拦不住，也不敢拦，直到陛下突然将云姒传唤去了华清殿侍奉，势态才算是平定了下来，而宫女替云姮清理了抓伤后，便奉命领了她到正殿等候。
　　谁知将近一个时辰了，也不见人来。
　　沉木拂香，清茶芽色，云姮浅抿了口茶，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杯了，她一喝至半盏，蝶心便上前来给她续满，这盏中茶水就没见过底。
　　在蝶心再次托壶走近时，终于云姮没了耐性，将茶盏往边上一放，拧眉问道：“陛下还没来吗？”
　　都将云姒唤去这么久了，两人独处御池，当真只是在沐浴更衣？
　　见她神情不悦，蝶心即刻颔首，安抚道：“回二姑娘的话，陛下或许是临有政务亟待处理，才耽搁了会儿。”
　　蝶心对云姒是冷厌的，对云姮却这般恭维，冬凝将她的阿谀奉承看在眼里，悄撇了下嘴：“陛下尚还在华清池，云姑姑正侍奉着呢，二姑娘就再等等吧。”
　　听得此言，云姮斜眸朝她晲去，心里烦郁：“只有她一人伺候？”
　　这话倒是问到点儿了，冬凝答得畅快：“是呀，云姑姑来了以后，陛下的起居皆是由云姑姑负责的，”完了还夸大其词地补上一句：“自卯时陛下起身，到亥时陛下就寝，云姑姑都是寸步不离陪在陛下身边！”
　　“冬凝，”蝶心将她往后一拽，转而对着云姮又是一礼：“云姑姑虽是御侍，可终究才来没几日，刚刚的事儿奴婢们都看见了，是她先动的手，二姑娘莫担心，陛下定会给二姑娘个交代的。”
　　冬凝眼睛微微瞪大，想不到她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帮外，“乱说，分明是……”
　　蝶心没好气低喝道：“你快闭嘴！”
　　“殿上闲谈，是朕这御乾宫没规矩，还是规矩太少？”
　　就在此时，一声沉缓入耳，一人自外负手踱步而来，殿外的天光破云仿佛成了他的背景，似携了阵清风，锦袍衣角翩飞扬起又落下。
　　他头绾玉簪，身着玄袍黑金暗纹，一副鸦色半边面具，将他原本清冽俊逸的面容，平衬出了几分摄人戾气。
　　他一来，候在正殿的宫女皆步履匆忙，齐齐退避而拜，蝶心和冬凝更是慌不择路，垂首再不敢多嘴。
　　男人不怒而威，掩在面具下的深眸却又让人移不开眼，一见到他，云姮眼波流光，方才的不耐瞬息不见，她强自稳下狂乱的心跳，盈盈叩拜：“云姮见过陛下。”
　　齐璟旁若无睹，径直步向殿首。
　　而他身后默不作声跟了一人，清浅裙裳，美目娇娆，她步调轻缓，温顺相随于那人身后半步之遥，对云姮亦是一眼未瞧。
　　行至殿首，齐璟不急不缓，倚靠御座，云姒便依他先前所言，站到了他身侧。
　　云姮轻轻抬眸望向高处，这才注意到云姒唇瓣一处明显的暗红伤口，分明是被人咬破的痕迹，而那人也出人意料地以面具挡了半张脸，唯见他隐约幽暗的双眸，以及那深邃的侧颜轮廓。
　　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流转，云姮顿然心下一紧。
　　齐璟挥退了宫婢，而后淡淡看向殿下的人：“云二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云姮收了收心绪，翩然行礼，声调婉转：“启禀陛下，承天节在即，云姮今日来，是授太后娘娘之命，将节庆所用舞谱画册呈于陛下过目，只是……”
　　她适时一停，意味深长往殿上望去一眼。
　　面具下幽暗的修眸微敛，齐璟面不改色，倒是相当配合：“继续。”
　　云姮眸光似是不经意掠过云姒：“陛下，画册已被汁露淋了个透湿，玉版宣纸是极难修复的，这舞谱名曰‘幻羽\'，乃百年前清尘大师的亲笔，世间绝无仅有，教坊司前日子好不容易寻得，可惜流落民间经转多年，只余了小部分，如今连这一阙残谱都不慎被毁，难免令人遗憾。”
　　云姒隐泛寒意的眸光自高处瞟向云姮，心中轻嗤，她这一言一语还真是有条不紊，当初在侯府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说。
　　齐璟虚靠椅背，略一沉吟：“此事朕来前倒也听了一二，”他忽然微微侧了首，目光柔软，注视身边那人：“姒儿，画册确是你不慎打湿的？”
　　云姒瞬间怔愣，他语气温然，一声姒儿，像是流淌过云雾水月，在心间漾出百转柔情，跟从前的淡漠截然不同，显然是故意的。
　　不知他意欲何为，最终云姒抿抿唇，只轻点了头：“嗯。”
　　云姮面露难色：“当时的情况，四妹妹或许是误会了什么，打翻玉露想必也不是有心的，只不过这舞太后娘娘喜欢得紧，云姮回去不好向娘娘交代……”
　　这话是将自己撇了个干净，让皇帝处罚云姒，是要给太后一个说法。
　　那人声音淡然：“既然是清尘大师的真迹，自是无比珍贵，”又轻声同她说：“姒儿怎么犯了这样的错？”
　　云姒偷瞪他一眼，没完了是吧，也不知道这人是在救她还是害她，莫不是到时要她给一本舞谱陪葬，再背个佞幸宠婢的恶名才好。
　　齐璟凝视于她，声音微沉：“嗯？”
　　对上他极深的注视，云姒在心里将他腹诽了个遍，暗自深吸了口气，随即转念一想，她忽然笑得明艳动人，又有一丝不怀好意。
　　云姒探出纤细玉指，稍稍倾身，在男人心口点了点，语色清娆缱绻：“是啊，姒儿犯了大错，陛下你管还是不管呢？”
　　美人绕指成柔，云鬓染香，真真是像极了君王枕边的佞幸宠婢，活生生的。
　　女子曼香沁入鼻息，齐璟眯眸，细凝眼前一寸的那人，最后深哑一字：“管。”
　　云姮眉眼蹙紧，殿上那两人倒还真是玉人一对，一个冶丽玉容，一个品貌非凡，极尽缠绵，反而她像是多余的，被完全无视晾在了一边。
　　齐璟唇边泛起浅淡弧度：“有些渴了，替朕倒壶茶来。”
　　怎么这时候要喝茶，云姒略有狐疑地看了他几眼，齐璟却是不可置否：“去吧。”
　　和他面具下亦深亦浅的眸子极近对视了会儿，云姒静思一瞬，最终还是听了他的，下殿离去。
　　待殿内只余下他和云姮二人，齐璟微抿了薄唇，话语平静：“坐吧。”
　　他的声音不透一丝感情，云姮略一迟疑，莞尔颔首：“谢陛下。”
　　男人曲手随意搭在御座扶案，不失半分君临天下的气魄，深漠锁于话中，他说：“云二姑娘可有兴趣和朕做个交易？”这突然一句，云姮滞住，发现自己总是跟不上，亦猜不透他的心思，反应片刻后只得笑言：“陛下但说无妨。”
　　齐璟徐徐沉声，他的语气和神情皆别有意味：“这画册朕看着很是不错，朕留在御乾宫欣赏三日，母后她若真的爱不释手，三日后朕必遣人完好无缺送回永寿宫，如何？”
　　云姮听出了他的意思，是要她将此事同太后保密，可她又不得其解，这画册已是透湿不堪，无法修复，要怎么个完好无缺法？
　　殿内无杂音，分明是白日光耀，此刻却像是暗夜流转，抑着男人似真似假的眸色：“作为此事的回报，云二姑娘一定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姒姒：狗男人把我支开想干嘛？！
　　——————
　　立flag，明天双更！！！

27、侍君
　　当云姒托着银盘再次入殿时, 只看见男人倚着御座，目光沉敛, 讳莫如深, 曲指不急不缓轻叩扶边，而适才振振有词的云姮却不见了踪影。
　　视线一扫, 目露疑惑：“她人呢？”
　　齐璟静看她一眼, 敛了眸中思忖之色，漫不经心开口：“走了。”
　　“走了？”
　　云姒一愣，万般不信, 这么处心积虑, 不将她为难到个山穷水尽无路可退, 云姮她舍得走？
　　而齐璟只随意淡淡“嗯”一声。
　　他平静非常，云姒略有不解, 托了盘中玉盏举步上殿，将不浓不淡的温茶奉于他眼前，待他接过后, 才探问：“那……画册呢？”
　　齐璟浅啜盏边, 随后徐徐抬眸：“说过要管你, 还能卖了你不成？”
　　那可说不准，这人的神思真真假假, 比深渊还望不见底,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譬如方才他们之间奇奇怪怪的一场假戏。
　　云姒心里是这么想，面上还是悄静的, 站在御座旁，猜询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可是陛下说了什么，答应她了什么？”
　　她心思灵透，齐璟和她目光相交，眼底闪过别样的神情，“嗯。”
　　云姒静等他的回答，而那人却是气定神闲，盏中清茶微微一转：“三日之内，将画复原。”
　　未作隐瞒，也未细说。
　　“……”那画被毁成什么样子了她不是不知，云姒愣神半晌，不敢置信：“陛下你……是疯了吗？”
　　那可是被誉为画圣的清尘大师的真迹，别说这画已有百年之久，本就是古旧之物，日渐难存，这浓浆一泼，早就渲染得面目全非了，要能复原那绝对是用了不正当的邪门歪术。
　　齐璟斜眸淡淡一睨，也就她敢在他面前如此大胆狂妄。
　　似乎是习惯了，齐璟也未计较，只是略一垂眸，思及某处：“画圣清尘和舞仙白盏的故事，可有听过？”
　　他话锋忽转，云姒微讷，而后明眸一漾，细细思索道来：“听过，清尘大师名渊，字清尘，出身百年前的名门望族江南傅府，在丹青之道上他天资卓越，画人绘物皆栩栩如生，点墨都是千金难求，故而被尊为‘青笔圣手’，后人称其曰画圣。”
　　云姒随即渲了笑颜：“而那白盏是暖香阁的一名舞妓，花柳姿，芙蓉色，一曲幻羽，世间男子尽为之沉迷，连彼时清高傲然的画圣傅渊都对她一目钟情。”
　　“后来，傅渊不愿她流连烟花之地，便以画求人，连着七个日夜不休，成此舞谱画册，终将白盏带回了傅府，易名傅容，从此一苑一双人，佳人应曲而舞，才子抚笔纵画，成了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云姒娓娓言来，眸中似有星河灿灿，蕴极向往艳羡，忽而她蹲下身轻伏到御座扶边，略略仰头含笑，对着倚座的那人道：“天作之合，这段佳偶情.事我很喜欢，只不过往后的事世人众说纷纭，也不知谁真谁假，陛下怎么看？”
　　齐璟微微侧首，低眸看向边上的女子，将她好奇的模样打量，到底是少女心性，一说起儿女柔情，眼中便溢着掩不住的倾慕。
　　他眸光微动，声线略沉：“不是天作之合，是天作难合。”
　　云姒闻言一愣，正欲问他缘由，那人却像是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有机会再与你说。”
　　缓缓收回视线，齐璟垂眸淡凝盏中清茶，“眼下你要知道的是，后来清尘大师一把火将平生画作尽数烧毁，唯独‘幻羽’留存民间，所以现在已是无迹可仿，绝无可能凭空绘得分毫不差。”
　　思踱他话中之意，云姒顿时恍悟：“陛下所说的复原，难不成是仿画啊？”
　　听她这语气颇为惊诧，齐璟反倒从容：“嗯。”
　　云姒粉唇微张，明澈眼瞳瞬然灰暗，她欲哭无泪：“这要如何去仿？你都说绝无可能了，怎么还犯糊涂答应下来？”
　　当他有了什么好办法，结果却是早死晚死都得死？
　　见她愁眉不展，一副被刀架了脖的样子，不免好笑，齐璟唇角淡淡一翘，语气刻意理所当然：“为你多谋得三日生机，不好吗？”
　　“……”云姒怔了一瞬，而后不由气笑，咬着牙：“那姒儿可真是……来世得对陛下感恩戴德了！”
　　齐璟轻抿茶水，不慌不忙：“大恩不言谢，姒儿记着朕的好就行。”
　　还说不会将她卖了，这分明是将她转手再转手，卖了个成倍的好价钱啊！
　　云姒忍住挥他拳的冲动，一把夺了他的茶盏，起身放到老远，迎上男人饱含询问的眼睛，“茶凉了，陛下别喝了，伤身！”
　　明明还是热的，俊眸掠她一眼，齐璟垂下空空的手，随她去了。
　　殿下，暗金云绣长毯一直铺至殿外，殿上，他在御座合目凝思，她在一旁兀自蹙眉忧郁，模样没有半分规矩。
　　忽而，齐璟轻言淡语，飘过她耳畔：“昨日在御书房你说，将我当做兄长，和云迟一样？”
　　话中意味不明，云姒自长睫下觑他，回忆了下，她确实是这么说的，于是应了声。
　　齐璟缓缓睁开眼睛，面具下的神情深深浅浅，沉默一瞬后才道：“既然是兄长，那我的话，你听是不听？”
　　云姒偏过头，视线一转，却看不到他神色如何，愁怨归愁怨，其实心里知道他这么做大抵又是自有打算，自有用意，便也不再追问。
　　只是对于他方才的问题，云姒揣度之下，郑重其事道：“……哥哥他向来都是听我的。”
　　不是她要故意针对，云迟确实都是由着她的，但那人并不这么认为，闻言只觉得她言下之意，是他该反过来听她的才是。
　　齐璟眉间暗蹙，斜眸去看她。
　　被他深墨的眼瞳一瞥，之前焰焰的气势渐渐消虚了下去，云姒脑袋半垂，瞄了那人一眼，声音低软：“难不成，真要我叫你一声哥哥呀……”
　　哥哥？他并不想听。
　　齐璟一瞬不瞬凝住她，转言沉声道：“那朕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好在四下无外人，若是有人瞧见这一幕，没人敢信他们傲视群雄的大齐之主，会如此耐心又变着法子地诱导小姑娘入套。
　　殿外日光散入，混着殿内的明华灯盏，在她凝白的琼颜投下不明不暗的清光。
　　云姒也不知怎的这时候脑筋就突然灵光了，略歪着头去看他，思绪清晰：“陛下不是说过，我无需听从他人，就连陛下你都可以不当回事吗？”
　　“……”
　　男人一贯沉静淡定的神情终于微微变化，以前竟都不知道她是个这么难对付的主。
　　羽睫轻眨，颇为纯真，悄然掠过一丝狡黠，玉指徐徐伸出，云姒戳戳他的手臂，问道：“陛下随便说说的吗？”
　　在她的温然低语中屈服了下来，齐璟无奈敛眉：“要我求你才行？”
　　美眸稍有得意之色，云姒抿唇片刻，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纵然他有更直接的办法让她听话，可偏偏还是一句一句顺着她的意，齐璟朝她轻瞥一眼，忽然捏了她的手腕将人拽了过来，云姒脚步不稳，一下就跌坐到了他身边。
　　御座华侈宽敞，足以再容一个她，可这是天子之座，虽不是在金銮殿，却也意指君权，她再放肆，也不敢做这谋权篡位之举。
　　云姒心下惶恐，和他挤在一处就罢了，她担不起谋逆的罪名，当下就要慌慌然站起，却被男人握肩按住。
　　齐璟静静盯着她：“解气了？”
　　他先吓唬她的，她只是反驳了两句而已，真是小心眼，云姒在心里埋怨，眼下却又是坐如针毡，只好语气温软，墨睫乖乖垂下：“没生气……”
　　在他面前适时求饶她最是擅长，微微一缩，下一刻，云姒欣然展颜，笑里隐有讨好的意味：“哥哥的话可以不听，但陛下的话当然是要听的，陛下你说。”
　　齐璟锁视她的清眸，听她说完，而后极低叹息：“还是那句话，不能再乱来了，出了什么事先告诉我。”
　　云姒端详他的脸色，轻快点头：“知道了。”
　　撞上那人深谙的墨瞳，以为他是不信，云姒又极为慎重地复答了一遍：“真知道了。”
　　眉间孤冷不见，眼睑处微漾波澜，齐璟话中饱含深意，敛眸沉缓道：“以后任你胡闹，现在给我点时间。”
　　他的话总让她不甚明白，正在云姒疑惑之事，殿外突然出现一人，一眼便望见他们挨坐一处，骤然惊颤，还未入殿便在门阶处扑通跪了下来。
　　“陛下恕罪！”
　　被人撞见她占御座，皇帝这姿势还像是亲密揽着她的肩，云姒亦是一惊，正想推开那人站远，刹那间却发现跪在殿门口的是蝶心，像是嫉恶如仇的心理作怪，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云姒低低一咳，抬手理了理云鬓，慢悠悠起身，站回到他身侧，飘忽的表情仿佛两人方才真的有什么似的。
　　齐璟侧眸看了她一眼，而后无声瞥至殿外，语气恢复淡漠：“进来说话。”
　　蝶心这才小心入殿，谨慎禀报：“陛下，瑞王殿下过来了，说是直接去御书房等您。”
　　瑞王和皇帝走得近，不论齐璟为皇子，为太子，抑或如今称帝，他们之间从来没那么多繁琐的规矩，因而瑞王在御乾宫四处走动，宫婢们向来不太阻拦。
　　听见瑞王来此，齐璟态度淡淡，抬手挥退，蝶心暗睨了眼若无其事站在旁侧的云姒，然后应声退下。
　　有人来寻他大约是有事商谈，云姒迟疑片刻后问道：“我要去候着吗？”
　　齐璟没作多想：“不用。”
　　他像是很不将那人当回事，不吩咐宫婢先去伺候着，也不马上动身去御书房，倚坐沉思半晌后，才不急不徐起身缓步而去。
　　……
　　今日的阳光甚好，日华倾洒而下，冬天都洋溢出了浓浓暖意，也更容易让人染上一身倦懒。
　　原来还以为今日会是闲散的一天，谁知道觉没睡好，还发生了一罗列的事。
　　待齐璟去了御书房，云姒一时无所事事，便顺路在御乾宫花园里的那颗古稀榕树下躺下小憩，难得的葱郁绿意，阳光穿过窸窣树叶缝隙，晖映斑驳。
　　好不容易清闲了，静下心来一想，从晨间被冬凝喊醒，到和云姮生了矛盾，又被齐璟唤到了御池，再后来去了正殿，到现在，短短几个时辰，她打了云姮，毁了舞谱画册，扇了皇帝的巴掌……
　　闭眼这么一想来，她还真是能惹麻烦，怪不得哥哥从前说，辛苦昭言一直替她收拾烂摊子。
　　如今她孤身一人在宫里，这些事情似乎也不用她去操心。
　　云姒阖目浅浅入眠，木枝清香，轻风拂过带着她的丝缕鬓发微动，碎光摇曳，清影在她柔美的脸庞飞浮流转。
　　一片落叶飘落而下，掉在她洁净的额间，云姒抬手轻轻拨开。
　　少顷，又掉下了两片叶子，正正飘到她鼻尖，落到她脸颊，云姒微皱了眉，又是伸手一拂。
　　心里想着这终年常青的古榕叶子未免太过飘摇，下一刻，一捧叶子携着细碎树荫朝着她纷然洒落了下来。
　　叶边蹭得她浓睫一颤，挥叶的同时云姒蓦然坐起，昨夜睡太晚，早晨又被吵醒，怎么现在想补个觉都不踏实，她黛眉轻蹙，心情稍有不悦。
　　云姒干脆站起来，拍了拍宫裙，下巴微抬，扬起略显娇纵的脸，对着古稀老树嗔道：“要不是看今日阳光好，你以为我稀罕靠着你吗？”
　　抓下发间残存的叶子甩地：“走了！”
　　她双颊晕着粉霞，转过身正要忿然离开时，隐约听见附近有低低的忍笑声。
　　云姒先是略微一惊，而后皱眉顿足，扫视一周，却不见人影，等待了须臾，仍未有动静，她逐渐怀疑自己听岔了，于是回身继续移步离开。
　　“喂！”
　　一声爽朗忽然自天边扬来，云姒转瞬回首，长睫倏然扬起，循声抬眸望去。
　　这儿除了齐璟，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别的男人的声音，云姒顿时心头发麻，下意识将他同刺客并为一谈。
　　“小宫女，这树已有几百年之久，都快成树精了，你跟它闹脾气，难道你也成精了不成？”
　　那人的声音清朗好听，透过层层叶影，自高处含笑懒懒传来。
　　云姒稳住心神站在树荫下，只凭听她就能想象到那人的惬意悠闲。
　　对于那人的调侃，她秀眉轻颦，吸了口气不依不饶：“你是谁？知道这是哪儿吗？御乾宫！擅自闯入是要被拖出去砍头的！”
　　她眼波潋潋一转，咬唇威胁：“你还不快走，当心我喊人抓你了！皇城之内千宫百苑，可到处都是禁军！”
　　沉默了片刻，随即在清笑声中，繁茂的树叶簌簌轻响。
　　继而眼前黑影一晃，似是有人自树上飞掠而下，可眨眼的功夫却又是什么都没有，云姒明眸微眯，盯着树上颇为警惕。
　　良久。
　　“喂，看什么呢？”
　　忽然声音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轻轻响起，云姒陡然惊慌，二话不说飞快跑远好些步，才喘着气回头。
　　只见一道夺目耀光下，男人靓蓝色绫锻上烁金泛亮，方才不知何时，他就从树上转眼到了她身后半步远，唇边勾着笑弧，从容潇洒。
　　云姒凝眸看他，这穿着算是人模狗样，不像是刺客。
　　树影潇潇，男人亦是摸着下巴将她上下打量，“小宫女，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眼前的女子虽穿的是素雅宫裙，然玉肌如白雪清透，眼眸似星月明美，身姿纤柔娇娆，怎么瞧都不像是普通的宫婢。
　　男人丹凤长眸渐渐蕴出莫测浮光，唇边盛极笑意：“啧，你该不会就是传闻中那个，让皇兄破了色戒的京都第一美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姒姒：再乱来我喊狗皇帝打断你的腿！
　　——————
　　害，没写完，这章二合一有点短，3000+1500=1.5章，欠债0.5章，我记下了。
　　25号夹子，明天不更，25晚上11点到12点，补双更，再把欠下的债还了好咩？？
　　给你们放天假，不要我一天不更你们就把我忘了！！夹子后会定点日更的！！（锁喉警告）

28、侍君
　　皇兄？
　　云姒奇怪看他, 而男人慢悠悠走近，横着指腹摩挲下唇, 将她反复端详：“嗯……还真是娇颜美艳惊绝人间, 难怪他千年老树也风流了一回。”
　　说罢，他的视线在云姒唇瓣某处微一停留, 唇边忽然噙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痕。
　　花溢香, 木影深，云姒当下知道他不会是刺客，便站在繁枝荫蔽下不跑了, 何况就算他是, 这人脚底功夫无踪无影的, 她逃也逃不掉。
　　只是云姒对他的话略感莫名，迟疑一瞬后不由问道：“……什么千年老树？”
　　还风流？
　　见她满目懵然, 男人眉眼略扬，忽然起了兴致，离她几步停下。
　　他笑着清清嗓子, 随后将某人的威严学了个七八成, 深沉道：“咳, 姒儿早就是朕的人了，虽然只是相处了一日, 朕却是喜欢得紧！”
　　听得此隐隐忍笑的语气, 云姒微微皱眉，发觉这话甚是耳熟，似是和齐璟那日将她从侯府带走时说的相差无几, 静思片刻才逐渐反应过来，是眼前之人在调侃。
　　她双颊顿时泛红，半羞半恼的神情被男人看进眼里，他好整以暇：“还真是你啊？跟永安侯府决断的那个？云四姑娘？”
　　云姒黛眉愈发皱紧，这并非光荣的事，若不是因为皇帝，任谁听了都免不了讥讽几句。
　　云姒正欲警惕他，谁知这人反而露出了赞赏之色，慵懒抱臂，轻笑道：“还算有点骨气啊，反正侯府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走了也好！”
　　这听着倒是不假，只是这人一口三舌的话真多，再不让他闭嘴，指不定又说出些乱七八糟的来。
　　云姒抿唇，娇叱道：“大胆！位有尊卑上下，你方才敢以陛下自称，如此逾矩，莫非是心有不轨！”
　　男人弯了唇，淡定抽出腰间纸扇：“好好好，是我僭越了，”话虽如此，面上却无半分醒悔的样子，一边闲步走至她跟前，一边挥扇而开，扬着坏笑：“可我这说的也是实话不是？”
　　云姒抬眸漾他：“你少无中生有了！”
　　她神色不屈，心下却开始思虑，那时齐璟行事如此高调，该不会谁都知道了吧？
　　果然下一刻便听男人揶揄道：“此言差矣，这事别说京都，整个齐国可都传遍了，”摇着纸扇，笑意散漫：“我皇兄好不容易喜欢个姑娘，怎么能偷偷摸摸的呢？”
　　什么喜欢，又在胡言乱语！
　　云姒在心里暗骂，忽又凝神一想，现在在外人看来，她是被皇帝眷养在寝宫的，就是因为忌惮着才无人敢多言，怪不得他之前在云姮面前对她的态度这般暧昧缱绻，原来是在做戏。
　　心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感觉，她粉唇轻抿，瞧了那人一眼，谨慎试探：“你口口声声皇兄，难不成……”
　　稳下思绪，再度打量眼前男子，云姒才发觉他衣冠虽随性，却也是贵气，又在御乾宫这般肆无忌惮，很难不将他和去往御书房的瑞王殿下联系到一处。
　　男人似乎觉得她颇有意思，笑里满是趣味：“怎么话到舌头流半寸啊，说完。”
　　云姒眼波微动，温温吞吞：“……瑞、瑞王殿下？”
　　男人丹凤眼眸微微一挑，倏地合上扇，收笑肃声道：“知道是本王，还不跪下行礼？”
　　他看上去是喜怒无常的冷酷模样，云姒虽稍有震惊，却也没有怕他，可能是心下觉得那人会替自己撑腰，也可能是她认为面前这个自称瑞王的男人，面上的严肃全然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恣意洒脱，说白了，就是他的佯装太假。
　　天地飘来一缕清风，日光穿透叶间，错影点点如星雨。
　　结实盘踞的树干旁，云姒端手静立，清眸略略低转，思忖一瞬，声音淡定温然：“陛下说了，在御乾宫的所有人，都要听我的。”
　　光影似星芒般洒在她纤密的睫翼，将她眼中的明楚漾得扑朔迷离。
　　闻言男人奕奕轩朗的脸上浮现诧异，凝了她一会儿转瞬哈哈扬声而笑，当下便忍不住抬起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看皇兄把你给惯的！”
　　一时没躲开，细嫩的肤上掠了丝痛感，云姒立刻覆了手背到额间，心有不甘蹙了眉，甚是熟络地暗讽回去：“冬意甚浓，殿下随身携把扇子，不嫌冷吗？”
　　男人哼笑，握扇凭空点了点她：“小宫女没见识，执此怀袖雅物，笑看戋戋尘寰，不将韶华亏负，岂非潇洒自在之意？”
　　云姒淡淡撇了下嘴，说的是潇潇洒洒乐得自在，分明就是轻浮散漫不守礼度。
　　“嗯？不懂了？”男人见她不说话，薄唇一勾开了扇，颇为得意地凑近她些许，曲指叩了叩：“看这扇面的春深泛湖图，可是出自我皇兄之笔，还有这扇骨，也是他亲自雕镌的，你来仔细瞧，上边的竹刻每个字都是精雕细琢……”
　　听见是那人所作，云姒略一犹豫还是侧眸瞟去，虽只一眼，但足能看出绘刻之人确实是极其用心，湖心轻舟隐泛细雨，寥寥几笔却是将浓浓的春意之情描绘得惟妙至极。
　　忽然她的心神似随着那画中轻舟一荡，漾起记忆深处的层层涟漪。
　　思绪飘忽一息，又听他继续道：“我皇兄的丹青镌艺绝不啻那些大师巨匠分毫，能让他这般上心，那一笔一刻绝对皆是情，这要放出去，那些高门贵女谁人不心动？我猜定都争抢着要！”
　　云姒在他的话里静了静，淡淡收回目光，心中可惜这么好的扇子怎么就到他手里了。
　　那人靓蓝绫锻边刺鎏金，临风不拘悠然而立，云姒眸光将他一瞟，似有若无地轻嗤道：“君子怀袖不负大雅之境，这精妙的折扇到了殿下您手里，怕就是恣意风流，不负的就成了红颜美色吧？”
　　男人倒是不以为忤，深亮的眸子凝了她一眼，挥合上扇，随后骤然倾身俯近，云姒一惊，忙想后退，纤背却直抵上了树干。
　　正想往侧边退避，那人却已眼疾手快撑臂在了她颈侧树上，挡住去路，而他另一只手则是懒懒提扇，以扇尾微挑起她精致小巧的下巴。
　　云姒无奈只好被迫稍稍仰头，男人高大的身躯一压近，她瞬间便成了弱不禁风的扶柳。
　　清丽中满含不悦的眼眸斜瞪了过去，“殿下这是干什么？”
　　男人闲散撑着树干，目光一转，忽而变得温柔含情，将她望住：“清光藏娇，美人当前，本王既然风流不假，又岂能辜负一己红颜？你说呢？”
　　真是道貌岸然之徒，云姒瞳心蕴怒，正思量着将齐璟搬出来吓唬吓唬他，那人忽而将扇移到她唇边，在伤破处往下一压。
　　云姒顿时吃痛嘶声，“你……”
　　她险些挥了拳去同他拼命，却听男人幽然一叹：“皇兄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啧啧。”随即心生一念，摇了摇头，嘴角又露出一抹兴味：“从前倒是没发现，原来他喜欢来硬的，刺激，刺激。”
　　听了他这暧昧不明的语气，云姒扬眸瞪他：“这里是御乾宫，殿下请自重！”
　　“这表情，怕我对你做什么？”见她双颊异红，神情羞怒非常，男人唇边笑痕愈发玩味，出言调戏：“放心吧，怎么说将来你也是我皇嫂。”
　　他突然放低了声音，嗓音疏懒轻哑：“嫂嫂和小叔子……还能生出什么事儿来不成？”
　　这下将他的风流成性看了个彻底，云姒冷眸一睇：“殿下再不让开，到时陛下来了有你后悔的。”
　　“啧，威胁我？”他眯眼笑了笑，“成，本王就给你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这样，我跟你探个事儿，你如实回答了就放你走，如何？”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无耻得如此心安理得的，云姒还是忍了一时之气，“殿下请说。”
　　他倒是稍稍认真了起来：“我皇兄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没有？譬如……棋谱？玉石？”
　　云姒狐疑瞟他两眼：“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似是想到头疼的事，折扇反手捶了捶肩，略显无奈，“这不是又到一年承天节了，年年给皇兄送的诞庆礼都不及明华那丫头，今年本王可不能再低她一筹了，否则又得让她得意了去！”
　　云姒微微一顿，承天节，是皇帝的诞庆，看日子，就快到了吧。
　　少顷，清秀的眉眼挑了过去，云姒问道：“所以殿下是先一步来探情况的？”
　　“自然，本王可是未雨绸缪之人，”男人张扬一笑：“喂，小宫……”
　　“齐瑞！”
　　他话方到嘴边，忽然间，有人声线低沉清冷，先一步自耳后凌厉响起。
　　只见古榕荫蒙外，齐璟负手稳步走来，日光若暗夜里的慢慢清辉，流照于他的暗金墨袍之上。
　　齐瑞尚来不及诧异他为何今日遮了面具，掩饰低咳一声，当下便松了挡住云姒去路的手臂。
　　他一来，眼中怫意瞬然消散，云姒眸光烁亮，钻了空子立刻提步向他跑去。
　　一抹清浅胭色翩然奔入齐璟视野，她步调轻快，眨眼间便躲至他身后。
　　云姒下意识将他垂落身侧的袖子攥进了手心，烟眉低垂，温软轻唤：“陛下……”齐璟眉梢不经意一动，微微侧首，目光在她柔楚的脸庞上停留一瞬，而后黑眸沉敛，冷冷瞥向几步远的为祸者。
　　被他漠然的眼神那么一剜，齐瑞蓦地一激灵，这小宫女颇为委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脊背有些发凉，齐瑞终究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冬意甚浓，他将折扇收回腰间，过去讪讪一笑：“皇兄，玩笑玩笑，我可没欺负她啊！”
　　齐瑞话音刚落，随即便有一声低软娇嗔漾出：“陛下，刚刚撞树上，我脑袋又犯疼了……”
　　纤纤柔荑轻抚上前些日子被砸伤的后脑，云姒长睫微垂，眸染晶莹，似蹙非蹙的黛眉惹得她万般柔弱，先前神足势盛的模样烟消云散。
　　她更是依依曳眸，有意无意看了眼身边的男人，当真是楚楚之态，我见犹怜。
　　齐璟淡淡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如夜的瞳眸，泛着洞察一切的深邃，云姒冷不防撞进他的眼睛，瞬然浮出几分心思被看穿的心虚，心跳骤然加促。
　　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结果那人无声注视她片刻后，便不动声色回过了头。
　　齐璟俊眸深凛，嗓音平淡却透极冷厉：“你想干什么？”
　　齐瑞此番是有苦难言，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美人有毒，尤物带刺了。
　　“咳，这不是在御书房空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你来，想着皇兄你或许是美人在怀，怕打扰了，所以就自个儿先出来溜达溜达，”齐瑞笑言解释，忽又意识到某人心怀密谋，连声道：“不过她头疼跟我无关啊！”
　　作者有话要说：瑞王殿下：嗬！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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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二更，真的有，明天中午前一定发！（过夜二更也是二更对不对……呜呜呜）
　　明天开始，晚上12点前稳定日更，么么啾~

29、侍君
　　“咳, 这不是在御书房空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你来，想着皇兄你或许是美人在怀, 怕打扰了, 所以就自个儿先出来溜达溜达，”齐瑞笑言解释, 忽又意识到：“不过她头疼跟我无关啊！”
　　云姒半掩在齐璟身后, 暗暗瞅了眼彼时百口莫辩的齐瑞，眸心掠过一丝狡黠。
　　如水如波的眼睛浅浅低转，随即云姒接了他的话, 微一凝噎道：“嗯, 是我自己犯傻往树上撞, 与殿下无关。”
　　这话听着没什么不对，但她语气中隐含哀色, 像是随时要清泪落颜，凭空叫人觉得是故作解释，愈描愈黑。
　　齐瑞略感不对劲, 这小宫女还玩儿阴的, 他倒吸了口气：“打住打住, 你何时撞树上了？”
　　云姒面不改色心不跳，静静回答：“方才, ”随之她抬眼处尽是娇柔凄楚：“或许是殿下聊得太过投入, 无心为之，也要怪奴婢自己没注意旧伤。”
　　温声曼语间处处透着那人的通情达理，却又是在无形之中颠倒黑白。
　　“你这……”
　　她这是明晃晃地要摆他一道, 齐瑞正要替自己讨个公道，便见齐璟投来淡淡一瞥，声线清冷似冰凌：“有事？”
　　齐瑞略一反应，忽而扬唇转笑道：“啊，也没什么，就是……”
　　“没事就回去。”
　　“……”
　　无情。
　　齐瑞在他漠然的语气中愣了愣，稍缓一瞬后含怨道：“我这才来不多时，皇兄就没打算一起用个膳什么的？”
　　对于他话中的暗示，齐璟神情语气皆是平静无波：“没有。”
　　瞧见那人瞬息愕然的模样，云姒险些溢出笑声，好在及时压下了嘴角。
　　齐瑞目光瞟了过去，将她虚掩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有不服：“皇兄你这可就着相了啊，皇嫂是亲，皇弟亦是亲，怎能厚此薄彼呢？”
　　一切心思都瞬间凝聚在了那一声皇嫂上，当着那人的面这玩笑岂能乱开，云姒墨睫微一颤动，当下便要解释：“其实瑞王殿下的意思是……”
　　齐璟修眸沉敛，字句分明截断了她的话：“看来是瑞王府太清闲了，需要朕帮着寻点事做。”
　　此话一出，齐瑞神色忽变，连连抬手：“不闲，一点都不闲！”
　　他不任一官半职，当这闲散王爷，就是图个自在，府中娇妻美眷无数，府外与友纵酒当歌，多么快活，大好的人生倾注在明争暗斗，实在是暴殄岁月。
　　齐璟目光一纵，“不闲？朕看浔州正好缺个刺史。”
　　浔州？那个满城山沟沟的穷乡僻壤？
　　齐瑞猛然一拍脑门：“哎呀想起来了，今日婵儿备了封存多年的好酒，思思学了首新曲儿要奏与我听，霜月还等着和我共赴梅园赏花呢，忙得很忙得很，佳人有约，我先走了啊，皇兄告辞！”
　　他抬了步子扭头，转眼就走出老远，速度倒是快。
　　齐璟像是习以为常，也不多做停留，径直折身，而云姒则是极其自觉地跟随着他。
　　溜至半途，齐瑞回首一望，就瞧见那两人前后相携的背影，一人颀长挺拔，一人娇姿玲珑，他幽长一叹，这一个两个都是不好惹的，齐瑞心中絮叨着美色惑人，又可惜自己难得抢在明华丫头前面，谁知竟是白来一趟，他开了折扇摇头，离开得不情不愿。
　　雕栏玉砌的长廊，齐璟的步履不急不缓，云姒不知道他要去何处，但也一直安静跟着，云幕淡淡，阳光徘徊，天光倾洒脚下，恍若一路踏着金辉，到了御书房。
　　跨入殿内，未有檀香浮动，齐璟在案边停了下来。
　　见他顿足，没有即刻落座，云姒疑惑探他一眼，轻声问道：“陛下是要批奏折了吗？”
　　而齐璟侧首看她，深敛的眸中似透细密暗光，他未作回答。
　　对上他那略有一丝微妙的眼神，云姒忽然有些不自然，浅浅扯笑道：“陛下怎么不坐？”
　　只见那人眼帘淡垂，视线缓缓落在自己的玄裳衣袖处。
　　云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将他的袖子攥在手心里，反应一瞬立刻触电般松了开，很快她又悄悄伸手过来，在那捏得稍有褶皱的地方轻轻抚了抚平。
　　她垂眸思忖着是否要继续佯装头疼，只犹豫了一下这想法便转瞬不见，因为她心中明了得很，自己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齐璟坐下后，云姒便跪坐到案边，也许是知道到自己今日惹了不少事，于是不用那人吩咐，她就乖顺取过砚台和墨碇，仔细研磨起来。
　　侧颜容色如白玉，她微微低头为他研墨的模样是那般清净明美，往昔绝代佳人名动京都，便就此时宫衣为婢，将那明艳胭脂色敛做了清浅素容，依旧很难不惹人动心。
　　更何况是他。
　　齐璟的目光在她脸庞静留了片刻，眸心轻动，最终缓声问道：“疼？”
　　听见他清和的声音，云姒一愣，而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在他柔暗不明的眼神中，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齐璟收回视线，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这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他不动声色取过折子：“嗯，不舒服了就宣医女来。”
　　他一如往常那般气定神闲，神情平淡，但凝神静望，总觉今日别具温情，云姒也柔柔一笑：“知道了。”
　　面前的许多请奏虽不亟待处理，但今日事今日毕，齐璟向来不爱堆砌一处，眼下的每一本折子他都极其地深思熟虑。
　　云姒温静将那浓墨细细研磨，动作间，她眸光闲闲轻抬，那人露在面具外的脸瞬息坠入视线。
　　他下颌轮廓勾勒分明，微抿的双唇浅薄好看，云姒微一恍惚，一直觉得那两人甚是相似，可又捉不住任何相关之处，她不由心想，若是将那鸦色换作银的，会不会……
　　似乎是感受到她灼灼的注视，齐璟的目光自折子上抬起，堪堪侧眸掠向她。
　　“怎么了？”
　　云姒怔了怔，而后唇边弧度轻弯，摇头，借了玩笑的语气随口一言：“陛下真没去过东渝坞巷吗？总觉得我们从前见过，这莫非就是俗话常说的似曾相识，一见如故？”
　　她温言一笑，遂又低了眸兀自研墨，齐璟眸色略微一深，静坐半晌，轻轻开口：“想去吗？”
　　玉指轻扣墨碇，不经意停顿一瞬，云姒没有回答，而是含笑道：“我记得初见陛下，在步澜宫便相约了来年开春共赴来着。”
　　一抹清芒折入瞳心深处，齐璟视线凝在明黄的奏折上，声音低缓却是在对她说：“不必等到开春，待承天节后，去瞧瞧也无妨。”
　　去了，怕是会触景生情，云姒垂首，定定凝着墨碇下愈渐渐浓稠的墨汁，“如果陛下想去，自然是随时都好。”
　　不知道是因为此处无人，抑或是其他原因，静默片刻后齐璟抬手将面具取了下来，放在了一旁。
　　没了面具的遮掩，深俊的面容近在眼前，而左侧泛红的巴掌印尤为明显。
　　云姒看了眼，默不作声。
　　他是皇帝，大齐的主人，山河万里，迢迢江山都是他的掌中物，他想要什么又何必征得同意，更何况，明明当初是她有求于他，是她自己说怎样都行的，到头来反悔就罢了，还打了他一巴掌，这简直就是以怨报德的卑劣行径。
　　其实不管是因为哥哥，还是其他什么，他救她留她，将她护在御乾宫，他对她都已是仁至义尽了。
　　墨香细腻，云姒落下墨碇，将砚池缓缓推过去些，方便他蘸墨，而后她提了提裙边起身。
　　眼前倩影一晃，齐璟自折子上抬睫，便见她莲步轻移，窈窕背影向殿外而去。
　　他没说什么，淡淡将视线敛回，执笔点了墨汁，沉心批注奏章。
　　虽然云迟麾下唯独四一将士与禁军调配，多数禁军依然归于赫连岐手下，但关之彦已任卫将军一职，有权指挥禁军，毕竟他是墨玄骑副将，如今上任了免不了受赫连岐各种挑刺，光针对其领军能力不足的折子就有四五份。
　　齐璟凝眉思量片刻，太后暗地里一直在想方设法拉拢云清鸿，不必想也知道，自侯府生事，他将云姒从侯府带走的那一刻，便注定会让太后得逞。
　　他眸光渐冷，一如那日和云迟在将军府书房所言极的，眼下，怕是不得不走那步险棋。
　　只是太后和赫连岐虎视眈眈，他必须断了他们做文章的机会。
　　齐璟俊眉蹙紧，背靠座椅阖目静思，眉间微透倦态。
　　不知凝思了多久，殿门忽然轻轻一响，随之而来的是那熟悉的浅步声，齐璟双手交叠搭在腹间，不必睁眼，他也知道来的是谁。
　　很快，周身似有暗香肆意漾来，沁入呼吸，鼻息处萦绕着如水清潋的缱绻淡香，是那人逐渐靠近。
　　凝香沉浮间，齐璟心中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睛，坠入他幽深墨瞳的，是那人似染流光的清眸。
　　云姒不知何时已静静跪坐到了他腿旁，而她的手中多了个小瓷瓶。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flag不能乱立，我跪下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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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摄政王竟然暗恋我》by辣椒小七
　　身为齐国的嫡出公主，前世的苻宝不得宠。
　　一朝兵变，大梁攻齐，齐国风行雨散，苻宝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临死之前，苻宝发现，率兵攻齐的梁国摄政王，可不就是当年她见死不救的质子吗？！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又双叒叕睁眼重回十六岁，苻宝的首要目标就是弄死这个灭她国的罪魁祸首，让他提前下岗！
　　可是她发现......弄不死QAQ
　　等一下，这残暴无情的摄政王为什么在对着她笑？还笑得温柔宠溺？
　　苻宝：我有点慌......
　　【小剧场】
　　没人知道，大梁的摄政王苦恋着一个小姑娘。
　　当某天她扯着他的衣袖，求他放过齐国上下时，他再也无法抑制深埋心底多年的感情。
　　苻宝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他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小命。
　　谁知他只是静静凝视她，声音沙哑：“嫁给我，我可以考虑。”
　　扮猪吃老虎的萌怂公主X腹黑闷骚忆妻成狂摄政王

30、侍君
　　云姒不知何时已静静跪坐到了他腿旁, 而她的手中多了个小瓷瓶。
　　齐璟眼眸微垂，白玉地砖如冰晶明亮, 亦如冰晶寒凉, 眼前那人跪于地面靠他很近，宫衣不算轻薄, 但跪久了, 砖面透骨般的冷意犹自容易渗入膝盖。
　　而她只是低着头，将那瓷瓶盖子小心打开，一阵浓郁的药香染着女子身上自然清漫的淡雅味道, 瞬息袭来。
　　云姒很是仔细, 白净的玉指探入瓶心, 点拭了些许软凝膏体，而后她直起身子, 伸手过去的同时无意识地凑近了他几分。
　　玉清膏，去淤消肿最是有效，她方才找了赵嬷嬷, 特意从太医院取来的。
　　云姒正要去碰他的脸, 却在此时, 四目骤然触及，探出的手一顿, 悬在半空, 而男人凝视着她，眸心渐深。
　　在他如墨染的眼睛面前，一切就像是坠入了深渊, 将人知晓得浑然通透，他静默与她对视，云姒心忽地一跳。
　　一刹那，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开他的注视，云姒轻轻吸气，温缓解释：“哥哥小时候习武，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每回淤肿得厉害，就会涂这玉清膏，效果很好。”
　　齐璟眸光微有波动，云姒低着头说完，悄然掠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驳，便大了胆子将手继续伸了过去了，最终轻落在他淤红的脸上。
　　冰冷的药膏触到脸侧丝丝透凉，随着她柔软的指腹一圈又一圈地轻抚，寸缕暖意渐渐泛出。
　　他的侧颜的轮廓分明俊然，云姒耐心将膏体揉开，而男人的鼻息亦缓亦沉，微烫的呼吸若有似无，一下一下流淌在她指尖。
　　一方清绝优柔，勾着另一方的稳重深沉，在幽静的御书房内两相交织。
　　指腹下的红痕太过乍眼，她平常连剑都提不动，一到甩人巴掌的时候怎么就孔武有力了，云姒忽然心生羞愧，极低地咳了声：“那一下……是不是很痛啊？”
　　冰肌玉容近在咫尺，指尖温情的抚摸，耳畔如丝的软语，寸寸虏获意志，齐璟眸色一深，忽而长臂搂了她纤致的腰身，一个巧劲将人拦腰一带。
　　云姒容颜忽变，顺着力道蓦地撞进了那人怀里，人更是措手不及跌坐到他的腿上，一声轻呼而后惊诧仰头，“……陛、陛下？”
　　魂儿还没回过来，便见那人依靠椅背略显疏懒，嗓音沉静若无其事：“膝盖受凉留下病根，朕没法跟云迟交代。”
　　话中情绪密不透风，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借口，有力的手掌为还握在她的腰侧，不知是怕她坐不稳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只知道此刻他们靠得这般近，姿势更是亲昵，心跳和呼吸几乎交融一处。
　　云姒长睫轻颤，不禁浅浅咬唇，而后垂眸乖声低喃：“噢……”
　　不知为何和他一接近，心就颤乱不止了，或许是因为除了哥哥，第一次和男人的身躯这般贴近，而他身上散发而来的阳刚之气又截然不同。
　　云姒强自镇定，继续揉抚他的脸庞，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两人之间有温热的药香漫流，在他腿上坐着终究是心绪难安，云姒略有些僵硬地寻了个话题：“嗯……陛下和哥哥从前都是一起习读，也会一起习武吗？”
　　齐璟眉锋一动，凝向她沉缓“嗯”了声。
　　云姒稍稍看去，离得太近，连抬眸看他一眼都是小心翼翼：“那陛下……岂非身上也到处是伤？”
　　玉清膏在指腹下逐渐揉散，变得滑腻，齐璟由着她在自己脸上轻柔按压，声音不轻不重：“习武哪有不受伤的，过两日便自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姒却不太信，过去云迟常常新伤旧伤疼痛难忍，还是后来她逼着上了些药，才好得快些。
　　他们似乎都是披星戴月不言苦的人。
　　云姒微微抿唇，故作轻松玩笑道：“那论剑法，是陛下厉害，还是哥哥厉害？”
　　听着她清婉的声音，齐璟为政事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慢慢松弛了些：“从前不相上下，现在……”
　　他话音停顿，云姒投去好奇的目光，齐璟沉默了会儿才淡淡抬了下嘴角道：“你想知道，改日可以试试。”
　　“那……”云姒有一句没一句，扬睫还想再说什么，一刹望见他唇边隐隐可见的那抹温雅笑意，忽而失了神，药膏已渗透肌肤，半晌她反应过来，便马上收回手，敛眸轻声道：“好了。”
　　而那人并没有放开她，云姒微垂着头，正寻思着从他腿上起身，眼前一晃，随之唇瓣覆上冰凉，是那人从她握着的瓷瓶中拭了些药膏，抹到了她伤破的红唇。
　　“唔……”伤口微微一疼，她吃痛的声音低如猫吟。
　　齐璟轻捏住她细腻的下巴，和她方才一样，拇指指腹将那药膏在她温软的嘴唇上轻轻揉按。
　　他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让云姒心泛颤意。
　　柔软的唇被他的抚摸着，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她索性乖静坐着，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书房就安静了，一室旖旎暖香，温存流溢间，不知是谁心猿意马。
　　如此肌肤相亲，云姒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却又避不开那人的视线。
　　目光掠过她晕染绯红的清容，齐璟指腹依旧轻缓，不动声色：“左边那叠折子都准了，右边的通通驳回，边上那几本让李桂送去丞相府。”
　　云姒愣了愣，微微抬头：“嗯？”
　　她正奇怪他话中之意，又听齐璟神色平静道：“你来做。”
　　云姒生生怔了好半晌，他的意思莫不是让她来替他批奏折？
　　她原本准备闭口不言，这时却忍不住睁大眼睛，震惊道：“这怎么行，我怎么能……”
　　一开一合的双唇无意轻含了下他的指尖，云姒倏然一顿，而后小声嗫喏道：“怎、怎么能……干涉朝政呢？”
　　指尖似有丝丝异样流过，齐璟瞳心一动，很快又淡定如初，落下手：“朕不说，没人知道。”
　　云姒还是心有惶恐：“陛下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齐璟眼底静如平湖，淡淡睨向她：“三日复原舞谱画册，忘了？”他眉梢极淡一挑：“不然你来画？”
　　“……”云姒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以对，想知道毫无范本他要如何画，又见他的模样不慌不忙，看上去是有了想法，最终便没再多问。
　　她斟酌之下，咬咬牙：“那好吧。”
　　未几，云姒轻轻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低头掩着颊红，跪坐回了案边蒲垫。
　　只是准与不准几个字而已，皆是他的意思，更何况不说出去谁知道呢，云姒深吸一口气，将那几堆明黄黄的奏折抱到了自己面前，拿笔撩过墨汁，按着他的意思谨慎批了起来。
　　齐璟侧眸看了看她，眼梢隐泛笑痕，她面上是诚惶诚恐，做起来倒是干净利落得很。
　　少顷，他从案边取了张玉版宣纸，平铺开来，幽深的目光在空白宣纸上停留了会儿，而后他握了笔，容色沉静，点墨入画。
　　屋子里暖隽清净，两人都默不作声，各自做着手中的事，却又同携墨香，药香，浮萦一处。
　　批注的折子一本接着一本，云姒黛眉渐渐蹙起，这循环不止，反复如一的事，实在是无趣至极，还有那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各个都精明圆滑得很，光是看就让她尤其头疼，也不知道那人每日坐这儿应对大大小小诸多事，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又批好一本往边上一放，云姒捏了捏略微酸胀的后颈，有些口渴，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稍倦的面容遽然一皱：“嗯……好苦！”
　　齐璟停下笔触，侧眸望去，原来是她不小心舔到唇上残留的药膏，浓烈的苦味瞬间袭到了嗓子眼，一刺激，惹得她美眸漾泪，迷蒙泛光。
　　娇软丹唇张开些许，舌尖忍不住微微探出，仿佛汲取到新鲜空气能淡化苦味似的。
　　云姒拧着秀眉，吸了吸鼻子，看这委屈的模样甚是可怜。
　　药是他涂上去的，但此刻觉得好笑，齐璟落下笔，轻沉一句：“笨。”
　　话虽这么说，转眼他又伸了手去，取来边上的杯盏，倾倒七分满，递到她面前。
　　云姒想也没想，立刻接了杯盏，几口就喝了个干净，好一会儿终于缓和过来。
　　最后一口茶水鼓在两颊，突然间她意识什么，愣了愣，眼神略显呆滞懵懂。
　　这个茶盏，似乎是他一直用的。
　　云姒冷静下来，将茶水咽下，犹豫了片刻措辞，方想开口，那人却声色未变，拿走了她手中的茶盏放回到边上。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动作，云姒顿了顿，迟疑出声:“陛下……”
　　闻声，齐璟回眸淡淡凝她一眼：“怎么？还苦？”
　　云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转念一想，他都不当回事，自己岂不是多此一言。
　　罢了，亲都亲过了，还在乎这共饮一杯水的小事吗，云姒佯装无事，笑着摇了摇头：“没……不苦了。”
　　齐璟看着她，眸心似笑非笑，复执了笔。
　　视线顺着笔尖瞟到他方才落笔的宣纸上，云姒微诧：“陛下画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了一次不满意，重新写了一遍，但还是觉得不好，作者有点自闭了，头秃但还是会日更的……
　　你们出轨吧，养肥我，但是别改嫁啊！（尔康手）

31、侍君
　　恰是白日, 此刻书房内明晰暖亮，柔光自窗牖斜斜倾洒在长案, 细细金光在玉版宣纸上流展跳跃, 如一泓清泉浅浅流淌而过。
　　宣纸上墨痕寥寥几笔，只勾了个明暗轮廓, 画中人初见端倪, 还未着丹青色，但那笔端描勒下的青丝自香肩盈盈流下，腰肢纤柔似柳, 女子的身姿已然呼之欲出。
　　目光落在画上, 云姒不由赞道：“行云似流水, 点绘绕素笺，陛下的笔致果真如瑞王殿下所言, 只肖数笔，便能将画中人的风韵展现得颇为传神。”
　　听到她说如齐瑞所言，齐璟眸光微微侧去：“哦？他说什么了？”
　　云姒微微笑道：“瑞王殿下说, 陛下的丹青镌艺不啻大师巨匠分毫, 还说……”
　　齐璟淡望着她, 沉心静候，云姒稍作停顿后, 对上他的视线：“他还说, 若是将陛下的画作拿到外面去，那些小姐姑娘们都是要动心的，定会争先恐后地抢。”
　　指间的笔掠了掠砚池, 齐璟不急不缓将染匀的笔端落至纸上：“短短几刻钟，你们聊得倒是不少。”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云姒不知有何深意，想了想极轻道了句：“……是因为看到了那把折扇上，陛下所绘的春深泛湖图。”
　　笔尖微顿，齐璟沉默一瞬，随后不露神色继续作画，边道：“原本是要自己留着的，被他强捎了去。”
　　云姒恍悟，原来是强行要走的，难怪这么好的扇子会到了那人的手里。
　　见他凝神落笔，云姒也缓缓垂下眼眸，边翻折子边轻声道：“那实在是可惜了……”
　　她提了笔，接着和那些堆成小山丘的奏折们纠缠。
　　阳光斜洒满室，书房在一片暖流中沉静下来。
　　云姒以手托颐，想起小时候偷看哥哥的兵书，便是如此刻这般叫她云里雾里，又是长篇大论又是无聊至极，这奏折的枯燥繁琐程度着实是不相上下，她只觉得眼前的折子是越批越多，像无底洞似的怎么也处理不完。
　　眼皮子不自觉开始打颤，脑袋是愈沉愈低，不知不觉中，手上浸染墨汁的笔还未放下，她清白的侧脸便慢慢贴在了案上。
　　齐璟目光微偏，这小小御侍，只在御书房侍奉了两回，倒是两回都睡得舒坦。
　　静静凝了她片刻，他终是一言不发，回眸悄声落笔，任她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云姒只觉得映在眼皮上的清光逐渐昏暗、沉寂，最终敛作暮色，像是白日平静过去，然后黄昏悄然而至。
　　身边响起极轻的动静，不一会儿，似有柔和的光晕轻轻漾起。
　　沉睡着沉睡着，意识突然聚焦某处，一瞬后细密的长睫忽扬，云姒刹那间惊坐起，而映入瞳仁的第一眼，是那人完美的修颜，一如她睡前那般，下颌微收，静坐案前，目光垂落笔端。
　　懵睡刚醒，他点的烛火在案侧渺渺生辉，烛光将云姒的水眸衬得迷离惺忪，鬓发稍乱，显得她有几分呆滞茫然。
　　齐璟眸光微敛，看向她，浸在夜色中的声音极为温沉：“你这一觉睡得还挺舒服。”
　　云姒愣了愣，瞟了眼昏沉的轩窗，无半点光线透入，才惊觉天色都已经暗了，反应了好久，方意识过来自己是从午时睡到了现在。
　　“完了！”
　　想到什么，云姒猛得扶案站起，见她惊慌的模样，齐璟俊眉轻皱：“怎么了？”
　　“我……”睡太久，手臂麻麻的，脖子也酸胀得很。
　　她脊背挺直，慎慎摸了摸脖子，怯糯道：“陛下的午膳和晚膳，我都没……”
　　她午时前便睡过去了，那他岂不是整日没进食。
　　齐璟倒是不以为然，敛回视线：“不饿。”
　　手下挥毫不停，他在批她未完成的奏折，比起她先前的磨蹭怠懒，齐璟落笔甚是利落干净，云姒心中一虚，到头来她是什么事都没做好，什么都没帮到他。
　　云姒轻轻咬唇，低声羞赧道：“我现在去给陛下请膳来。”
　　“回来。”
　　她方踏出几步，就被身后那人淡淡唤住，云姒顿足回身，以目相询。
　　齐璟抬手指了指长案一旁：“先将这叠宣纸搬到朕的寝殿，再着人送些丹青过去。”
　　云姒微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哦，好。”
　　说罢提步走了过去，刚将玉版宣纸轻轻抱进怀里，视线转瞬便被晾在最边上的画卷吸引了去。
　　幽幽烛光轻柔照画，画中女子刻画传神，明眸若清流美玉，一霎笑颜明艳，衣袂飘然，似有清风掠过，在星辉如许的天地间，女子的美，逆了夜光，娇艳却非迷媚。
　　是他白日里勾勒轮廓的那副，她睡了一觉，竟就画好了。
　　只是这画里的女子……
　　云姒的目光凝聚在画卷上，久久移不开视线，齐璟望她一眼，微微放柔了声音：“喜欢？”
　　这画确实让她一眼惊艳，不论是刻画笔力，还是线条色泽，皆是上乘。
　　云姒毫不违心，点点头：“真好看。”
　　齐璟取过最后一本奏折，下笔的同时略有些漫不经心道：“送你了。”
　　这话让她颇为惊愕，以为他临时作画是另有用途，却没想到就这么送给她了，虽说这画里的人同她实在是像，神韵太过逼真，以至于她不敢相信，那人画的是自己。
　　斟酌片刻，云姒轻轻问道：“陛下画的是……”
　　最后一字落下，齐璟放了笔，抬眸看着她：“明知故问。”
　　云姒小心揣摩他俊颜间的神情，抿唇不语，似是在等着他亲口承认。
　　齐璟将折子合上，扔到一边，看她一眼后顺了她的意，缓缓出声：“你。”
　　心跳忽而快了些，云姒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宣纸：“陛下是……特意送我的吗？”
　　齐璟沉默须臾，眸中蕴着流光，静静将她端详：“无功不受禄，听云迟说，你舞艺精湛，一曲广寒怜冠绝天下？”
　　听他含笑夸完，不知是屋内暖和，还是金红的烛光晕染，云姒双颊隐有淡红，她浅浅抿笑，谦逊了起来：“也就……还行。”
　　修眸如墨色深邃，若清茶温寒，他薄唇微挑：“送你画像，你跳给朕看，如何？”
　　但见他唇边优美弧度，云姒心中一动，尚未细思，竟就那么颔首答应。
　　齐璟深隽凝了她少顷，而后自案前从容起身，负手往殿外走去，云姒回了回神，不忘捎上画像，转身连步跟上了他。
　　静夜如墨，月倾如水，一出御书房，夜华光影错落而下，星月皎灿。
　　云姒在齐璟身后一步远，跟着他向养心殿而去。
　　玉版宣纸揽在臂下，云姒空出手展开那副画，边走边趁着月光欣赏，民间有不少文人墨客曾试着画过她，但还从未有人能画得如此。
　　她忍不住连声赞叹，眉眼流溢清笑：“虽未见过清尘大师的画，但觉得陛下的水墨丹青气韵天成，就是摘走画圣的名头也不为过，我是再学个百八十年都学不成这样……”
　　齐璟徐徐走在前头，闻她言笑，不禁侧目望去，刹那间一抹流光冰色骤然坠入他眼底。
　　他眸色猛深，蓦然止步，将她牢牢盯住。
　　他停得突然，云姒险些撞上他，她急急稳住脚步，奇怪看他：“……陛下？”
　　那张凝脂润白的脸庞，在旖旎月华的流映下，冰莲印记明泛左眼尾，几分妖异，几分绝尘。
　　齐璟瞳心一震，见他紧皱起眉，神情变幻莫测，云姒茫然看着眼前那人，睡了一整日她的思绪都迷混至极，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就这么毫无遮掩地着走在月下，眼尾印记在那人面前暴露得彻底。
　　云姒瞬间满目慌色，来不及说什么做什么，随即不远处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陛下尚在御书房，你们快些去将华清殿和长廊打扫干净。”
　　是李桂的声音。
　　她心下更是一惊，目视发声处，一盏盏泛着琉璃宫灯的清光靠得极近，像是他和一行宫女往这边来了。
　　脑袋一懵，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四目撞在一处，齐璟幽邃的眸光更深。
　　在脚步声将至身后那一刹那，他忽而踏前一步，搂住腰身将她抵在身后的树上，温凉的双唇随之往她左眼尾含了上去。
　　齐璟将她压住，一手拦腰抱人入怀，一手在她侧脸细腻的肌肤抚摸流连。
　　他的动作太快，几乎是瞬间的事，全然不让她有任何反应。
　　当那朵冰莲被他尽数含入唇舌，温热的触感让云姒倏然一僵。
　　就在这时，身后那行宫女越过树丛，恰巧经过此处，她们才看见有对男女相拥而吻，女子娇小，被男人欺身压近的高大身躯掩住大半。
　　定睛一看，男人一身黑金蟒袍，绵绵交叠的衣衫下隐约露着女子的清粉宫衣。
　　李桂走在最前边，而后是冬凝和蝶心，蓦然错愕之余也皆明了，男人自然是她们只手遮天的皇帝陛下，而那女子虽只露了一方衣角，亦是毫无疑问。
　　花香婉转的娇夜，两人在月下缠绵缱绻，吻得肆无忌惮，若即若离，这神魂颠倒的一幕看得未经人事的宫女们霎时面红耳赤。
　　云姑姑和陛下竟在此处……
　　听见身后的动静，齐璟放开唇的瞬间将怀里那人的脸一下按进胸膛，不透半分，而后他冷冷侧眸瞥去。
　　一见他冷峻的侧颜，李桂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伏跪在地，“陛下……”
　　冬凝和蝶心以及其他宫女们也纷纷随之跪下，参拜后低垂着头，不敢再往那处多看一眼。
　　齐璟凛眸一眯，声音在暗夜中沉冽冷彻：“滚。”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码字，不小心把李桂打成了厉鬼，回头捉虫的时候把自己吓到了……！

32、圣眷
　　齐璟凛眸一眯, 声音沉冽冷彻：“滚。”
　　脸颊蹭在他的玄袍上，眼尾还有他双唇的余温残存, 云姒被他按在硬朗的胸膛, 动弹不得，也不敢动弹。
　　上一世, 那些人便是将她诬蔑成妖女, 若这不详的胎记被人瞧见了，在这宫里又是个定罪的噱头。
　　云姒心中自有掂量，故而方才任他亲任他抱, 现下又一声不吭窝在那人怀里, 将眼角的印记挡得严严实实。
　　他们靠得极近, 身躯几乎是贴在一起，身后的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觉是她们出现得突兀，打扰了陛下的兴致，而云姑姑毕竟是女子, 亲密被当场撞见, 难免呈恼羞之态。
　　齐璟声色严冷, 微侧的面庞线条凌厉，他一肃声, 李桂便立即将那行宫女们带离, 无人再敢多留。
　　很快人都走远离去，月上梢头，树下疏影, 只剩了他们二人。
　　印记是藏住了，但皇帝和贴身宫女的风流韵事怕是会彻底传开。
　　云姒心中又是莫名怦然，又是忐忑不安，怕又有人突然出现，自己也还没想好如何解释这诡异的印记，总之他的怀抱很温暖，她一动未动，埋在那人胸前久久没抬头。
　　良久，他微凉的手掠过她的侧脸，轻轻将她的下巴勾起，云姒一僵，只好仰起了头。
　　流光透过疏叶投下月影，明暗交替间将那冰莲印记映得若隐若现，他眸色极深，指腹轻滑过她的眼尾，在那处缓缓摩挲，低下头凝眉细细审视。
　　他眉心微凛，眼底愈渐深沉，云姒险些以为连他都要将她治罪，身子止不住颤了颤。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齐璟凝视着她，声线低沉缓慢：“害怕？”
　　羽睫微微一动，云姒稍有畏缩，怯生生垂下头，没想隐瞒：“我娘说……这胎记不祥，不能让人瞧见的……”
　　她说着轻咬了下唇，略顿一瞬，忽而探出手，柔软的手心覆上了他的眼睛，“陛下别看了，会招致祸端……”
　　仔细思踱她的话，齐璟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拉下来，语气已然深长：“不祥胎记，谢夫人是这么和你说的？”
　　被他握住手腕，云姒温软颔首，“嗯……”
　　齐璟眸色略深，而后没再多言：“先回寝殿。”
　　*
　　那边，李桂将事情都分配了下去，宫女们得了活，便各自开始清扫。
　　华清殿，御池此刻没有氤氲缭绕的温热水雾，只有明晃晃的金灯将殿内照得通亮。
　　外殿，蝶心擦拭金案的力道颇重，她紧锁眉头，想到方才那两人交缠悱恻的背影，气便不打一处来。
　　她黑着脸低怨：“我就知道她心怀不轨，勾引陛下，这是衔泥燕想变凤凰呢！”
　　边上一同在擦拭的冬凝听到这话，抬眸瞪了过去：“蝶心你又乱说什么？”
　　冬凝总是帮着云姒说话，蝶心如今是连着她一起看不惯了，“我说她搔首弄姿，以色侍人！”
　　这话甚是难听，冬凝放下手中布巾，正色道：“云姑姑好歹是御侍，你怎么敢如此诋毁她？”
　　“事实摆在眼前，生了张勾人的狐媚脸，引诱男人的手段还不少，连陛下都被她迷惑了，”蝶心脸色极差，没好气道：“她在花园就投怀送抱，你不也瞧见了？这不是轻贱是什么？”
　　“你！”冬凝想要反驳，但夜色中那一幕确实是亲眼所见，最后她撇撇嘴：“你怎么就知道不是陛下强迫呢？”
　　她的想法让蝶心尤其匪夷所思，气笑：“一个被侯府弃逐的荡.妇之女，陛下能看上她什么？”
　　“陛下也是男人啊，见美色动心，自然是人之常情，”冬凝水灵的眼睛瞥她一眼，淡嗤道：“反倒是你，陛下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蝶心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又见冬凝眨眨眼睛，诘问她：“而且你莫名其妙，总是针对云姑姑，难不成你才有高飞枝头的心思，所以嫉妒了？”
　　闻言，蝶心眸光一阵飘忽，支吾好一会儿，方才的理直气壮瞬间虚了下来：“我们一起进宫的，都四五个年头了，她给你灌迷魂汤了吗，才几天你就这么帮她说话？”
　　冬凝嘟了嘟嘴，低头擦案，轻哼一声：“我就是觉得相由心生。”
　　说完她还朝着蝶心做了个鬼脸，蝶心正想斥骂回去，想了想最终忍了口气，不作搭理。
　　*
　　皇帝喜欢清净，因而养心殿外的长廊，从来都是没有宫女随侍的。
　　此时灯盏未亮，殿内一片寂然幽静，只有月色皎皎透进窗牖，散落点点光影入榻，染了一室的迷离瞑色。
　　齐璟微敛眼帘，背着月影静靠在祥云软塌上，面容沉在暗处，眸色如夜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姒将玉版宣纸小心放置在案上，隔着流盈的月光望了眼静倚窗边的那人，方才从御书房回来后，他便坐在那处，什么都没吩咐，只独自沉思。
　　在边上安静站了会儿，云姒想问他要不要点灯，却见他眉染淡倦，神色看上去有几分头疼，犹疑半晌后轻声道：“陛下若是累了，不如早些就寝？”
　　沉默了片刻，齐璟终于侧眸去看她，浅浅流光倾照而来，落在他深锁的眉间。
　　四目相视，他低沉的嗓音淡淡响起：“去将窗关了。”
　　云姒应声，轻步绕过去关了所有的窗，唯有的光线一缕一缕都被挡在了外面，最后殿内彻底无光，深暗中更是与世隔绝般安静。
　　突然间她开始傻眼，自己也不知道提盏灯再去关窗，眼下莫不是得摸着黑走回去。
　　云姒踌躇了会儿，想着先借淡光点盏灯来，正要去将窗重新推开，便听那人极沉的声音自暗色中遥遥传来。
　　“脸上的胎记，可还有其他人知道？”
　　云姒一顿，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事，落在窗垣边的手慢慢垂下，她温声道：“没，连哥哥都不知道。”
　　一息静默，一切都陷入悄然。
　　良久，静暗之处响起了轻微的动静，就在云姒疑惑之际，忽而眼前浮现出细碎模糊的光晕，慢慢地那一方地渐明。
　　只见齐璟不知何时起身到了案边，点亮了烛台，烛火虽不似金灯通透明亮，但也足以让人看清周边的路。
　　他放下火折子，徐步向她走去。
　　齐璟缓缓踱步，声音拂过朦胧洄转的烛光，“适才朕想了很久，对某件事有了些思量，可一时还未想透。”
　　那人俊眸渊静，烛光自墨睫之下透入微澜，云姒站在窗边微怔，看着他走近，愣愣问道：“陛下所想何事？”
　　齐璟不语，走至面前静静凝视着她，暗光中他的眸光幽深莫测，云姒只觉自己的意识直坠入他的眼底，不断深陷，沉沦。
　　他没回答，刹那间声息全无，烛光隐隐浮动，暗香郁郁飘盈，隔了一步半寸的距离，他低眸视线定格，她微微仰头将他回望。
　　幽光轻柔绽放，半明半暗微尘飞浮，在他的眼睑处覆下浅影。
　　静了片刻，齐璟平缓沉稳，声音似穿透晦暗：“尘凡视你如草芥，远离红尘身自清，选择与否皆在自己，若是你，待如何？”
　　他的话语毫无预兆落在此处，叫人摸不清他所言何意，云姒微微诧异，而后仔细思忖许久，她随着夜色轻沉了声：“做的是红尘人，行的是红尘事，阡陌凡间深深浅浅，真的能说离就离吗？”
　　那双如明镜般的眼眸将她凝视：“难，却未尝不可。”
　　云姒郑重一想，倒是没多犹豫：“人世沉浮，天既不怜顾，那便离。”
　　听此决绝一言，男人眉眼不自觉轻轻拧起，他的嗓音掠过微不可闻的暗哑：“若是凡尘之中，有人愿为你倾尽所有，将你视若珍宝呢？是离开，还是留下？”
　　云姒长睫忽而扬起，对上那人的视线，目光一漾。
　　他清冽如寒玉，寸寸心思深不可探，她纯粹也灵透，偏是将这暖光敛入眸中。
　　长久静望，云姒字句清婉：“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自己是草芥还是珍宝，何须在乎他人尺度。
　　她停顿片刻，想了想忽又渲开一抹淡笑：“不过世间百媚千红，有人赐予倾城色，得无尽盛宠傲然花中，想来也是不错的。”
　　前一句，男人面容郁沉，后一句，眉宇又缓缓舒展。
　　云姒思索一瞬，黛眉轻拢，“只不知，陛下的话中深意。”
　　齐璟眸心淡敛，似是玩笑：“花中第一流，你倒是有舍我其谁的豪情。”
　　他语气含笑，方才低沉的气氛渐渐飘散。
　　他调侃一句，云姒泛出轻浅笑颜，娇柔微嗔：“是因为陛下说能舍红尘而去，其实我哪里不知，天地浩茫，人是这般渺小，就像是轻云拂袖过，挥挥就散了，从来都是红尘选你，岂能容你去选择红尘呢！”
　　齐璟看着她，眸中神色复杂却也澄澈，他沉静如渊：“天不容，我容。”
　　那时，她未解他话中之意，只觉得那人生来便该君临天下，江山在握的气概，反手乾坤的狂傲，与天地为敌的嚣张，皆让人沉溺其中。
　　而那深透的神情只是一瞬，转眼他便敛了情绪，语气不轻不淡：“胎记藏好了。”
　　云姒回过神，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陛下愿意替我保密，云姒感激不尽。”
　　殿内的暖意和昏黄的光芒皆凝结在她清浅的玉容上，仿佛那三年星星点点的光阴霎时汇聚，从未流逝。
　　齐璟眸中隐泛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无边平静：“今夜乏了，修复画册的事明日再说。”
　　云姒浅浅点头：“那我先退下，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你留下。”
　　他淡淡一句，云姒惑然扬眸，又见那人薄唇轻启，俊眸沉敛：“睡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发现我换新标题了！！

33、圣眷
　　他不轻不重的声音掩着夜色漾入耳中, 云姒骤然愣在原地，生生怔了好半晌, 才讷讷道：“什、什么？”
　　那人淡定如初, 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了遍：“你睡这儿。”
　　烛影轻晃, 他深俊的面容一瞬恍惚, 云姒心中一悸动，她知道的，是自己有言在先, 如今侍奉在他身边, 要来的总会来, 只是他说得这般突然，毕竟是闺房事, 她还全然没个准备。
　　纤手悄然攥了攥两边裙衫，云姒低头不敢去看他，声音稍稍局促：“陛、陛下想, 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 只是……”
　　她浸染在暖光中的脸庞突然间绯若霞红，齐璟眸心微动, 忽然抬了脚步靠近, 声线蕴了烛色，似哑非哑：“想什么？”
　　云姒一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谁知脚跟撞上了什么，一刹踉跄，她跌坐进了身后的躺椅。
　　斜仰的椅背红木雕纹，生生摔撞上椅背，虽有衣衫，还是磕到了脊背。
　　云姒轻轻嘶声，人还没来得及坐起，那人忽然欺身压了下来。
　　齐璟双臂撑在了扶手两侧，云姒一惊，思绪错综之际，人已被他圈在了身躯和躺椅间。
　　浮光暗影交错，他垂眸低沉：“嗯？”
　　男人沉冽的气息让她万分羞赧，云姒微缩在躺椅里，咬了咬唇，将脸偏过去些，避开他灼灼的视线：“想、想……”
　　她不禁在心中恼羞暗诽，想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这么羞人的话怎就非要她说出来！
　　齐璟居高临下将她凝视，身下那人发髻微乱，双手轻轻捏在胸前。
　　深邃双眸似将一切都看得透彻，她扭捏半晌，呼吸微促的起伏将她的茫然失措显现无遗。
　　齐璟唇边掠过一丝弧度，忽而，曲指往她白净的额间轻弹了下：“我说你在想什么？”
　　云姒略微吃痛地轻蹙了下眉，反应了片刻这句话，抬眸狐疑将他望住，而他转瞬人已坦然自若站直了回去。
　　对上那人低眸投来的深长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云姒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没心思多想，她忙不迭从躺椅爬起来站好。
　　“没想什么……”她暗自舒了口气，抚了抚碎发，明白过来是自己想多了，但又疑惑这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让她在这儿睡，云姒略一斟酌后道：“陛下夜里需要侍奉，我在外殿候着就是了。”
　　稍有片刻沉默，而后齐璟平淡缓声：“再过几日便是承天节了，朕膝下尚无子嗣，意要稳固江山，朝中上下总会劝朕立后纳妃，每年如一。”
　　听着他无波无澜的陈述，云姒轻抬起头，目光静静向他望去。
　　而齐璟眼眸淡垂，亦是目视于她：“现在这节骨眼上，太后自然不会放过这好机会。”
　　云姒黛眉微动，正若有所思之时，又听他略一沉吟，伴随着极低的叹息：“你想看我娶云姮吗？”
　　闻言，云姒愣了愣，敛眸静思，是了，他和永安侯府的婚约尚在，太后一定是会想尽办法将云姮就嫁给他的。
　　云姒眉眼微沉，轻摇了下头，如实答道：“不想，”说完她迟疑一瞬，抬眸向他投去清潋的目光：“可是，这和我睡在陛下寝殿有什么关系呢？”
　　眸中隐泛深意，齐璟有意放低了声音：“你和朕在外亲热，又留宿养心殿，今夜一过，你这佞幸宠婢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暗夜里透着迷离暧昧，总能将人的心神拨乱几分，云姒心中一动，微诧之余双颊不自觉泛了点点红晕。
　　思及那时他将自己带回御乾宫，虽无人敢非议，但外人心下早也有此想法，只不过如今有了这么一出，她便是彻底和他牵上了这层关系。
　　不得不承认，他待她极好，却原来是别有目的，做与人看的，云姒安静了会儿，怏怏说了句：“敢情……陛下是拿我做挡箭牌了。”
　　齐璟凝着她略显黯然的眼睛，而后他将头低下一寸，自她上方徐缓道：“你想要假戏真做，朕也没说不行。”
　　他沉哑蛊惑的声音飘至耳畔，云姒忽然面红耳赤，方才的丝缕寡意瞬间不见，她凝睇他一眼，微嗔：“眷宠宫婢而不立后，陛下也不怕被人说是荒淫无道的昏君。”
　　昏君吗？
　　齐璟眸色深了些，却又不以为意淡淡敛眉，“正有此意。”
　　云姒惊于他的回答，却也习惯他猜不透的深意，辨不明的情绪，便微微颔首。
　　静默片刻，忽而起了玩心道：“陛下做的事自有陛下的用意，只是陛下要想好，有了我这假宠婢，可是会将真桃花全都挡了去的。”
　　说罢清丽的眼梢故意掠了他一眼，想看他如何反应。
　　面对戏谑，他向来得心应手，齐璟面不改色看了眼她，颇为耐人寻味：“要那么多烂桃花做什么，朕更想将三千宠爱放在一人身上。”
　　他微一停顿，又淡然道：“有句诗想听吗？”
　　心里知道这八成是个陷阱，云姒却还是愣愣问道：“……什么？”
　　齐璟眸中似有一丝满意轻闪而过，他字句沉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这似真似假的语气，勾着云姒的心跳躁动不止，漾起的情愫涟漪丛生，殿内沉檀未燃，却在他纵目而来时携了深郁暗香一般，在心窝袅袅萦绕。
　　明明是说着玩儿的，可那刚淡下去一些的瑰红色随即又漫至双颊，将她明美的容颜烧得滚烫，云姒发觉自己不能再和他说下去了，凭她的道行是怎么也说不过他的。
　　娇羞难掩，她索性埋下脑袋，低咳一声：“陛下不是乏了吗，快去歇息吧。”
　　“嗯，”他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的发上，心情像是不错：“更衣。”
　　语气意味深长，说罢，齐璟便回身，不急不缓负手走向内室。
　　云姒一僵，深吸了口气，只好跟了过去：“哦……”
　　她垂着脑袋，神情极度后悔，早知道就不多说那句了，这下还真有了假戏真做的错觉，心再也静不下来。
　　轻轻撩开光洁的珠帘，跟在他身后进了内殿，床前，云姒小心谨慎地去解他的腰封，褪了那人身上的衣袍后，再不敢和他有半点多余的接触。
　　外面的烛光千回百转，堪堪折入其间，内殿流淌着不明意味的暗魅。
　　云姒抱着他余温尚存的衣袍，不动声色退离他半步：“陛下，我、我睡哪儿……”
　　齐璟拆下发簪往边台随意一放，嗓音微倦却也深彻：“你想睡哪儿？床，还是卧榻？”
　　这还用问吗，秉着能和他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的想法，云姒几乎没有犹豫：“卧榻！多谢陛下，我这就过去了！”
　　说罢她折身就往外走，显有逃离之态。
　　方才还会开他玩笑，却原来是色厉内荏，禁不起调戏。
　　碧玉珠帘碰撞轻响，那人走得轻快，齐璟不再逗她，回首对着她纤娆的背影沉稳笃定，隐隐含笑：“去将暖炉点了，多盖床被子。”
　　“知道了!”
　　清然的音色自帘外扬声，随后是轻轻浅浅的脚步声，伴随着磕磕碰碰的细碎声。
　　过了一会儿，唯一的那盏烛光熄灭，中室渐渐没了动静，许是那人忙活完，在软塌上躺好了。
　　很快，香炉缭绕着融融暖意，隔着一道珠帘，轻纱卷烟，静夜曼影，一人呼吸轻浅，睡意朦胧，一人安然入眠，酣梦正浓。
　　深寂的养心殿，今夜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而那安神暖香，似乎更能让人沉心静气了。
　　*
　　安稳的一夜，悄然过去。
　　翌日，明华灿烂。
　　宫里都知道，为了安排好承天节敬献歌舞的事宜，太后将善歌善舞的云姮接进了永寿宫小住几日。
　　辰时起身后，太后双目浅合，在铜镜前悠然而坐，慵倦说道：“昨日给你寻了个机会去御乾宫，可见着皇帝了？”
　　云姮握着金梳，站在身后轻轻替她梳发，闻言抿唇浅笑道：“见着了。”
　　太后的心思自然是何等敏锐，一听便将她的羞意揣摩了个透彻：“如何？他看上你了？”
　　云姮含笑娇声道：“没呢，姨母，人家才见陛下两回，哪有这么快。”想了想，又轻叹一声：“而且云姒在那儿，陛下对她极为上心，姨母你是知道的。”
　　铜镜旁的陶瓷香薰熨着妖妩芬芳。
　　太后闭目养神，微微嗅入鼻尖：“她现在不过一介宫婢，你都对付不了？”
　　云姮哑口一瞬，想到昨日在御乾宫大殿上，陛下对云姒百般柔情，两人浓情蜜意的情景映入脑中，她便郁郁不乐：“可她那张脸，任谁瞧见了都欢喜，陛下也不例外。”
　　云姮的相貌随了柳素锦，亦是姿容皎好，她虽厌烦云姒的存在，但也无法否认，云姒的明美绝艳，当世无人能媲美。
　　便是这样，叫云姮更讨厌了她几分。
　　听见她幽怨的语气，太后倒是不以为然，平静道：“姮儿，容颜再好，也有迟暮的一天，能长久抓住男人的，从来不是外貌。”
　　云姮似懂非懂：“姨母的意思是……”
　　“你以为你娘身为妾室，却一房独宠多年靠的是什么？全凭媚骨勾人，”太后想到什么，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不过你娘太过软弱，只知情情爱爱，难做决断，成不了大事，这点，你别跟她学了去。”
　　云姮到底只比云姒年长那么一岁，心性还是懵昧，听了这话不解问道：“知道了，只是姨母，不爱，如何勾人呢？”
　　太后冷然的面容上无一丝感情；“必要时用点特殊的药物，只要你怀了皇帝的子嗣，爱不爱，重要吗？”
　　作者有话要说：撩一句，还十句，睚眦必报狗皇帝。（咦惹，居然还有点押韵0.0）

34、圣眷
　　面容映入菱纹铜镜, 太后若是此时睁开眼睛，便能看到镜中云姮隐隐飘忽的眼神。
　　她将手中的金梳缓缓放下, 从妆奁中取出赤金宝钗, 一支支仔细戴上太后滑顺的发髻，便在此时轻声试探：“姨母, 有您出面, 我爹一定会答应抬我娘为妻的，到时候云姮嫁给陛下也是顺其自然的事，眼前, 姨母又何必要云姮刻意去接近陛下呢？”
　　太后慢悠悠掀开眼皮, 淡淡挑了她一眼：“你要想在后宫坐稳后位, 自然是要让皇帝主动娶你，只要你能诞下龙子, 其他的就毋须多管了。”
　　让云清鸿将柳素锦立为正妻，确实是她一句话的事，但即便皇帝如今和永安侯府有隔阂, 为官, 云清鸿还是奉命惟谨的, 想要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所用，逼着自然是行不通。
　　太后话语深沉, 别具意味：“姮儿, 将来你成了皇后，可别忘了永寿宫才是你的靠山。”
　　云姮眸中微有异色闪过，很快转颜一笑：“姨母的恩情, 云姮定然不会忘记。”
　　她轻缓笑应，却是只字未提画册被毁的事。
　　梳妆完毕，太后抚了抚金红华袍，扶着云姮的手慵然起身，这时，连翘自殿外轻步走近，颔首低道：“太后娘娘，赫连大人过来了。”
　　太后目光一动，看样子是早朝已下，她看向云姮，语气自然随意：“时日不多了，你去将那幻羽舞好生练练，万不能在节宴上别出了岔子。”
　　云姮听不出她话中任何端倪，当下只提心想着赫连岐来了，她自幼便有所听闻，赫连岐虽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人后实则贪欲好色，更有传言其有虐淫的癖好，虽不知真假，但云姮对这个表舅舅向来是避而远之的。
　　太后如此说了，她自己也想要快些离开，于是轻轻点头：“是，那云姮先回去了。”
　　赫连岐正在外边等着，云姮出了寝殿碰见他，还是毕恭毕敬地唤了声“表舅舅”，此时，连翘走了出来，奉命请赫连岐入殿。
　　赫连岐本是想和云姮说点什么，见到连翘，目光便直勾勾在这亭亭玉立的宫女身上流转，云姮看在眼里，暗蹙了眉，掩下眉间厌恶告辞离开。
　　云姮走后，连翘双手端正搭在腹上，微垂着脑袋轻柔道：“赫连大人可以进去了。”
　　小姑娘出落得标致，清灵燕语，听得赫连岐心间水波泛荡，三十余岁的男人正值壮年，没少尝男女之事，对女子他是极为敏感的，常来永寿宫，他早就对连翘起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这会儿四下无人，赫连岐眯了眯眼，那张刚硬的脸上微露坏笑：“倒是个灵巧的小丫头，脸蛋儿也叫人瞧着舒服，不如改明儿我向长姐要了你，去我屋子里伺候？”
　　连翘微微一顿，男人暧昧不明，听得她耳根子都红了，她始终低着头：“奴婢一直在太后娘娘身侧侍奉，不懂将军府的规矩，怕是伺候不好。”
　　赫连岐瞟着她诱人的身段，俯近诱道：“也就让你夜里伺候，年纪小不会，我教你啊。”
　　小姑娘害臊：“赫连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莫寻奴婢开心了，”沉默了极短的一瞬，连翘低了低眸，轻声又道：“况且奴婢的永寿宫的人，大人想要如何，都得太后娘娘应了才行。”
　　说着她眸光不深不浅，略略探了眼他。
　　赫连岐有钱有势，想爬上他床的女人不计其数，从来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不过眼下有要事，他暂且没多言，淡淡一哼抬步进了殿。
　　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对朝堂新事少有来源，是赫连岐打着探望的名义，隔段时日便来永寿宫一趟，将近几日朝中上下的事都一一道与她听。
　　而赫连岐今日来，是为了早朝时所得知的北凉有意互通一事。
　　桌案前，赫连岐收了先前的玩味，正色思索：“长姐，这事若成，买到大量的战马，能省了咱们不少力，但从今日早朝来看，齐璟八成是要拒绝。”
　　太后并不意外，冷冷淡淡道：“他就算不拒绝，也绝无可能允许战马交易在外流通。”
　　其中道理他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赫连岐沉叹：“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实在是可惜啊。”
　　太后阖目凝思，片刻后睁开眼，慢悠悠端了玉盏：“他有意拒绝，那就让他拒绝，北凉突然要和平互通，本就动机不纯，被拒绝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私下去同他们商谈，不是轻松多了？”
　　各怀心思，各自得利，赫连岐转眸一想，随即笑了笑：“还是长姐有办法。”
　　这时，太后忽而想到什么，凝眉道：“哀家听说云姒在御乾宫，齐璟宠她得很？”
　　闻言赫连岐静默一瞬，而后笑得戏谑：“这我今日还真听到了些，说是昨夜皇帝陛下和云御侍在花园里行风花雪月之事，呵呵，以为他平常冷淡得连个妃子都不纳，没想到竟也是个风流种！”
　　太后不似赫连岐想得简单，齐璟是她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旁人要通透几分。
　　只是她一时竟也想不通齐璟为何这么高调，他没蠢到凭空给人诟病的话柄，太后细眉皱得更紧，低声沉吟：“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赫连岐却是不以为意，嗤笑道：“齐璟他到底也是个男人，没准儿只是单纯的贪恋美□□罢不能呢，”说着，他眸光转至侍立一旁的连翘身上，“长姐，我府里缺个随身伺候的，这小丫头看着不错，不如……”
　　太后一听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凛眸将他一瞪，声色冷怒：“有气儿的没气儿的，你府里的女人还少了？什么祸都敢惹，也就没抖出来，再这般放肆，你迟早被自己害死！”
　　此言听得赫连岐心底一虚，瞬间无言，噤了声不再提。
　　连翘温顺站在边上，眸心隐动，将这话细细思量。
　　*
　　养心殿内，静谧无声，清香渺然摇曳，晴冷的日光如水般流入窗牖，在珠帘上轻泛碎光。
　　光影宁静如金，恬淡轻覆在祥云软塌处那人沉睡的容颜上，肌肤柔腻，玉致朦胧。
　　云姒呼吸温浅，丝绒锦衾将她的身子拢得严丝合缝，脖颈也不透半寸，殿外凉意习习，殿内却是舒适暖和，她动了动，翻了个身，肩头锦衾半落，继续睡梦如烟。
　　殿门微响，被人慢慢推开，复又合上，随之是极缓的脚步声走进，他轻轻将冕旒摘下随手一放，最后在软塌前停了下来。
　　齐璟低眸静静凝着流连梦境的那人，他穿着卷龙金纹玄色衮服，是刚下了早朝回来。
　　她睡颜香甜，躺在他平日看书小憩的地方。
　　卧塌之大足够她睡下，但和床自然是比不得的，若遇上不安分的，很容易就会挪到边缘，在一个不慎，就摔了下去。
　　譬如眼前云姒的睡姿，她睡熟了爱翻转，此刻已半个身子悬在了榻边，只因是侧身睡着，尚未有察觉。
　　齐璟静默站在边上，他的目光湛湛如水，和轻柔的光相伴交融在她的面容，此刻温静美好，他良久没走开，也许是怕她睡懵了掉下榻去。
　　过了好一会儿，榻上那人终于有了动静，她低低嘤咛了声，是有翻身的迹象，将要幽幽转醒。果然下一刻，她转了身过来，而她那时丝毫不知背后已是空荡荡。
　　齐璟眉心一动，倾身而下，眼疾手快地伸臂，双手腾空托住了她落下的背。
　　一瞬的失重感，惊得云姒蓦地睁眼，让她更觉惊诧的，是骤然入目的，那人近在咫尺的脸。
　　窗外的日光如一泓清湖，迷离光影绽破在他幽邃的双眸，他的眼窝很深，浮浮沉沉，极易让人沉沦其间。
　　此刻两人的脸庞仅一寸之隔，四目刹那相交，光痕剔透，将她清漓的眸色照亮，眼波似泛秋水。
　　再近些，她的唇就能碰上他的鼻尖。
　　撞上他如玉眼眸，清光流转，万缕思意云生，心思若即若离，却又叫人难挑破。
　　云姒生生回了好半天的神，直到男人清冽的气息将她缠绕，才将思绪拉扯回来些，墨睫轻颤，她愣愣呢喃：“陛下……”
　　声音渺渺似烟霞，从微启的柔唇中溢出，分明只是一声微讶低唤，嗓音的朦胧却让人觉得又是缱绻温存，又是如丝媚语。
　　如墨长发随意倾散，衣襟不整，她呼吸微漾，吐气如兰，美人方苏醒，这般茫然迷醉的模样，再镇定沉稳的人，也要被她的娇软无力惹得乱了方寸。
　　齐璟眸光略深，怀中那人的温度透过轻薄亵衣，丝丝缕缕递至他的手心，凝神半晌，他眼睑轻敛，屏息沉了心，而后顺势将那绵软的身子横抱起，轻轻放回了软塌里侧。
　　“睡觉也不老实。”
　　他语气淡淡，嗓音微沉。
　　先前睡梦太深，滚下卧榻也是措手不及，这让云姒尤为迷惑懵然，一时间缓不过来，直到被他抱上了榻，才清醒了几分，随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昨夜是睡在了他的寝殿。
　　云姒见他穿得这般，轻眨了下微朦的眼睛，声线慵哑：“陛下要去上朝了吗？”
　　齐璟弯下身，将半边滑落在地的被衾捡起来，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巳时了。”
　　巳时，那不就是已经下朝了，云姒顿然错愕：“啊，陛下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就发觉自己是多此一问，赵嬷嬷说过他向来都是卯时起，那个时候她还在梦里会周公呢。
　　清岚映上柔颜，云姒咬唇轻声：“陛下怎么也不叫醒我？”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好困，我要去会周公了……

35、圣眷
　　清岚映上柔颜, 云姒咬唇轻声：“陛下怎么也不叫醒我？”
　　揉了揉惺忪睡眼，眠梦一夜, 她的云鬓早已凌乱, 此刻在卧榻半坐半躺，下颔微仰, 望他的眼眸如水盈润。
　　齐璟静视她片刻, 不急不缓上前一步，就要在榻边坐下，云姒一怔, 连忙往边上挪了挪, 给他腾了空处, 又极为利索地扯过被衾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软塌轻陷，齐璟微微偏首：“名门闺秀素来要温习琴棋书画, 勤练女红，卯时至戌时样样有条不紊，故而起寐都很准时, 怎么就你这般能睡？”
　　最后那句暗藏取笑之意, 云姒心有不服, 觑了他一眼，小声轻念：“谁说她们就一定准时了, 在自家院落里又没人知道, 说不定起了半个时辰又躺回去了呢……”
　　听她嘀咕着据理力争，齐璟似笑非笑侧目瞧她，看来这方面她是经验老道。
　　他的眼神明澈洞悉, 瞬间让她无力狡辩，云姒轻咳了声，故意暗讽道：“陛下还真是无所不知，连女子的闺房之乐都这么通晓。”
　　齐璟微顿，眉峰淡淡一挑：“闺房之乐？”
　　他的表情忽而意味深长了起来，云姒被他看得颇为不自然，温温吞吞“嗯”了声，“听陛下所言，女子平日在闺房如何，陛下甚是清楚嘛。”
　　将她的意思揣度了一瞬，齐璟眼底一片深湛：“多大了？朕记得你已行及笄礼。”
　　他突然提及此处，云姒有些奇怪，下巴蹭了蹭软衾，又是一声低软的“嗯”。
　　她如丝墨发散落颊侧，慵媚妖娆，他目光徐徐拂过：“《花间宝鉴》，没有看过？”
　　这是什么书，她从未听过，烟眸轻轻一眨，云姒乖乖摇了摇头。
　　见她眼神微露茫然，齐璟唇角渐渐噙出淡痕，神情不明意味，却是耐心解释，撩撩低语：“《花间宝鉴》，乃兴元年间佚名之著，文字细腻生动，说的是闺房趣事，实则通篇皆是偷香窃玉的艳行，在当时广为盛传……”
　　云姒骤然怔住，懵了好半晌，才愣愣张嘴：“……啊？”
　　潋光耀得纤影烁烁，齐璟凝住她，将那书中香艳字字低缓道来：“玉杵探花，琼蜜涓流，情眉暗蹙难消怀……”
　　滟眸露着迷惘，被他缠绕声色间的诱惑惹得心酥怪异，是似懂非懂，也颇为好奇。
　　那人稍作停顿，目光幽邃，似浅淡隐笑：“后来，闺房之乐便被暗喻男欢女爱，亦指夫妻床笫之事。”
　　脑中思绪轰然崩塌，她是如何也想不到，闺房之乐还有这层意思！
　　光线透窗而入，将她白腻双颊的嫣红漾得异常明显，这下全然明白了他方才意味深长的表情是为何，当下心绪呼吸尽是局促，只想骂他泼皮无赖。
　　似是爱看她羞红脸的模样，男人好整以暇，一句句又是在诱她入套：“此书当时因太过yin艳而被封禁，如今，是房事启蒙之书，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出嫁前理应都看过才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
　　“……”
　　是她短见薄识了。
　　眼下她方睡醒，衣衫都未穿戴整齐，而他又在同她说着男女缠绵事，此情此景，令她心跳渐速，云姒想将这暧昧的气氛压下去，偏过头，努力稳住声线：“没、没人教我要学这个……”
　　在他面前，她凤眸微垂，三言两句便被逗得脸庞绯红娇羞，宛若花枝酒酿渲了春水流淌而过，秀靥染桃色，温肌添新霞，只叫人不禁心醉魂迷。
　　齐璟略微失神一瞬，后又修眸放柔，轻轻一笑，不再逗她。
　　这时，自窗外映入的光线被遮掩了般忽而一暗，心念闪过，齐璟眉心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警惕，肃目斜晲向窗牖处。
　　意识到什么，他目光转厉，眸心渐生变化，但很快又不动声色敛了视线。
　　极短地沉思后，齐璟嗓音低柔又暗哑，若无其事道：“这么大了，春宫册，yin艳书，一点不知可不行。”
　　他的声音添了丝丝缕缕的蛊惑，一直羞赧低头的云姒闻言斜斜乜了他一眼，内心早已慌不择路，面上却在佯装淡定，呼吸暗缓：“春词艳曲，想来陛下是没少看。”
　　齐璟不以为然，缓缓抬手过去，修长的手指轻柔拂开她脸庞凌乱的发丝，指尖微凉，若有似无擦过滑腻的肌肤。
　　云姒心中一颤，眼睫动了动，只见齐璟目光灼灼，略带似有若无的低哄：“朕长你六岁有余，自然比你懂得多，云迟既已将你托付，那朕是要好好管教你的，那些书物，明日朕给你搜罗些来。”
　　他忽然亲密的触碰，声线染着浓郁情愫，并非像是故意调侃，这让云姒顿感无措。
　　心跳渐急，纤纤玉指不自觉将拢在颈项的锦衾攥紧，她往后略一瑟缩：“你、你教坏我……”
　　而那人随之俯身，靠近她耳畔，呼吸间暗香浮漫，深敛之气别蕴幽情，如丝如魅。
　　他和平常都不太一样，不论是御池惩罚的wen，还是昨夜有意的调侃，都不似此刻风流含欲，毕竟是纯情的小姑娘，男人成熟的气息在耳边这般缥缈缭绕，瞬间便意动心驰，浑身羞涩煞热。
　　“这就坏了？”他的嗓音如云烟沉浮迷离，又缓缓凑近一寸：“还有更坏的。”
　　话音一落，齐璟蓦然扬手掀了她的锦衾，不等云姒震惊，便倾身搂上她柔软的细腰，手臂一收，反身将人拥在榻上。
　　这一切突如其来，云姒万分惊慌，香唇微启，就在她要说话之际，他瞬息低头封住了她柔软的唇。
　　“唔……”
　　男人颇有几分强取豪夺之势，云姒被他紧锁在怀里，握拳的双手推搡他的肩，在他面前却是柔弱无骨。
　　一肩青丝如水倾落，榻上暗影成双。
　　宽大的金边龙纹玄色衮服，将她娇小的纯白里衣尽掩其中，她唇间的香甜芳泽被他尽数尝遍，呼吸交错，寸寸掠夺，良久之后，待到气息薄弱，齐璟才放了她的唇。
　　窗格依旧一片阴翳，光线不透，显然是隐在外面的人还未离开。
　　不等云姒缓喘，那人扶在她侧腰的手忽而使力一掐，逼得她吃痛喊了声疼。原本是含嗔带怒，但气息已被占尽，人也被他wen得意识不甚清醒，一出口，声调不自觉地勾了丝丝娇软轻哑。
　　锦衾滑落腰畔，丝柔里衣襟口松散，白腻玉颈绵延而下，女子仰躺的丰盈微妙隐现，如蔓起伏。
　　齐璟眸色深沉，呼吸微重，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戏，他捉住她的手腕锁在两侧，刹那间又极快地俯身而下，再次堵住了她的唇，霸道，却又蕴着千丝万缕的柔情，辗转间只流溢着女子的细软呜咽。
　　如许妩媚的妙音，耳鬓厮磨，旁人听了也难不身心酥软，只叫人联想到那句，“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亦是，醉死温柔乡，白日宣欢。
　　殿内细喘隐约入耳，一听，脑中便不受控地意想里边该是何等迷蒙荡漾之景，想必是醉玉旖旎，一人香汗涌动，一人单枪匹马，丝丝入扣。
　　谁能想到皇帝在金銮殿上正襟危坐，下了早朝，一回寝殿，却是美人缠绵入怀，传言其纵情宫中宠婢真倒不假。
　　不知过了多久，窗格之下暗影退去，清光流转入内，映在卧榻上，光亮较之前明朗了几分。
　　齐璟终于在失控前寻回理智，倏地松开了对那人的束缚，贴在她耳边一声低沉：“嘘。”
　　双唇得以呼吸新鲜气息，云姒立马合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骤跳的心脏还难以平复，心口起伏亦是剧烈。
　　险些乱了方寸，齐璟沉了心神，双目渐渐恢复清明，冷淡的视线自空明的窗牖敛回，而后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被吮得娇红的唇瓣上。
　　养心殿暖香缭缭，融着女子微促的低喘，拂过他的鼻尖，不禁引人回味唇上残存的温热柔软，漾起几分意犹未尽。
　　好半天，云姒总算抚平了心绪，她忙撑着爬起来，羞臊横了已然端坐榻边的那人一眼。
　　他从来不是喜欢多言的人，但见她这般愠怒的眼神控诉自己，倒像是他做了蛮横下流之举。
　　齐璟略一沉默后，低声轻道：“方才外面有人，只能委屈你发出点声音。”
　　云姒微顿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回首探向窗口，那处光华普照，明明静旷得很。
　　她蹙眉，心想他就是在胡说八道，哪儿来的人，就算是有人，做戏而已动作却那么狠，嘴巴上的伤口稍微愈合了点这下又破了，八成就是他蓄意所为！
　　云姒抿了抿唇，明眸漫浮水色，盈润流光，玉容更是娇柔漾红，微肿的红唇显得她尤其楚楚可怜，俨然一副泫然欲滴之态。
　　齐璟神色微微一愕，眉宇渐皱，不会是要哭了？
　　沉敛的俊颜上难得浮现出迟疑不定，他稍一思忖，以为她是不信，凝眸道：“真的。”
　　这人穿得是威严正经，行的却是无.耻之事，云姒漾他一眼，声音染了丝哭腔，忍不住低噎，转瞬眼眶便有温热泪珠滚落，她边哭，边在心里多骂了他句伪君子。
　　云姒吸了吸鼻子，琼颜纵泪，哽咽泣道：“明明跟哥哥一边大，说是要替哥哥照顾我，可你就知道欺负人，其他的就罢了，还……”咬唇，委屈嗔道：“你居然还教我讲荤话……”
　　“……”齐璟神情微变，欲解释，话都到了嘴边，一想那所言所行，还真是无从为自己辩驳。
　　见他无言以对，她娥眉微蹙，泪痕朦胧，一字一句继续将他的恶行批判，微娇啜泣：“还老动不动就亲我……”
　　齐璟刹那间声色全无，他这个皇帝当的，什么时候这般没有话语权了。
　　哑然一瞬，颇为无奈，他倦然闭眼：“好，以后不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狗皇帝：亲还是要亲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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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是白日宣yin，因为绿江不允许。

36、圣眷
　　哑然一瞬, 颇为无奈，他倦然闭眼：“好, 以后不亲了。”
　　云姒哽咽不语, 抬眸暗觑他一眼，眼中尽是狐疑。
　　她香软双唇泛着嫣色, 模样甚是怜兮, 齐璟不自觉柔了目光，低叹：“别哭了。”
　　云姒慢慢止泣，眼角还蓄着泪, 对他方才说不亲的话很是怀疑, 凝噎低道：“……真的？”
　　“嗯。”君无戏言, 但他默想顷刻，平静添了句：“除非你要我亲。”
　　听了后面那句, 心里刚生出的那么丁点儿谅解之意瞬息不见，柔腻的脸蛋一刹更红，云姒微恼：“谁要你亲！”胆子一大：“无赖！”
　　骂完, 她不假思索拽了锦衾就往他脸上铺盖过去, 齐璟眼前一黑, 镇定扯下锦衾时，那人动作极快, 已然抱着自己的衣物跑进了内室。
　　齐璟凝着珠帘后那人的身影, 对她嘴上说着不要却还往男人床边跑的行为，忽生几分忧虑，也就在他这儿, 若在别处那还得了。
　　调侃归调侃，某些方面，看来确实是欠管教。
　　倩影一晃，云姒三两步便到了内殿的乌木精雕半屏后，看了眼那人简洁整齐的床，总不能当着他的面穿衣服，更不能穿着小衣就往殿外跑，一急之下就到这儿来了，此刻她是心捶如鼓。
　　缓过神，她拢了拢被微微扯开的里衣，磨磨蹭蹭将衣服穿上。
　　过了一会儿，珠帘外忽然送来一缕琴音，在极静的养心殿清晰入耳。
　　琴音丝丝摇曳，弦弦通透，似玉珠溅落，又如清水般流抚过淡香的肌肤，云姒系裙的手一顿，那熟悉的音调，是广寒怜的曲谱。
　　良久，云姒才从内室出来，宫衣穿得规整，乱发也已挽了起来，只是娇唇甚红，泪痕犹在。
　　而那人在案边静坐，那双修长沉稳的手，方才握过她的腰肢，抚过她的脸庞，此刻落在凤弦上深深浅浅挑捻。
　　容颜清冽，又幽秘不清，是他在抚琴。
　　纤手撩着珠帘，云姒静望半晌，才轻步过去，默不作声站到一旁。
　　听见玉珠碎响几声，他指尖一敛，而后琴音飘杳，余声渐淡。
　　双手静静垂下，齐璟侧眸，便见她低着头，妩静立在边上，很是规矩，他凝她片刻：“怎么不坐？”云姒低头不语。
　　齐璟敛眸，目光拂过瑶琴：“舞谱亟待画好，随后三日便在这里，不必去御书房了。”
　　云姒依然低头不语。
　　无人应答，齐璟又抬了眸，见她模样颇为倔强，看来是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姑娘家的小性子，不难看透。
　　虽了然于心，但他没说什么，静思过后，齐璟转而言之：“昨日都没吃什么，不饿吗？”
　　“……”
　　闻言云姒长睫轻扇，终于动了动，眸光悄悄瞟向案边，那儿不知何时，摆了一碟碟的玫瑰香酥，桂花糖糕，如意酪卷，还有一碗什锦蜜露。
　　她早就嗅到香甜的味儿了，现在他一提，内心就挣扎了起来。
　　齐璟双眸深澈，轻探她一眼，唇边掠过似有若无的弧度：“吃吧。”
　　终究是对甜没什么抵抗力，云姒扭捏片刻，还是屈服了，慢吞吞跪坐到边上。
　　人是坐下了，举止却相当矜持，云姒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在腹上，没有直接去吃，她漠然垂眸，好似没看见，不过肚子还是很诚实的，下一刻便喧嚣着欲求不满。
　　“……”刹那间，双颊忽热，脑袋埋深了点。
　　齐璟目含淡淡笑意，从容拿起托盘上的银筷，亲手递到她面前，听着像是好言相劝：“多吃点，长身体。”
　　行吧，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云姒若无其事伸手接过。
　　她方夹了块玫瑰酥咬了口，那人却从容起了身。
　　早已饥肠辘辘，云姒也无心多管他去何处，只一心顾着嘴巴里的滋味，没过多久，他便折身坐了回来，手里多了块拧干的丝绢。
　　云姒塞了整块甜腻入口，脸颊鼓鼓的，忽然间，那人温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云姒一怔，对上他渊静的目光，嘴巴一时都忘了咀嚼。
　　楚楚面容凝结在他眼底，随后齐璟动作轻缓，用手里的丝绢将她脸蛋上残印的泪痕轻拭干净，指腹又是一抹，擦掉了她唇角碎屑，最后极为自然地放开了她。
　　“别急。”
　　一句轻语，云姒骤然间沦陷在他掩于清冷容颜下的温情，眼下他做的一切，都像是哥哥将她照料，却又有着和哥哥不一样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
　　云姒愣愣望着他，这才发现，经过一夜，他左脸的红印几乎消退，玉清膏的药效果然不错。
　　表面上偶尔骄纵，其实骨子里只是个人美心善的小女孩，当下她心中愧意又起。
　　云姒努力咽下嘴里的糕点，腆着脸低声道：“……陛下不吃吗？”
　　齐璟淡扫了眼案上吃食：“不吃。”
　　注意到他眉间一闪而过蹙痕，云姒猜测：“陛下不爱甜？”
　　她倒是眼尖，齐璟淡声：“嗯。”
　　云姒眼底凝惑，不爱吃甜怎么还让人弄来一桌的甜食，奇怪之余忽又心生猜想，该不会是特意给她吃的吧……
　　除了这个，倒也找不到别的原因了，云姒咬了咬筷子，低头安静地吃，脸蛋依然微微泛红，但全没了之前被他强亲后的羞怒和委屈。
　　齐璟拿了那本晾干后的幻羽画册，大半墨痕已被染褪，他不急不徐翻着，在等她吃完。
　　忽而记起什么，云姒握筷的手一顿，这儿是养心殿，他的寝殿，没有传唤宫婢是不得靠近的，从前他的起居膳食有赵嬷嬷和李桂，如今她在御前侍奉，便无需他人了，谁敢偷偷在养心殿外徘徊窥探？
　　别的不知，但那人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御乾宫里的人，却又暗中行事，难不成是眼线或是细作之类……
　　而齐璟他这般提防，像是早就知晓那人的存在。
　　这般细思之下，云姒只觉毛骨悚然，原来即便是在他的寝宫，都尚存隐患，他身边的人，也并非都可靠。
　　云姒清眸微颤，低声问道：“陛下刚刚说……外面有人？”
　　视线从宣纸上抬起，看向她，齐璟瞬息探寻到她眼底的悸动，以为她在害怕，不自觉地温声安抚：“不怕，在这儿，没人敢对你怎么样。”
　　在这里出了事，御乾宫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嫌疑，那人潜藏也非一时半会儿，没这么蠢。
　　毕竟是闺中娇养大的，初涉明暗争斗，在他看来的惯用手段，她只觉背后一阵阴寒，“陛下知道是谁吗？”
　　眸中暗潮微澜，他没有回答，齐璟眼底一片幽深，声音沉静，不容置喙：“别想太多，你只要知道，在宫里除了我，任何人的话都不能轻信，记住了吗？”
　　落入他极深的注视，却摸不透他半分的情绪。
　　云姒自然清楚，在宫里若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保她，只有他可以，也只有他会，就算他不说，他的话，云姒也是信而不疑的。
　　云姒安静一瞬，而后温顺点点头：“嗯。”
　　甜味纠缠舌齿间，酥香漂浮满殿，透过呼吸漫入心中，化作蜜意浓郁。
　　舌尖贪恋残味，云姒下意识探出粉舌在温软的唇上浅浅一舔，极小的动作，却别具诱惑，光凭那被吮得通红的唇瓣，就足以引人浮想联翩。
　　齐璟喉结略微一动，嗓音沉了些：“吃饱点。”
　　云姒听他温柔一语，随之秀眉伴了黛色展颜，轻轻一莞尔，漾入眼中，是欲露还羞。
　　有人戾狠却迷恋美色，有人撩拨而深不自知。
　　心中如波微漾，默然片刻，齐璟不动声色将目光敛回，“舞谱已晕染，虽模棱两可，但也能补个七七八八，幻羽舞当世无人见过，无舞亦无曲，只要将残缺部分完美接合，便没人能看出。”
　　云姒顿了顿，又见他如玉修指掠过琴弦，颤出三两点琴音，齐璟沉稳不迫：“朕适才依着广寒怜的弦调奏曲，倒觉得其与幻羽舞的韵律颇为契合。”
　　听到这里，云姒这才有所醒悟，“陛下是要以广寒怜的舞，来填补幻羽舞的缺失部分？”
　　不是按部就班，自然是要稍作变换。
　　点墨瞳仁投向她，齐璟薄唇淡挑：“吃饱点，有力气跳给朕看。”
　　*
　　皇宫南部校场，号角声响成一片，操练中的墨玄骑锐似锋刃，万千精军疾如风，虽是严冬，刀枪剑戟、马术弓箭一溜训练下来，将士们皆已是汗透甲胄。
　　寒风凛冽，云迟站在营道高台前，银白战铠逆了耀阳，似一袭金灿光华披身，将他挺拔精壮的身躯托衬尽致。
　　他眉宇间的厉色的比风更冷，居高临下，肃目锁视于正在沙场操练的每一个士兵，云迟的眼里，是不容半点马虎威严。
　　他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将来要面临的不是此刻难忍的苦练，而是真正血肉横飞的战场。
　　忽然间，一道暗红身影自城头翩然飞落，身段修长，黑红色战靴下的步履轻盈如云。
　　突然有人闯入，云迟蓦然沉眸，只见那人面上掩着黑色淡纱，鸦色长发高束，随着她如风矫健的飘逸身姿，随风飞扬。
　　暗红战袍下的身段高挑却婀娜，虽未见面容，也知其显然是个女子，而她正踩着沙场的漫天硝尘，提剑单闯墨玄骑剑阵。
　　女子猝不及防破阵，卷入其中，引得沙场一阵兵荒马乱，但毕竟是精兵悍将，慌乱之后转眼便锋芒大盛，剑势直逼那不善之人，嘶喊拼杀。
　　而那女子却好似闲庭看花，柳眉轻扬，眸中浮现清傲笑意，红衣似火，如同忘川之上的曼莎珠华，横步迎上刀光剑影。
　　高台上，云迟英眉一凛，将那台下一切冷冷收入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都让开，哥哥的cp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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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齐璟爸爸委屈极了，从狗子成了黄上？？？？你们品，你们细品……是谁先带头起的风气！

37、圣眷
　　此人带剑擅闯校场, 袭击皇城军队，外驻守兵竟无丝毫察觉。
　　在精锐铁骑的刀剑环伺之下, 她躲避自如, 剑如长虹，招招式式皆是游刃有余, 却又不伤及人半分。
　　剑剑出手反而似拨雨撩云般, 透着几分玩趣，亦有几分试探之意。
　　误放外人进校场，不多时, 便有驻守士兵疾步走至他身后请罪：“云将军, 属下失职！”
　　云迟的视线始终放眼在那暗红身影上, 声色冷如霜：“有几人？”
　　士兵躬身道：“城池之内并无埋伏，来的唯此一人。”
　　只有一人？
　　如此势单力薄一女子, 越马戏军，墨玄骑虽伤不了她，但她亦难以全身而退。
　　云迟剑眉不由暗锁, 饶他也一时辨不清来者意图。
　　士兵看了眼台下那正将骑兵玩弄剑下的人, 迟疑道：“将军, 可需……”
　　加派人手四字还未说出口，那士兵只见身姿如松, 一直静立的云迟, 刹那间反手拔了他的长剑出鞘，随后腾空起，向着那处势如破竹而去。
　　他一身银白战铠, 气势如虹，自高台飞掠而下，打破了沙场的僵持。
　　一道剑光刺破千军，乍现眼前，将女子的明采慧眸一瞬照亮。
　　眼中剑光，若电掣惊天，那锐不可当的飒影更是有如烈火，直直逼近她跟前，贯日惊鸿，仿佛天地间只见这一人一剑。
　　沙场局势霎时间峰回路转。
　　女子悠然的神色忽变，急急矮身躲开，往后退避数步，不待她缓冲，云迟又是扬手一剑，剑啸震慑四方。
　　双剑激响，男人战袍猎猎作响，女子面纱纵然扬起，一瞬艳唇隐现。
　　一红一白，仿若焰火骄阳燃灼曼莎珠华。
　　云迟的彻骨锋芒逼得她节节败退，千钧一发之际，她不慎失手，手中的剑被猛然打落，而男人的锋刃已倏地架至她颈间。
　　在场士兵皆振剑起，已将女子团团围住。
　　女子眸心一跳，不敢再动分毫，抬眸间和眼前那人阴沉的眼瞳瞬息相触。
　　一群久经战场的男儿，却连个弱女子都拿不下，还得烦请云将军亲自出手，众人羞愤之余不敢再懈怠，为首的战骑都尉立刻提步上前：“将军，此人如何处置？”
　　没等云迟回答，那女子忽而露出明透神情，扬眸饶有兴趣将云迟打量：“你就是墨玄骑的将领，云迟？”
　　站骑都尉随即呵斥：“大胆，云将军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女子不以为然，目光在云迟身上悠转片刻，声韵清亮含笑：“都说齐国的云迟将军年少成名，勇谋无人匹敌，所率墨玄骑向来是战无不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一半容颜隐在面纱下，但她眸中丝毫不掩赞赏之色。
　　沉默待她说完，云迟神色未变，依旧漠然无情：“谁派你来的？”
　　应对他的冷漠，女子淡定不迫，好似脖颈上锋利的刀刃不在。
　　她轻挑眼尾，如丝媚语：“我说久仰将军大名，特意过来瞧个真假，你信吗？”
　　听得这般玩弄笑语，抵在她细柔嫩颈的寒光忽地一侧，压破一道血痕，云迟暗眸闪过怒色：“现在嘴硬，到了刑部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脖侧骤生一丝痛意，女子柳眉略蹙：“人家只是来讨教一番，云将军何必动怒呢？”
　　云迟像是没耐心与她废话，扬手将她面上的黑纱一把扯落，清容尽现。
　　女子眉骨略高，长发高束，一袭暗红衣袍衬出她的气质灵秀而魅异，立体精致的五官在淡金日光下别蕴异域风情。
　　她落落大方，眉眼一细，红唇挑笑道：“云将军摘了姑娘家的面纱，要负责吗？”
　　一众将士皆暗暗唏嘘，云将军奋战杀敌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这姑娘死到临头，不知求饶就罢了，还敢出言调戏。
　　云迟瞳色一冷：“押下去！”
　　“慢着。”女子纵声喝止，意味深长看着他道：“将军押我可以，但能不能别是刑部大牢？”
　　云迟不语，只将她斜睨，似是在等她还有什么花样，女子秀气的双眸细细略略，徐徐娇笑道：“云将军府如何？”
　　云迟眉宇深凝：“你倒是不怕死。”
　　女子忽然放低语调，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字字明朗：“听闻云将军有个百般疼爱的妹妹，如今在你们皇帝陛下身边受尽宠爱，我猜，将军心里是念得紧，又因永安侯府一事怕旁人非议，故而一直不与她相见……”
　　她的话，听得云迟眉心猛得一紧，眸色骤变，他霎时逼近，电光火石间，架在她侧颈上的剑转而反手一横，只肖一个力道，便能割破她的喉咙。
　　他低声厉喝：“我不如现在就抹了你的脖子！”
　　女子被迫抬高下巴，虚惊之余很快稳住心神：“云将军真是个急性子，也不听人家把话说完。”
　　男人忿然作色，她却仿若看不见，继而缓缓道来：“我有个办法，能让将军和令妹见上一面，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云迟声线极冷：“我凭什么信你？”
　　女子不以为忤：“是不是真的，将军一试便知，”她眸中那丝诡谲一闪而过，翘唇笑道：“只要将军带我回府，我，言出必行。”
　　云迟眼神一阵动容，在他府邸，并不见得比刑部容易逃脱，做此缓兵之计实在没必要，何况这女子不牺以身涉险，主动送上门来，显然是一开始便有目的。
　　半晌后，利剑缓缓从那人脖颈移下，云迟甩手丢开，“我不喜欢绕弯子，爽快点，你想要什么？”
　　暂时没了生死威胁，女子抬手落到侧颈，在方才被划破血痕的肌肤上揩过，她低眸看了眼沾了血的纤指，却是若无其事一笑。
　　女子端详他脸色，轻叹一声：“人家不是说了，”她缓慢靠近一步，极近的距离，指尖掠过他的战袍衣襟，若有似无将那领口微微挑开，“是久仰云将军威名……心仪你啊。”
　　话音刚落，细腕便被云迟锁住，一把拽开，而那羽白领襟已然染上了女子纤指的一抹鲜红，一身银白上的红晕，显得尤为醒目。
　　云迟低头狠狠盯住她，凛冽杀气沉沉压下：“别在我这耍花招！”
　　“哪儿敢呢，”女子不退不避，反而递了红焰笑唇凑近：“云将军都不问人家的名字吗？”
　　四下人影绰绰，但无人敢作声，瑟瑟寒风起，沙场上烟尘漫天，好似星火欲燎原。
　　她不是最强悍的对手，却有着百出的花样，云迟英气的面庞紧绷，耳边传来女子温热的呼吸，听着她低柔道出了几字……
　　*
　　与此同时，御乾宫中又是另一处风景。
　　宫女先前奉命将一套绡纱舞衣送去了养心殿，不多时，便听得弦弦悠然自寝殿传出，细密如织。
　　皇帝博学横溢，文房四艺无所不通，是人人皆知，但却极少有人见他抚琴作画，饶是宫女们在御乾宫为婢多年，也未曾有幸听过他亲手奏的曲。
　　而今日，养心殿遥遥纵琴，那舞衣是为谁，答案显而易见。
　　不必亲眼见到，仅听那似流水绵延的琴音，已然诱人心醉其间，凭此落珠般深浅灵动的清音，叫人翩然浮想出一副美人眼波多情，妖娆起舞入君怀的艳景。
　　去送舞衣的宫女回来时，将皇帝的命令转述：“陛下吩咐说，除了午初和申末送膳过去，其他时候皆不准打扰，接下来三日不论谁来，都不见。”
　　此话一出，闲暇的宫婢们交头接耳不断，陛下素来寡淡无欲，全然没想到他一旦爱上，竟能宠溺迷恋到这般地步。
　　从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他不是在寝殿看书，便是在御书房处理朝政，所为尽现一代明君。
　　而现今，他却是日夜笙歌，醉生梦死温柔乡，将那荒淫无度之事过成了理所当然。
　　宫女们自然没有资格表态，她们也只敢在暗地里碎语几句。
　　“你们说，陛下既然这么喜欢云姑姑，为什么不干脆纳了云姑姑为妃，却要她为奴伺候啊？”
　　“不知道……也许是云姑姑她不想入后宫？”
　　“啊？不会吧……”
　　听着她们一言一语，蝶心嗤道：“你们忘了她娘是那荡.妇了，就算她靠着媚色一时得宠，陛下也不可能给她份位，她啊，永远只会是个没名没分的暖床奴婢！”
　　宫女们听后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顿时对云姒从羡慕嫉妒变成了可怜同期。
　　蝶心愈闻悦耳琴音，心里便愈加不爽快，遂将云姒身上有的没的，通通添油加醋抹黑了遍，若是冬凝在，听了这话，必定又要和她争吵不休了。
　　养心殿内。
　　一曲广寒漾转，一袭绡纱翩然，一烟氤氲脉脉满殿。
　　水袖如云，踏歌而舞，云姒足尖轻点，旋转间曳起柔紫裙裾飘扬，细软似柳的身姿和着音弦韵律交织，三千青丝绽若莲华，飞转出“鬓云欲度香腮雪”的纵逸。
　　舞纱飘渺，贴着冰肌玉骨，她起舞时，明眸浅浅如秋水，每一次旋转回身，眼稍皆勾着丝丝惑人的清魅。
　　一抹娇颜美艳绝色，入眼尽是摄人心魄的美，难怪云迟曾说，她一曲广寒怜最为冠绝。
　　她在中央踏歌纵舞，他在案边抚琴成曲。
　　齐璟修指虽是娴熟弹奏，幽深目光却沉醉于那人的曼妙舞姿，恍惚错影交叠间，仿若她真的是那广寒仙宫的美嫦娥。
　　一颗心微微悸动，好似有一壶温酒浇在心头，他不介意她是那个“悔偷灵药”的仙子，却见不得她眼中，那入了戏的，“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寂寞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狗皇帝：今天终于看到媳妇跳舞了。
　　云将军：今天差点抹媳妇的脖子了。：）

38、圣眷
　　红颜玉致, 君王不凡，绝唱一段千古风流。
　　待曲终舞尽, 她袖袂轻敛, 白纱紫衣随着飘杳的清音翩缓落下。
　　浅浅回眸，还没喘上两口气, 窈窕的身影轻快一转, 云姒便移步伏跪到了案边。
　　方跳罢一舞，娇容微微透红，但她似是不觉乏累, 笑靥清渲, 双眸含了万丈星辰般将那人凝望。
　　双手自琴弦上收回, 齐璟侧眸迎上她的视线，只一眼, 便透析了她满怀期待的神情。
　　知她心思，而他却是恍若未见，气定神闲将瑶琴移至旁侧, 又淡定从容铺了玉版宣纸在案上。
　　云姒等了半晌, 那人却无任何话语, 只慢条斯理地挪开笔墨纸砚，像是要准备开始作画。
　　又等了会儿, 依然无声响, 终于云姒耐不住唤了他一声：“……陛下？”
　　那人双眸静垂，手上动作优雅：“嗯。”
　　他怎么就这反应，云姒犹疑片刻, 抿抿唇道：“陛下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齐璟看似随意地凝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
　　见她皱眉欲言，话到嘴边又止，支吾了半天也没说上来一句，齐璟好整以暇：“嗯？”
　　云姒有些不太想理他了，她特意换了舞衣，无半分差错地跳舞给他看，最后竟连句嘴上的夸奖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以手托腮：“没什么，陛下快画吧。”
　　以他之心智，怎么不明白她心中所想，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致逗她一逗。
　　齐璟薄唇掠过微不可见的弧度，缓缓道：“幻羽图是清尘大师为求爱所作，画中的每一笔，其心可鉴，其情可明，你的广寒怜，相较之下过于凄楚寂寥了。”
　　从前赞誉她舞姿惊绝的比比皆是，可她也不曾觉得多欣喜，但刚刚听完他所言，不知怎的，没能让他喜欢，云姒竟生出几分失望颓然：“哦……”
　　她垂头不语，情绪低落的模样，宛若没吃到糖的孩子，齐璟似笑非笑：“没说你跳得不好，这么气馁做什么？”
　　说她起舞的心境不对，这分明就是不好的意思，云姒极轻一声低哼，而后偏过头胡乱翻着手边他的书，就是不与他多话。
　　看来是因为他刚才的话不高兴了，静默极端的一瞬，齐璟无声一笑，语调徐缓道来：“云中仙子下凡尘，落入花间而不见……”
　　他的语气耐人寻味，忽又停住久久不语，引得云姒好奇心盛极，仙子落入花间就看不见了是为何？
　　终于她忍不住慢慢回眸向他探去视线。
　　少顷，齐璟才略抬唇角，眸光幽静，看着她不急不缓道：“是因，人若花艳。”
　　云姒一愣，在心里默默揣度他这句话，良久才有所反应，他突然说上这一句，是对她说的吗，他在夸她和花儿一样好看？
　　轻轻咬了下唇，云姒佯装若无其事：“陛下在说谁呢？”
　　对她的明知故问，齐璟倒是颇为耐心，凝眸过去，漫不经心道：“方才跳舞的美嫦娥。”
　　心中忽而一动，云姒抚了抚鬓边碎发，避开他的注视，强压下嘴角不自觉浮出的笑意，指尖在书页上一下下蹭着：“哦。”
　　齐璟瞥了眼她忍笑的侧颜：“开心了？”
　　开心是开心了，但她还是嘀咕着反驳了一句：“人比花艳。”
　　齐璟失笑，应着她：“是，人比花艳。”
　　云姒这才漾开笑颜，墨发青丝顺着浅紫流云纱衣倾落，烟色丝带系于腰间，将她细柔的腰身勾勒完美，与穿清粉宫衣相比，她就像是从那稚气未脱的豆蔻少女，一瞬间蜕变成了诱人沉醉的娇艳美人。
　　人之艳，又岂是花儿能相提并论的。
　　齐璟淡淡敛回视线，从衮服广袖深处取出一物，轻轻落到她面前。
　　云姒潋潋清眸一眨，眼前是一支簪子。
　　簪首是一朵由黛紫水晶雕琢而成的花，垂落几串流苏，簪花晶莹剔透，清辉流光，如出尘明月，亦如万顷星河凝聚，一见之下，竟觉被云姮占走的那支紫玉摇簪都黯然失色。
　　尤其是簪首的水晶雕花，雕琢精美至极，如凤绽放，又像是将万千风华敛于其中。
　　云姒怔了好半天，“陛下这是……”
　　齐璟面如止水，这簪子，是他今日起早了一时辰，命司宝司破了那块世间独一无二的琉璃紫水晶石，亲手雕琢而成。
　　“补给你，”他双手搭在膝上，随意一言，片刻的沉默后，齐璟沉声对她道：“朕送你的东西，就算毁了，其他人也没资格占据。”
　　云姒心底刹那一跳，原来他那日瞧见云姮佩戴着那支他送她的紫玉摇簪了。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以为他是误会自己将簪子拱手相让，云姒低眸嗫喏：“那支簪子，我是放在兰苑的妆匣里，没来得及带走，不是故意要被云姮……还有那些紫缎也是……”
　　齐璟自然知道，但见她敛眉颔首，端坐如仪，一副犯了错的表情，最后他只轻轻“嗯”了声，伸过修长干净的手，将那支亲雕的发簪缓缓簪入她的发间。
　　“喜欢紫衣以后便穿紫衣，朕不是说过，你不必照着规矩着宫装。”
　　他深静如渊的嗓音传入耳畔，云姒发了会儿愣，而后依稀一叹：“陛下对我太好，我将来还不起可怎么办？”
　　齐璟眼中多了一份揶揄的意味：“一个时辰前，你还说朕就知道欺负你。”
　　“……”云姒瞬间窘迫，只得讪讪一笑，掩饰自己。
　　齐璟眼眸微敛，提笔润了墨色，语气清淡而深长：“还不起就欠着。”
　　云姒微一茫然，怎么就欠着了，她只是说句客套话，他竟然这般不客气，差她这一点人情吗……
　　云姒抿抿唇不说话，安静坐在边上，便见那人落笔轻捷，像是对舞姿变幻烂熟于心，云姒颇为吃惊：“我跳一遍，陛下就记住了？”
　　话音一落，齐璟眸光微动，略一思忖后他平静道：“没记住。”
　　意料之外的回答，云姒愣了愣，又见那人面不改色：“得看你再多跳几遍。”
　　“……”
　　他行笔的从容程度，完全不像是没记住的样子，云姒对他话中真假甚表怀疑，但最后还是应了声。
　　那人沉心静气，专注在笔触之上，云姒乖乖侍奉在边上，落在宣纸上的视线不知不觉就悄然移到了男人几近完美的侧颜，凤眸明美，静静将他端详。
　　他俊庞深邃，五官轮廓无一不透着沉稳内敛的气质，时而温柔如玉，时而清冷漠然，时而又是凌厉摄人。
　　他在案前落笔而画，灿灿清阳丝缕撩人，透过窗牖，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漂浮的光影，迷离又幽凉。
　　云姒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亦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倾尽此生为了什么，他的心辨不明道不出，或许无人能想通。
　　这个将一切深藏的男人，云姒忽然想要有一天，自己能读懂他。
　　他凝神作画，唇边却忽然拂过一丝淡不可闻的痕迹，眨眼睛又消散不见，云姒一时都怀疑是自己看岔了眼，思考一瞬，认为他垂眸目不斜视，应该没发现自己在看他，遂继续明目张胆地将他注视。
　　*
　　待到日落千山时，不论宁静旷远，还是焦灼似火，世间一切皆渐渐浸入暮色之中。
　　天空无星，但有月光静静映照着云将军府，夜凉如水，几许幽云掩映着孤月，微凉冷风送来丝缕寒梅香气。
　　竹影潇潇，有暗红身影走上几步，她望了眼长空，月光缓缓洒在她的脸颊，将那面上黑纱映亮了几分。
　　女子轻轻拂开眼前的树枝，缓缓向前走去，越过将军府后院的竹林，往深处走了许久，她才来到一座祠堂。
　　祠堂内隐隐流淌烛光，她在祠堂前站定，谁都知道云迟曾是永安侯府嫡长子，而将军府的祠堂中供奉的只有一人。
　　女子眸色渐深，凝着祠堂那处，正要抬步之际，忽然一阵极轻的响动，随即一道剑风自她耳旁清啸而过。
　　来人的剑势之疾非人力所能及，女子一惊之下，陡然间身形一转，腰肢袅娜，她高束的长发随着身子旋转，在月色下扬起丝丝光泽。
　　夜色如烟，一人白袍临风，一人暗红如魅。
　　云迟手中的剑携着凌厉之气，锐利强劲丝毫不留情，那女子只得防守着连连倒后，退离祠堂数步远，他才将剑锋收势。
　　云迟眼底一抹寒厉之色：“谁准你到这儿来了！”
　　女子跌跄好几步终于堪堪站稳，掩在黑纱下的面容一瞬变幻，很快眸色暗敛，她清幽一笑：“云将军没命人将我绑起来，又不许我在府中闲逛，难道是要人家在房中乖乖等你回来吗？”
　　云迟英眉一皱，随后眸中阴霾更盛：“不关你，是谅你也逃不出去。”
　　女子微微细了眼睛，笑语嫣然：“好不容易来了将军府上，什么韵事儿都没发生，我哪舍得走呢。”
　　她一言一语皆不将他当回事，云迟眉心拧得更紧：“你最好安分点！”
　　她愈是出言撩拨，他愈是态度凛冽。
　　女子的黑色面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秀眸徐徐一漾，她妖娆身段悠然凑近，月夜里嗓音的迷离诱人：“云将军这么冷漠，难不成……要人家翘着腰臀，来撩你才行呀？”
　　怎么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女人！
　　云迟终于忍无可忍，蓦地捏了她的肩将她推开一臂距离，狠狠喝道：“喻轻妩！”
　　她却笑声清越：“云将军终于肯叫我名字了？”
　　那张隐藏在面纱下的脸肆意妄然，云迟极不痛快，刹那间抬袖而去。
　　喻轻妩眸心一动，眼疾手快一挡，“哎……”僵持极短的一瞬，她转而娇声道：“云将军要掀人家面纱，又不对人家负责，第二次可就不依了。”
　　作者有话要说：姒姒x齐璟爸爸——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前世今生非你莫属含情脉脉至死不渝……
　　妩妩x云迟哥哥——来啊打架啊！

39、圣眷
　　黑纱隐秘, 不透月华，眼前那人容貌不现, 唯一双眼睛笑意越发媚人。
　　云迟神色阴沉, 一瞬后拽了她大步往内院而去。
　　他动作粗鲁，但喻轻妩没有反抗, 任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胳膊。
　　先前她是绕了竹林小路到的祠堂, 此刻走得光明正大，一路上有不少婢女小厮向他请礼。
　　喻轻妩看了眼身前一步漠然的男人，眼角狡黠一勾, 声音在夜色中漾起：“云将军别急嘛, 慢一点, 人家又不是不答应了。”
　　她声色妩媚，听得下人们齐齐将头埋得更深。
　　云迟线条冷硬, 似月清寒，他抿唇不语，步调却极快, 不多时, 就到了一处厢房。
　　“都退下！”
　　话语间, 他一下踹开了厢房的门，身形一旋, 转眼便将喻轻妩扯进了屋内。
　　伴随着“嘭”得一声门重新关上的重响, 喻轻妩颈项骤然一痛，是云迟的劲指扼住了她的脖颈，猛地将她死死压在了门柱上。
　　喻轻妩心下一惊, 细细低喘，轻勾了他一眼并腻语道：“将军就不能轻点儿，还疼呢……”
　　守在长廊的婢女们正要退下，恰巧听见了屋内传出的声音，蓦然间皆胜似充了血般面红耳赤，于是连忙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屋内，云迟冷冷盯着她，沉煞道：“你不是齐国人，你是谁？”
　　喻轻妩呼吸微促，却笑了：“云将军军务繁忙，这才过了小半日，就将人家查透了？”
　　云迟锁眉，她说的没错，他确实命人去彻查了她的底细，可却是毫无收获，除了她非齐国人，其他一概不知。
　　而她眸色坦然含笑，像是料定他查不出任何，云迟眸心一凛，扼在她脖颈的手指一刹收紧。
　　云迟怒视她：“只身涉险私闯皇宫，在校场试探墨玄骑，又以条件诱我带你入府，如此手段，你到底有何居心？说，你是替谁办事！”
　　窒息感蔓延而上，面容瞬间血色徜徉，喻轻妩顿感无力，咬牙强撑道：“我确实不是齐国人，但也非细作，云将军策马沙场，战名赫赫，让人心生敬佩，我想要领教领教罢了……”
　　云迟眸似鹰隼，全然不信：“还不说实话？”
　　传言他冷血无情，在朝政战事上对人是不留半分情面，当真是一点不假，喻轻妩难以喘息，按住他的手腕，咬唇嗔道：“我若是细作，这般贸然行事……未免太、太愚蠢了不是吗？”
　　倒也没想现在就要了她的命，云迟沉默片刻，冷哼一声甩手放了她。
　　脖颈得以解脱，喻轻妩急急咳了好半晌，总算缓过了呼吸。
　　喻轻妩嗓音短促又轻哑，似真似假斜眸将他轻漾：“人家都这般主动了，云将军竟还如此无情，怪不得将军这年纪了也无妻儿，原来是把女人都拒之门外了。”
　　云迟眸中漠然一片，对上她的视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厢房内无光，亦无月色，只有廊外的灯笼透过窗格递进些许亮度。
　　喻轻妩不以为然一笑。
　　她疏懒抬起红袖，将面上黑纱缓缓取下：“只要留我在府里，和将军你共处七日，七日后，我定能助将军见到令妹，且无人妄言，倘若办不到，将军那时候再杀了我也不迟。”
　　语气不小，云迟斜晲她：“你能有什么办法？”
　　喻轻妩眼睫轻扬：“其实很简单，将军为避朝中有心之人的口舌，才和皇帝陛下保持君臣之礼，令妹如今身在君侧，将军自然无以得见，但若是有个不得不去寝宫觐见皇帝陛下的理由，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她眸中笑意透着几分得意之色：“这个理由呢，先暂时不与将军说。”
　　云迟淡淡瞥她一眼：“就算你办到了，来历不明的异国者，你认为我之后会放任你离开？到那时你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屋子里浮光昏暗。
　　纤长的睫毛将她眼底的深讳轻轻掩盖，喻轻妩沉眸，自语般低缓一句：“没有好处的事我当然不会做了。”
　　随即男人敏锐凌厉的目光勘破夜色，直直刺向她。
　　感受到云迟的眼神，她情绪淡敛，笑容真假难辨：“将军这般人物，竟会抛却原则，答应我的条件，只为了和妹妹见上一面，想来是兄妹情谊深厚，那若我随时都能帮你见到她，将军岂非是要留我一辈子？又或者……”
　　她唇边又勾起那溢着挑逗的笑痕，喻轻妩柔柔媚声道：“万一将军爱上我了呢？”
　　云迟黑眸倒映光亮，贴着锁骨的衣襟处，隐隐约约有一抹赤红血迹。
　　听惯了她这般刻意之言，云迟不予作答，转而语气生冷：“旁人尚只知面上片寸，遑论异国人，你对云家的事如此炳若观火，别告诉我只是道听途说。”
　　见他神色不豫，喻轻妩眼梢微挑，“我也只是知道面上片寸，胡乱推断的罢了，云将军这都要迁怪吗？”
　　借着外人三言两句的信息，能推断至如此，几乎与事实无甚差别，这人的心思缜密灵透之程度，绝非普通女子多能做到。
　　云迟当下更加确定，她不简单。
　　但眼下，云迟不想去深究，她的条件，他的确无法劝自己拒绝。
　　云姒人在齐璟身边，云迟他并非是不放心，他自然是相信齐璟能护好她，只是自那日齐璟将她从侯府带走，他们就没再见过。
　　发生这么大的事，世事突变，他却不在，也不知她一人能否承受得住，她从小就离不开他，心里有事也只会和他哭的啊！
　　云迟眸中情绪深晦不明，他不亲眼见到她，不亲耳听她说，真真是没法安心的。
　　然而云迟不知的是，他牵肠挂肚的妹妹，而后三日在养心殿里未曾踏出一步。
　　只因那承天节待用的无双画册，亟待临摹复刻。
　　但即便如此，云姒这三日除了偶尔为那人纵舞而歌，在旁侧替他研墨渲染丹砂外，却是没出半分力。
　　舞是齐璟在记，谱也是齐璟在画，而云姒不是托腮看着他发呆，就是托腮看着画发呆，饿了案边还有甜糯糕点解馋，倦了枕着案上的书伏着就睡了，三日下来，那人的兵书都被她压得皱巴巴不成样。
　　但齐璟没多言，什么都由着她去。
　　每每她睡梦安然，温软唇畔一声细微又模糊的呢喃呓语，那人修长的手便会缓缓停下，静静凝着她那绝美的容颜，目光若水柔和，良久良久。
　　她睡颜的恬淡安谧，是他眉间的月朗风清。
　　……
　　第三日，入了夜。
　　华烛已燃尽，玉版宣纸七七八八散落了一案，窗垣隐有暗波流转，将纸上的纤纤舞姿投映得明暗不定。
　　那清尘大师画了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终得的幻羽舞谱，齐璟又是临摹，又是融会，却是三日尽毕。
　　云姒惊于他的丹青之笔，当下颇觉他无所不能，不管何事，在他那儿总是游刃有余，她更是万分诧异，自己不知不觉似乎对他多生了份依赖。
　　殿内清净悠然，暗香隐隐浮动。
　　一个在中室的祥云卧榻，一个在内殿宫帷层叠的梨心床。
　　总算是将画册的事处理妥了，此刻两人都沉静睡着。
　　直到子时夜半，突然起了风，狂风愈渐呼啸，将黑魆魆的深夜添了几许凄凉森寂。
　　没多久，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是雨水如注倾泻而落，烈风混着劲雨，风雨激荡，宛若厉鬼嘶鸣。
　　卧榻上，裹着柔软温厚的锦衾，云姒睡梦正酣，却在那交错的风雨声喧嘈下，稍稍转醒，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悦地微皱了素眉。
　　就在这时，云电流闪，窗边一刹通亮，电光又消逝无痕。
　　随之一声惊雷穿透深夜，骤然炸响，鸣彻天地。
　　云姒吓得浑身一颤，睡意顿时退散了几分，她缓缓掀开眼帘，入目的是满殿暗如深渊，幽幽笼罩在诡异到极点的黑色里。
　　卧塌边的窗牖上，夜色浇出鸦羽黑暗，依稀飘浮着点点光影，所及之处，只闻风雨声声，不惊不破，仿佛片刻前的电闪雷鸣是梦里的幻觉。
　　不过是暴雨罢了，云姒安静了须臾，正要阖目睡眠，便在此时，又是一道光影忽闪乍现，顷刻间，将云姒的双眸也映得清亮。
　　电光割裂了如墨窗牖，刹那间，殿外竟有碎影触目般敛在了玲珑窗格上。
　　寂殿窒暗深处，那影子恣肆藏在窗边，是人是鬼依稀不辨。
　　虽只有极短的一眼，但她顷刻便想到了那日，窗边有人偷掩潜藏。
　　云姒本就对那事细思恐极，夜半三更看见这一幕，当下心一悚然，睡意全无，在雷声轰鸣的那一刻，她同时失了魂儿似的“啊”一声尖叫出来。
　　脑中瞬间空白，她什么都没想，一把掀了被衾，鞋子都没敢去穿，赤足就往内殿奔逃而去。
　　而内殿乌木精雕半屏后那人，听到她的那声心胆俱裂，猛然抬眸，方要起身去看她，却见眼前宫帷一瞬扬起，紧接着就是一个娇小的身影，自黑暗中慌不择路朝他直直扑来。
　　齐璟刚撑坐起，话都没说出一句，云姒已飞快上床钻进了他的被衾，身躯一扑，生生将齐璟撞躺了回去。身子投入了他炙热的怀中，但云姒还是难以抑制地颤抖，双手紧紧攥着他的里衣衣襟，埋首在他胸膛上。
　　锦衾下，隔着轻薄的丝衣，女子温热的柔软触感真实，清魅的体香萦绕周身，她的脸紧靠在他胸前，长发丝丝缕缕蹭着他的颈窝。
　　齐璟蓦然一僵，喉结一动，只觉心上燃得燥热。
　　少顷，意识到她在不停发颤，呼吸都快哑了的男人也不忘稳下心神，伸手抱住她，轻哄般拍着她单薄的纤背。
　　作者有话要说：恋爱典范——狗皇帝齐璟！
　　云迟哥哥很有必要跟齐璟爸爸学学怎么谈恋爱，这样下去迟早乱葬岗！！

40、圣眷
　　殿外檐水如注, 雨势连绵不绝，重重闷雷道道迫窒, 压得人心头沉抑。
　　云姒不禁想到前世那轰鸣了七天七夜的雷雨, 吞天噬地，覆没她的血肉, 连骨头都不剩半点, 比今夜更摄人万分。
　　她想到那牢中割破血肉的糙铁锁链日夜不解，想到那粗犷猥琐的狱卒逼近她说着鄙陋秽语，想到自己重病如枯槁, 想到那晚药烧灼五脏六腑绞心的疼……
　　层层繁复的宫帷后, 齐璟拥她躺在床上, 云姒小小的身子尽数掩在锦衾下，而她的脑袋直往男人怀里瑟缩。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 齐璟拍抚着她的背，声音不自觉柔成一片：“怎么了？”
　　她低喘着：“有、有人……”云姒不敢抬头，只深埋在他胸前颤啼：“窗外有人……”
　　说这话的时候, 又往他胸前挤了挤, 像是要整个人钻进他身体里躲起来似的。
　　纵使日前告诉了她御乾宫匿有不可靠之人, 但此刻已是子时夜半，无甚可窃听的, 况且外面风大雨大, 行走都难，那人再蓄意不轨，也没必要这时候多此一行。
　　但她这般受惊, 必然是看到了什么，齐璟淡淡皱眉：“你躺好，我去看看。”
　　他刚欲起身，却被云姒急急抱住了腰，紧搂着不放。
　　云姒惊魂未定，听见他要离开，竟溢出一丝哭腔：“你别走……”
　　手下的娇躯玲珑有致，那片柔软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胸膛，心勃跳动剧烈明显，她的慌怯无措，她的楚楚柔弱，皆让人心猿意马。
　　“好，我不走，”语气低柔缱绻，齐璟长臂环抱住她的肩，抬手轻抚她的长发：“是树影，不怕。”
　　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又如此安全，他的气息静澜，萦绕耳边，他的话语低沉柔和，似丝丝涟漪恬淡渲泅心间。
　　那道乌木精雕屏风，像是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屏风后，只剩他给予的宁静，和无边的暖意。
　　良久，云姒渐渐从惊吓中缓过来，在他的安抚下，绵绵欲睡。
　　意识昏昏沉沉，想着那时候有他在该多好，可惜最后他来了，却只有她冰冷的尸体。
　　她犹记那时，在他怀里，自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去碰了他的唇……
　　呼吸温恬轻缓，是她睡熟了，但抱她的男人还醒着。
　　她的身子娇软，齐璟揽着她的腰肩轻轻转个身，就将她放到了床的里侧，而后他扶着她的脑袋枕上自己的手臂，又为她掖好被衾。
　　夜色如墨，斑影溶溶。
　　“傅君越……”
　　一声喃喃梦呓，不知不觉将这片刻的安宁搅起心意溶溶。
　　身边那人的容颜朦胧微茫，但黑暗中青丝漾香缠绕，轻柔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他的鼻尖。
　　齐璟静默侧躺，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滑腻的脸蛋，心中万千起伏，最后他缓缓低头，极尽温柔，在她清凉的额间印落一吻。
　　“我在……”
　　夜能欺骗行之所往，欺骗不了心之所向。
　　宫帷下彼此的呼吸，轻浅沉眠，又两相交缠。
　　翌日。
　　雨落一夜，石阶如洗。
　　金銮殿堂碧辉煌，威严而庄重，君王倚坐镶龙御椅，睥睨殿下，接受众臣朝拜，奏事议政。
　　今日早朝，无非共议承天节相关事宜。
　　承天节庆，大大小小诸侯国万邦来朝，正是大显国威的好时候，各国前来朝贺的使者不日便会陆续入齐，而作为国力相当最具威胁的国家，北凉使臣的行程颇受关注。
　　按照往年，前来朝贺的皆是外交使节亦或郡王皇子，而此番北凉授命而来的，却是皇女玉嘉公主。
　　玉嘉公主乃北凉皇后之女，但即便如此，女子入齐恭贺，史无前例。
　　遂朝中议论纷起，认为北凉皇帝打发个公主来，看上去是给足颜面，实际却是暗讽挑衅，区区女子涉足国政，岂非玩闹！
　　齐璟修眸淡敛：“朕倒不觉得是蓄意挑衅，北凉意在互通，既敢派遣公主，自有其用意，若只为嘲蔑而已，那才是儿戏。”
　　众臣听罢，皆认为陛下之言在理，又觉自己方才的想法太过浅薄。
　　这时，徐伯庸上前两步，只见他福身揖手：“陛下，臣尚有一言。”
　　齐璟抬了抬手：“徐公请讲。”
　　徐伯庸道：“据臣所知，北凉皇帝十六年前归国登基时，已育有两岁幼女，乃是其在齐为质期间，与一名北凉奴婢所生，而后那奴婢随其归国，被封为皇后，那幼女，便是玉嘉公主。”
　　此言一出，殿下众臣惊诧之余皆唏嘘不已。
　　徐伯庸继而肃容道：“北凉皇帝曾在齐屈辱十年，臣唯恐其不只是有通市之意，更是别有所图，毕竟现如今，玉嘉公主已是适婚之龄，如此芳华却不远千里而来，实是令人匪夷。”
　　话中之意别具内涵。
　　赫连岐暗嗤，扬声道：“徐大人，北凉让一个柔弱公主来，能图什么？最多嫁过来与我大齐和亲，呵，这要真和亲了，可不是咱们吃亏啊！”
　　徐伯庸老眉斜侧，瞥他一眼：“赫连将军，你怎么保证那玉嘉公主嫁入皇室，就能在后宫安分守己，为两国和睦牵桥搭线？”
　　赫连岐不咸不淡：“不过一个弱女子，北凉皇帝宠，那她就是咱们手里的筹码，若北凉皇帝不宠，她有异心一条白绫了事，怎么算都是不损兵卒的好事，徐大人年纪大了，这弯子绕不过来也正常。”
　　徐伯庸年事已高，被他一激，气得一口老气差点没缓上来：“若他们要的是皇后凤位呢！”
　　这两人在朝堂之上常因意见相左而互呛，忌于他们的官位，每当此时，其他朝臣们皆是端默垂首，不敢多话，谁都无胆站边。
　　齐璟眉宇淡锁，他的身份不能私袒任何一方，现在更是不能明着针对赫连岐。
　　曲指轻叩御座扶手，齐璟故作为难，而后略一沉吟：“云迟，你身经百战，兵书所言知己知彼，你应当深有体会，这事，你怎么看？”
　　云迟正兀自深思着什么，闻言抬眸，迎上高处那人别样意味的眸色。
　　他神情有几分复杂，微默一瞬，云迟沉声道：“臣认为，这公主不能娶。”
　　赫连岐斜晲过去，阴阳怪气冷哼道：“云迟，你的看法还真是总与本将军大相径庭啊！”
　　云迟对上他的视线，不动声色浅淡一笑：“赫连将军一直将那玉嘉公主当成弱女子，但赫连将军可知，北凉向来国风开放，女子自幼习武的不在少数，不论为自保或是其他，她既是皇女，性情柔弱才值当奇怪。”
　　他略微顿了顿，字句有力：“若玉嘉公主兵剑马术不在话下，又对朝政颇有见解，那么，赫连将军还认为和亲是不损兵卒的好事吗？”
　　北凉不论男女，人人擅长骑马射箭，这方面他确实没顾及上，赫连岐脸色黑了黑。
　　但被云迟这小子堵了话，赫连岐实在咽不下气，他方要张口驳上两句，徐伯庸很适时地添补道：“云将军所言，确实值得深思熟虑，赫连将军亦是征战多年，怎么连这不绕弯的事都没想到？”
　　赫连岐直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说得生生闷噎，加上殿上安然静坐御座的那人唇边噙着几不可见的弧度，让他心火更盛，却又无法发作。
　　赫连岐无言以对，这场争论便就这么过去了。
　　朝臣继而奏禀，最后直到齐璟出言无事退朝时，赫连岐忽又意味深长开了口。
　　齐璟眸心微动，似是有所意料，他抬手缓缓搭在御座边，轻言淡语：“赫连将军还有何事？”
　　赫连岐姿态高傲：“臣听闻陛下寝宫圈养了个奴婢，对其百般宠爱，最近更是留了她在寝殿，一连三日未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与永安侯府决裂的云家四女。”
　　忽然，他悠然一叹：“虽说这是他人家事，但臣实在为云大人感到不平，云大人尚且是朝中重臣，陛下此举，是否不妥？”
　　即将退朝之际又牵出这么件难办的事，众臣又是唏嘘，私语窃窃。
　　徐伯庸早便觉得云姒在皇帝身边是个祸害，眼下对于赫连岐这番言论，他倒是不欲反驳了。
　　赫连岐挑衅一笑：“哦，对了，那奴婢说起来也是云将军的妹妹，云将军可有什么要说的？”
　　云迟面无表情，冷漠睨向他，他是故意这般言论，云迟怎么听不出来，然朝堂不谈私情，在这件事上，云迟他越替云姒说话，便越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云清鸿当然不想赔上自己的官权和云家的声望，落得君臣反目的下场，但从那事发生，齐璟将云姒自侯府带走，他便一直有所担忧。
　　此时牵扯到了自己身上，云清鸿最先的反应便是将事情撇个干净：“云姒即便曾是我云家的女儿，但现在与侯府已无瓜葛，陛下给她容身之所，是她之幸，陛下与她如何，不是臣能多言的。”
　　云清鸿不忘兼顾，转而又与赫连岐周旋几句，嘴上说的是“一切以朝政为重，以陛下为重”，其实不过是一己私欲，惹怒皇帝他心里有所顾忌。
　　云迟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双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暗捏了拳。云清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将这事化解无需皇帝再过多解释给朝臣说法，就这么顺着说，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齐璟偏偏不遂他的意。
　　他答应了那人，会替她做主，又怎么可能遂了云清鸿的意。
　　齐璟目光淡淡从云清鸿面前掠过，却久久不作声，整个大殿一时都陷入沉寂。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唇角淡挑。
　　“众爱卿都知道，云迟幼时是朕的伴读，因此，彼时朕对云家是深浅皆知，永安侯和谢夫人之间的感情，朕印象尤为深刻……”
　　齐璟语气悠长深远，颇引人深思，云清鸿稍有变色，心有忐忑，却不知他接下来要从何说。
　　而云迟不经意与他相视一眼，他们相熟甚笃，他一听便知齐璟之意。
　　齐璟垂眸轻笑：“百花盛会，一见倾心，谢夫人温婉娴静，却是出生商贾，永安侯不嫌弃，予她正妻之位，更是七年不纳妾。”
　　言及此处，他却只字不提云清鸿后来纳太后表妹为妾的事。
　　齐璟眸中情绪探不出喜怒，不急不缓自御座起身，徐徐抬步，走下殿：“永安侯与爱妻的深厚情感，当时实在打动朕，世间难得有情郎，朕那时便认定永安侯乃高情远致，不同流俗之人。”
　　而后，齐璟只一声叹息：“只可惜，二十多年的感情，竟到了如今这般人去楼空的田地，不知，是迫不得已，还是人心易变……”
　　齐璟负手顿足，声线忽转凌厉，似暗藏锋刃：“还是说，是朕错信了永安侯的为人？”
　　作者有话要说：云迟：挡箭的时候想到我了？当初是谁说后宫碧水三千，唯我妹妹一人的？和亲？想都别想！不仅和亲不对，和亲的人也不对！
　　（狗皇帝flag，详情请见第七章）

41、圣眷
　　浚冷君王在自己跟前站定, 那傲睨一世的气场，不怒而威的魄力, 竟让云清鸿这权势在握的王侯心底惊寒骤起。
　　齐璟每一字每一句, 尽是将他推向道德的制高点，而在那制高点上, 他怀瑾握瑜, 情真意切，是深孚众望之人。
　　高处不胜寒，一旦跌落, 便是粉身碎骨。
　　皇帝那一句错信, 是让云清鸿认也不是, 不认也不是，当下他只得低下视线, 含糊其辞：“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
　　齐璟看住他, 俊眸修长：“哦？不敢当？莫不是永安侯待谢夫人的真情, 只是做与人看？”
　　那似清泉淡淡流淌的询问, 直将他生逼至此，云清鸿瞬间感到一阵噬人寒意, 最后只能咬了咬牙应答：“……自然不是。”
　　齐璟轻笑, 那笑里虚虚遮着眼底的冷：“永安侯既然这么说了，那谢夫人的死，想必是另有隐情了。”
　　“这……”云清鸿眉眼暗蹙, 却是垂首无法反驳。
　　齐璟又听一声轻叹：“不过朕和姒儿彼时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小女孩不懂事，对永安侯误会至深，闹了这么一出倒也是叫人颇为头疼，为免再生事端，朕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
　　停顿一瞬，他清俊的眸子微微一掠：“永安侯认为呢？”
　　齐璟将这侯门丑事轻描淡写成了一场小打小闹的误会，那些听风是雨的官臣闻言，开始对此事变得云里雾里。
　　而云清鸿端着一身高风亮节又如何敢悖逆，唯欠了欠身：“但凭尊意。”
　　齐璟薄唇浅弧微挑，话语深沉不见底：“只望永安侯将来，切莫辜负了朕的信任才好，”视线淡淡一扫，笑意渐敛：“今日闲着，不如到侯府坐坐，退朝。”
　　在成片的跪拜声中，那金纹玄色衮袍的身影孤傲尊威，于殿门外渐行渐远，终融入无尽光影。
　　而云清鸿心头气血汹涌撺掇，齐璟的话，如万把利刃直刺向他，这是种生死皆在那人一念间的可怖。
　　*
　　宫帷遮了高照的日光，掩得床榻一片静谧安宁。
　　云姒倦懒翻了个身，在柔软的锦被中悠悠转醒，惺忪睡眸静望着重重虚掩的帷帐，怔了好半天，蓦然惊觉自己在那人床上躺着。思绪回转，她猛得坐起，双手慌忙一探，里衣还完整穿在身上，这才吁了口气。
　　身边空空无人，那人早已起身，而后云姒又一点点想起了夜里的事，隐隐约约记起睡着前那人说窗上的是树影。
　　云姒顿时懊恼不已，被树影吓成那样，丢人就罢了，怎么还在他怀里睡得这么死……
　　脑子彻底清醒，趁着他没回来，云姒极快地下了床。
　　案上唯独她那副装裱后的画像静静躺着，那些玉版宣纸已不在，想来是他命人送去永寿宫了。
　　已将近午时。
　　一夜狂风暴雨，雨水未干，花叶枯落满地，长廊庭园，皆有宫婢们在清扫残骸。
　　宫苑清雅，但有几名黄衣宫婢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快到陛下诞辰了，你们有什么要送的没？”
　　“得了吧，咱们虽在御乾宫，却连跟陛下说上句话都难，想送也没法子啊……”
　　“承天节的贺礼都是经由内务府先清点的你忘了？蝶心她堂哥在内务府当差，去年咱们不就是托了他送去的？”
　　“对哦，哎蝶心蝶心，你问问你堂哥，今年再帮咱们送一趟呗！”
　　蝶心低眸暗忖片刻，停下手中的扫帚，眼神飘忽不定：“今年不行，内务府管得严，连我的也送不进去。”
　　计划落空了，那几个宫婢们都失望哀叹，低声哭嚎。
　　一心扫地的冬凝听得头疼，将扫帚一杵：“你们在想什么呢？送了又怎样，陛下瞧都不会瞧上一眼，还是赶紧干活吧，午饭不想吃了啊？”
　　冬凝这话听着很不舒服，但却是不可抹煞的事实，宫婢们轻怨了两句，也就没再提了。
　　“陛下回来了吗？”
　　方才安静下来，忽有一道清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们猛得一惊，私聊被抓个正着，当时吓得不清，齐齐飞转回身。
　　眼前那人一身流云紫裙，柔貂披肩，乌发如丝长垂身后，一支黛紫水晶簪绾于发间，流苏轻轻摇晃。
　　素容清绝也沉魅，她光站在那儿，仿佛就能将见者的声息都摄了去。
　　宫婢们怔怔看了好半晌，才终于回了神思，忙垂首道：“云姑姑！”
　　云姒凤眸轻眨，等待片刻，复问一遍：“嗯？陛下还没回来吗？”
　　之前私下闲聊的宫婢此刻不敢多言，只有冬凝含笑回答：“回云姑姑，陛下早朝还未归。”
　　得知齐璟不在，云姒像是默默舒了口气，低声自语：“那就好……”
　　昨夜的糗事，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但云姒转念一想，都这个时辰了，按理说早朝早就结束了，他却还没回来，难道是有其他事情耽搁了……
　　“外边凉，云姑姑回屋里歇着吧，奴婢去端些吃的来。”
　　云姒正低睫思忖着，闻言眼眸微抬，又见冬凝笑意盈盈，刻意压低嗓音：“是陛下走之前吩咐的。”
　　云姒略微一顿，不由多问了句：“他……说什么了？”
　　冬凝笑语：“陛下说您身上没几两肉，得多吃点补补。”
　　“……”
　　微风冰凉，有些冷瑟，而云姒却倏地双颊泛了红。
　　冬凝话中之意是陛下对她倍感关爱，而云姒却是想到他们同床共枕，那人抱了她一夜。
　　掩饰般低低一咳，云姒若无其事敷衍了几句，而后冬凝便笑着离开去替她张罗吃食了。
　　他没回来，云姒便打算回殿内去，正欲走时，只听蝶心怪声怪气道：“云姑姑在御前侍奉，穿着这般逾矩，不合适吧？”
　　习惯了蝶心对她处处针对，云姒下意识便淡淡怼了回去：“我觉得挺端正的。”
　　怼归怼，那张清颜甚至隐含笑意，语气温软慵然，像是在说玩笑话，叫人看不出任何不悦。
　　蝶心皱眉，“云姑姑皮相好，得陛下喜爱，但总坏御乾宫的规矩未免不成样。”
　　长睫如墨，云姒觑她一眼，怎么说她也是御前侍女，何以沦落到三等宫婢都敢对她指指点点了，这般想着云姒当下更是不要脸了一回：“生得美是我的错吗？”
　　反正都已经是佞幸宠婢了，她也不能吃亏了去：“陛下爱看，你也可以这么穿啊。”
　　琼光柔潋倾落云姒脸庞，容颜清素，却胜染胭妆。
　　此言蝶心无言以对，亦无话可驳，只好心里憋屈窝着气。
　　云姒淡扫她一眼，在这里没甚意思，于是她提步就走，经过宫婢们时，脚尖毫无征兆地勾到了什么，惊慌之际身子已然往前倾倒。
　　“啊……”
　　云姒踉跄惊呼，没有任何防备地就被一突然横在脚下的扫帚绊倒在了地上，溅起一滩雨水。
　　水坑浑浊，她身上的柔貂紫裙被尽数染脏，云姒吃痛锁眉，宫婢们一惊，连忙过去扶她，唯独蝶心站在原地不动。
　　云姒扶着宫婢的手刚准备站起来，抬眸的一刹那，她捕捉到蝶心眼底闪过的一丝得意，瞬间便了然一切。
　　恰在此时，云姒的视线不经意越过蝶心身后，一眼便瞧见那个甚是熟悉的玄色身影自不远处朝她快步走来。
　　云姒眸心微微一动，一瞬的思索后，她将目光不动声色收回，顺带放开了宫婢的手。
　　她突然不起身了，这让宫婢们尤为疑惑，“云姑姑……”
　　“怎么回事？”
　　耳后突然响起的那声透骨沉冷，激得她们魂都散了。
　　深寒摄人似惊电裂空，这声音除了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陛下盛宠云姑姑，宫婢们自然清楚明白，眼下她摔了一身泥泞，生怕陛下责怪，于是所有人都忙不迭跪磕在地。
　　齐璟径直步至云姒跟前，便见她全身凌乱不堪，狼狈地坐躺在水洼里。
　　他眉头深拧，二话没说俯身去扶她，方握上她的手臂，却听那人低吟了声：“疼……”
　　齐璟微顿，在她面前蹲下，四目相平：“哪儿？”
　　虽然知道陛下偏爱美人，但他这般屈尊之举，叫宫婢们万般震惊，谁知接下来的一幕，更让她们瞠目结舌。
　　只见那落魄美人缓缓伸了手腕过去，眼睛红红的，眼眶似有泪珠打转，转瞬，她们威慑众生的皇帝陛下竟一改往日冷峻的态度，温柔握了她的手腕，以指腹轻揉。
　　云姒微漾哭腔，娇声对他道：“刚才摔倒了……”
　　蝶心伏跪着，听她这撒娇卖俏的语气，不禁在心里暗嗤她装模作样，分明陛下没来前还能站起来，陛下一来就柔弱无骨了，还真是以色侍人的狐狸精！
　　当着齐璟的面，云姒似有若无地往蝶心身上掠了一眼。
　　下一刻，她喃喃自语般：“那么大块地方，偏偏就能绊到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蝶心骤然心下一跳，忙辩道：“方才是云姑姑没站稳，踩到扫帚所以跌倒的。”
　　云姒只顾着给蝶心点教训，玉指冰柔，想也没想摇着那人的手腕：“我明明是绊到的，陛下……”
　　她的声音娇软，隐有媚雅，那双委屈的清眸令他想起那日温澈的御池，氤氲旖旎，意醉心迷。
　　对上她的目光，齐璟眸中渐渐漫过微妙的幽深。
　　落入他透析且洞察人心的眼底，云姒突然心虚了一下，悄然探了眼他的神情，而后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偎倒在他怀中，垂眸低声：“脚也疼，扭到了……”
　　蝶心慌了，连声解释：“陛下明鉴，真的不是奴婢……”
　　“闭嘴。”
　　齐璟冷冷淡淡吐出两字。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想，蝶心这么烦人，搞掉算了……

42、圣眷
　　他语气生冷, 砭人肌骨，令蝶心呼吸一窒, 顿时噤了声。
　　一众宫婢心底惶恐, 跪在地上无人敢动。
　　齐璟垂眸，而云姒依偎在他怀中, 看上去甚是乖软, 他微微低下头：“御池还是寝殿？”
　　那人嗓音低磁，轻漾在她耳边，云姒正心虚着, 没多想随口应了句：“……寝殿。”
　　话音刚落, 身子忽然腾空一轻, 云姒急忙搂住了他的脖颈，转瞬人已被他横抱了起。
　　她的衣服被泥泞水污浸湿, 这一抱，将他的也染脏了，而齐璟却恍若不见。
　　“一盏茶的时间, 送热水来。”他的威严不容置疑, 而后齐璟眸色凌厉, 朝蝶心掠了过去，字句疏冷：“李桂, 宫正司。”
　　一语掷地, 他抱着云姒大步离开。
　　一直候在后方的李桂应声上前，蝶心顿时煞白了脸，去宫正司就是要领罚了, 那儿的刑法虽未尝见过，但也尚有耳闻。
　　蝶心霍然抬眸，对着那人漠然远去的背影嘶喊：“陛下，奴婢冤枉！陛下……”
　　李桂走到她跟前：“别喊了，想罚得轻点就快走吧。”
　　……
　　日光淡金，泛在积雨的水面，一路安静，齐璟抱着云姒迈进了养心殿。
　　他将她放到卧榻上后，便无声站在原地，没离开，也不说话。
　　片刻的沉默后，云姒自长睫下悄悄觑了他一眼，谁知一下撞进了那人漆黑的眸子，心突地一跳，她下意识皱起眉头继续佯装：“哎哟好痛……”
　　而方才在外面还对她问切的男人，此刻眼帘淡敛，面容沉静，默默盯着她看。
　　齐璟眸光深邃，似能将人的一切心思看穿，他这般透彻的注视，显然是看出了她的伪装。
　　四目相对半晌，云姒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瞒不过他，只好弱弱埋下头不装了。
　　“学会欺君，还学会借朕的手了？”
　　他声音极淡，辨不出喜怒，云姒不敢去看他，“我……”低着头兀自嗫喏：“谁让她总刁难我……”
　　语气听着怯懦，却颇有睚眦必报的意思，齐璟薄唇淡勾，语气沉缓：“你倒有恃无恐。”
　　见她蓬头脏污，清透的脸蛋沾着泥泞，齐璟似叹非叹：“被欺负了怎么不跟我说？从三品女官叫个三等宫婢欺压了去，我离开这么一会儿也能把自己给摔了？”
　　他话里话外尽是无奈的调侃，云姒一时哑口无言，轻轻咬了唇：“是她绊我才摔的，”为自己那时的蠢笨辩驳了句，又深觉无力，她低着头转了话锋道：“而且你出去很久了……”
　　齐璟略微一顿，去了趟永安侯府，相较平常，这次确实回来晚了些。
　　这时，宫婢们请旨进了殿，他吩咐了一盏茶的时间，她们半刻不敢拖延，皇帝刚刚为了美人处罚蝶心，宫婢们现在也清楚了，云姑姑的事儿怠慢不得。
　　她们将浴桶摆至乌木屏风后，热水香花以及衣物都备至妥当，才退身出去。
　　云姒坐在榻上，愣愣看着她们一出一进。
　　见她半天没反应，齐璟修眸微动，抬起微凉的手落在她颈侧，动作流利地褪了她污秽的外貂，而后瞟了眼那身皱巴巴的紫色衣裙。
　　在她惊诧的眼神中，男人轻言淡语：“我来，还是自己脱？”
　　云姒在他亲手脱她衣服的状况之外瞠目茫然，话一落音，才幡然醒悟，她突然结舌：“自……自、自己脱！”
　　脑子一懵，她忙伸手去解腰上的织带，织带落下，衣襟一松，忽然意识过来，她又慌慌然捂住襟口，羞赧局促：“陛下你能不能先出去……”
　　齐璟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的刹那，唇边噙了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待他出去，关紧了殿门，云姒才长长舒了口气。
　　乌木屏风后，温热的烟雾辗转蔓延，丝缕香气浮萦，沁人心窝。
　　紫衫衣裙丝柔落地，身子缓缓沉没热水中，肌肤细腻白净，云姒倚靠着，周身安逸的暖，令她慵然轻叹。
　　暖波曳曳，轻烟冉冉，不知不觉，她在这温水雾影中，浅浅入眠。
　　良久后，外边有轻微的动静，云姒尚在睡梦中，朦朦胧胧间似听见几声串珠微碰的清响，随之是轻轻的脚步声。
　　她黛眉不豫轻皱，鼻夹溢出几丝不满，清潋的双眸微微睁开，透过淡淡缭绕的隐约，眼瞳映入一人面容。
　　那人蹲下身，在浴桶边静静含笑看着她，竟让她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眼前的人，眉眼深俊，瞳仁墨染般，似敛入万千世态，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眷恋他给予的安然……
　　云姒眼眸剪水，淡红软唇轻启，声音清浅，缥缈亦空灵。
　　“陛下……”
　　听了这声低唤，跪攀浴桶边的那人怔了半晌，最后啼笑皆非：“原来四姑娘这梦还没醒呢！”
　　云姒露着一抹微茫，陛下的声音怎么变成了女的……
　　心想不对，她用力眨了眨眼，眸色清明了些，眼前那人的样子慢慢从模糊到清晰。
　　男人俊逸的容颜消失殆尽，转而换作了一张吟吟笑颜。
　　云姒瞬间瞠目，张了张嘴，惊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七？”
　　听闻这声，阿七心里涌上万般感慨，眼前一层朦胧：“嗯！是奴婢。”
　　云姒眼睫微颤，忽然之间，仿佛回到了她重活的那日，她冒雨回兰苑，昭言撑着伞向她奔来，屋子里她如此刻这般沐浴，而阿七一瓢瓢地为她添热水，像是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这是养心殿，阿七怎么可能出现，云姒双眸半阖，兀自低喃：“又重活了么……”
　　阿七哭笑不得：“四姑娘快别说傻话了，浴汤虽舒服，也不能久待，奴婢伺候你穿衣！”
　　太过不敢置信，云姒怔忡许久，等阿七捧了案上的衣裙来，她才愣愣道：“阿七……真的是你？”
　　阿七忍笑点头：“是我是我，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紧皱的秀眉渐渐松开，云姒欣喜又惊奇：“你怎么……”
　　阿七知道她想问什么，笑答：“是陛下。”
　　“陛下？”
　　云姒更奇怪了，阿七解释道：“嗯，陛下今日去了侯府，说是姑娘身边缺个合适的丫鬟，侯爷竟然什么悖词都没有就同意了奴婢来，总之奴婢以后能继续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他今日回来得晚，原来是去了侯府，云姒略微一怔：“难怪……”
　　水温逐渐冷却下来，漫漫雾色，如云淡退。
　　阿七服侍云姒穿戴衣物的时候，云姒羽睫轻敛，一直在深思着什么。
　　她想起自己曾和齐璟说过，阿七是她在兰苑的丫鬟，正是阿七为她受罚，所以那时她才和云姮动了手。
　　他作为皇帝，无关江山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竟将她的小事放在心上了……
　　思绪幽深洄转，静默片刻，云姒忽然念及某处：“阿七，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阿七左右整理着她的衣裙，目露疑惑：“奴婢没受伤呀。”
　　她这般活灵活现的样子，也不像是伤了，云姒细密的睫毛轻动：“可云姮说，你为我受了百杖鞭刑。”
　　说罢，她眸中精光微闪，突然有所反应，那分明是云姮是为了激她扯的慌。
　　规整好她细软腰肢上的织带，阿七抬眸微笑道：“陛下说了那重话，谁还敢提鞭刑的事呀！”
　　云姒往后撩拨着长发，闻言指尖一顿：“……什么话？”
　　阿七回忆了一瞬道：“听说陛下将姑娘从侯府带走的时候，说是要替你受杖刑呢，四姑娘忘了？”
　　这倒真让云姒错愕不已，那时候她脑袋眩晕的很，听都听得不甚清楚，以至于她完全不记得齐璟这话，但是阿七一说又好像有几分印象……
　　若不是现在和阿七谈及此事，她怕是一辈子都想不起了。
　　云姒垂眸不语，过了会儿，她抿唇一笑，轻描淡写道：“以后别叫四姑娘了，怪膈应的。”
　　毕竟多年的主仆，她的伤心事阿七不提及半分，她亦是轻松笑道：“云姒姑娘，也是姒姑娘呀！”
　　云姒听完笑骂她鬼灵精，素手拂了珠帘，边思忖着边走出内殿，片刻后侧眸问道：“陛下去哪了？”
　　阿七跟在她身后，笑嗔：“姑娘是一刻也离不开，莫不是心都被陛下占据了？”
　　桃粉双颊轻微泛热，清眸漾她一眼：“胡言乱语，”云姒敛衣在案边坐下，她摸了摸耳朵，“陛下对我有恩，我是想……是想再当面谢过他……”
　　阿七带着一副旁观者清的神情：“姑娘只是谢而已吗？真是无情呀！”
　　她语气笃定，甚至夹杂着轻微的谴责，听得云姒几乎信以为真，徐徐斜眸：“我这样……太过无情了？”
　　阿七瞧了瞧长案上明艳的美人图，坚定点头：“得以身相许！”
　　“……”
　　云姒想要反驳，一时竟找不着任何措辞，细细想来，那人对她皆是救命的恩情，若是没有他，她只会如破败不堪的尘埃，甫一弹指，便散尽云烟。
　　那一瞬，她心觉阿七所言甚是有理，那人君心似海她看不透，但他对她的好真真切切，又岂是她一句堪堪的感谢能还得清的。
　　羽睫垂敛，云姒淡淡抿唇，眸心轻泛微波，眼瞳深处的星芒时隐时现，似要将那半明半暗的心点点衬亮。
　　见她沉思许久，阿七甚合事宜地含笑轻语：“陛下先前在御池换洗，眼下应该去了御书房。”
　　美目潋滟，云姒清丽的脸庞浮现动容之色，片刻后，她抬了丝帛罗袖，翩然起身，紫裳裙边曳过足边，窈窕身影拂着柔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掩盖44和77还没洞房的事实，我准备扑倒读者强吻(づ￣3￣)づ
　　（小声）等洞房了我们开个千字大车(〃°ω°〃)

43、圣眷
　　云姒方踏出两步, 又倏地顿足，眉头紧蹙, 捂着肚腹轻轻嘶了声。
　　阿七见她身背佝偻, 似是疼痛难忍，忙绕到她面前：“姒姑娘可是不舒服？”
　　下腹隐有坠痛, 随之一股热流, 云姒有所意识，咬着唇无奈摇了摇头：“不是……”
　　云姒附在阿七耳边轻言了两句，阿七恍然, 立即扶她回了偏殿。
　　御书房去不成了, 云姒更是整个白日都在偏殿躺着, 皇帝的午膳和晚膳她暂时拜托了赵嬷嬷。
　　赵嬷嬷去到御书房时，只说云御侍身子不适, 闻言，齐璟从奏章上抬眸，略一沉默后淡淡“嗯”了声, 没多言。
　　*
　　下了早朝, 云迟便按照惯例去了校场操练战骑, 往常他是不见落日不归府，但今日因朝会时言及之事, 令他心中对某事扑朔迷离, 兀自沉眉思解，连监督墨玄骑训练也少了分心思。
　　静思半晌，他眸色愈深, 快步折身离去。
　　云将军府，内院正房。
　　一抹红影身形一晃，轻而易举就躲开了下人们的视线，悄无声息掩入室内。
　　正房，是云迟的房间。
　　一张檀木长案，垒着各种奇学兵书。
　　一把赤霄宝剑，凛凛悬在中堂墙上。
　　一张清简木床，掩在内室沉木屏后。
　　屋子里的摆设，无处不散发着主人的肃穆和不苟，络绎不绝的惜贵之物，皆体现出主人的身份之重。
　　但此时她无暇欣赏，将屋门关严实后，喻轻妩目光一扫，重要之物理当放在最隐私之处。
　　她决断如流，闪身到内室床榻，将被衾，瓷枕，榻底榻外，都尽数翻了个一遍，似乎是没找到她要的，喻轻妩秀眉轻蹙，既而疾步走到别处搜寻，为掩饰迹象，所有东西都还是摆置原处。
　　她在云迟屋子里足足搜寻了半个时辰，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离开东厢房太久，若有下人敲门迟迟未有人应，定会令人起疑，不急于这一时，喻轻妩垂眸思量一瞬，敛了脚步声往外走。
　　房门一推开，她还未踏出半步，便骤然惊愕在原地。
　　那人身躯挺拔，一袭银白战铠，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屋外，声息不留。
　　云迟眸色凌厉似惊电般盯住她，随着他凛冽气息的逼近，喻轻妩不自觉往屋内后退了几步。
　　“砰”得一声，房门关响，听得喻轻妩心中一颤，不见往时那清娆闲性的神情。
　　云迟沉眸冷眼看她：“你在我房里干什么？”
　　喻轻妩生生被他逼退至长案，身躯抵在了那檀木上，她竭力压下心中慌乱，嫣红双唇牵出一抹笑弧：“云将军今日回来可真早。”
　　只离一步之距，云迟目光精湛：“你在找什么？”
　　统领千军的战将，他心思该是何等敏锐，撞上云迟眼底深谙的阴翳，喻轻妩自知难以敷衍过去，暗暗深吸了口气，她腰身一软，往后媚然一坐。
　　下巴微扬，露出玉脖的优美线条，那双眼睛清澈而妖娆，红唇勾出诱人弧度：“人家闷在房间里无趣，只是想在这儿等你回来，云将军为何这么不解风情，总是凶巴巴的？”
　　云迟剜了她一眼：“府里仆役数百，暗卫不下二十人，每时每刻皆有人巡守，我是该责他们废如草芥，还是该夸你功夫了得呢？”语气生冷，盯着她一字一句：“玉嘉公主。”
　　喻轻妩一震，呼吸倏地急促了几分，对上云迟冷泛锐光的眸子，半晌后，她忽然转而展颜，柔柔道：“不愧是云将军，这么快就被知道人家的是谁了，一点儿都不神秘，真没意思。”
　　即便知道她是公主，云迟依旧漠然相对：“入齐朝拜，却不走明面，偏生要在我这将军府待着，公主的解释呢？”
　　喻轻妩爱娇一笑：“我就是不说，你能奈我何？云将军，你还得靠人家见妹妹呢。”
　　云迟眸中精光一闪，眼前那人姿态媚人，散漫淡笑，一副将他吃定了的神情。
　　*
　　不知不觉已入夜，偏殿静悄悄的，云白轻纱幔帐隐隐约约掩着床榻。
　　月影浅浅自轩窗流入，一室暗雅淡香。
　　靠着软枕，云姒侧身躺睡，柔软的锦衾贴着腹部，虽然已经躺了一天，下腹的坠痛感也缓和了些，但云姒仍旧不愿起来，被衾下的手轻按在腹上，现在是她最不想动弹的时候。
　　突然殿外响起细微的动静，脚步声极轻，缓缓靠近床边。
　　云姒此刻并没有睡熟，只是浅浅阖着目，阿七一直在殿外守着，故而有人夜里进殿，她也并未多想。
　　听见背后那人走近，云姒姿势未变，嗓音微微沙哑：“水……”
　　殿内连一丝烛光都没有，昏暗中那人模糊的身影停驻一瞬，而后缓缓转过身，到桌上沏了杯温茶，又不疾不徐走向床榻。
　　等那人撩开纱帐走到床边，云姒才极不情愿地蠕了蠕被衾下的身子，温温吞吞扭腰转过去。她想撑身坐起，但躺久了全身乏软，腹部也隐有不适，所以动作有些吃力。
　　下一刻，边上那人便俯了身，手臂揽住她的肩背将她扶至怀中，自己也顺势在床沿坐下。
　　那人身上如渊海深沉的气息瞬间缭浮鼻尖，云姒觉得颇为熟悉，她正要细想，一丝冰凉落到她唇边，云姒下意识轻启双唇，就着那人递来的青瓷盏延，小口小口地抿着。
　　眼下很是口渴，茶水温热，饮尽后她干涸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心满意足地舔唇，云姒在那人臂弯里蹭了蹭：“阿七，你抹什么了，怎么跟陛下身上的味道这么像？”
　　殿内片刻静默。
　　而后那人在她耳畔淡淡道：“好闻吗？”
　　深远低磁，是男人的声音。
　　云姒当下便呼吸一窒，一惊之下侧头去看，光线虽暗，但那人的脸在极近的距离，能够让她分辨得清是谁。
　　心中大骇，云姒第一反应便是从他怀里弹坐起，腹部却因她的动作一阵隐痛，低低呻.吟，捂着那处又无力跌躺了回去。
　　齐璟揽紧了不让她乱动，将另一只手上的茶盏放到一旁，而后伸手探入被中，在她腹部轻揉。
　　他这般举动让云姒更为惊慌，她忙按住腹上他的手，连声阻止：“陛下别……”
　　“来月事了？”
　　走之前她还生龙活虎，那么一会儿就身子不适瘫躺床间，还刻意回了偏殿，除了这个暂时他也想不到别的。
　　齐璟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云姒是心慌撩乱，女子月事期间“见血光”，是晦气，须得避讳的，更甭说他是九五之尊，所以她今日才避着没去侍奉，却没料到他会突然过来。
　　阿七在外候着也不将他拦下，云姒微恼，转念又想到他要进来，阿七怕不是也不敢拦。
　　云姒竭力调匀了呼吸，默认道：“这几日，先让赵嬷嬷替陛下传膳，行吗？”
　　齐璟态度平静，不以为意：“嗯。”
　　话都说好了，可他却依旧抱她在怀里，全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那只微烫的大手也还在她腹上放着。
　　现在的情况不好乱动，云姒只好委婉提醒道：“那……陛下快去歇着吧，夜深了。”
　　齐璟不语，只徐徐扶她在床上放平，而后徐徐起身。
　　云姒以为他这就要回去了，正想舒口气，透过那幽暗的夜色，竟隐约看见他开始褪外裳，又脱了靴子，随即半掀开锦衾，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
　　云姒蓦然吃惊，自知这时候不能靠他太近，本能地往里侧逃脱翻身，谁知人刚转过去，就被他从背后拥住了。
　　柔软的锦衾下，她脊背纤柔单薄，没有一丝阻隔地贴在男人精瘦的胸膛上，他的体温隔着里衣渗透而来，清暖安稳，这种感觉不算陌生，但他这毫不避讳的行为，云姒是始料未及。
　　“陛下，你、你做什么？”
　　云姒慌慌忙忙，腹部不适也要转过身去推他，齐璟的力道不强硬，却是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下巴若有似无枕在她的肩颈，齐璟漫不经心：“就寝。”
　　云姒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在这儿？”
　　但凭着语气也能想象到她此刻愕然的表情，幽暗中，齐璟薄唇淡挑：“怎么？”
　　他如此若无其事，云姒咬了咬牙，“这不合适，陛下应当回养心殿去……”
　　但听那人声音沉缓：“你敢抗旨不遵？”
　　“……”
　　他呼吸炙热，喷洒在她耳蜗处，痒痒的，字句上是帝王的威严，不容辩驳，言语间却深藏着无边缱绻。
　　云姒无奈，极低叹息：“不敢……可是……”
　　“别说话，朕乏了。”
　　齐璟语色慵倦，将她的话截断，呼吸均匀平缓，如水流波，仿佛真要将将沉眠，而搭在她小腹上的手却是不间断地轻抚着。
　　背后那人心口的跳动明显有力，云姒思绪犹自在挣扎，却又不禁在他的心跳中徜徉，还有那双手的轻柔。
　　轻纱帐下，月华夜影交织一处，迷离幽邃。
　　他们这般姿势，令她云生千思万意，踌躇半晌，云姒微微偏过头，迟疑不决，久久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又偷偷转了回去，次数多了，就显得不太安分了。
　　果然那人有所察觉，嗓音慵哑低漾：“乱动什么，不疼吗？”
　　云姒一怔，静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出言低唤了他一声：“……陛下。”
　　“嗯？”
　　她声音渺渺如轻烟，“陛下待我如此这般……是因为哥哥吗？”
　　腹上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不动声色继续轻缓揉抚。
　　她在等他的回答，可深夜葳蕤悠长，始终未听见他言语半句。
　　那人的气息清冽沉浮，丝丝缕缕将她缠绕，良久，云姒等得近乎昏昏欲睡，恍惚间感受到他呼吸萦绕耳边。
　　幽静的寂夜，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问？”
　　腹部的坠痛仿佛被他揉散了，只觉得他的掌心很暖很舒服，双眸轻合，云姒迷迷糊糊：“因为你总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拥着那娇软的身躯，如兰温存，暗夜千里无波，却似有艳丽光彩折入这一方寸之地。
　　齐璟缓缓睁开双眸，渊夜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他淡笑，瞬间的沉默后，话语依稀低沉。
　　“虽千万人，吾往矣。”
　　云姒便是在这一声柔情中，入了梦。
　　翌日醒来，身边人已不在，云姒倒未觉惊讶，一国之君，日理万机，他一向起得早。
　　月事的疼痛今日舒缓了不少，但云姒也只倦懒待在偏殿，好在有阿七陪着闲谈，也不是很无趣。
　　这一日直至入夜，云姒也没见到皇帝，谁知她前一刻刚沾上枕头，那人下一瞬就出现了。
　　云姒心里颇为惶恐，但有了昨夜的经历，反抗两句无果后，她也就不挣扎了。
　　第三晚他又来，第四晚他还来，云姒觉得自己像极了被翻牌子的嫔妃，白日里安分守己，夜晚侍奉君王侧，不过又有些不同，揉小腹，哄入眠，他们更像是他在侍奉她……
　　作者有话要说：狗皇帝：大姨妈很痛，但没有什么是上.床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上几天。

44、圣眷
　　如此这般过了几日。
　　这日, 天光方稍稍破晓。
　　曦光柔浅，不太明亮, 仿佛与淡去的月光交融在了一起, 将床榻上相拥而躺的身影笼了层轻茫浅影。
　　云姒每夜都是背对着齐璟入睡的，但每次一睡熟, 都会不自觉地翻过身去, 窝到那人怀里。
　　正是卯时，齐璟自然而然醒来，他一只手臂被云姒枕着, 另一只手臂亲密揽着她的腰, 将她搂在怀中, 整夜如此。
　　下巴从她发上轻轻移开，齐璟略微低头, 便看见那掩在锦衾下的人靠在他胸膛上，睡梦香甜。
　　目光宁静深远，隐泛柔色, 齐璟轻轻抬手抚了抚她的头, 顷刻后缓缓放开她, 将她的脑袋自臂膀缓缓挪至软玉枕。
　　他动作极轻，显然是不想把她吵醒, 然而齐璟的手方才抽离一半, 云姒便蹙了眉，唇边溢了声嘤咛，细细绵绵, 漾着不悦，忽然就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似乎是贪恋他的温度和气息，云姒抱得很紧，脸也顺势埋进了他的颈窝。
　　呼吸如丝，热度婉转在他颈间，温软的唇瓣亦是若有似无地蹭在她的颈侧，娇躯柔若无骨，女子起伏的绵软贴着他坚.硬的胸膛。
　　一切触感，在这朦胧的拂晓时分，都显得那么迷离惑人。
　　以为她醒了，不知是刚睡醒的缘故抑或因为其他，齐璟嗓音略微沉哑，大手轻抚在她纤薄的脊背，在她耳畔低语：“别闹，要上朝了。”
　　半晌却是无人应声。
　　齐璟垂眸，才发现她还在梦会周公。
　　伊人如玉，睡颜静美安然，齐璟静默片刻，唇边渐渐浮现淡淡笑痕，透着一丝无奈，也透着一丝宠溺，一瞬后，他顺着她慢慢躺了回去。
　　温香暖玉在怀，这一刻的静谧美好，左不过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
　　旭日渐升，晖阳光芒映射。
　　云姒打着呵欠走出偏殿，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悠悠伸了个懒腰。
　　今日醒来，她心情颇为愉悦，因为那折磨人的月事总算是走了。
　　阿七候在殿外，见她醒了，含笑打趣：“我就知道，姒姑娘不睡到日上三更，是起不来的。”
　　云姒斜嗔她一眼，忽而想到什么，“今日是不是有早朝？”
　　阿七点点头，似是猜到她想问的，调侃笑道：“陛下还没回来，姑娘再休息会儿也无妨，等陛下回了，奴婢再喊你。”
　　都还没问，她答得倒是利索，云姒摸了摸鼻子，佯装漫不经心：“喊我干什么？回就回呗……”
　　阿七抿笑道：“陛下今早可是晚了大半个时辰才去的金銮殿。”
　　闻言云姒一愣，神情甚是意外：“晚了？为何？”
　　他从来严于律己，迟到这种差错他不可能会犯，而且还是半个多时辰。
　　阿七支吾一瞬：“这恐怕……得问姒姑娘你了。”
　　见她满目懵然，阿七低咳一声，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她含蓄解释道：“可能是陛下昨晚累着了，也可能是早上……”
　　云姒揉着惺忪睡眼：“为什么累？早上怎么了？”
　　“……”
　　阿七哑然一瞬，她家姑娘都和陛下如此粘腻了，怎么还这般纯情听不明白！
　　放弃解释，阿七干脆推她回屋梳洗：“总之，在陛下回来前，姑娘快好生打扮打扮！”
　　云姒被她按坐到铜镜前，仍旧是云里雾里：“我是去伺候的，打扮了做什么？”
　　阿七不依她，想着她光恃宠而骄可不行，得牢牢抓住男人的心，以后再宫里才能一直无忧。
　　于是她自作主张拿了木梳替云姒绾发：“陛下为姑娘付出这么多，姑娘都不主动示好吗？”
　　云姒正想说没必要，但听了这句，又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当下便犹疑起来。
　　她不止一次向他言谢，却也只是嘴上功夫，他做的可比这多了千倍百倍地去。
　　凝思片刻，云姒轻咬了咬下唇：“……怎么示好？”
　　见她总算恍悟了，阿七开心地弯起眼睛，附身过去同她耳语了几句。
　　听罢，云姒微微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当真？”
　　阿七点头，正经非常。
　　……
　　已近午时，在御书房的必经之路。
　　阳光折进湖面，伴着花木疏影投出金光潋滟。
　　碧波涟漪，暗香袅绕，湖畔一人嫣然紫裳静静而立，侧颜盈风，扬起三千青丝柔顺，烟波轻光流落在她云袖之侧，似将艳艳风华都尽数敛尽。
　　四下无旁人，唯云姒在那儿站着，恍若遗世独立一刹芳华，仅凭那窈窕侧影，也足以令人心醉神迷。
　　齐璟顿足不远处，他方回来不多时，便瞧见这万般明艳的美人美景，仿佛一幅惊绝人间的画作，齐璟停顿须臾，才抬步徐徐走近。
　　“站这儿干什么？”
　　闻声，袖下的手指暗暗捏紧，但云姒未回身，只待那人步至面前，她才端着福了福身子，颔首请礼：“陛下。”
　　云姒心中很是紧张忐忑，唤了他一声后便默不作声了，只低垂眼眸凝着他的那双玄色龙纹长靴。
　　齐璟这发现她施了粉黛，往常那张素色清容，今日抹染胭脂妆，虽不浓不淡，却美若桃红春色，又似满天星辉皎艳。
　　粉白黛黑，唇施芳泽。
　　他不禁想到晨时那幽幽拂过的温热呼吸，和柔若无骨的娇软身躯。
　　齐璟沉默一瞬，声音温醇：“来书房。”
　　话音落下，他刚侧过身，袖子忽然一紧，是云姒不假思索拉住了他。
　　齐璟回首，而云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梢处不经意流露美艳清光。
　　他微惑，却从容将她凝视，云姒心跳骤促，眼前那人一袭玄色蟒袍，腰悬朱绶，冷隽高贵如芝兰玉树，威严深邃如静渊薄冰，只教人不敢将他直视。
　　云姒眼神飘忽不定：“陛下，我……我……”
　　她吞吞吐吐说不出话，齐璟眸色潜静：“怎么了？”
　　安抚了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云姒暗自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咬了咬牙，她抬起双手，瞬息捧住了他的脸。
　　齐璟一怔，她此举猝不及防，轻柔玉指贴在他硬朗的脸庞，触感温软，如暖波曳过，似水雾烟岚。
　　抚在脸庞的那双手牵引着他往下，齐璟目光深潜，下意识便顺着她似有若无的力道，一点点俯下身，他自始至终一言不语，眸中似是唯剩她一人。
　　而后云姒忽然踮起脚尖去够他，轻轻闭上眼，倾身在那人的颊侧印下一吻。
　　双唇温热，渲开万缕千丝的缱绻，鼻息间尽是她清潋悱恻的气息。
　　齐璟心中一动，目光幽深，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只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刹那间口干舌燥。
　　发间的紫玉水晶簪光泽潋滟，云姒亲完便收了手，滟眸微垂，面上如染暮晚红霞，已分不清那是胭脂妆红，还是青涩羞赧。她侧着脸避开那人深邃的注视，便没注意到齐璟此刻意味深长的眼神。
　　云姒内心斟酌再三，正想说些什么，却不料一道洪钟之音突然炸在耳边。
　　“光天化日之下，姑娘家岂可如此不约礼术！荒诞如斯，荒诞如斯！”
　　语色颇有几分气急败坏，忽地将两人之间的异样情愫生生打破。
　　听得这声愠怒，云姒本就不太平稳的心跳这下猛得慌颤起来，她蓦地循声回过头，才发现后侧另有三人在场，显然是先前随着皇帝一起来的，定然是将她刚才献吻的一幕看得彻彻底底。
　　其中一人便是方才斥叹的徐伯庸，他老眉深锁，只觉得不堪入目，重重偏过头没眼去看。
　　而旁的二人，红衣女子倒是面色悠然，眸中细细略略，隐泛好整以暇的笑意，但白衣战袍的男人就不甚淡定了，一贯傲冷的脸上难得显露错愕诧异。
　　当视线遥遥落入云迟深澈的眼瞳时，仿佛被天雷劈中般，云姒一下就软了腿，还是身边那人手掌稳稳拖住她的腰肢，她才堪堪站稳。
　　她是怎么也料不到，在此处等皇帝，还等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哥哥，竟还好巧不巧地将她投怀送抱的劣行撞了个正着。
　　还有徐伯庸这老头，原先便对她颇有微词，此事一出，单看他此刻激愤填膺的模样，便知他要彻底将她当做蛊惑君王的红颜祸水看待了。
　　云姒几近窒息。
　　思绪顿时错综复杂，她当下只想将阿七关进屋子骂上一顿，说什么娇艳美人送上一枚香吻最能表心意，陛下定然欢喜，简直是馊主意，馊透了！
　　……
　　一刻钟后，御书房内。
　　沉香之气浮浮沉沉，萦绕在殿内，勾着每个人的心思。
　　早朝时，玉嘉公主入齐朝拜，早朝后，公主主动请求与皇帝陛下洽谈通商事宜，徐伯庸作为丞相，两国易事自然是要在场的，然而除他之外，玉嘉公主还要求了云迟同行，只道云将军久经沙场，对边境商路定是熟稔，便于商论。
　　公主此言，众臣当然无人有异议。
　　故而下朝后，他们便一道来了御乾宫，谁知去往御书房的半途，竟发生这玄而又玄之事。
　　案边，齐璟缓缓抬手，手中瓷盏盛着茶色如碧，他不疾不徐，浅啜清茶，对于方才的事情，他的神情淡如流水。
　　齐璟赐了座，此刻徐伯庸、云迟以及喻轻妩分坐在两侧，而云姒作为御侍，则是端站在齐璟身后侧。
　　如今云迟是她最亲的人，好不容易再见到哥哥，云姒心中自然是喜不自胜，但碍于徐伯庸在场，她眼下不好太过表现。
　　况且一刻钟前，那尴尬的一幕，让云姒总是有种做坏事被长辈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作者有话要说：44宝贝，别光亲脸啊，嘴巴它不香吗？？？
　　云迟：我兄弟和我妹妹真的有一腿：）

45、圣眷
　　御书房殿内, 难得有不少人，但却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发话, 而齐璟眸色清静，只不急不徐浅浅啜茶。
　　徐伯庸像是忽然看清了什么, 脸色愈发不悦, 横眉扫了过去，云姒虽半垂眼帘，却也无法忽略那道冷肃的目光。
　　她双手交叠, 看似一副温静端正的模样, 其实内心忐忑无比, 慌得很。
　　为了躲避三朝元老精明的眼神，云姒稳住呼吸, 悄悄将头偏向另一边，而那侧是云迟和喻轻妩所坐的方向。
　　云姒下意识便朝云迟探去一眼，然而云迟面目沉静, 此刻并未往她这处看, 云姒这一眼, 却是和喻轻妩对上了。
　　喻轻妩往后倚着檀木镌花椅，容色颇为闲适, 她唇边泛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云姒的目光饶有趣味，而后下巴向着皇帝那处略略一抬。
　　云姒一愣，就在她捉摸这玉嘉公主是何意味之际, 那人又不动声色对她使了眼色。
　　云姒目露疑惑，两人就这么以表情暗戳戳交流了好一会儿，云姒才懵懵顺着她的暗示低眸看去，这一看，云姒顿然惊愕失色，色变程度堪比天崩地裂。
　　一口凉气倒吸上来，视线定格在男人轮廓分明的颊侧，云姒打了个哆嗦，心里更是一搐。
　　那人干净的右脸上一吻唇印不浓不浅，嫣妍绛红却也是显而易见，是她留下的。
　　怪不得方才徐老头睨她的眼神愈发不快，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云姒不由咽了咽，她默不作声敛回目光，静默须臾，在齐璟身侧伏跪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方云白绢帕，故作镇定地伸手过去。
　　玉指纤柔，轻轻擦拭着那人脸颊的嫣红唇印，齐璟倒是一动未动，始终神色平静任她动作。
　　拭去他脸上的胭脂色后，云姒在那三人的睽睽目光之下，强装淡定，慢慢起身站回了原地。
　　齐璟徐徐落下茶盏，微微侧身，更是若无其事将她捏在手中的绢帕抽走，擦了擦指间水渍，而后放入了自己袖中，举止文雅，极为自然。
　　云姒一怔，这人怎么就把她贴身的小绢帕捎走了？
　　两人的动作看似不经意，却是被徐伯庸收入眼中，他越加孰不可忍：“陛下，老臣有一谏言。”
　　齐璟微微抬眼：“徐公但说无妨。”
　　徐伯庸站了起来，肃容道：“陛下，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受美色蛊惑，以致皇室衰微，王朝覆亡，此间缘由皆系于红颜之乱……”
　　云姒心猛得收紧，生出不详预兆，果然见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向自己。
　　“此女本就声名不堪，更与永安侯府颇有渊源，陛下念及旧情留下她，若她安分在此也就罢了，今日竟还，竟还……”
　　徐伯庸只觉她行不堪言，沉沉一叹：“此女毫无礼法可言，鉴往知来，难保她不是下一个祸国妖女，老臣深知陛下重情重义，但皇宫殿苑无数，无论何从自有她的去处，但臣以为，其万万不可在御前侍奉，还望陛下三思！”
　　徐伯庸此言咄咄逼人，是硬要针对云姒，云迟虽先前那般，但眼下却也难再按耐住，他眸色一沉，倏地起身：“徐大人……”
　　“徐大人呀。”
　　一声清扬悠音，在云迟出言之前袅然响起。
　　徐伯庸闻声回首，只见那玉嘉公主靠坐椅间，神态慵媚。
　　喻轻妩别有深意地看了眼云迟，随后望向徐伯庸，笑容可掬：“国破家亡，无非乱政，你们怏怏大齐的时运，难道一个女子便能轻易决定？”
　　细思此言，显有内涵君王之意，徐伯庸皱眉：“公主此话何意？”
　　喻轻妩搭着扶手，深思片刻：“唔……意在徐大人言辞片面，以偏概全？”
　　徐伯庸横眉紧锁，肃声驳回：“公主亦是女子，又岂知安国之道？”
　　“咦？不是吗？”喻轻妩一脸恍悟，继而笑了笑：“哦，既然不是徐大人言辞之过，那便只能是字面意思了。”
　　徐伯庸闻罢一瞬无言，他如何听不出来，这玉嘉公主第一句亡国无非乱政，面上之意是国之命运，责在帝王，而非美色，而那第二句直道他言辞片面，他这般一反驳，便将他先前忧心忡忡的大篇言论，变成了他在暗示皇帝朝政乱治了。
　　徐伯庸斜晲过去，侃侃道：“《易经》有言，‘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木长固根，流远浚源，防患于未然总不会错！”
　　喻轻妩悠悠抚了抚裙褶：“徐大人，时运不济何苦要憎怨红颜呢，推诿可不是君子所为呀。”
　　她并没有同他们一样毕恭毕敬地起身，而是从容惬意倚坐着，秀眸轻弯，像是全程都在和他漫谈般有说有笑。
　　徐伯庸话音一堵，顿时憋得老脸胀红：“你……”
　　“徐公。”
　　方才一直沉默的那人语气低缓，声音淡淡响起，齐璟略一抬手示意，徐伯庸失声一瞬，也只能暂且先坐了回去。
　　而云迟仍站立那处，神情深沉，他凝着那低眉垂首的紫裳姑娘，她眸心稍纵即逝的畏怯，逃不过他的眼睛。
　　喻轻妩掠了一眼，眉梢淡挑，而后全然不避讳他人，曼声一笑：“坐下吧，云将军身材这么健朗，挡着人家了。”
　　她语色清媚，颇有几分挑逗的暧昧，云迟瞳孔忽闪勃色，但想到喻轻妩适才替云姒解围，亦是帮了他的忙，此事他出面不得，若不是她夺话过去，自己早为云姒和徐伯庸杠上了。
　　云迟停顿一瞬，难得没用冷脸对她，只默默坐回了喻轻妩边上。
　　徐伯庸毕竟三朝老臣，眼光自然是精得很，这一瞧一听，便发觉云迟和这玉嘉公主之间不甚单纯，蓦然震惊，一向威风轩昂的云将军怎都沦陷了！
　　徐伯庸看了看一身媚骨的玉嘉公主，又望了望清绝娇柔的云姒，心下愤然一叹——
　　红颜祸水，都是红颜祸水！
　　便在此时，齐璟稍一抬眸，面色深邃难辨，淡声道：“徐公用心良苦，为江山社稷费尽心血朕自然明白，然时也，命也，家国何以治，如何治，朕自有约束。”
　　有了先前喻轻妩的铺垫，徐伯庸此刻如鲠在喉：“陛下……”
　　齐璟似叹非叹，语气却令人无以置疑：“自古红颜多薄命，姒儿她并无过错，若朕再不由分说推责于她，那女子的苦，又该与何人说？”
　　他在替她说话，一言一语皆沉稳有力，云姒羽睫微动，眼中瞬息泛过浅浅清光，心中残存的些许不安也都彻底消散了。
　　徐伯庸欲言又止，再多言反倒显得他小人之心了。
　　他们今日来此，是为了商议齐国与北凉通商之事，眼下却是在一个宫婢身上作了这么多的口舌，和两国要事相比，这实在太过浪费时间，徐伯庸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噤了声。
　　徐伯庸想转转话锋，正要提及通商一事，这时，喻轻妩眼波一转，忽而笑道：“这不知不觉都午时了，再说下去就耽误了陛下用膳了，不如……咱们改日再谈？”
　　齐璟修眸深敛，静默极短的一瞬后，徐徐道：“也好，不急于这一时，今日便到此吧。”
　　而后他又看向徐伯庸，嘴角轻抬：“徐公年事已高，要多顾着点身子，餐食莫要怠慢了。”
　　眼下确实时辰不适，更何况皇帝刻意出言关照，徐伯庸没有多想，忙作揖谢恩：“多谢陛下关爱。”
　　接着徐伯庸又礼节性地言语了几句，而后便先行退身离去了。
　　不一会儿，御书房内便只剩了他们四人，说是不耽误陛下用膳，然鹅云迟和喻轻妩并未随徐伯庸一道离开，而是一同静坐在原处。
　　殿内一刹寂静无声，玉石地砖如镜铺展，将云姒清娆的身姿敛上几许流光。
　　云姒站在齐璟身侧，抬眸轻轻凝望过去。
　　徐伯庸不在，她瞬间便少了许多沉沉的束缚，而玉嘉公主还在这里，云姒虽觉得她和哥哥相熟，但毕竟是第一次见，对其不知根不知底，难免有所顾虑，因而云姒一时不敢过多表露。
　　直到片刻后，云迟自座椅上站起，目光不避不退和她对视。
　　云姒心中微动，下一刻便见他冷淡之色尽敛，露出那熟悉的温暖笑意，向她渐渐张开了双臂。
　　云姒眸中光芒烁起，只一瞬，烟紫衣袂便如云曳过，她步履轻快，朝着云迟欢喜跑去，翩跹莲步，一下投入他怀中。
　　“哥哥！”
　　声音欣然也带了几分鼻音，夹杂着浓浓的念想。
　　亦如那时，他在外征战半年归来，他也是这般玉簪绾发，一袭白衣，她也是这般扑过去抱住他，哭着跟他说想他了。
　　云迟习惯性地拍了拍她的头，含笑问她：“最近过得可好？”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她一人，这感觉太过熟悉，百感瞬间涌上心头，云姒闷在他胸膛上不做声响，最后只摇了摇头。
　　似乎是意料之外，云迟微惑：“不好？”
　　她语色低低软软，是在撒娇：“嗯……”
　　兄妹许久未见，是要多给他们些时间相聚的，但见那姑娘摇头摇得旁若无他，静坐案前的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清湛双眸微微眯起。
　　云迟眼底浮漫质疑，抬眸扫了过去，和那一身正气的人视线半空相对。
　　齐璟眸中细细密密透出意味深长的微光，和云迟对视须臾，他无声失笑，总觉得自己被这小姑娘摆了一道。
　　虽然自己最宠爱的亲妹妹那么说了，但就那人而言，云迟对齐璟是偏信不疑的，更何况，在池边的一幕他是亲眼所见。
　　云迟似笑非笑，低头看她：“是吗？我怎么看你在这儿，和陛下相处得挺融洽的。”
　　作者有话要说：势必要让44成为团宠*罒▽罒*

46、圣眷
　　云迟似笑非笑, 低头看她：“是吗？我怎么看你在这儿，和陛下相处得挺融洽的。”
　　他话中意有所指, 云姒立马就想到了那一幕, 心里一虚便脱口而出：“哪有！”
　　话一出口又发觉颇有歧义，那人还在背后坐着听呢, 云姒随之抿紧了双唇。
　　云迟低低一笑, 故意探她：“如何，陛下亏待你了？”
　　云姒微微哑然，亏待自然是没有亏待的, 并且那人对她的好, 和哥哥比不差半分, 但与哥哥相较又有所不同，毕竟他会讲给她讲荤话, 动辄强吻，还每夜占她的床就寝……
　　她这么思踱着，支支吾吾间没有及时回答, 显得那人真亏待她了一般。
　　见她垂着脑袋迟疑不定, 云迟心里一软, 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你若想随我回将军府, 哥哥今日就带你走。”
　　纵使知道她留在这儿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事发突然，完全没有和她商量的余地，云迟还是希望能遵循云姒自己的意愿。
　　闻言, 云姒从他怀里抬起脸，摇了摇头，他官居此位，皆是自己一刀一剑浴血沙场拼出来的，没有仰仗半点侯府势力，云姒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他的官途。
　　云姒笑靥清漾：“我在这儿吃得好，睡得香，你整日都在校场练兵，我才不要一个人在将军府无聊！”
　　云迟将她故作轻松的神情看进眼底，没说什么，眸中深敛最终化为唇边淡淡的笑意，他捏着她秀挺的鼻梁：“没良心！”
　　云迟并不担心她在这里的起居，他忧虑的是云姒对那事无法释怀，他历经太多生离死别，即便哀痛也善于深藏，但云姒不一样。
　　不过现在见着她了，他也算是放心了。
　　他答应喻轻妩的条件来此，除了是要看云姒，也是有事要私下同齐璟说。
　　云迟思忖一瞬，目光越过云姒，对着长案处那人，语气颇深：“陛下，已是午时，回四方馆还有些路程，公主千金之躯，用膳怕是会有所迟误。”
　　齐璟微一沉默，放下茶盏，不急不缓道：“嗯，云将军所言甚是，姒儿，传膳到西偏殿，领公主过去。”
　　这么突然，云姒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她还想和云迟多待一会儿的。
　　云迟知她心思，拍了拍她的头：“去吧，我还不走。”
　　他这么说了，云姒才欣然离去传膳。
　　那两人显然是在将她们支开，喻轻妩倚坐着，状极惬意，她笑了笑，从容起身：“谢过陛下。”
　　随即她也侧身告退，经过云迟时，她流媚低声：“云将军这人情是越欠越多了，可要记得还呀。”
　　一声幽滟轻笑，她长发微扬，擦身而过，只余留一缕清魅暗香。
　　云迟眸心微动。
　　在旁人看来，他是被玉嘉公主亲了点名，才得以来御书房，若她走了，他自然也没理由再留下。
　　耽误午膳只是个托辞，相信喻轻妩能听出来。
　　故而如方才那人所言，帮他来此，替云姒说话，而这又是他欠的人情一件。
　　云姒领了喻轻妩前去用膳，殿内只余下了齐璟和云迟二人，其实他们早朝都能见着，只是没能像此时这般单独坐下谈论。
　　御书房内燃着一炉沉香，渲开清雅的气息。
　　齐璟眸色平静，波澜不惊，缓缓将面前的茶盏移开到旁侧。
　　“你们……”云迟坐在他对面，容色微深，几度欲开口却都止住，最后他沉沉一叹：“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自己的妹妹他是了解的，以云姒性子，能主动做出那事，这两人之间一定不似从前简单。
　　齐璟指尖一顿，悠悠瞥了他一眼，他眸中情绪一目了然。
　　静默须臾，齐璟微挑了挑眉梢，耐人寻味道：“你说呢？”
　　云迟皱眉，虽并未太过意外，但还是抑不住愁色，他沉声道：“君越，你答应过我，姒儿若是嫁了你，便是大齐的皇后。”
　　齐璟目光微抬，对上他的视线 ，神情平静淡定：“嗯。”
　　他轻轻松松一声“嗯”，但云迟知道哪是这么简单容易。
　　“可你们的婚约已经作废，而且如今的情况，别说为后，便只是入后宫，也免不了嘴舌，何况这么做，纯粹是在给太后送把柄，她第一个不会同意。”
　　云迟停顿一息，正色道：“难不成你要姒儿一辈子躲在这里无名无分？”
　　闻言齐璟修眸微敛，沉默了片刻，他声音清淡，却是字句有力：“我和她如何，与婚约无关，更与朝权无关。”
　　齐璟眸光愈渐深沉：“她不会无名无分，因为我会娶她。”
　　他眉宇间尽是势在必行的坚定，云迟深看他一眼，一国之君，肩负的是苍生社稷，所作所为皆在世人眼中，他要如何娶？不惧祸否，倒行逆施，最后背负昏君之名遗臭万代？
　　“君越，姒儿是我妹妹，我见不得她受委屈，”云迟微一垂眸，静默极短的一瞬，他又抬眼凝视那人：“但你是大齐之主，亦是我的挚友，我舍不得姒儿，也不能任由你胡来。”
　　云迟说得那般正经，齐璟却是看他一眼，唇边噙着淡然的笑：“怎么，你是要棒打鸳鸯？”
　　语气从容不迫，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人一向明辨是非，公私分明，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固执死脑筋，他这若无其事的态度，一时间让云迟想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云迟一瞬不瞬看住他，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如果有必要的话。”
　　齐璟似真似假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合了双眸，修指虚叩桌案，兀自凝思良久后缓缓道：“倘若永安侯和朕结盟，你觉得太后知道了，会如何做？”
　　太后为了得到侯府势力费了不少心思，若是功亏一篑，按照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定不会让侯府好看。
　　“侯府会有麻烦，但永安侯向来中立自守，不会轻易站队，”虽然如今已一刀两断，但父子二十多年，云迟对云清鸿最知透不过，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忽而一念生起，齐璟的深意他一刹明白了几分。
　　云迟眸光一动，声色深远：“不过，倒也不是非得要真的。”
　　齐璟阖目养神，唇边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慢条斯理道：“嗯，朕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的一言一语似在打哑谜，直叫人听得如临迷雾。
　　……
　　东偏殿，是云姒所住的寝殿。
　　此刻，殿内的桌子上摆着几品珍馐菜色，一壶上等佳酿。
　　喻轻妩慵懒斟酒，而后闲闲将酒饮尽，她的面容稍稍染了酒意，将那异域风情的魅异更添上几分。
　　云姒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喝酒，黛眉凝聚迷惑，御乾宫偏殿那么多，这玉嘉公主非要来她住的偏殿用膳，说甚是有人住的地方有活气，这就罢了，大好的白日，还偏生要她取酒来。
　　殿内弥漫着醉人的美酒香气，浓醇且沁人肺腑。
　　云姒从来滴酒不沾，眼下光是轻轻一嗅都令她有些微醺了。
　　喻轻妩执起酒壶，眼波微转，而后悠悠掠向她：“别干坐着，陪我喝两杯。”
　　说罢她径直倾倒一杯，将酒盏落至云姒面前。
　　一阵浓郁酒味近距离扑面而来，云姒潜意识往后避了一寸，蹙眉连连摆手，颇为嫌弃：“不了不了，”想了想，寻了个推脱的借口：“哥哥不让我喝酒。”
　　喻轻妩眉梢一动，幽幽一声叹息：“云将军对你真是关怀备至，令人好生羡慕，不像对我，脸比关公还黑，”说着瞧了她一眼，挑唇笑道：“成吧，那你吃菜，多吃点，女孩子家太娇弱可不好。”
　　云姒总觉得她在刻意接近自己，但她好歹是公主，云姒又实在想不到她接近自己的理由。
　　思绪流转间，云姒忽而心中一念，她凤眸清烁，轻声试探：“公主是不是……对我哥哥有意思呀？”
　　喻轻妩望着她，眸色不明，随即嫣然笑了声，反问：“这么明显吗？”
　　云姒微抿丹唇，点头。
　　喻轻妩淡淡敛笑，又是一声叹息，面容浮出一丝颓然：“可惜你哥哥待我一点都不温柔，难道是我的相貌入不了他的眼？”
　　只见她又是一杯饮尽，看似一副深受情伤的模样，云姒瞬间恍然，还真是哥哥的情债。
　　云姒抚了抚鬓发，思索一瞬，对着借酒消愁的那人，声线清柔：“我哥哥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除了上战场就是训练战骑，一定是太少和女子接触的缘故，公主别伤心，我回头帮你劝劝他。”
　　喻轻妩看了眼面前纯良又温情的小姑娘，复扬了笑：“那太好了，”转瞬她就举了酒盏：“我敬你一杯。”
　　云姒一阵沉默，面色为难，拒绝一个被哥哥拒绝的人，似乎有些残忍，她想了想，握住了酒盏。
　　盏中佳酿清光溢香，仿佛溅入她的瞳心，云姒咬了咬牙，抬手和喻轻妩碰了碰，眼睛一闭，一口闷了个干净。
　　一道浓烈入喉，直浸肺腑，呛得云姒掩唇剧咳了好半晌，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又见眼前那人优雅垂首再替她斟满了一盏。
　　喻轻妩眸底深默，随着一抹浅笑折入眼睫深处，“别急，酒要慢慢喝，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方才那么一呛，云姒那明美清潋的双眸，漾出了几丝迷媚，只一杯，她便双颊泛红，已然晕乎了。
　　谁知接下来不知不觉，又被她劝饮了好多杯。
　　一开始，云姒内心还是抗拒的，后来慢慢地，她发觉这酒竟还有些回味香醇，便主动和她对酌了起来，两人相谈甚欢。
　　酒劲早已上了头，云姒神情缥缈，那似醉如痴的酩酊之态，美得诱人，别漾韵味。
　　作者有话要说：齐璟爸爸：先不聊了，朕的媳妇喝醉了，朕要去看（zhan）看(pian)她(yi)。
　　云迟：我媳妇也不知道真醉假醉：）

47、圣眷
　　酒劲早已上了头, 云姒神情缥缈，那似醉如痴的酩酊之态, 美得诱人, 别漾韵味。
　　醉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 这一喝醉, 云姒话就多了。
　　清醒前她还当喻轻妩是公主，觉得以她身份应该不易接近，但与她酣酌后, 云姒发觉她为人直爽快意, 极好相处, 便和她倾聊了起来。
　　从齐国到北凉，从射箭到骑马, 两人欢声笑语，殿内好不欢腾。
　　云姒不胜酒力，又连饮数盏, 眼前似蒙了层轻烟薄雾, 她双手托腮, 歪着脑袋：“轻妩姐姐，我、我觉得……”
　　喻轻妩眉眼轻挑, 便见她双手晃晃悠悠, 举起了两只酒杯。
　　“你和我哥哥，简直……”在空中清脆碰撞了下，云姒满目醺然, 展颜欣笑：“天造地设！”
　　喻轻妩面容亦是染着朦胧酒意，但仔细去看，她的眸色却是清明依旧。
　　喻轻妩轻晃酒盏，听此一言，她嘴角扬起饶有兴趣的弧度：“那……我当你嫂嫂好不好？”
　　微微顿住，云姒略懵一瞬，随后忽而绽笑：“好啊，”下一刻，她便音色清甜唤道：“嫂嫂！”
　　一笑醉颜酡，喝得再醉，也掩不掉她如皎月璀亮的瞳心，似星河漫天的灵动，她仿若溪涧最清潋的水流，一缕纯净，在这个世间汨汨而过。
　　喻轻妩静静凝着她，唇边笑痕犹在。
　　而云姒渐渐开始撑不住席卷而来的眩晕，继续说了没多久，她便慢慢伏在了桌子上，再无动静，像是睡着了。
　　寝殿突然安静下来，空气像是凝结在了一处，声响全无。
　　喻轻妩慢悠悠放下酒盏，她淡望着云姒：“太单纯，容易上当受骗的。”
　　她的声音很轻，而云姒更是深深醉眠，意识已然不清。
　　喻轻妩目光一扫，女儿家住的地方，东西摆放何处一目了然，不似云迟的屋子，机关暗格不尽其数，她悄探了那么多天，竟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小姑娘一看便生性纯良，重要的东西一定是会贴身保管，喻轻妩静默一瞬，起身径直走至床边，
　　她俯身往下探了探，倏地手边一顿，果然触及到一木质之物，她很快将那物什从床底取了出来。
　　目视于手中的锦盒，喻轻妩眸色一深，她绝无可能认错，这锦盒是北凉盛产的梨花木所制，而梨花木，不是其他地方能找到的。
　　锦盒有损坏修补的痕迹，喻轻妩缓缓打开，乍然刺目。
　　盒中躺着两段碎裂的碧镯，还有一方绢帛，而那断镯和绢帛上，凝固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柔和交叠的绢帛里隐约书写了什么，但喻轻妩没有去展开细看，因为她一眼就发现了那碧镯上刻着的“远”字。
　　难怪她在将军府这许多天一无所获，她都快要以为自己猜错了，却原来东西根本不在云迟那儿，好在她今日多留了个心眼。
　　喻轻妩眼底讳莫如深，良久，她将梨花木盒归放原处，不动声色坐回了桌边。
　　此刻，云姒还沉沦在醇酒的醉梦里，全然不知身边动静，迷迷糊糊间，她唇边溢出一丝微弱低喃：“嫂嫂……北凉真的，那么好玩儿啊……”
　　喻轻妩神情一动，无声注视着她，淡淡微笑自嘴角翘起：“对，我能带你去，跟我走吗？”
　　她语调清朗，可云姒脑中混乱，听不太清，只兀自发着低低的呓语，不知在咕哝什么。
　　“见过陛下！见过大少爷……不，云将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阿七恭禀的声音，喻轻妩顿时怔住。
　　阿七是一直在外边守着的，先前殿内那两人兴致高涨，把酒言欢，方才又瞬间静默了，好一会儿都没个声响，她大概也能想到里边的人已是烂醉如泥。
　　而陛下和云将军突然来此，令阿七很是心慌，姒姑娘和玉嘉公主在御乾宫饮酒作乐，如此逾矩，万一陛下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午时日光正暖，舒徜天地间。
　　殿外，云迟看了眼阿七，他并不意外，阿七从侯府到了这处，他是知道的。
　　云迟问道：“她们不在东偏殿，是来这儿了？”
　　阿七低着头，只好如实照答：“……是。”
　　阳光流涟在那如墨深沉的黑金蟒袍上，齐璟负手静立，他神情淡淡，不必言说，已让阿七感受到了沉沉的压迫。
　　阿七将头垂得更低：“……奴婢这就去通禀。”
　　她言罢，只能转过身去。
　　阿七方才抬起手想要推开殿门，这时，一声轻轻的吱呀，殿门被人从里边慢慢打开了。
　　双手悬在半空，阿七一愣，只见那人颊染绯红，开了门后就懵懵懂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醉眼朦胧地望着他们。
　　阿七试探性地低唤：“……姒姑娘？”
　　声音从耳畔传入，云姒这才有了点反应，她眨了眨眼，尝试挪动，谁知刚提起脚步，一阵剧烈的晕眩感直将她扯入无尽深渊。
　　双腿一软，云姒踉跄之下人蓦地向前扑去，阿七一惊，正想去扶，但边上那玄衣之人更快。
　　齐璟极快前踱一步，手臂一探，便托住了云姒的腰身，将她稳稳揽进自己怀里。
　　而云姒则是一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微痛间骤然落入了那人的温冷的怀抱。
　　浓醇的酒气幽幽弥漫，握住她腰肢的手忽然一紧，齐璟低眸，声线微沉：“你喝酒了？”
　　闻言云迟略一凛眉，睨向阿七：“怎么回事？”
　　她也想知道姑娘和公主怎么就喝起来了，阿七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也不知道……”
　　云迟剑眉深凝，刚想说什么，埋在齐璟怀中的那人突然动了动，云姒倏地抬起娇红的脸，烟眸荡漾丝丝迷离：“嫂嫂！嫂嫂睡着了……哥哥快去……”
　　云姒指着殿内，却是望着抱她的那人，喊他哥哥，声音软软糯糯，话落，便不由分说地要将他往殿内推。
　　似是对她将自己认错颇为不满，齐璟眼尾一瞥云迟，清冷漠然，而后他稍一俯身，便将云姒打地横抱了起。
　　被他这么一睇，云迟微顿，心中莫名，这与他何干？
　　一时语塞，云迟随即又听那人淡淡道：“公主交给你了。”
　　说罢，不等云迟有所反应，齐璟已处变不惊地抱着云姒回身迈步离开。
　　“哎……”云迟想叫住他，可那人走得是毫无留恋，云迟眉眼间尽是无奈，一声重重的叹息，静了片刻后，他忽然注意到什么，问：“姒儿刚才叫的是什么？”
　　阿七小心看他一眼，低声提醒：“嫂……嫂嫂……”
　　一贯沉稳的脸上瞬息变色，云迟蓦然诧异，这喻轻妩到底给他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才不见这么一会儿就熟成这样了？
　　云迟欲言又止，目光投入殿内，陷入了沉思，最后他剑眉一皱，索性进了去。
　　……
　　去养心殿的路上，云姒都不□□分。人虽然是被他稳稳横抱着难以乱动，但靠在他肩膀的脑袋却忍不住在他脖颈上不停轻蹭。
　　云姒贪恋他身上的冰凉温度，下意识将发红滚烫的脸蛋贴了上去，磨蹭间呼吸如丝轻呵，带着女子气息的酒香在他颈侧流淌缠绵。
　　热度得到纾解，迷醉的感官不受控制，怀里那娇软的人一声舒服的喟叹，酥酥软软漾在他耳边。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这无意的轻叹声有多勾人，再隐忍的男人眼下怕也难抑制住心底的欲.火。
　　饮酒的不是他，他却仿佛为她而醉，着迷她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
　　有意无意，柔软温烫的唇轻轻滑过他的耳畔，刹那间，全身意识似被骤然攫夺，齐璟喘息一重，加快了步伐。
　　其实起初只想抱她去休息，但那软玉温香，幽情迷离，寸寸蛊惑着他的心智。
　　她只是轻轻一拂袖，就彻底攻陷了他的城池。
　　养心殿，内殿。
　　齐璟轻轻放了她到床榻上躺着，正想起身去将她的绣鞋脱下，谁知云姒搂着他的脖颈怎么都不放。
　　殿内暖炉熄着，却浮盈了一室勾心的异香，隐隐撩动的花枝酒香，还有女子似曳流波的温情体香，在他周身交缠缭绕，荡漾迷离。
　　被她柔软的双臂绕紧了脖颈，齐璟只好虚俯在她身上。
　　身下那人，一袭紫裳明艳，衬她那略施胭脂的红妆，美目盼兮，浸染酒色的绝美娇容隐泛情愫，入眼仿若姹紫嫣红开遍。
　　她清娆的美，足以让六宫粉黛无颜色。
　　而此刻，云姒朦胧的美眸微漾流光，思绪早已不清晰，那酒意的眩晕感时不时将她的意识席卷得更为涣散。
　　可她却又忍不住回味醇酒的甘冽般，微微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边残余的酒味。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极具挑.逗和暗示。
　　齐璟深眸熠熠，却也幽邃，凝视于她诱人的容颜，喉结一动：“好喝吗？”
　　他嗓音微哑，云姒这才微微睁开眼睛。
　　那张隐现面前一寸的俊庞，映入她的瞳心，恍若似梦轻花，令本就醉意醺然的意识多了几分懵昧。
　　似柔柔梦呓，她一声模糊的呢喃：“陛下……”
　　那双玉臂仍旧环绕在他脖颈，透过肌肤传递扣人心扉的温热。
　　极近的距离，呼吸交融一处，属于她凝香的气息拂过他鼻尖，齐璟眸色渐深，低低复问：“好喝吗？”
　　他这般温柔缱绻，似有缭绕水雾在她眼前蒙上氤氲，云姒不经意间，心底漾起奇异的涟漪，她微微咬唇：“嗯……”
　　齐璟指腹轻按上她娇软的温唇，呼吸也抚摸着她的唇：“有多好喝？”
　　分明是白日，却比漫漫长夜愈加浓情，蕴了一室的香氛沁入两人心底。
　　云姒在他的温情里瞬息迷了方向，红唇微启，轻言软语：“很好喝……”
　　而后，她只听得男人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渲在她耳边：“……朕尝尝。”
　　话音萦绕暗魅，齐璟随之一倾身，蓦地吻住了她，漫夺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刚写到占便宜就来不及了，吓得我昨天都没敢回复你们的评论，我怕你们把我打哭……

48、圣眷
　　而后, 她只听得男人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渲在她耳边：“……朕尝尝。”
　　话音萦绕暗魅, 齐璟随之一倾身, 蓦地吻住了她，漫夺呼吸。
　　若说昔时他的吻, 是强取, 是掠夺，那么现在的他，那么柔情, 极似诱引。
　　没有御池汤泉之中的火热澎湃, 也没有那日卧榻上意外的霸道侵据, 云姒却在他绵羽般的亲吻下，不由自主, 溃败成水。
　　齐璟吮舐着她柔软的唇瓣，似深似浅，若即若离, 他不轻不重, 亦不肆意深入, 而是极为耐心地引领她，去探寻那情意脉脉的暖浪春波。
　　男人的指腹流连在她柔嫩泛烫的脸颊和侧颈, 轻轻往下滑过, 又如丝如缕地掠了回来。
　　他这般，仿若调.情，激起她心底的阵阵战栗, 云姒只觉浑身瘫软，眸也迷离，心也迷离。
　　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虽是在他的温情下，搂住他脖颈的玉臂不自觉绕紧了些，下巴轻扬送上红唇任他亲吮，却不懂自己要如何去呼吸，一憋气，所有呜咽都化作了低软的猫吟。
　　“乖，张嘴……”
　　辗转的唇齿间一声透哑低喃，尾音极短，转瞬又消散在唇畔。
　　他的嗓音那么蛊惑，伴着隐隐低沉的喘息，漫入心扉。
　　云姒似更醉了几分，心中情愫暗暗浮动，意识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乖乖听他的话，微启丹唇。
　　下一刻，她檀口的馥郁酒香，便和那人炙热的气息缠绕一处，很快，两人的呼吸都蕴上了醉意，在滑腻温软的唇舌间轻轻融化。
　　气息如水，交融着醇酒残香和她身上独特的幽柔芳馨，齐璟将她的滋味，一点一点，尝进嘴里。
　　日清朗，天色明，窗外亮光流波。
　　明晃晃的光线倾斜，透进玲珑窗格，流溢在床榻缠绵拥吻的那对身影上。
　　美人清媚的烟紫色衣袂，和那极尽威严的玄金龙袍交缠在一起，一柔一刚，暗香涌动，沐浴旖旎。
　　一刹，好似春光漏泄。
　　直至呼吸渐薄，两人双唇才稍稍分开。
　　云姒清容之上如染桃红，缠吻后的红唇更是娇艳欲滴，齐璟撑在她身前，脸庞只分了一寸的距离，两人几乎是碰着鼻尖。
　　而他眼底炽热缠情，低眸将她深凝，沉重又压抑的喘息喷洒在她脸上，暗哑沉声：“确实……甚好。”
　　心神早已被他搅得如波荡漾，云姒呼吸和心跳皆是骤乱不已，当他缱绻的烟嗓漾入耳中，她竟反应了好久，才意识过来，他是说酒甚好。
　　花枝酒的滋味，更是她樱唇的香甜。
　　云姒眸光幽荡迷蒙，此刻她的眼睛如水潋滟，多情美艳，看着俯在自己身上那人：“你骗人……”
　　她声音低低软软，含娇似嗔，直勾得人意醉心迷，齐璟微微偏头，埋入她凝香的玉颈，动情般深深一嗅：“嗯？”
　　云姒迷糊见正想说话，耳后忽然一潮，仿若一泓温泉泛起氤氲波光，又好比妖蔓肆意纠缠耳垂，是那人在吮舐轻咬。
　　从来没有人，像他此刻这般对过她，心中奇异的涟漪瞬息泛滥，云姒只觉得自己倾坠在无尽渊海，意志尽失，嘴角忽地溢出一丝破碎，如同春日里的猫音，挠在心上，酥酥麻麻。
　　他勾起的情愫千丝万缕，耳廓敏感，云姒忍不住微一瑟缩，似在躲避他的温热，可环绕在他颈上的双臂却是多了分似有若无的力，下意识将他往下压，让他更靠近一些。
　　大约是酒醉后的本能，思绪迷离间，成了这般欲拒，又还迎的姿态。
　　有一簇火苗，聚燃成焰，烧得人神魂颠倒，齐璟情浓愈深，掌心沿着女子柔弱无骨的细软腰身，游移，探索，流连。
　　云姒脸红羞赧，抿紧嘴唇不说话，也不让自己再发出那奇怪的声音，而那人却像是透彻她的每一寸心思，呼吸灼灼，故意附到她耳畔：“嗯？说说，朕骗了你什么？”
　　男人的气息似火焰燃烧，在她周身萦绕，将她弥漫脑中的酒劲燃得更烈，如痴如醉，不甚清醒。
　　眸色如春波含水，云姒咬了咬唇，从喉咙间透出细细绵绵的低言软语：“你说……以后不亲我的……”
　　那天他言了几句春闺艳词与她听，却是将她惹哭了。
　　那天他哄她说，以后不会动不动就亲她，除非她要。
　　君无戏言，可是方才，他确是情难自控……
　　听见她低喘微促的话音，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齐璟突然揽住她的腰肢，臂膀稍稍用力，便抱起了她柔软的娇躯，一翻身，轻而易举地就和她换了位。
　　烈酒上劲，这猝不及防的天旋地转，将她的意识更添了几分眩晕朦胧。
　　几乎只是刹那间，云姒便从仰躺，成了眼下这般，虚虚软软，趴在那人硬朗的身躯上。
　　她轻飘飘的，压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重量，但如此姿势，那属于女子的绵软，却是毫无保留地，尽数贴在了男人胸膛结实的肌理上。
　　齐璟一手探在她的脊背，若有似无流连，一手轻柔抚摸着她滑腻的脸颊，而云姒仍旧抱着他的脖颈，醉眼朦胧，发愣间，只听他嗓音低柔喑哑。
　　“那姒儿亲我，好不好？”
　　一刹撞入他幽邃的深瞳，云姒瞬息沉溺，眸如秋水盈盈，她垂眸凝着他，而那人面容清俊，令她羽睫深处不经意折入一丝陶醉。
　　云姒不自觉地探手过去，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他轮廓分明的脸。
　　望着她，眸中尽是温情和宠溺，齐璟轻柔地捉住她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唇边，细细密密亲吻着她凝香的指尖。
　　他唇舌所到之处，无不漾起她心底温热的悸动，所谓十指连心，大抵就是这样了。
　　云姒呼吸微乱，尽显醉颜娇态，她思绪已然沉迷，指腹忍不住去描绘他的唇，抚摸，揉按，然后鬼使神差般，她慢慢低下头，在他薄唇上轻轻一嘬。
　　她比什么都能撩拨他的心神，哪怕一个极小的举动。
　　譬如之前在御水池边，她在他脸颊，落下的那羽毛般的一吻，他明明知道有旁人，却是无法抗拒她任何，一霎荒唐，涟漪丛生。
　　齐璟俊眸一深，抬手去了她发上的紫晶簪，她今日长发半绾，簪子一去，三千青丝脱了束缚，墨发如瀑，缠缠绵绵散落而下。
　　面染酒色，颊似霞红，长发如云轻绽莲华，她秀若兰芝的清娆，令人想起那满庭微雪，玉树琼枝。
　　修长的手指缓缓梳入她的发间，齐璟声线低沉蛊惑：“姒儿亲我，是喜欢我吗？”
　　一句温存耳语，掷入她的心湖，荡漾起春心涟漪。
　　不知是她酒后吐真言，还是此刻醉卧君怀，不敢胡言，总归，她爱他怀抱的清暖，世间风风雨雨不可测，安有完满之地，他却赠了她吟诗弄月的纵情。
　　被他深俊的眸子暗锁其中，眼波醺然一漾，云姒只知道乖软轻声：“嗯……”
　　齐璟唇边掠过一丝柔和，蕴了万千情愫，陷入她发丝的手指温柔抚捋，他们的唇只离了一寸，能明显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起伏，心跳的力度。
　　指腹顺着丝柔墨发下滑，深深浅浅摩挲她的耳垂，那人又凑在她的耳畔，诱惑般低哄：“那姒儿想不想要我亲？”
　　他一字一句，柔声却炙人，他湛湛的注视，将她牢牢固住。
　　云姒心中波澜暗浮，眼前似有烟岚水雾朦朦，低眸凝着他的唇，一时发了愣。
　　“嗯？”握住她细腰的掌心滚烫，指腹滑向她柔腻的玉颈，寸寸抚过，男人的音色都似染了火焰：“想要吗？”
　　仿佛一壶温酒骤然浇在心上，如水渺渺，曳曳漫流过心间，却不似水的清潋，而是惑心的幽柔，诱人的冶艳，勾魂蚀骨，剥夺她最后一丝薄弱的意志。
　　云姒粉唇微动，一丝低软似有若无溢出：“要……”
　　彼此静望了一会儿，齐璟呼吸一重，瞬息压下她的脖颈，深深吻了上去。
　　丝丝长发钻进他的衣襟，似诱引似勾心，喘息逐渐变得急促，丝缕暗魅缠绕唇舌，让他的理智几乎溃散，只想占据她的全部思绪。
　　床榻的帷帐不知何时飘然落下，敛了她的如玉年华入宫帐。
　　蓦然天昏地暗，又是一个地转天翻，云姒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柔紫外裳在那人的手下褪落，他的动作极致轻柔，云姒只觉得那酒后劲愈来愈烈，惹得她心神迷醉。
　　她想起那日，他抚琴成曲，摇曳的琴音，如玉珠溅落，又似流觞曲水，丝丝透入心扉。
　　而此刻，那人修长干净的指间，就像那日他弹奏着《广寒怜》，挑捻琴弦一般，深深浅浅流抚过她的玉骨冰肌。
　　千回百转间，帷帐内幽幽情丝沉沉浮浮，笼了一袭春光旖旎，他一步一步，解裳撩裙，心底的火也逐渐绵绵烧到了她身上，而他的柔情缱绻，他的低哑暗语，仿若无垠的夜空将她点点吞噬。
　　那身尊贵无比的玄金蟒袍，就那么随意丢出了床榻，和那明艳清美的紫袖云裳交错相叠。
　　宫帐内似烟霞柔媚，云姒鬓发凌乱，呼吸也紊乱，心焰盈盈间，不知不觉，他们身上都已不着寸缕，没了束缚，那人便能轻易触碰到女子那未经探寻之处，可她忽然开始害怕。
　　毕竟从没经历过，对未知的茫然难免令她万般恐惧，齐璟将她抱在怀中，他还没突破阻碍，只是稍稍尝试，她已经哭得不成声，泪珠簌簌落下。
　　不知是疼痛还是惧意，齐璟数次尝试，云姒都抗拒地反复去推他，嗓子都哭哑了，偏生要将他拒之门外，任那人再怎么耐心地哄都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就一不小心开了一整章……
　　红锁预定：）

49、圣眷
　　精纹玄金九龙暗绣的宫帐将床榻风光尽敛其中。
　　几近冬末, 气温还有些寒凉，却能料想帷帐内, 该是何等酒色清魅, 暖热红浪。
　　以为是思荡欢愉，春情了无边, 可偏偏, 那一抹艳煞，最后都成了男人身上压抑的汗湿。
　　此刻，那人好似行在浩渺的戈壁荒漠, 口干舌燥, 却寻不得甘泉。
　　而帷帐内, 女子啜泣着，哽咽不已。
　　云姒太过恐惧, 声调都开始慌颤，生怕那人用力乱来。
　　她死活不让，虽然初历欢爱, 总免不去疼痛, 但舍不得她哭, 男人再难.耐，还是忍耐着, 不欺负她了。
　　唯吾独尊, 至高无上的一代君主，当下脸色不太好，却还是躺下了身, 齐璟长臂揽过她滑腻的香肩，将人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齐璟嗓音低抑，透着喑哑，却依旧温情脉脉：“没事了，不哭。”
　　泪水将她的长睫沾了个透湿，人虽已醉得不成样，但云姒也不忘怨他，粉拳落在那人胸膛上，力道绵软无劲，呜咽间，流溢了声含糊不清的“疼”。
　　她这般娇声娇语，更激起他骨子里的欲求叫嚣。
　　但知道自己刚才着急了，吓到了她，齐璟缓了缓，低下头，去亲她的眉眼，去吻她的泪珠，而后在她耳畔温声轻语：“我的错。”
　　他放柔了声音去哄她，可过了好一会儿，云姒还是在哭，丝毫不见收势。
　　叫他出去，他出去了，中途惧怕要截断，他还顾着她的心情，云姒哭泣不止，却不知道自己还在哭什么。
　　恐惧，是因为她怕疼，而怕疼，许是从那牢狱开始的。
　　曾将近一个月，她在晦暗阴湿的牢房气息奄奄，久而不治的病痛将她日夜折磨，凛冬的严寒更是一天冷过一天，而那样漫长且无尽的苦痛，是以刀刃直接割破皮肉的疼无可比较的。
　　还有那步步逼近的鄙秽狱卒，利刃无情的皇城禁军，扭曲她五脏六腑的毒汤药……
　　那是她的旧时噩梦，娇宠贵女骤然跌入尘土的孤独和无助，趁着酩酊混乱的思绪，一刹重袭心上。
　　不论前世还是如今，一直以来，她都未因痛苦哭过，哪怕和出战半载的哥哥重逢，她也只是溢了思念。
　　得以再活一遍，以为自己早已淡了心境，眼下在那人怀抱间，却忽然泛起满心委屈。
　　他胸膛的肌理硬朗，肌肤涌汗，蹭在身上令她难过得很，但他怀抱的气息安然熟悉，云姒不想推开，更是将脸深埋在那儿。
　　婆娑泪水混着他炽热的湿汗，她细细软软地哭着：“冷……”
　　齐璟的身躯没有半丝阻隔地拥着她，不论心里抑或身上，都是异样的热，但听见她的声音，他却立刻扯了锦被来盖上，又为她掖好。
　　厚暖的锦衾下，齐璟将怀里绵软无骨的娇躯抱紧了些，“还冷吗？”
　　他轻声相问，谁知她竟哭意更凶：“冷……”哽咽着：“牢房好冷……”
　　齐璟正想再去搬床被衾来，瞬息听清她的后半句，蓦然怔住。
　　俊朗的眉眼渐渐皱起，他敛眸低头看向她：“牢房？”
　　酒意昏眩，他说的话云姒恍若未闻，脑中只有自己那丝薄弱的意识，她兀自声泪俱下：“好冷好冷……”
　　方才经历一场未做完的鱼水之欢，她身子分明温热，额鬓都染了层薄薄香汗，微动的唇畔却是不停呢喃着冷。
　　她突然间的异常反应，令齐璟甚是不解，他略一停顿，而后轻柔拂开她辗转沾湿在脸颊的青丝，指腹拭了拭她的眼角，低声唤她：“姒儿？”
　　脑中闪过那猥琐的笑，心里猛地一震，云姒曲了曲身子，不停往他怀里缩，哭腔发颤：“狱卒……好恶心……”
　　眸心黢黑，微微一缩，齐璟横搂在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她虽像是烂醉后在胡言乱语，但那畏惧的情绪那么真实，没有历经折磨，何至这般。
　　齐璟眉睫深敛，她的所言所行中，总有他看不明的痕迹，比如那次她进宫要和他退婚，却又忽然浑身湿透，狼狈地跑回来找他。
　　还有眼下这般，如坠噩梦渊底。
　　将怀中那温软又娇小的人尽数揽在自己的身躯下，齐璟低低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吻，落到她的额头，落到她的眼睛，落到她的鼻尖，然后细细密密，绵延在她的唇瓣。
　　他耐着性子安抚她的情绪，似是要揉碎她所有的惧意。
　　唇齿间温柔的轻哄，似烟岚轻泛心底，仿佛是那芸芸众生和万千岁月里她唯一的归宿。
　　良久，终于哭泣声渐弱，云姒窝在他的胸膛，呼吸平稳，哭过，很容易就睡过去了，而她柔腻的纤细玉臂，不知何时抱上了那人的劲腰。
　　云姒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昏睡中，她的呓语，似求饶，似娇嗔，隐隐约约自嘴角飘至那人耳边：“我知道错了，不退婚了……陛下你别不要我……”
　　整个大殿都寂寂无声，宫帷挡了万丈寒光，帐内幽柔温静。
　　她呼吸浅浅，鼻息的温热在他身前漫然流淌，他怀抱清暖，仿若挽了她在纷纷扬扬的尘世间踏雪寻梅。
　　即便不知缘由，也覆了温情上眉梢，他修眸微敛，柔柔抚着她细腻的脸蛋，嗓音如云色缱绻。
　　“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这是他，倾尽万里烽烟，也要赐她的一生君恩盛宠。
　　*
　　而在偏殿，齐璟走前落下一句“公主交给你了后”，便抱着醉酒的云姒离开了。
　　他步伐稳健，半寸不停，是丝毫不给云迟回绝的机会。
　　喻轻妩虽先前对他花样百出，但她也算是帮了他极多，且她更是尊贵的北凉皇女，奉旨入齐贺拜承天节庆，就单这一点，即便齐璟不说，云迟也不能不管她。
　　只是云姒唤她嫂嫂，听得云迟有些莫名又怪异。
　　喻轻妩枕着手臂伏在残桌上，云迟进了殿，便见她无声无息地睡着。
　　想搀她走，谁知她醉朦朦的，云迟刚将她从桌上扶起，还没走出半步，她便虚浮一崴，全身重要都倚靠在了那人身上。
　　女子身躯媚软，靠在他身上，婀娜的起伏甚是明显，让云迟刹那有些僵硬。
　　战场上挥兵布阵，游刃有余的统帅战将，残兵破局亦能力挽狂澜，然而久在军中，相处接触的尽是粗糙汉子，唯一关系亲密的女子，怕也只有自己的妹妹了。
　　若是此刻刀光剑影相向，倒也没了这分局促，只是眼下她吐息如兰，闻到鼻间尽是魅人的酒气，这让云迟颇觉不自然。
　　但她看上去是半步也走不了，云迟剑眉暗锁，只好背起她出了宫。
　　四方馆，在皇宫外，是朝廷接待他国使臣之所。
　　先前喻轻妩身份未透，她要待在将军府云迟无话可说，但现下她是北凉皇女之事众人皆知，再留将军府内，便要平端生歧义了，齐璟将公主交给他之意，自然是要他将她安全送到四方馆。
　　走出御乾宫。
　　一缕天光自宫墙绿瓦透下，洒在他们身上，一袭白衣似镀了金辉，一抹魅红幽幽滟滟。
　　怎么说也是南征北战的将领，“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他本就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即便一开始和女子亲密接触颇觉别扭，手脚都不自然了，但云迟很快便平定了心境，心里只剩下一句“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云迟心无旁骛，背着那人向宫门而去。
　　原本在他背上沉静无声的女子突然动了动，喻轻妩微微侧头，气息有意无意地在云迟耳畔缥缈而过，随意搭在他脖颈的手臂似是收拢了些，唇齿间呼吸似叹非叹，渺然浮漫。
　　云迟只怔愣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一抹精湛清光掠过眼底，他忽地顿足，面色一沉：“公主没醉，便自己走。”
　　他言语间情绪漠然寡淡，四下沉默片刻，背上那人却是一动未动，不透声响。
　　也许是因为他是恩怨分明之人，故而云迟没有直接将她扔下去，他嗓音生冷，字句明晰：“醉酒和清醒，气息截然不同，习武之人一辨便知，公主确定还要装下去？”
　　静默了会儿，耳边终于传来那人细细碎碎的低笑，颇有得意之味。
　　那声色隐泛取笑，云迟皱眉，转眼就要将她丢下背去，不过喻轻妩反应快，双臂一下环抱紧了他的脖颈。
　　“哎，”一声阻止，喻轻妩睁开秀眸，悠悠靠近他肩颈，媚然笑言：“云将军这就恼了？堂堂墨玄骑将领怎能这般小气呢？”
　　云迟锁眉，早该知道以她花样百出的心智，如何会在异处让自己不省人事。
　　云迟深沉呼吸，平复心绪后道：“公主既然没醉，何要欺臣为乐？”
　　他这模样，心有不快却不能言，似还透了些许憋屈，比之前动不动拿剑对她的时候有趣多了，毕竟眼下，她是尊荣皇女，而他，须得待她以臣礼。
　　深红袖袂自她手腕垂落而下，如暗魅般缠绕在他的白衣战袍上，喻轻妩疏懒靠在他的肩上：“方才在殿内，云将军直接戳穿我不是更好？何要陪我装这么一段路？”
　　云迟眸光一动，脸色极不明显地变了变：“我……”
　　喻轻妩笑唇幽艳，纤长睫毛烟岚般斜斜漾他，混着酒气，声音夹杂着一丝似真似假的迷离：“还是说……云将军之前一时迷了心神，心思都勾到了我这儿，所以连习武之人最基本的警惕都忘了？”
　　云迟神色一凛：“公主自重！”
　　喻轻妩唇边笑意不减，带了丝好整以暇的魅惑：“不然为什么人家装醉，云将军都没察觉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狗皇帝：媳妇说不做就不做，终究是一个扛下了所有：）

50、倾情
　　她语色间的故意挑逗那般明显, 云迟当下竟平白生出几丝羞愤，浴血疆场的将士男儿叫个女子调戏了去, 颜面何处放？
　　云迟面色瞬时青白不明, 却也只能怪自己大意，一不留神着了她的道。
　　他咬牙忽视她, 索性抬了脚步继续走：“出了宫, 会有马车送公主到四方馆。”
　　默了一瞬，喻轻妩含笑靠近他：“谁说我要去四方馆了？”
　　云迟顿住，下一刻, 耳边尽是她如水流波的气息：“云将军的府邸, 本公主住不得？”
　　听着那样魅人的语气, 云迟眼中微泛异样的沉默，片刻后他才不动声色道：“公主住得, 是将军府不够格。”
　　喻轻妩唇边带笑，却是长叹一口气：“来朝拜的尽是男儿，四方馆就我一个女子, 想来也是尴尬得很, 倒不如在将军府舒坦。”
　　她的幽柔似真似假, 云迟微微皱眉，话还没说, 那人又先他一步开了口。
　　喻轻妩淡然轻笑：“更何况, 承天节就在后日，到时一连三天，普天同贺, 宫中上下不论尊卑，皆得拜祝，云将军要是错过了这机会，以后要见妹妹可就不容易了呀。”
　　她见招拆招，是料准了自己无法拒绝，那一刹那，云迟第一次觉得，这人比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敌军难对付多了。
　　但她所言非虚，承天节，云姒必定是要去的，云迟倒也并非一定要见她不可，云姒在齐璟身边，他已然放心，他宁愿云姒不露面，毕竟到时云清鸿等人皆在场，其他官员也对她颇有微词，他不想她受了欺负，也不想她看人脸色。
　　而且到时候人多嘴杂，唯恐自己和齐璟都无暇顾她，这承天节云姒没法不去，但能离那些人远点也好。
　　云迟心中万般起伏，无声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沉沉开口：“公主，臣有一事……”
　　喻轻妩未觉意外，她从容不迫打断，悠然枕在他肩上，合目倦声：“哎，困了，有什么事到了你府上再说。”
　　云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权衡之下只好认命般将人带回了将军府。
　　*
　　天近晚，余晖渐渐散尽。
　　养心殿内，静谧无光，暮色绵绵缠绕宫帐一处，映了片安宁无限好。
　　云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遥远，很朦胧。
　　梦里，是在那暗如深渊的地牢，她蜷缩在角落不停剧烈喘咳，凛冬，病痛，都在将她摧残折磨，沉到心底，是无尽的晦涩。
　　梦里，她想，如果这时候能有人来救她出去就好了，可她知道不可能，经历过一次，她知道自己就算出去了，也只有一死。
　　梦里，她瑟缩着，石壁刺骨般得冷，虽然这次是梦，但那感觉那么真实，她以为自己就这样了，却在奄奄一息之际，隔离在地牢外的风雪呼啸入耳，恍惚间，她听见了一人熟悉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喊着她的名字。
　　牢门外忽然亮起一阙天光，将深陷晦暗的地牢映得通亮。
　　眼底的黑暗瞬息退散而去，那道封死的铁门上，裂痕逐渐加深，蓦地，轰然崩塌。
　　她竭尽力气睁开眼睛，只看到那漫天尘嚣中，那人从光影里走来，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乍亮的光将那人衣袍上的黑金龙纹折入她眼中，她吃惊之下想要爬起，不料一阵眩晕猛地袭来，体力不支，她重重摔了回去，没有砸在地上，却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姒儿……”
　　那一唤的温存，仿佛越过千万年，哪怕天地尽数毁灭，化为虚无，也有他护她永生永世。
　　她强撑着，嗓子干哑到不行，“陛下……”
　　他轻轻附到她耳边，用那穿云透月的声音对她说：“我来带你走。”
　　我来带你走……
　　这句话，上辈子她日夜渴求，却至死也没能听到。
　　现在听到了，她只觉得眼眶一热，抱着他的脖颈就哭了起来。
　　他将她按到胸口，“我来了，没事了。”
　　画面一转，在地牢外的甬道，全副武装的禁军以锋刃兵器指着他们，将他们重重围住。
　　在梦里，云姒感到那人抱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护在怀中。
　　她看到那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刀剑，看到他眉峰纵横的凌厉，眸底肆暗的冷冽。
　　她是那么惑然，他是皇帝，禁军怎敢如此以下犯上，拿剑指他，直到她听见那声令人心悸的锐厉。
　　“永安侯府弃女云姒，克死先皇，勾引皇帝，实乃我大齐的命煞妖女，皇帝痴迷美色，穷奢极欲，为妖女所惑而弃苍生于不顾，如何担得起家国重任，君不明何以治天下，哀家今日便要替大齐上下，废黜皇帝！”
　　太后的阴冷逼人，和那夜一样。
　　那一刹，她忽然明白，他救她，必然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那一刹，她终于知道，太后处心积虑，不是针对她，而是在针对皇帝。
　　那一刹，无数的刀光剑影落进他们眼底。
　　但他此刻的神情，怎么那般决绝……
　　她成了太后废帝的由头，他为了她做了不明是非的昏君，从此千秋百世，都要被后人误解，唾骂，可那都不是真的，她知道的，他内政修明，是最好最好的君王。
　　云姒只觉得脑子昏昏涨涨，她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
　　晚霞已落尽，外头是月明星稀，清潋月光映入窗牖，流淌在宫帐上绵延如缕。
　　一直轻然静眠的床榻，突然起了细微的动静。
　　齐璟略掀眼皮，便看见偎在他臂弯里沉睡的那人，摇着头，嘴边断断续续呢喃着什么。
　　“不要……”
　　齐璟微微敛眉，轻唤她：“姒儿？”
　　“不要……”额鬓微泛薄汗，耳边有人温柔轻语，云姒在沉沉的梦里挣扎，一直重复着，蓦然，她睁开眼睛：“不要！”
　　云姒急促喘息，齐璟低头，拭了拭她额边的汗：“做噩梦了？”
　　醉得神志不清，深眠后梦里惊醒，一切都恍如隔世。
　　云姒都来不及缓缓神，刹那间心里又咯噔了下。
　　帷帐内虽半暗不明，容颜模糊看不甚清，但那人的气息近离半寸，那么强烈。
　　而她和他，身躯都没有半点阻隔，纵使昏暗看不明朗，但肌肤相亲，男人的热度紧紧包围着她，触感那么真实。
　　云姒怔愣了好半晌，意识才一点点回温，手不受控地颤抖了下。
　　彻底清醒，转瞬，她“啊”得一声惊呼，下意识推开那人，自己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去。
　　谁知她人睡在床榻里侧，背后是坚硬的壁，这么猛然一退，后脑勺生生反撞了上去。
　　“啊！”又是一声惊叫，云姒疼得直冒泪花，吃痛嘶声：“唔……”
　　齐璟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了回去。
　　后脑先前受过撞击，现在这么一砸，新痛旧伤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疼痛抑或醉酒的原因，总之晕眩感阵阵袭来，云姒没力气再多想其他，只能虚虚软软瘫在那人坚实的怀抱里。
　　齐璟手心揉着她的头：“疼不疼？”
　　这一撞，老实了，云姒含着哭腔低软道：“疼……”
　　齐璟极低一声叹息，语气不轻不重：“乱动什么？”
　　嘴上这么说，却是将她更揽紧了些，手极其轻缓地揉按着她的痛处。
　　云姒安分地埋着头，微凉的指尖无意轻落在那人坚硬的胸膛，她不说话，只偶尔痛到了才溢出几丝闷哼。
　　从白日悄然到入夜，突然躁动了一瞬的宫帐内此刻又安静了。
　　那人呼吸清冽，萦绕在她的耳畔，手心在她的发上极尽温柔。
　　待痛感缓和了些，人静下来了，心思也从痛楚慢慢转移到了别处。
　　指尖触及到的那处温热硬朗，男人的身躯也稍有些烫，递到她这儿，犹漫于幽夜里清醒的缠绵，直将生出的那份无限遐想在心里隐隐沉浮。
　　她渐渐回想起来，自己是在偏殿和玉嘉公主喝上了酒，她知道自己的酒品，因而平日里几乎不沾半点，可之前她却在偏殿喝得都找不着北，只记得自己开了殿门，然后栽了个跟头，接下来的事就模模糊糊了。
　　没印象归没印象，他们褪衫拥睡却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云姒屏气静声，好半晌，声音轻得缥缈：“陛下……”
　　醉酒后清醒，她的声音绵柔，清浅幽澈，贴着他的触感那么温软，那么滑腻，如清莲绽放在他的胸膛，泛开水波荡漾的涟漪。
　　纵然已这般抱了她几个时辰，但眼下她非醉态，亦非沉眠，温温静静地埋首在他胸膛，像只乖软的猫儿，一呼一吸，直挑开他心底别样的情愫。
　　齐璟的呼吸掠过几不可闻的一丝乱，他嗓音低哑，却是若无其事缓缓揉着，“嗯”了声。
　　只觉得浑身愈发地热，不管是他还是自己，云姒羞赧咬唇，极其小心地试探：“你……你没穿衣服……”
　　她此刻支吾着，语色无不透着羞燥，全然没了醉时的大胆媚人，齐璟淡淡道：“酒醒了？”
　　云姒像做了错事般，垂着脑袋，低低软软：“嗯……”
　　她出乎意料地乖，那人喉结微动，烟嗓洇湄迷离：“忘了？”
　　云姒略略抬头看向他，清潋双眸微动：“我们……”
　　有瞬间的沉默，而后齐璟没有说话，揽住她腰身的手臂向内收敛，令他们之间更为亲密。
　　身躯彻底没了间隙，彼此的温度互相渗透，云姒一惊，心却开始骤然乱跳，她踌躇几许：“是、是我……主动的？”
　　闻言，齐璟眸光微敛，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有意无意地贴近她的长发，轻轻将那发间幽香一嗅，蕴着暧昧的嗓音徐徐漾在她耳畔，“你说呢？”
　　这意思，就是她醉酒暴露本性睡了他了？
　　她喝醉了怎么是这样的人……
　　云姒发出低低的闷声，似是快要哭了。
　　齐璟俊眉皱了皱，“你不愿意？”
　　云姒咬着唇，摇了摇头。
　　见她不是不愿，那人眉头松了松，随后又听她略带哭腔，像是遭遇了天大的事：“要是有了身孕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狗皇帝：亲媳妇就是要拿来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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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倾情
　　她那般哀痛欲绝的模样, 却原来只是为了这事。
　　不过她在关键时候畏缩了，又哪里会有身孕, 齐璟是想告诉她事实, 但她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声色间不经意流露的娇软让男人忍不住想要继续欺负。
　　到嘴边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齐璟指尖缓缓撩了撩她颊侧鬓发, 语调斯理：“那就生，朕又不是不要。”
　　他说得是轻描淡写，但她只是宫婢, 若是未得名分诞下他的子嗣, 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 那孩子将来总归是免不了受人冷眼。
　　她愿意与他相亲，一来是君恩难报, 二来，不知何时起，她对他似乎存了不一般的心思。
　　云姒想的是, 他要怎么样都好, 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将来吃了苦。
　　可这些想法颇有些难尽言, 云姒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衾被, 默默地, 昧心说了句：“不想生……”
　　那人声线微微沉了沉：“不想？”
　　怕他多想，云姒胡乱扯了个理由：“生、生孩子……会疼……”
　　她逃避似的，仿佛一床衾被能将一切都隔绝了, 云姒方才掩掩藏藏没一会儿，衾被下的细软腰身忽然被某男人握住。
　　齐璟稍稍用力往上一提，将她的脑袋枕到自己的臂上，呼吸温浅，淡淡流淌在那张重新露在外边的清容上：“那就不生。”
　　微默了会儿，他一瞬不瞬凝着自己臂弯里的姑娘，深缓道：“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一瞬呼吸停滞，云姒将他这话在心里细细思琢了良久，最后垂了头，声音很轻：“陛下莫要欺我。”
　　齐璟低头去看她，炙热的掌心从她脸颊往下抚过：“朕言出必行。”
　　清冽好闻的男子气息，伴随着那指尖流连的温度，在她颈窝的肌肤上轻泛涟漪，云姒不禁轻轻颤栗，落在他锁骨处的双手突然有些无处安放。
　　清醒时这般亲昵，还是第一次，云姒脸颊瞬息发烫，她想佯装镇定，声调却不自觉微颤：“什、什么都可以吗？”
　　手的抚摸有几分漫不经心，他就这么若无其事，轻缓摩挲着，“什么都可以。”
　　云姒意外了极短的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那人抚在她颈窝的手，顺着柔腻的香肩，指腹那么自然地滑向她光洁的脊背，徜徉，蔓延。
　　一时无言，一个咬着唇，异样的心愫乱颤，一个阖着目，慵然抚弄手心瑰宝，一切都似沉溺在夜色中，极静的气氛，将一切感官放大，再放大。
　　不知怎的喉间有些干痒，云姒想要从他的手上分分神，便主动和他搭话：“陛下……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
　　那人稍顿须臾，语气浅淡：“这个问题，你问过不下三遍。”
　　“……”
　　好像确实是反复问了好些次……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会有人无缘无故就对她这么好，即便他和哥哥关系甚笃，即便他们曾有婚约，但宁愿涉险也要拖着她这么个大麻烦，她怎么也想不出个缘由来，更何况是还是牵系社稷的一国之君。
　　云姒轻轻道：“我方才，梦到陛下了，你……”
　　低曼的声音一瞬戛止，云姒全部的意识都尽数凝聚在了男人的手上，他沿着她匀称无暇的纤背，不知不觉，从后背绕了过来。
　　这时，齐璟不急不缓，慢慢靠下头，枕在她的颈窝，埋进她的发里，嗓音沉哑，却又那么云淡风轻：“梦到朕，为什么喊的是不要？”
　　云姒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忽然收拢。
　　太过突然，没抑住那直钻心底的悸动，一丝嘤咛不经意从她的嘴边溢出，下一刻有所意识，她万般羞赧，而那人却没有停下，似乎对那片温软爱不释手，极近温柔缠绵对待。
　　那人一定是故意的，见她不出声，便凑近她的耳畔：“嗯？”
　　他说话间，指间的力道也有意无意地重了些，云姒立刻咬住了自己的唇，将那已漫至腔口的低吟生生逼了回去。
　　那人温热的呼吸本就低沉暧昧，眼下他的唇吻了上来。
　　齐璟一点点细尝她的妙曼，慢慢吮舐到她的嘴角，略缓一息，他突然往她娇软的双唇咬了一口，不轻不重，但泛起一丝奇异流窜心口，令云姒不得不松开齿贝。
　　她细细的娇音再也无处深藏，遂了那人的愿，流溢到唇边成了破碎轻喘。
　　云姒慌慌然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你……别……”
　　她想，自己的双颊此刻定是胜似烟霞，好在眼前黯淡无光。
　　齐璟倒也没去挣脱开她的软弱无力，而是任由她按着自己的手覆在那，她显然是不知道，这个姿势，更为勾人些。
　　齐璟抵着她的额，音色倦染缱绻：“朕还是喜欢你喝醉时候的样子……”
　　云姒微微一怔，喝醉时候？什么样子？
　　她轻轻扬起羽睫，漾着茫然，眸光清盈，但在两人灼热呼吸的交融下，暗生了几分迷离。
　　昏暗的帷帐内，纵使看不太清她的神情，但也深透她的所思所想。
　　薄唇若有似无微挑，齐璟离她半寸，缓缓道：“热情，”忽然他低头含住那温软的唇，辗转间气息缠绕，一声含糊的尾音透着喑哑：“动人……”
　　他气息清冽，她唇舌香软，万缕青丝牵绕在一处，动情的亲吻中绵绵无尽的情意泛滥，床榻荡漾着柔情百转。
　　云姒一时间什么动作都忘了，只觉得骨软筋酥，浑身都热，脑中唯有空白一片，如坠旖旎梦境，清醒，却更胜迷醉。
　　他唇上的温度将她的心智剥夺了个彻底，按住他的手突然像是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齐璟顺势握住她温软的手，指间一寸一寸舒展开来，和她十指交扣。
　　云姒被他亲得意志薄弱，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那人一倾身，按了她的柔荑到玉枕两边，她被迫仰起头，挺了挺身子，成了迎合他的姿势。
　　这感觉，如水，如梦，让她想记忆里的烟雨深处，幽幽长巷里，乌篷轻舟里，藏着的隐秘朦胧的情思。
　　良久，齐璟占尽了她的甘甜，才缓缓地放了她的唇。
　　云姒尚还在平复喘息，转瞬，眼前一花，那人蓦地将她拦腰抱到了身上，云姒一惊，人已趴了在他硬朗的身上，身躯无处不与他缝合。
　　这接触太过亲密，尤其是锦衾下那属于男人的炎热，云姒猛然一颤，她正要翻身躲开，就被那人眼疾手快固住了腰肢。
　　云姒逃不开，又脸红得不敢直视那人，她倏然将整张脸都窝进了他的颈侧，又羞又急：“陛下……你快放我下去……”
　　这种时候，女子扯娇的反应总是能让男人生出几分愉悦。
　　齐璟捏了她蜷缩遮挡在胸膛白腻的手臂，绕到自己脖颈上：“不欺负你了，”徐徐伸指，梳了梳她凌乱的墨发：“我们说些正经的。”
　　他说着，另一只搂着她细腰的手故意收紧，这下，他们之间再无半点疏远，虽然对醉酒时候的情形甚是模糊，但感受到他，云姒下意识有些后怕，一慌张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忍不住低低暗骂了句：“你哪里正经了！”
　　齐璟目光微微一侧，似笑非笑：“哦？那看来，我们该做点真正不正经的才是。”
　　他话语间意味深长，说着，揽在她腰肢上的手若即若离般往别处轻抚了过去，云姒惊呼，顿时怂软了下来：“不不，陛下高风峻节，一丝不苟，最是正经了！”
　　齐璟极低一声哑笑：“胆子不小，”指尖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发，慢慢沉缓了声：“后日宫中节庆，想去吗？”
　　云姒埋在他颈窝里，顿了顿，这才恍惚想起后天就是承天节了。
　　可承天节，宫中上下都是要去贺拜的，不去那是大不敬，哪由得她选择。
　　云姒悄然偏头，暗觑他一眼，不由嗔道：“陛下诓我，我还能不去吗？”
　　齐璟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敛眸沉思了一会儿，他缓缓道：“到时候难免见到些不想见的人，你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
　　听他说罢，云姒心中微起波澜，他又要为她破例，即便那是万人瞩目的场合。
　　那夜她说，他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后来他说了什么，她只听得隐隐约约，但不论他所言是何，云姒确定那都是对她好的。
　　触怀之余，她忽然忆起了那个梦，梦里她仿佛真的是个祸国妖女，害了他，也害了这个国。
　　云姒静了静，先前就罢了，这么隆重的日子她要是不去，没准就被有心人利用了，若是生了什么事端反将他一军，噩梦重演那该如何是好。
　　纵然她属实不愿与某些人相见，但她更不愿梦里的结局发生。
　　云姒伏在他身上，娇容微侧：“从前常听哥哥说，承天节万臣朝拜，热闹得很，还有什么别的好玩儿的吗？”
　　闻言，齐璟稍稍低头，看了眼颈窝处那突然温顺了不少的姑娘，俊眸微隐，片刻后，他轻声对她道：“骑马射箭，蹴鞠角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其实并不想去，但她渐渐平淡了心境，云姒语色清潋，泛出一笑：“这么好玩，那我要去。”
　　听着是不露声色的憧憬，但精湛如他，又岂是这么容易瞒过的，抚在她长发上的手微微一顿，齐璟声线低沉：“姒儿……”
　　他还未说完，云姒便忽地自他颈侧扬起头来，渺然清眸凝着他的眼睛，莞尔展眉：“夺得头彩，陛下有赏赐吗？”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又不小心ghs了一章，下章一定要走剧情，打哭我自己……

52、倾情
　　其实并不想去, 但她渐渐平淡了心境，云姒语色清潋, 泛出一笑：“这么好玩, 那我要去。”
　　听着是不露声色的憧憬，但精湛如他, 又岂是这么容易瞒过的, 抚在她长发上的手微微一顿，齐璟声线低沉：“姒儿……”
　　他还未说完，云姒便忽地自他颈侧扬起头来, 渺然清眸凝着他的眼睛, 莞尔展眉：“夺得头彩, 陛下有赏赐吗？”
　　齐璟默然一瞬，原本要说的话没再说, 只看着她缓缓道：“有。”
　　云姒伏到他的胸膛，眸光盛极好奇：“是什么呀？”
　　双手交叠搭在她的纤背上，也将她稳稳固在两臂之间, 齐璟轻声道：“不过是一些观赏玩乐之物罢了, 你喜欢, 明日让少府监送过来。”
　　云姒顿了顿，他也太明目张胆了, 为承天节所备的赏赐就这么拿来给了她, 都不顾及着点，不过心里却是漾起丝丝蜜意。
　　她温言软语：“还是别了，陛下给我那支紫晶簪, 就够看好久了。”
　　闻言，那人亦是放柔了声音：“喜欢吗？”
　　云姒浅浅一笑，发自肺腑欣然道：“喜欢啊，雕琢精致，比我以往见过的都要好看，不知道是何方能工巧匠，竟能将那紫晶花镌刻得如此逼真！”
　　听着她言笑晏晏，齐璟不经意也拂过笑意，挑起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于指间慵然缠绕把玩：“我。”
　　他什么？
　　云姒正要疑惑，反应了下，她微微错愕，睁大眼睛，“……是你……做的？”
　　齐璟并未多言，只是惬意含笑，微微敛眸，指尖一圈圈绕着她的长发。
　　忽然想到什么，云姒抬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发，长发毫无束挽，尽数披散了下来，她一惊：“咦，我簪子呢？”四下探了探：“我今天明明戴着的，哪儿去了……”
　　帐内暗魆魆的，云姒摸着黑在枕边胡乱摸索了一通，却是什么都没找到，衾被外没有，她下意识便往衾被下找去。
　　明明喝醉前还在，一定是睡着的时候落到床上了，这般作想，云姒越来越往下，最后连自己都钻进了被衾里。
　　一开始那人没说什么，静静躺着任由她捣鼓，但随着被衾里她唇边的呼吸流连在那儿，齐璟忽然脸色一变。
　　随即一不小心，她柔软的双唇触及到了什么，冰天雪地与热岩火山的强烈反差，一瞬间似有千淘万浪。
　　某男人身子蓦然一震，一把将她的脑袋按住，不让她动。
　　云姒心跳一滞，倏地抿紧了双唇。
　　那人嗓音一瞬哑然，咬牙带着警告的意味：“再乱摸，我不客气了。”
　　都不必浮想联翩，此刻她唇边的热度和触感，已经让她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种境地，她闭嘴噤声，甚至连动都不敢再挪动。
　　云姒屏气敛息，而那人的呼吸隐忍沉重。
　　女子的绵软贴着肌肤，脸颊又挨在男人那处，有意无意间尽是撩情，叫人还怎么镇定得起来。
　　过了半晌，心绪才沉缓了些，用力扣在她脑后的手松了松，齐璟探臂下去，将她拽了出来，抱住，什么都没说。
　　云姒埋在他的颈窝，耳畔是他极低的一声抑叹，她咬了咬唇，一时间解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对不起……太、太黑了，簪、簪子……”
　　说着又觉得自己是越描越黑，支支吾吾到最后只好羞愤地闭了眼。
　　齐璟是又好气又无奈，低头捏住她秀挺的鼻子，仿佛是在教训她：“下次再找你算账。”
　　呼吸一憋，云姒溢出丝丝低软的抗议，那人才不慌不忙放开她。
　　齐璟侧躺着搂她入怀，轻抚她的发：“喝得那么醉，头不疼吗？”
　　原先没什么感觉，他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晕晕的，云姒靠在他的胸膛，不躁不动，乖乖回答：“……有点，”掀开眼皮，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床榻，想了想轻言道：“天是不是已经黑了……”
　　齐璟阖目，一手揽住她的香肩，一手缓缓抚着她，声线透着倦哑：“嗯，饿不饿？”
　　饿倒是不饿，只是第一次喝醉成那样，脑子是清醒了，肚腹却有些不舒服。
　　思踱一瞬，云姒轻轻摇了摇头。
　　齐璟拍了拍她的头：“那就睡觉。”
　　夜色无穷无尽，从窗外蔓延到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云姒却还是没睡，终于她忍不住戳了下边上那人，小声道：“睡不着……”
　　齐璟缓缓睁开眼睛，抱着她的臂弯收紧了些，下巴抵到她的发上，和这幽静的夜一般，极致温柔：“那做点别的？”
　　似乎是那样能让自己舒服些，云姒伸手抱住他的精瘦的腰身，闭眼轻语道：“陛下和我说说话吧。”
　　“好，”语气尽是纵容，齐璟一边安抚着她，一边道：“想听什么？”
　　云姒静思片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之前瑞王爷到御乾宫来，跟她探寻他最近有无特别的喜好，说是今年的诞庆礼不能被比下去来着。
　　上回她无意中也听到过宫婢们交谈，她们都在想尽办法给他送诞庆礼。
　　他的生辰……
　　忽而心生一念，云姒琢磨了会儿，试探道：“陛下最近，有什么特别喜欢或是感兴趣的吗？”
　　云姒是做好了什么也问不出的打算，毕竟这人虽样样精通，无一不会，但看上去那些对他又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
　　谁知一瞬后，那人声色不变，淡淡道了句：“你。”
　　他回答的语气平静又自然，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言一件最简单不过的小事情，
　　云姒怔住，愣了好半天，心中微微动荡，最后似怨非怨，低喃道：“你又不正经了……”
　　而他却只在她耳边不可置否地轻然一笑。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纯粹是不足为道的小事，却意外地将这静夜蕴衬上了舒绻情致。
　　云姒模模糊糊地，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梦里梦外，都在他的怀里安眠，一夕长夜，在千万缕柔情中，悄然过去。
　　云姒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她像是早已习惯了，似乎每次他在身边睡着，醒来后他都不在，不是去了早朝，便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处理政务。
　　当然也有她起得晚的原因，他从来都不会吵醒她。
　　云姒揉了会儿惺忪睡眼，而后舒了舒身子骨，慢悠悠从床上坐起，丝柔的锦衾顺着她起身的动作，自她肩头滑落，露出了她素裸的肌肤。
　　睡梦清醒了些，收敛了思绪，她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即便之前那人常常抱着她共枕而眠，却从未发生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但昨天他们是已经有了名副其实的关系了。
　　虽然她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但一想到这儿，云姒还是止不住地脸红羞涩。
　　可她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们既然已有欢爱，她身上怎么没任何异样的感受，细细思忖，最后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云姒就这么捉摸不透地起了床。
　　……
　　今日的阳光特别清暖，一缕一缕地照耀穿透繁茂的榕树叶，倾洒在身上，弥漫柔和，好似这个寒冬就要彻底过去了。
　　古榕老树下，繁花像是不问时季，似锦摇曳，有如灼灼百日红。
　　浅紫裙裾随着清风悠悠曳起，云姒站在那儿，垂眸轻咬手指，沉思着什么。
　　而阿七和冬凝在她身后侧，面面相觑，怎么叫了她们来，却又半晌不语。
　　昨儿个陛下抱着她家姑娘回养心殿，那是多么无上的宠爱啊，现在他们两人不该是悱恻缠绵，难分难舍才是吗？
　　想到这儿，阿七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姒姑娘，陛下在御书房忙于朝政，你不去多陪着，拉奴婢们来这儿做什么？”
　　云姒自然是听不出她话中半点其他意思，只堪堪回眸望向她们，下一刻便伸了袖子过去:“哎，你们快闻闻，我身上有什么味道没有？”
　　阿七和冬凝对望一眼，她神神秘秘的，这话也是问得她们云里雾里。
　　阿七只想她赶紧去到陛下身边，又想尽办法暗示她：“姑娘，这话你该去问陛下！”
　　她怎么三句两句都不离开陛下，云姒又是狐疑又是惑然，而冬凝却是诚实的，她笑吟吟道：“我一直都觉得云姑姑身上可香了，不是那种浓郁妖艳的胭脂水粉味，而是清清淡淡的，嗯……像兰花的香味一样！”
　　听她这么说，云姒忽而双眸泛亮：“真的？”说着，她凝眸一扫，繁花锦簇中，她步调轻盈向着那处过去：“那你们快来帮我采些兰花！”
　　见她快步到了那边，撸起袖子就蹲下身去，阿七愣了愣：“姑娘，现在是冬末，放眼望去也就宫里还生着兰花，人家长得好好儿的，你采它干嘛？”
　　嘴上这么说，人却是蹲到了她边上。
　　冬凝也在旁边蹲了下来：“云姑姑要兰花做什么？是要放屋子里吗？”
　　三人围着一盆娇艳欲滴的嫣紫兰花，也不知从何下手。
　　云姒踌躇片刻，支吾两声后低咳道：“咳，陛下待我们这么好，恩情深厚，明日陛下生辰，我们总是要准备点贺礼聊表心意才是，你们说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车在行程了，真的！真的快了！陛下他可以的！

53、倾情
　　云姒踌躇片刻, 支吾两声后低咳道：“咳，陛下待我们这么好, 恩情深厚, 明日陛下生辰，我们总是要准备点贺礼聊表心意才是, 你们说对吧？”
　　云姒一副言笑不苟的模样, 别提多正经了，措辞亦是不动声色得很。
　　她绝无可能告诉她们，是因为某人昨夜说最近喜欢的是她, 只对她感兴趣, 而且那人总是会凑在她耳边深嗅, 似乎很爱她身上的香气。
　　她这才想着做个和自己身上气味一样的香膏送他，当作诞辰礼。
　　阿七属实为她的事操心：“明儿个虽是承天节首日, 但后日才是陛下生辰，连奴婢都知道，姑娘对陛下也太不上心了。”
　　张了张嘴, 竟然无言以对, 云姒哑口半晌, 才愣愣出声：“……是这样吗？”
　　冬凝盈盈笑着：“是呀，明日会在朝晖殿设摆筵宴, 后日有烟花盛会, 第三日则是文武技艺的角逐。”
　　摸了摸光洁无暇的鼻子，云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阿七调侃道：“所以姑娘到底为何要辣手摧兰花？”
　　兰花盛得娇美, 紫调恰巧是她的钟爱，云姒探出纤柔玉指，悠然拨了拨花瓣，不以为然道：“做香膏啊。”
　　这话令蹲在她边上的那两人都诧异了一瞬，这是要送香膏给陛下？
　　“香膏可是有几十道工序的，还需添加天然蜂蜡加以调制，多折腾呀，”阿七惊讶之余，突然想到什么，抿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姑娘要送陛下，不如把自己献上去，省事儿，而且保准儿比送香膏管用！”
　　云姒原本险些忘了自己那时亲吻齐璟，却被捉了个正着的事情，听罢阿七的话，她才蓦然回想起来。
　　“你还敢提，那日要不是你说什么主动示好，我能被当场抓住吗？”云姒侧眸朝她漾了过去：“哥哥就罢了，那徐老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当时还差点被他送到别地儿去，三朝丞相，在朝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云姒想想就有些畏惧他，抿唇用力一戳阿七的脑袋：“尽出馊主意！”
　　阿七吃痛捂住额头，小声嘀咕：“那是意外，姑娘也不注意着点……”想了想，她又调笑道：“不过姑娘昨日喝醉的时候，可是自己对陛下投怀送抱的，跟奴婢没关系啊！”
　　云姒话音一哽，想起和那人柳岸花阴的一夜，清透的双颊瞬息泛红。
　　冬凝也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微风飘转而来，轻轻拂动着她耳鬓的丝发，几许碎光倾洒在她发间的紫晶簪上，似有清光流淌，将她温热的脸蛋映得明艳。
　　脑中浮现昨夜种种缠绵，她竟然开始觉得，阿七那话也不是不靠谱……
　　云姒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那人，容颜一肃，瞥了眼她们：“都别笑了！快点儿帮我把花摘了！”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取炉子和香料来。”
　　阿七笑着起身，冬凝蹲过去些：“云姑姑我帮你！”
　　虽说是要采摘，但这么好的兰花，还是舍不得连根拔起的，因而两人都很小心。
　　云姒眼帘低垂，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不经意间说起：“对了冬凝，那天李公公领了蝶心去宫正司，后来怎么样了，我好像许久没见到她了。”
　　蝶心处处为难她，还故意将她绊倒，云姒那时才临时起意，借了齐璟的手让她尝个教训，想的是罚她一罚，日后总是能安分些的，但这过了许多天，自那日后云姒便没再见蝶心出现在御乾宫过，这让她心里觉得颇有些不对劲。
　　冬凝顿了顿，而后闪烁其词：“就……就那样……”
　　听出她语气的吞吐，云姒停下手中的事，轻轻扬睫看了过去：“怎么了？”
　　冬凝想了想，她迟早是要知道的，思索后同她解释：“云姑姑，在御乾宫犯了错的宫婢，是不能再回来侍候了的，更何况还是陛下亲口下的令，宫正司的罚肯定轻不了。”
　　她以为只是罚些体力活而已，却原来是连这儿都回不来了，云姒微微错愕：“那她现在……”
　　冬凝轻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听说，是挨了不少板子，似乎还被贬到了掖庭。”
　　云姒眼睫轻颤：“掖庭？”
　　那种折磨人的地方，进去了，怕就很难再出来了吧。
　　冬凝和蝶心是一起入的宫，多年下来对她是再了解不过了，“云姑姑，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蝶心平日里就没少在背后嚼你的舌根，现在出了这桩事，长长记性也好，不然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惹出丢性命的祸。”
　　云姒默了半晌，淡淡笑了笑。
　　她倒不是有多自责，即便这罚确实是过重了些，但蝶心如此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云姒心中颇为感触的是，自己一点小小的心思，竟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途。
　　从前，似乎她是被改变的那个……
　　……
　　暮色将至，日头渐渐西斜，天光开始淡了下来。
　　三人就这般在御乾宫东花园折腾了一整天。
　　云姒几乎没离开过，除却午初，她去给齐璟传了趟膳，侍奉那人用完膳，她都没听他言语，就急匆匆跑了回来忙活。
　　一直到落日余晖将要散尽，才终于将那一小瓷罐的香膏捣鼓好了。
　　趁着最后一缕浮光还未掠走，石桌旁，云姒嗅了嗅小瓷罐里的香膏，笑意潋滟。
　　“你们快闻闻，和我身上的像吗？”
　　谁知那两人已是近乎丧失了嗅觉。
　　“姒姑娘你饶了我们吧，这一天下来，鼻子都被兰花香堵住了，哪儿还能闻得出来别的气味呀。”
　　“我的鼻子也麻木了云姑姑……”
　　斜晖泛金，在她曼妙的身影映照下清魅色泽，云姒黛眉轻轻蹙起，凝着那和她衣裳颜色相同的膏体，语气隐有几分娇嗔：“你们都闻不出来，我要怎么送给陛下呀？”
　　“送朕什么？”
　　花园极致静雅，却忽有嗓音清清淡淡，自身后响起，透着似湖畔流岚般的迷离低沉。
　　三人皆是一惊，云姒蓦然回首过去，只见那人不知何时负手站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墨色锦袍在微烁的光影中渐呈烟色，似是将那入暮之色尽数深敛，蕴衬着他容颜的清贵，姿态的从容。
　　云姒当下慌了神，忙将玉青色的小瓷罐盖上藏到了身后，心虚垂下眸，神色谨慎：“陛、陛下……”
　　阿七和冬凝亦是连忙站好行礼：“见过陛下。”
　　齐璟静凝了云姒一瞬，徐徐提步走近：“是什么要送给朕？”
　　深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淡淡传来，那人此刻就在她跟前半步，他的心思向来犀利，即便低敛着视线，云姒也能感受到他湛湛的注视。
　　他低下头：“嗯？”
　　云姒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没，没什么……”
　　齐璟静静低眸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忽而泛出一丝淡淡的弧度，他从容不迫，缓步到她边上的石凳坐下。
　　石桌上此刻正是狼藉一片，点过火的炉子，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香料堆杂一处。
　　俊眸淡淡一扫，而后不急不缓抬眸：“今日都做什么了？”
　　掩在背后的手因紧张不断搅动着，手心的薄汗将玉青色小瓷罐都沾湿滑了，踌躇半晌，忍不住悄悄去看了他一眼，却骤然坠入他深邃的眸子。
　　心中一跳，突然有点不敢将自己的心思坦白地摆出来，云姒连连摇头：“什么都没做！”
　　四下弥漫着兰花香，并非往日里清幽纯然的气息，而是被凝聚后的浓郁。
　　齐璟眸色深浅不辩，气定神闲：“那怎么不见你来御书房？”
　　云姒眼眸低转：“我……”
　　那人又道：“午膳的时候跑那么快干什么？”
　　“……”再问下去就要被戳破了，云姒咬咬唇，灵机一动：“啊，已过申末了，我去给陛下传晚膳！”
　　云姒方想溜走，侧过身才踏出小半步，腰间突然一紧，随即一个力道从身后将她捞了回去。
　　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腰肢往后带，云姒惊诧之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径直跌坐到了一片硬暖上。
　　齐璟双臂交叠，环抱着她细软的腰身，将她固在怀里。
　　猛地意识到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正暧昧地在他腿上坐着，边上那俩丫头还在呢，云姒一瞬羞赧无措，尝试着起身，却是怎么也挣脱不了男人的力气。
　　她的纤背抵在他硬朗的胸膛上，齐璟又缓缓靠近，将下巴枕在她的肩颈处。
　　呼吸灼灼，舒缓在她颈窝，云姒心跳错乱不已，微微偏过头，声音极低，对着枕在她侧颈的那人道：“陛下，你先放放呀……”
　　他们在外边就这般缠绵缱绻，阿七和冬凝都不禁红了脸，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一直都知道陛下宠爱云姒，却没想到她们还是想简单了，一贯冷漠阴鸷的陛下，竟然旁若无人地和女子亲昵至此，这分明就是纵情声色。
　　当下她们只觉得，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真不假。
　　齐璟不言不语，如玉修长的手指探入她的广袖，不等云姒躲避，便精准地握住了她掩盖在袖子里的手。
　　云姒美目一瞬睁大，下意识挣扎了下，却已被他连手带瓷罐尽数收敛在宽大的掌心。
　　他的呼吸，浅浅流淌在她耳畔，“藏什么了？”
　　\"……\"云姒极其郁闷，想要等到后日做好了准备再送他，谁知道这么快就被他当场发现了，她哭丧着低软了嗓音，咕哝道:\"没藏……就是、就是姑娘家用的胭脂……\"
　　“什么胭脂这么香？”齐璟淡淡笑道：“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香。”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54、倾情
　　“……”云姒极其郁闷, 想要等到后日做好了准备再送他，谁知道这么快就被他当场发现了, 她哭丧着低软了嗓音, 咕哝道:“没藏……就是、就是姑娘家用的胭脂……”
　　“什么胭脂这么香？”齐璟淡淡笑道：“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香。”
　　暮色欲滴，他这么一说, 云姒随即便想到了昨夜, 自己身上的气息早就被他攫取了个彻底。
　　“就……普通的胭脂……”
　　还没来得及脸红，她又感觉到丝柔紫袖下，那人掌心收拢, 缓缓摩挲着她的手, 呼吸靠近了些：“手这么凉。”
　　他嗓音蕴极温情, 倒显得他们恩爱非常，手心出了些些冷汗, 云姒再三犹豫，放低声音：“陛下，先让阿七和冬凝下去吧……”
　　那人附在她凝香的颈窝, 随口应了句好。
　　云姒如释重负般, 侧眸对她们挤了挤眼, 阿七和冬凝便识了眼色，立刻行礼告退。
　　阿七和冬凝一离开, 夜色霭霭, 东花园古榕树下的石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此刻无人看着，也就少了分局促, 而那人后拥着她，不放手亦不说话。
　　虽是隔着衣袍，但坐在他的腿上，姿势总是格外暧昧些，良久，云姒坐不太住了，扭挪了下：“陛下……”
　　“别动，”那人声线微哑，环抱在她腰间的手向内收紧了些：“让我抱抱。”
　　他的嗓音略带倦意，云姒微微一怔，不由想起自己初来时，他批阅了一夜奏折，也是这般透着一身疲倦，却也不忘到偏殿安抚她。
　　时常处理政务到深夜，他面上是睥睨万人的九五之尊，但身居高位，又怎么会轻松。
　　他定然又是批了一天，此刻乏倦得很，想到这儿，云姒眼睫敛了敛，轻轻道：“我坐着，你会累。”
　　齐璟阖目埋在她肩颈处：“不累，”而后似是低笑了声，“你这小身板，能有多重。”
　　云姒瞬间无言以对，便安安静静坐着不动了。
　　冬末的风微拂过，不算寒冷，但也有些清凉，齐璟静静在她颈窝枕着，似是浅眠。
　　无声了许久，云姒悄悄偏过头，探了他一眼，想要趁他睡着将小瓷罐藏起来，却发现那人的手一直握着她没放。
　　咬咬牙，云姒极其小心地将手一点一点从他掌心抽出来，忽然耳边响起那人淡淡的低语：“是什么？”
　　云姒心里蓦地咯噔了下，掩饰一笑：“陛下怎么不多睡会儿？”
　　话音刚落，人就被他握着腰，将身子转了过去，云姒惊呼之下成了侧坐他腿上的姿势，只见那人嘴角弧度似有若无，缓缓道：“香薰，还是香丸？”
　　云姒尚还想挣扎一番，但一对上他深澈的俊眸，就什么都佯装不出来了。
　　早送晚送，都是要送的，她迟疑了会儿，没有说话，默然少顷，云姒咬了咬唇，将手里的小瓷罐拿了出来。
　　“是香膏……”云姒低眸乖声，打开了那小瓷罐，指腹揩了些许，而后她拉过他的手。
　　齐璟眉眼微挑，这女儿家的物什，总不见得要他一个大男人涂。
　　心里是这般想法，但他没动，任她将指腹的香膏揉涂在了自己的腕处。
　　云姒涂好后，握着他的手腕贴近他，示意他闻，谁知那人却顺势将她涂香膏的指腹捏住，反贴近自己的鼻尖一嗅。
　　云姒微懵，又见他淡淡一笑，视线投了过来：“兰花？”
　　云姒回了神，点点头，清和笑言：“好闻吗？”
　　齐璟不慌不忙，摩挲着她的指腹，唇边含笑，语气却很中肯：“蜂蜡的温度多多少少会破坏兰花本身的幽香，添加香料虽是易于储存，但过郁，就本末倒置了。”
　　听他这么说，那就是不喜欢了，云姒渐渐淡了笑，心里有些落空，“哦……”
　　那人却低声轻笑，靠近她耳边：“朕的意思是，比不上你的体香。”
　　“……”他的语气暧昧不明，云姒倏地心跳快了几拍，一时没想好如何回答，随后便见他伸过手，将躺在她腿上的小瓷罐收入了怀里。
　　他方才还说她做的香膏有各种欠缺，现在却又收下，云姒多少有些赌气的意思：“陛下既然不喜欢，就不用勉强收下。”
　　齐璟凝眸看向她，她送的，他何时说不喜欢了？
　　须臾，他眼眸蕴笑，将她凌落在鬓的长发温柔别到耳后，话中另具深意：“送男人香膏，姒儿是在暗示朕什么？”
　　云姒微微茫然：“什么？”
　　那人一瞬不瞬望着她，语调斯理：“比方说，姒儿是要朕……闻香识人，”指节缓缓滑过她柔皙的脸颊，字句充满了故意：“又或者，是意在温存缠绵时，做一场香汗淋漓？”
　　“你……”又在捉弄她了。
　　这人总能轻而易举就将她逗到满脸通红，有了上回讲荤话的经历，云姒当下羞愤不已，也顾不得他是什么真龙天子，似嗔似恼，一把就将他推了开：“你耍流氓！”
　　挣脱起身，云姒便头也不回地碎步快走了开。
　　嘴上是将他怨念了遍，但心跳却又抑不住地乱窜。
　　可惜她的步子终究是没男人快，还未踏出多远，身后那人不急不缓，三两步就攥住了她的手。
　　云姒还想挣一下，却被握得更紧，齐璟牵着她往养心殿的方向走，若无其事道：“陪朕用晚膳。”
　　前一刻还对她说那些话，现在又这般正经了，这分明就是道貌岸然……
　　就在云姒腹诽之际，前面半步远的那人突然停下，他缓缓转过身来。
　　云姒顿了顿，暮色深敛，男人仿若逆了夜色，点点柔潋流落在他肩头，在这千回百转的深宫皇城，他像是杳无尽头的清光，将她晦暗朦胧的眼底照得璀璨。
　　齐璟淡然从容：“等会儿派人去偏殿收拾收拾。”
　　云姒正疑惑，望了他半晌，忽而见他唇边抿出一丝痕迹，微光折入他深暗的瞳仁：“以后都睡我那儿。”
　　方才说罢，那人又回过了首，拢了她温软的柔荑在掌心，慢悠悠地颇为闲情，牵着她走去养心殿。
　　脸颊或许比那日醉酒时还要酡然几分，云姒轻咬红唇，低低应了声，而后便静静跟在他身后。
　　只隔了半步远的距离，他玄色深袍似折入夜境，她长发若垂柳迎风，这一路，像是一直走不到尽头。
　　*
　　承天节就在眼前，明日筵宴上的歌舞节目不少，永寿宫理应是要比平日忙一些的，但此刻殿内却是噤若寒蝉。
　　太后独自靠在软塌处，往日闲适泰然的眉间现在却是深锁着，华贵的金红典服似也掩着暗色淡了几分。
　　她支着脑袋，蹙眉闭目，看上去神色不悦，尤为烦心。
　　就在前半个时辰，赫连岐来此把那日早朝之事告诉了她，他有意说起侯府丑事，想要挑起云清鸿和齐璟的矛盾，谁知那两人态度皆是平静得很，谁都没露出半点不满之色，齐璟甚至是对他句句欣赏之词，最后还一同去了永安侯府。
　　云清鸿此人，为官不玩阴弄虚，倒是忠良，却最是要颜面的，出了那么败德的大事，他为了家风灭妻断子，齐璟却以君威留下云姒，这显然是要和侯府为难，原以为他们有了隔阂，再挑拨离间就容易多了，可眼下两人却又走得这般近，很难不叫人心生怀疑。
　　太后眼底深泛暗波，尤其是在她传唤云姮入宫小住，这其中之意，云清鸿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甚至让云姮多次暗着劝说，可他不仅没任何表态，如今还和齐璟冰释前嫌一般，走得甚近。
　　因为云姒的事，云清鸿势必是和皇帝有矛盾的，他为了侯府生存，眼下唯一能找的靠山只有她，不出意外必定会投诚她，又怎会对她视若无睹。
　　除非……云清鸿是决定了要帮皇帝办事。
　　沉寂了很长的时间，才听得太后漠然出声，语色极冷：“侯府留不得了。”
　　毕竟是夜里，赫连岐不好久留在这里，他说完正事便很快离开了，此刻殿内唯有连翘一人侍候在太后身侧。
　　太后对她向来信任，私谈秘事也从不回避，而连翘一直低眸敛眉，端正站着。
　　沉思半晌后，太后慢慢张开眼睛，眸底蕴极寒凛：“去叫云姮过来。”
　　连翘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子：“是，娘娘。”
　　云姮便住在永寿宫的侧殿，来的倒是很快。
　　进了寝殿，云姮笑着走近塌边：“姨母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找云姮是有何事情？”
　　她进来时，太后正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木匣子，匣子仅有手掌的大小。
　　太后闻声，未抬眸，只一手支颐，一手捏着小匣子打量，低垂的眼帘将她眸底的深冷敛得黯淡不明，少顷，她徐徐抬眸凝向眼前的云姮，这一低一抬，眼中的情绪已掩去，只剩下似真似假的慈爱。
　　太后面上已不见冷意，她拍了拍软塌：“姮儿，来，坐到姨母边上来。”
　　云姮浅笑点头，坐了过去。
　　太后将小匣子放到她手里，云姮微愣着接过：“姨母，这是……”
　　太后闪过一瞬锐光，而后不动声色对她笑说：“还记得姨母告诉过你，女子容颜再好也会迟暮，要抓住机会，趁着年轻，从男人身上得到自己要的。”
　　云姮怔了会儿，记起了之前她说的话：“姨母的话，云姮自然不敢忘记，只是不知姨母今日是何意……”
　　太后似笑非笑：“这盒里的东西你收好，莫要叫人发现了，待明日筵席，你想办法让陛下服下，别出了岔子，若是成了，你很快今非昔比了。”
　　作者有话要说：实不相瞒，我想好了飞车的画面了，就是怕jj不让！

55、倾情
　　夜色渐深。
　　未多时, 云姮便从太后寝殿出来了，她的手中多了个小匣子。
　　在殿中时, 太后并没有和她明说这匣中之物是什么, 但不难从她话中之意透析，要暗中给陛下服用此物, 云姮自然也明了有何效用。
　　露水一夜, 攀龙为凤，想来确实是极好的，但她眼下又颇有几分犹豫。
　　那日她在御乾宫正殿上, 故意以幻羽画册被毁之事为难云姒, 但最后却并未借此事发挥, 反而在太后那儿瞒了下来，是因为当时皇帝的话, 令她动摇了。
　　她犹记得，那人黑金暗纹玄袍，倚靠御座时不怒而威的样子, 一身清冽深邃似破云天光, 虽然那时他戴了副鸦色面具, 容颜不现，但曾在侯府见到他的第一眼, 云姮心下便生了爱慕。
　　那么丰然俊朗的男人, 更是大齐的天之骄子，举手投足间的迫人威慑，叫人畏惧又忍不住动心。
　　可是, 他的眼里只有她所谓的妹妹，即便如今她已是低卑的宫婢，但他还是会为了云姒，和她私下交易。
　　那天，他们在殿上情缠，后来云姒离开后，男人在高高的御座之上，那君临天下的气概，暗漠深冷，不透半分情绪，和她说着那件事的回报。
　　“女子总归不比男子，便算是为凰为凤，也不过受之人下，挂着一方空有其表的虚名，倘若将来突发不测，难免不被殃及，受了连累跌入尘土，依旧是无可依靠。”
　　“此间道理，云二姑娘应当明白，可需朕再细说？”
　　那句突发不测，听得云姮心突地一跳，当时她心中就有所揣测，他话里情绪难辨，却明暗皆指侯府，云姮只得压下心悸毕恭毕敬道：“云姮愚昧，还望陛下指点。”
　　而齐璟语气愈渐生冷，字句清晰：“朕非云姒不娶，不论是谁，若敢做出格的事，朕这皇位也不是白坐的，就算是太后，也一样。”
　　他眸光一暗，慵然却阴沉：“承天节后，朕封你为平阳县主，不必再随侯府共存亡，如何？是自守一处居正为主，抑或屈于人下生死祸福不由己，云二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
　　走在回侧殿的鹅石路上，在旁提灯照路，送她回殿的是连翘，而云姮深锁眉头，兀自默思。
　　皇帝当日所言，她在心里又盘念了许多遍，其实从她未将画册之事告知太后起，她心中多少就已有了抉择。
　　太后要她蓄意勾引，坐上后位，而皇帝又是将事摊了个清楚。
　　他说的是那般明白，他只要云姒，无论自己做什么，也得不到她要的。
　　何况云姒和侯府的仇怨早已深结，若有一天皇帝要为云姒算这笔账，正如他那时说的，侯府受难，会殃及到自己，太后也不一定能保下侯府，唯自立为主，她才有一线生机。
　　云姮握匣子的手渐渐捏紧，暗色中的眉目列中出一抹恨意。
　　她已动摇，对太后早也有所背叛，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因是嫡女，云姒自小便处处都比她好，好不容易等到她出事，沦落为婢，可还是输给了她……
　　“云二姑娘当心脚下。”
　　清浅的声音随着夜色漾来，云姮这才稍稍回了神，她看向连翘，一瞬后强牵出笑意。
　　云姮突然想到什么，眼眸低转，边步边道：“我听说御乾宫有一宫女，对云姒不满，前些日子还得罪了她，被陛下罚了？”
　　连翘沉默了极短一息，面色不改道：“回云二姑娘，确有此事。”
　　云姮略一侧眸：“那宫女现在何处？”
　　“依宫正司所判，应是贬到了掖庭。”连翘顿了顿，缓声问：“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姮沉默片刻，若无其事笑了笑：“没什么，毕竟云姒曾是我妹妹，好奇罢了。”
　　侧殿已到，连翘停下脚步，眼帘淡垂：“那奴婢便送姑娘到这儿了。”
　　云姮侧身正要走，忽又听她唤了声：“云二姑娘。”
　　云姮回首，“还有何事？”
　　夜色茫茫，宫灯恍惚，连翘不动声色睨了眼她袖下的黑木匣：“奴婢还是想多提醒姑娘一句，筵席本就人多眼杂，如若陛下察觉到，牵怪了下来，那就成了掉脑袋的事儿了，姑娘慎行。”
　　此言云姮倒是听得诧异非常，连翘不和姨母一个鼻孔出气，竟还反过来劝她。
　　她狐疑道：“你的意思是，叫我莫要听姨母的话？”
　　连翘福了福身子：“太后娘娘之意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提醒姑娘小心为妙，其他的，奴婢就不多言了。”微顿，语气渐深：“姑娘自有确数。”
　　这婢女一向无二话，今日却又这般，云姮突然暗觉，她或许不似面上那么简单。
　　*
　　养心殿，案上灯烛摇曳。
　　云姒双手托着脸，支在案边，渺渺烛火在她明艳的眉眼上投下柔柔光影，长睫扑闪扑闪的，掀不开眼皮，她不停打着瞌睡。
　　手肘下那本翻了两页的诗经，已被她压得皱巴巴的。
　　不一会儿，她就斜斜一歪，软软趴在了案上。
　　齐璟余光瞥见边上那撑不住睡着的人，他缓缓放下书卷，扭过头凝视过去，唇边不经意掠过淡淡宠爱又无奈的弧度。
　　刚吃饱就犯困，还真是嗜睡。
　　灯烛在云姒柔顺的墨发上流露光彩，素妆淡淡，却暗暗诱人。
　　云姒这会儿是真的困倦了，主要是白日里忙活了一天，回了殿内他又在沉心看书，自己也只好跟着拿了本书看。
　　但眼下一片安谧，漫漫长夜催人入梦，她看着看着，就不知何时睡着了。
　　齐璟便这样看了她半晌，鼻息间漾着的是那丝缕清婉的如兰幽香。
　　他的视线落在她露出的右脸上，眸光深深浅浅，在她左眼尾的地方停留了片刻，而后他悄然起身出了殿，回来时携了一盒朱砂脂。
　　云姒仍跪坐在柔软的蒲垫上，侧着脑袋沉沉睡梦，而齐璟轻步走近，在她边上席地坐了下来。
　　墨色软袍，和那绡纱紫裙交缠在一处。
　　齐璟静默看了她一会儿，淡淡笑意浮现，指尖温凉，轻抚过她如白玉的脸颊，滑腻温软。
　　片刻后，他收回手，提笔点染朱砂，落到了她的左眼尾，以笔触轻轻勾勒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云姒才从深梦里稍稍清醒了些，恍惚间，她感觉脸上痒痒的，似有软绵绵的东西一挠一挠。
　　云姒蹙了蹙眉，溢出一丝不悦的嘤咛，忍耐了会儿，终于禁不住抬掌拍了过去，谁知半空就被人捉住了手腕。
　　发觉有些不对劲，云姒愣了愣，慢慢睁开眼睛。
　　烛光微侧，一张清俊容颜咫尺入目，她反应一瞬，倏地挺直了身板，意识骤然清醒。
　　“陛下……”声调透着刚睡醒的朦胧鼻音，云姒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提着笔，笔尖晕染朱红色，停顿一刻，竟往她脸上伸来。云姒下意识往后一躲，这时，握在她腕上的手一松，随即腰身一紧，瞬间被他拦腰捞了起来。
　　“陛下你干嘛……啊……”
　　阵阵咣当声响，案上的书册杯盏之类种种，被推落在地上，杂乱滚动。
　　而云姒则是惊呼之下被那人压上了案。
　　修长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精致的下巴，那人嗓音低磁：“别乱动。”
　　云姒全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见他倾身俯下，缓缓低头靠近她的唇，蓦然间，心颤跳得厉害，她一下闭上了眼，指尖紧紧扣住案沿。
　　等了半晌，唇上没有温热覆下，眼尾却又泛起了那丝丝痒意。
　　云姒懵了一瞬，秀眉微微一动，她又慢慢睁了眼，只见面前那人在她眼角的位置，专注画着什么，唇边似还带了一许好整以暇的笑。
　　……他在做什么？
　　云姒正欲开口，却先听到他低低蜜语般蛊惑的声音：“想和朕亲热？”
　　此言入耳，心跳瞬间漏掉一拍，双颊也烫了起来，云姒顿时觉得难堪，方才还以为他是要亲吻她，却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抿唇不语，齐璟略一掀眸，漆黑的眸子凝视她，嗓音染了迷离夜色般：“别急，等一会儿。”
　　他似笑非笑的暧昧语气，一听便知又是在故意逗弄她，云姒含羞带嗔睨他一眼：“你在干嘛……”
　　齐璟未答，只淡淡一笑，继续在她眼尾勾勒了几笔，而后满意放下，探身取过铜镜，摆在她眼前。
　　云姒疑惑，微微偏仰了头，从铜镜中看到了她眼尾的那朵朱砂点画的花，媚红娇艳，恰好覆盖在她印记的位置。
　　“……这是什么？”
　　齐璟俯在她身上，没有起身：“夜里戴面纱，旁人容易起疑。”
　　刹那恍然，她都险些忘了，后几日承天节，入了夜易暴露印记，这厢以朱砂掩盖，便见不着了。
　　云姒方露出欣喜的神情，还没来得及说谢他的话，忽然就被他揽住腰肢翻了个身。
　　长案灯烛一晃动，她在上，他在下。
　　云姒一瞬落趴在他身上，忽觉这天旋地转的感觉甚有几分熟悉，未做过多反应，便闻那人一声轻笑。
　　“现在可以了。”
　　双拳抵在他的胸膛，低头就是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云姒愣了愣神：“什、什么……”
　　齐璟慵然躺在长案，任她柔软的身躯压在身上。
　　一抹幽邃凝结在眼底，他笑痕淡淡，指尖修长，点了点自己的唇。
　　现在可以亲热了。
　　云姒双颊绯红似霞飞，潋滟双眸不由自主盯着他的温烫薄软。
　　案旁灯光斜斜，烛影流波。
　　灯下，显现着他完美的轮廓，夜色再深，暗影再沉，也忽略不了他气息的持稳清冽，忽视不掉他的温存，还有那与对别人截然不同的柔和。
　　作者有话要说：气死人了，今天又是没走动剧情的一天！！
　　霸王车会来的，大家不要猴急！我开着小毛炉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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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大声——我有预收！！《蜜谋（重生）》，双重生甜文！！！

56、倾情
　　一玄一紫的身影沐浴在明暗交错的烛光里。
　　一点火光似在那人眸中跳跃, 云姒心跳骤快，一丝慌乱瞟开目光, 温吞着另寻了个话题：“这个……好看吗？”
　　齐璟眸含笑意：“好看。”
　　夜愈深, 殿内愈静，案上人影漫然重叠。
　　没有半点声响, 仿佛将暧昧的气息敛到了极点, 撑在他胸膛的手都有些无处安放了，云姒佯装淡定，低声道：“可是现在画好, 我要怎么睡觉呀……会褪掉的。”
　　那人倒是和她的局促对比鲜明, 齐璟惬意把玩她的发丝, 缓言：“只是让你看看喜不喜欢，明日重新给你画。”
　　“……”云姒压下嘴角不自觉翘起的痕迹：“哦……”
　　齐璟抬手抚上她的发, 将她故意偏开的脑袋转过来面对自己，云姒这下避不开了，只好红着脸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夜深了。”
　　嗓音如夜深沉, 唇边是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着她说。
　　云姒轻一咬唇：“……嗯。”
　　将她的头往下压了压, 那人声线又低沉了几分：“该睡觉了。”
　　云姒指间不由地微微攥紧他的衣襟：“……嗯。”
　　见她满面晕红，垂眸不再发一言, 齐璟轻笑, 手掌轻按着她的头，一寸一寸慢慢压向自己。
　　云姒眼睫轻颤，那人微敛的眸中情绪渐浓, 而她的双唇马上就要碰到他的了。
　　心捶如鼓到不能自已，一紧张，关头上云姒倏地伸出一指，温软的指腹抵在了他的唇上。
　　那人眸光熠然，锁视住她的眼睛，云姒语调顿时就乱了，声音越来越低：“只、只能……睡觉……”
　　默了少顷，齐璟捏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挪开，不等她反应，掌心一按，他径直衔住了她的唇。
　　弥漫一殿的清浅兰香缠绕唇舌。
　　细细密密吻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放开，齐璟合目在她耳畔深吸了口气。
　　气息被夺尽，云姒虚虚软软瘫在了他的颈窝，轻轻娇喘着，耳边传来那人低磁的一声“好”，伴随着极轻的溺笑，他拍抚着她的发。
　　长夜隐隐沉浮，那人说话算话，除了多亲了会儿，真的就只是睡觉而已。
　　床榻上一双人相拥而眠，一切都似习以为常般。*
　　翌日，天幕澄碧如洗，微暖的风拂过脸庞如丝绒一般，仿佛初春已至。
　　普世同庆的承天节终于到来了，往日威严肃穆的宫廷，今日倒是热闹亲和了许多。
　　筵宴设在朝晖殿。
　　大殿恢弘，足以容纳文武百官乃至各国朝臣，此刻，百座席位都尽数安置，席座之上，玉露琼浆，珍馐玉馔皆备妥。
　　殿外，各宫宫婢以及太监已齐齐列候于长长的玉阶两侧，静立恭候百官入殿。
　　云姒是皇帝身边的御侍，故而除了赵嬷嬷，她便站在了御乾宫一众宫婢的前首。
　　李桂在殿门处，手摊金帛，声线刻意高扬尖锐，宣读着待入殿的官员。
　　“礼部侍郎，左宗左大人——”
　　“礼部尚书，宋北之宋大人——”
　　……
　　赴宴的官臣们都身着官服，规严庄重，待李桂禀读到自己的头衔，才依次上阶入殿。
　　宫婢太监们皆合手于两旁，立容行礼。
　　“兵部尚书，云清鸿云大人——”
　　宫奴众多，分立殿外，即便站在首位，云姒也只是沧海一粟，她安静低眉站着，直到这一声响起。
　　阿七在她边上，低低喝她窃语：“姒姑娘，咱们就当不认识，眼睛一闭就看不到这没心眼儿的了。”
　　云姒闻言，忍不住笑瞥她一眼，她和侯府，还有这个所谓的爹，早就一刀两断了，在这儿冤家路窄，她倒没当初那般控制不住情绪了，只是心头恨意难消。
　　云姒悄悄睨她：“这么多人还敢说话，小心被抓到，挨板子！”
　　阿七不以为然，吐了吐舌头。
　　云姒始终低着头，余光只看见深色官服一角从面前经过，正步入了殿，一连几人，她未抬眸也不知谁是谁。
　　那边李桂继续在宣读。
　　“……”
　　“一品大将军，赫连岐，赫连大人——”
　　“从一品骠骑将军，云迟，云大人——”
　　这时阿七弯肘轻碰了下云姒的胳膊，云姒知道她的意思，她当然听到了。
　　按理说，官员过殿，宫婢们是不该抬头的，但哥哥就要到面前了，云姒忍不住，偷偷将目光掠了过去。
　　云迟亦是注意到了她，但眼下人多，他也只能不透声色地和她对望一眼，很快他便收回视线，继续肃容走过了她面前。
　　赫连岐一贯将云迟当做眼中钉，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极为敏锐，即便云迟方才那一目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赫连岐还是注意到了。
　　他顺着云迟视线的方向，若无其事一瞟，一下便注意到了重新微垂双眸的云姒。
　　那一瞬，赫连岐眸光闪烁惊艳，他见过的美人不少，千娇百媚弱柳扶花，却从未见过这般潋滟绝尘的容貌。
　　仿若莲花一刹绽开，冰姿玉容，风华清娆。
　　只一眼，便叫人心泛涟漪。
　　就算她眼下只穿了身普通的清粉宫裙，墨发挽起简素的宫髻，妆容也浅淡得几乎不见，但那张明艳绝美的脸蛋，还有那衣裙裹携下勾勒出的玲珑身段，翩然俏立人群中，让人移不开目光。
　　赫连岐双眸一眯，除了那传闻中的京都第一美人，他想不到还有哪个绝色女子他没见过。
　　原来是云迟的妹妹。
　　赫连岐噙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悠悠走过。
　　不过云迟经过后，云姒便再次低下了头，并没有注意到赫连岐赤.裸的打量。
　　天光明耀，日头已不似冬日，太阳底下待长了，身上竟渗出了些许薄汗。
　　到此时为止，已经过了许久，毕竟娇生惯养大的，即便入宫为婢了，某人也从未叫她干过半点累活，反而是好吃好喝养着她。
　　一过便是两个时辰，云姒这会儿已经站得腿有些发软。
　　阿七伺候她久了，知道她虽看似唇红齿白，但身子骨是弱的，便压低声音道：“姑娘是不是累了？”
　　现在哪里容得她骄纵，云姒淡淡摇了摇头：“没事。”
　　百官已入席，接下来上阶入殿的是各国的朝臣。
　　阿七担心她没吃过苦，到时候受不住，在李桂宣读的空档，她悄声一句：“待会儿还要入殿侍酒布菜呢，要不等陛下来了，奴婢去求一求陛下，让姑娘先回去歇着？陛下那么疼你，应该会答应的。”
　　云姒微顿了顿，她就是不想多惹麻烦，那日齐璟问她时，她才违心说想来的。
　　她敛了敛心绪，调笑道：“你这小蹄子，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阿七一愣，撇了撇嘴：“奴婢担忧你呢，还被姑娘这么一顿好说，哼！”
　　云姒轻轻一笑，正想再调侃她几句，边上一直静默的赵嬷嬷突然低咳一声。
　　“咳。”
　　倏地一回神，恰在此时，云姒注意到一行使臣已快要走至跟前，她一惊，连忙端手站好。
　　默默待他们走过，云姒才心虚一笑，小声谨言：“谢嬷嬷提醒。”
　　赵嬷嬷容色平静，目不斜视，清淡道：“在殿内侍酒时，切忌少说少错。”
　　这话是在提点她，云姒自然是听得出来的，自打她入宫起赵嬷嬷便帮了她不少，云姒对她是心怀感激，当下便温婉应了声。
　　李桂高昂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北凉皇女，玉嘉公主入殿——”
　　轻妩姐姐……
　　云姒不禁循声望去。
　　她和喻轻妩只有一面之缘，不过那次她们一块儿烂醉在偏殿，即使她忘了醉后如何，但她们彼时交谈甚欢，云姒是记得的。
　　而且，轻妩姐姐喜欢她哥哥来着。
　　汉白玉长阶绵延至很远，一抹胭红渐渐走近，云姒这才发现她今日不太一样，虽依旧是红衣，但此时那身绯红霓裳，绢绸上纹有鎏金刺绣，纹路别蕴异族风情，显然是北凉的服饰。
　　高束的长发也披散了下来，配戴一串合金镶钻眉心坠，褪去了往日的洒脱恣意，俨然有了公主的高贵，尊典荣华。
　　喻轻妩身侧跟随了两名侍女，她裙裳曳过汉白石阶，行过众人，那华贵的气场逼得人直将脑袋再低下几分。
　　众人不禁暗暗唏嘘，原来这便是北凉皇女，这般翩然典雅，果然不俗于深闺女子。
　　喻轻妩今日倒是颇为正色，一路行来，眼帘淡敛，不透半分情绪，却在经过云姒时顿了足。
　　眼前一双鹿皮绣靴，云姒奇怪，缓缓扬睫，只见喻轻妩红唇轻轻勾起，向她投去了讳莫如深的一笑，继而又恍然无事般抬步入了殿。
　　就在云姒对她这别有深意的笑满心疑惑时，那最不想看到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华服精绣金红丹花，裙尾逶迤及地，云姮扶着太后施施然而来。
　　云姒永远也忘不了，太后这一身，和前世要将她赶尽杀绝时，在牢狱外甬道的那夜，所穿一模一样。
　　她心里不禁微颤了下，随即耳边便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太后娘娘吉祥”。
　　不知为何，心头不详预兆骤现，云姒更将头低垂下了些，只盼着太后赶紧入殿。
　　或许是她的位置过于显眼了，云姒还是没能躲开太后的注意，她很快就听见了那令她心颤的声音。
　　“姮儿，这不是你曾经的妹妹么，传唤到哀家边上布菜吧。”
　　云姮闻言略顿一瞬，而后漾笑一声：“是，姨母，”扶着太后，走近两步，她语气深浅不明：“云姒妹妹，跟进来吧。”
　　云姒不由蹙眉，一时语塞，指尖死死掐着手心，不知如何是好。
　　赵嬷嬷突然上前半步，福了福身：“太后娘娘，云御侍只侍奉御前，替娘娘布菜自然是她的福气，但御乾宫的宫婢，需得陛下调遣才是。”
　　一个嬷嬷也敢质疑她的话，太后眼底尽是凌厉，冷哼一声：“怎么，哀家这太后当的，连个宫婢都唤不动了？”
　　面对太后这般，赵嬷嬷倒是冷静非常：“娘娘息怒，这是御乾宫的规矩，老奴只是遵循陛下的旨意办事。”
　　太后眉间浮现不悦：“哀家就要她伺候，如何？莫不是陛下当真被她迷惑，连哀家这母后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宫婢，是妖女不成！”
　　“嬷嬷……”赵嬷嬷还要说话，但云姒咬唇轻唤，拉住了她，再这般说下去，保不住她会连累了赵嬷嬷。
　　云姒暗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太后，无意触及到云姮那隐现得意的眼神，她咬咬牙，正准备硬着头皮承下，忽而一声沉缓传来，携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
　　“母后看上哪个宫女，随意使唤便是。”
　　云姒眸心一亮，刹那回首，只见那人负手徐徐踱步而来，九龙黑金蟒袍在光华之下俊逸非凡。
　　齐璟眼尾弧度修长，薄唇无声浚冷一挑：“但姒儿，不可。”
　　一众宫婢太监立马跪拜而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璟从容在云姒边上站定，目光清湛掠向太后：“若非要她，儿臣怕是要让母后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狗侯爷，狗将军，狗太后，等齐璟爸爸一个个把他们弄掉。
　　然后只留下车车和甜甜的恋爱。

57、倾情
　　齐璟从容在云姒边上站定, 目光清湛掠向太后：“若非要她，儿臣怕是要让母后失望了。”
　　男人身躯高大, 只站在她边上便让她觉得那是最有力的倚靠。
　　他来了, 云姒心中一喜，但面上还是遵着规矩, 俯身跪下：“见过陛下。”
　　齐璟眼帘淡敛, 微抿的薄唇隐约携了丝阴沉，负手不语，未经他的允许, 所有人都跪地不敢起。
　　他方才那句是直接断了太后对云姒打的主意, 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唯其独尊，即便是太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造次。
　　当下太后暗瞟了云姒一眼, 而后无声一笑：“陛下舍不得这婢女，哀家又怎会强人所难，”她略一停顿：“不曾想陛下竟真的对她偏爱至此, 哀家还以为什么御前宠婢, 只是外人胡言乱语的呢。”
　　云姒垂眸伏跪在地, 一听这笑里藏刀的话，便知太后又是想要利用她为难齐璟了。
　　而那人却是一时静默, 太后继而悠沉长叹一气：“今天这日子, 哀家本不该多说，但大齐迟早要有皇后，陛下对她太过偏私, 终归是不好的。”
　　听得那句他迟早要有皇后，云姒心里一紧，黛眉不由微微蹙起。
　　他娶妻立后，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也是早有数的，但突然直面这个问题，云姒还是不禁黯了黯神。
　　一开始，想的只是报答他的恩情而已，但现在似乎心思不太对了……
　　就在心乱的时候，一只大手落到了她的头上，云姒一怔，那人轻抚着她的发，熟悉的温柔，似乎还带了些安抚。
　　这样的场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却不避不讳对她如此。
　　齐璟低眸，指尖微凉，将她稍乱的鬓发撩到耳后，视线才缓缓从跪在脚边的女子身上抬起。
　　他看向太后，似是而非笑了笑：“并非儿臣私心偏袒，只不过玉嘉公主已和儿臣请旨，要姒儿过去侍候，若连这朕都不答应，岂非伤了两国和气，母后你说呢？”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出来个玉嘉公主碍事，太后止不住拢了眉，作休，她淡淡道：“罢了，一个婢女而已，时辰快到了，陛下入殿吧，”瞥了眼他的亲昵之举，似是戏谑：“陛下也别爱不忍释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齐璟眸色清俊，只是平静淡笑，什么都没说。
　　自古只有人等君，没有让君王等的道理，故而太后在云姮的搀扶下，先行进了殿。
　　陛下一刻未允平身，便一刻无人敢站起，虽如此，但也有不少好奇心泛滥的，忍不住偷偷往那处瞟了两眼。
　　然而，只见他们那不怒自威的皇帝陛下弯了腰，亲手将跪在身侧的小宫婢扶了起来，甚至还相当体贴地替她擦拭了额角细汗。
　　众人皆瞠目。
　　平日里他们风言风语，都没少传云御侍恃美惑君，勾引陛下，但陛下无心美色是人尽皆知的，即便现在对她不一般，也最多是一时兴起，他们实则都是在等着看云姒的笑话。
　　可这众目睽睽的，陛下还对她如此庇护，分明是已被美人吃死了，他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云姒下颌微收，叠手端站着，齐璟拂过她的额，见她唇色泛白，侧眸淡言：“赵嬷嬷。”
　　无需他多说，赵嬷嬷自是懂的：“老奴明白。”
　　长睫轻扬，云姒一瞬和那人的目光相触，他眼底幽邃，仿佛在说毋须担忧，一切他都已有安排。
　　齐璟看了她一眼后，抬手示意，越步走向了朝晖殿，跪地的宫婢太监们这才小心站起。
　　随即，殿内扬起了此起彼伏的恭迎声，待里边做足表面功夫，一人一语了事，筵宴便开始了。
　　赵嬷嬷负责领所有宫婢入殿侍酒布菜，齐璟有吩咐，她自然是将云姒分配到了玉嘉公主的席侧。
　　云姒稳步跟在宫女的队列中，在喻轻妩的席座边跪坐了下来，执起酒壶为她斟酒，却听得旁边的人一声轻笑：“半杯够了，歇着吧。”
　　云姒愣了愣，将酒壶放了回去，规规矩矩道：“公主随时吩咐。”
　　喻轻妩手背慵然支着下颌，扬唇看她：“之前还唤我嫂嫂呢，这才几日，就不认了？”
　　她们确实没面上这么生疏，但身份摆在这儿，云姒垂眸，压低的声音从唇齿间飘出：“这儿人多……”
　　“怕什么，”喻轻妩懒懒捏起金樽，落到唇边，随口言了句：“你哥哥在对面呢。”
　　说话声不大，只她们俩能听见而已，何况如此盛大的筵席，也没人留意她们说了些什么。此刻大殿琴音点点，夔龙金灯耀照中央，教坊司的舞女为贺庆典翩然起舞。
　　承天节，臣子与君王同乐，殿内更是少了平常循规蹈矩的束缚，朝臣们四下敬酒攀谈，很是喧闹。
　　趁着欢腾，云姒悄悄抬眸往对面探去一眼，透过舞女们飞旋飘转的轻纱，隐约间，果真瞧见了哥哥。
　　但也不敢看太久，很快云姒便将目光收回，却在回眸的那一瞬，蓦地撞进了殿上那人投来的眸光。
　　相隔半殿的距离，他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上，和她遥遥对望良久。
　　云姒心跳不由加快，正要低眸回避时，她注意到伺候在他身边的那小宫女，有意无意挪动膝盖靠近了他些，而后柔笑向他递了盏酒，似还低语了句什么。
　　而那人深俊的双眸望着她，却是抬手缓缓接过。
　　云姒凝眉，他和那个小宫女离那么近，还喝着别人替他斟的酒，越想，就莫名地越发不舒坦了起来。
　　原是清婉无比，这一下云姒脸色一变，抿唇瞪他一眼后，倏地将头转了回来，再不看他了。
　　小姑娘的心思是一点儿都不懂隐藏，喻轻妩看在眼里，忽然散漫笑了声：“要不然，我再请旨将你换过去？”
　　云姒正低头生无名气呢，闻言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话里携了浓浓的赌气：“不要。”
　　喻轻妩唇侧勾着笑意，眸色幽幽，语气却深长了起来：“我也觉得不去的好，去了还得看人脸色，哪有我这儿闲散。”
　　云姒也知道，太后就在殿首一侧，若是被她盯着一举一动，那该有多压抑。
　　说话的功夫，殿中央的舞女们无声退了下去，随之琴音一转，绵延似流水般在殿内漾起。
　　大多数人都心在酒色欢言，对这琴音倒是不以为意，但云姒一下聚了神，那曲调，她最是耳熟不过了。
　　是广寒怜。
　　在筵席之上奏这曲广寒怜，那舞的，可不就是那人修补后的幻羽？她记得，幻羽舞是云姮准备的。
　　云姒凝眸，望向殿门处，果不其然，云姮换了身丝柔舞衣，半露腰肢，契了曲音，踮着脚尖轻盈入殿，她身后跟了几个舞女伴衬。
　　踩着一弦一调，云姮舞姿曼妙，在殿中央翩然回转，她眸波含情，每一个旋身而回，都勾着眼角似有若无将君王凝睇。
　　殿内安静下来，唯曲音悠扬萦绕，官臣们都渐渐暂停了攀谈，开始欣赏这精妙绝伦的舞，私下一问，才知这便是传闻中失传多年的幻羽舞，于是纷纷感叹着人间难得几回闻。
　　云姒却是神情淡淡。
　　云姮所跳幻羽舞并不是原谱，而是那三日在养心殿，齐璟照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她慢慢敛回目光。
　　待最后一声琴音落地，幻羽舞毕，云姮泛着柔情百转的笑靥，身姿妖曼，上前俯拜御座之下：“云姮献丑，仅以此舞贺陛下之喜，愿陛下万寿无疆，福与天齐！”
　　而齐璟倚靠御座，都不知方才有无在看，总之这会儿是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他唇边是淡淡的弧度，却只极不上心地说一句：“赏。”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虽是给了太后面子不让她难堪，却也未表现出大喜。
　　若不是他亲口说过非云姒不要，云姮此刻想必会黯然神伤，但知道自己如何也成不了他的人后，她求不得，便起了别的心思。
　　她得不到不要紧，但不会让给别人。
　　云姮盈盈叩拜：“谢主隆恩。”眼底一暗，转瞬她婉声道：“臣女舞艺拙劣，不敢向陛下讨赏，不过臣女有一主意，定能为筵席助兴，不知当不当讲。”
　　齐璟容色一片清静，未有开口之意，这时太后倒是应了句，声音圆润：“说吧，哀家倒是有些兴趣。”
　　皇帝神情不辩，久不言语，云姮便借了太后的胆，低首道：“往昔京都城内盛传，云四姑娘一曲广寒怜惊绝人间，几无人见过，但确是不假，臣女虽也自幼习舞，却不及其半分……”
　　云姒本静跪在喻轻妩旁侧，听得这话，眸心一跳，云姮在这时候提起她，甚至贬低自己将她抬那么高，准没好事。
　　而殿上一言不发的那人亦是微不可见地凝了眉，冷了眼。
　　只听云姮接着说道：“虽说今时不同往日，无奈只得曲终人散，但云姒妹妹的舞艺实在令臣女叹服，就这般埋没了也是可惜，臣女想着，不如请云姒妹妹舞上一曲，为承天节添添彩。”
　　此话一出，席间便有了细细碎碎的私语。
　　一直以来，都传着那京都第一美人舞姿绰约，但也只是传闻，云姮这番当众点了出来，谁人不好奇，那到底是如何个惊绝人间法。
　　赫连岐的坐席在云迟旁侧，闻言他来了兴致，收回暗暗抚摸在宫婢腿上的手，饮尽一盏酒，将目光投向对面。
　　从殿外经过时那惊鸿一瞥，女子的娇容芳颜便在他心上挥之不去了。
　　他面色染了酒意，凝着远处那玲珑有致的身姿，笑里满是趣意，扬声道：“美酒得配上美人才好，如此妙极的舞，可有幸见见？”
　　他语色间漫浮玩味，云姒听了很不舒服，赫连岐并没有点她的名，但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他这么一瞧一语，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这边。
　　云迟暗蹙眉宇，声音不抑不扬，独对他道：“赫连将军，筵席献艺应都经过日夜练习，这般临时起意，若出了差错，岂不是扰了陛下兴味？”
　　赫连岐哈哈一笑：“讨了乐子罢了，出错又无妨？”他扫一眼云迟：“云将军别舍不得，今日普天同庆，陛下想必不会怪罪的。”
　　云迟眸色渐冷，话还未出口，便听得太后昂锐的声音先响起：“哀家觉得这主意妥，姮儿，安排下去，让云姒为陛下献舞助兴吧。”
　　云姮嘴角一点得意的痕迹，应下，起身正要带云姒去换舞衣，方才一径沉默的那人漠然出声：“退下！”
　　“云姒愿为陛下献舞——”
　　清婉的音色似一泓清泉在殿内倾淌而过，齐璟眉梢一紧，却见云姒已然站起，将他的话截断。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是不是都不爱我了呜呜呜呜呜
　　真车就这两天了，真的

58、倾情
　　齐璟呵退时, 所有人本都将目光移了过去，却被那突然响起的女子清音又吸引了注意力。
　　云姒站在那儿, 与殿上那人对望一眼, 浅色宫裙和她人别无二致，但柔姿丽影是那么摄人眼眸。
　　承天节这样的特殊日子, 她拒绝为天子献舞, 是不敬大罪，即便那人不在意，可朝臣都看在眼里。
　　云姒想着, 他再包庇自己, 到时保不准会被扣顶昏庸无道的帽子。
　　不管云姮是想看她出丑, 抑或故意为难让她成为焦点，也不过跳个舞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乐意跳，但有人不愿，在场除却大齐百官, 诸相王侯, 还有异国皇孙使臣, 她在此出风头，又会是什么好事。
　　齐璟深深看她一眼, 而后修眸一敛, 声线低沉：“不必了，”默了一瞬：“舞艺再妙，今日跳广寒怜也未免寂寥, 时宜不适。”
　　广寒怜确实颇为凄楚了些，皇帝那么一说，众人也觉眼下不太合适。
　　然而赫连岐笑了两声，半是玩笑半是正色：“听闻这小宫女被陛下眷养在寝宫独宠，莫非是陛下心疼美人了，风流不假，风流不假啊，哈哈哈！”
　　太后不急不缓添了句：“合不合适的，也就图一乐，没必要在意这许多。”
　　齐璟眸子一沉，显然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就在那边字句暗藏锋芒，坐席离殿首不远不近的一侧，一人轻嗤了声。
　　“嘁，吃饱了撑着。”
　　而后他丢了颗花生米入口，搭着腿，神态悠哉又不屑。
　　不同于他人的官服，他一身蓝灰锦袍，倒是不羁。
　　边上一华裳少女斜晲向他：“齐瑞，你在叨什么呢？”
　　也就她敢直呼他的名字，齐瑞懒洋洋回了句没什么，忽而他心起一念，齐瑞偏过头，低喊了她声：“喂，明华，小丫头，广寒怜你不也会吗？”
　　这华裳少女是明华郡主，靖贤王之女，虽与皇室无血缘姻亲，但因父辈功勋卓著，身份亦是尊贵。
　　明华和齐瑞是青梅竹马一处长大，一听便知他打了坏主意，明华目露警惕：“干嘛？”
　　齐瑞不语，只盯着她恻恻一笑。
　　这处在窃窃私语，而与此同时，那头还在暗中较着劲。
　　如此娇艳美色当前，赫连岐怎会轻易错过，他看似笑言笑语，句句却又咄咄逼人。
　　齐璟眸色深暗，古井无波，话刚到嘴边，却见那人轻轻移步，走至殿中。
　　云姒对上他深凝的目光，再这般僵持下去，迟早锋芒毕现，于是她颔首一揖，主动请舞。
　　太后见况，挥了挥手，云姮明白她的意思，正要领云姒去换舞衣，这时一道声音乍现，肆意不拘，颇为格格不入。
　　“哎哎哎，等等！”
　　所有人都循声将目光转向中席，只见瑞王殿下折扇一开，笑意懒散：“说到广寒怜，咱们明华郡主也是能歌善舞啊，”他侧眸，不怀好意：“是不是，郡主？”
　　这会儿立马就有爱闹腾的同龄权贵起哄了，美人共舞又岂会嫌多。
　　明华咬牙切齿，抑声道：“臭齐瑞，你想死啊？！”
　　齐瑞面上笑对众人，摇着折扇恣意好闲，声音压着嘴角溢出：“你瞧赫连那厮色的，就差眼睛开出桃花来了，再看老太婆得意那样儿，能忍吗？”
　　明华张了张嘴，她和齐瑞一样，向来看不惯太后姐弟，在她的意识里，他们怎么样，那她就得反着来。
　　齐瑞见她犹疑，扇子掩在唇边：“那可是我皇兄的女人，你就这么看着她被狼虎欺负？还跟我吹牛说要当什么仗义江湖的侠女呢！”
　　知她者莫若齐瑞，激将最管用，明华一听，怒哼一声，暗地里狠狠踩了齐瑞一脚，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我是看在璟哥哥的面子上，跟你这贱豆腐没关系！”
　　说罢，她撑案站起，瞬间笑了开：“行啊，”话落，提了裳裙走向云姒：“一人独舞也没劲儿，咱们一起吧！”
　　齐瑞在座位上忍痛嘶声，脸上还得不动声色，死丫头变脸还挺快！
　　云姒尚还在疑惑中，就被明华挽着出了殿，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和云姮单独走一路。
　　云姮是受了太后的懿旨，代表永寿宫特意为皇帝献舞庆贺，而云姒作为宫女，被云姮那般点了名，颇有供众臣闲暇赏玩之意，云姒若真跳了，又和教坊司的舞奴有甚区别。
　　不过眼下有明华郡主共舞，那就截然不同了。
　　殿上殿下某俩男人，也算是眉头舒缓了些许，要不是跳出来个明华，他们怕是会忘了什么叫大局为重。
　　天下男子，对美人还能视若无睹的少之又少，当下众人皆期待万分，等着赏舞。
　　趁此间隙，太后眯眼抿了口茶水，而后笑说：“难得的好日子，可惜哀家身子不适，姮儿，来，替哀家向陛下敬杯酒。”
　　太后眼底一片深谙，旁人看不出任何，但云姮是会意的，姨母是给了她个下药的机会。
　　云姮搭在腹上的手指一颤，刹那后旁若无事笑着应下。
　　太后不饮酒，故而案上的酒壶一直未动过，那酒壶叫两心壶，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却是暗藏玄关，壶上壶底都有孔，分按住一处便可倒出两种不同的液体。
　　太后教过她如何使用，云姮极为小心地斟了两杯酒，盈盈步到御前，“陛下。”
　　齐璟冷冷淡淡，无甚波澜，不过他一贯俨然威仪，也无人发觉不妥。
　　沉默须臾，齐璟捎过酒杯，一饮而尽，言了两句敷衍之词后，云姮便回坐到了太后边上。
　　不多时，殿角一处，琴师奏乐而起，饮酒交谈的众人一听便顿时静了下来，都默契将视线望向殿门口，这是要有看头了。
　　琴音错落如莺鸣，伴着清灵的歌声，令人仿若置身天外之境。
　　“月上广寒风露幽，人间尤物是惊鸿。酒诉情衷不辞老，朝暮岁岁空寂寥。怜楚佳人谁与共，两方相思各自忧……”
　　一白一紫，两道纤纤身影入画，舞袖轻扬，足尖微踮，飘转殿中央，曳着绡纱裙摆，踏歌起舞。
　　两人皆舞姿婀娜，却又风格迥异。
　　明华生性活泼，虽精于舞技，但心性未泯，一神一态都携了丝俏然可人，相比之下，云姒倒是更贴合那月殿下的寂寞嫦娥些。
　　紫调，仿佛是为她而生的，一点神秘，一点雅致，一点诱惑，在夔龙金灯映照下，似镀上了一层幽然光华。
　　她眼尾那朱砂勾勒的花钿，蕴出一抹娇而不媚的清艳，莲步轻转，衬得她娉婷不似人间。
　　满殿皆惊绝，一时都失了声色，只愣愣沉醉于那玉骨冰肌的漫娆。
　　齐璟一瞬不瞬凝望那翩跹紫影，思绪一下便牵到了那时他们一连三日独处养心殿，想起她睡颜的安然，想起她满足吃完香甜糕点后会轻舔双唇，想起她一颦一笑时弯了的眉眼……
　　殿中央，笙歌纵舞。
　　云姒眼尾那掩盖印记的朱砂，虽异于旁人，倒没人敢多嘴，也没人过多疑惑，许是知晓她有陛下维护，想来是陛下授了意的。
　　一支舞不长，很快便曲终歌尽，一刹展袖似魅影，一瞬又敛尽轻如絮。
　　云姒和明华齐齐收了舞袖，移步拜下。
　　席间不约而同发出各色赞叹，不知是谁先抚掌叫绝，随即满殿皆是称誉之声，都觉三生有幸见得此情此景。
　　显然这舞跳下来，云姒并未受到任何屈辱之意，然而云姮容色也无太多不悦，毕竟是她刻意提出要云姒献舞的，她自是有别的用意。
　　云姮无声朝着赫连岐的席座方向扫了一眼，果然见那刚毅的男人眉目间是蓄满贪欲的爱慕之色。
　　自席间扬声而来的赞赏络绎不绝。
　　明华虽古灵精怪，但也是闺中长大的贵家娇女，歌舞书画皆精通，云姒的舞学造诣，她是彻底被折服了。
　　都等不及多喘几口气，明华一下便抱住云姒的手臂，眸中含光，当场就问起她师承何处，又是问她如何练就到这般，一连串话语喋喋不休。
　　云姒不爱这万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感觉，偏生明华原地就聊，她只好轻言提醒了句：“郡主，大殿正前，我等不宜久待。”
　　明华一瞬恍悟：“对对，走走走！我们私下说去！”回首下巴一抬，放声道：“她我带走了啊，你们都别责罚她！”
　　话音落下，明华便拉着云姒欢欢喜喜地出了殿。
　　虽无血缘，但论辈分明华也算是皇帝的妹妹，宫里的人都知道，她和齐瑞向来都与陛下走得近，这两人一个闲散王爷，一个好乐郡主，在宫里来去自如，从不会有人阻拦。
　　故而云姒跟着明华走了，齐璟也未多说什么，跟那丫头离开，总归比留在这儿强。
　　朝晖殿内依旧觥筹交错。
　　云姮浅笑低语道：“姨母，云姮去敬表舅舅一杯。”
　　太后悠悠放下茶盏，似是觉得自己弟弟那痞性不足以道：“他有甚可敬的，一心女色，本性难移。”
　　微顿了下，云姮娇声道：“姨母，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表舅舅，云姮作为晚辈还是要懂分寸的。”
　　太后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随她去了。
　　云姮执了酒杯，含笑走向赫连岐，赫连岐此时满脑子都是那紫色身影在眼前娆姿曼舞的样子，见云姮过来敬酒，只极不上心地和她饮了杯。
　　杯酒饮尽，云姮没有径直回去，她暗吸了口气，放低声音对他道：“表舅舅，云姮有一相识的姑娘，姿容倾城，见表舅舅飒爽英姿，便生了些心思，不知……表舅舅可高兴与她见上一见？ ”
　　闻言，赫连岐露出讶异之色，随即起了兴趣：“哦？哪家的姑娘？”
　　云姮浮着敬重的笑：“出了朝晖殿，自会有宫婢带表舅舅过去的。”
　　她不再多言细节，说了两句后就撤身回了太后身边。意料之中，没过多久，赫连岐便起身离开席座，独自走出了大殿。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星月交相辉映，大殿喧闹，夜空下倒是清静安谧极了，临近初春，连虫鸣声都没有。
　　花园的一处旷然，月影之下，明华正兴致勃勃向云姒讨教舞艺。
　　这儿的空气可比殿内好上太多了，人也自在，云姒渲了笑颜，也是乐意教她。
　　美人莲步，款款生姿，云姒一袖一步地示范，流水月华淌过，映得她宛若九天玄女。
　　方才自己也在专心跳，没过多注意，这下看清了，明华全然是惊愣之态，就差拍案叫绝时，忽而快步来了个眼生的宫女，那宫女戴了面纱，说是靖贤王爷在寻她，请郡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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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倾情
　　“我爹？”明华皱起清秀的眉, 撇了撇嘴，咕哝两句：“他喝他的酒, 找我做什么？”
　　虽说才相识一小会儿, 但明华自来熟得很，她看向云姒, 甚是亲昵：“姒姒, 我马上回来，你随便寻个房间，在那儿等我啊！”
　　在朝晖殿时, 云姒便看到了这明华郡主和齐瑞相坐一处, 齐瑞和皇帝感情近她是知道的, 先前齐瑞到御乾宫来那次，他也隐约提起过明华, 听起来他们关系很是不错。
　　何况她随明华出殿，那人也没阻拦，因而云姒并未做过多的防备。
　　云姒轻声笑语：“好。”
　　她们年纪相仿, 倒有几分一拍即合的感觉。
　　明华交代了两句后踩着碎步匆匆走了, 倒不是怕自己爹爹有急事儿, 而是想快些回来找她。
　　明华离开后，那宫女还留在原地。
　　月光流溢, 苍穹缀了繁星点点, 云姒想着就在此处的小石桌边坐着等也挺舒坦。
　　然而小宫女却上前一步，低垂着脑袋：“奴婢带云姑姑到屋子里等吧。”
　　云姒没有过多犹疑，温声回拒：“不用了, 我坐这儿就成。”
　　小宫女默了会儿，又言：“郡主方才有所吩咐，云姑姑莫要为难奴婢。”
　　云姒稍稍奇怪，侧眸打量了那小宫女几眼，但她规矩垂首，始终未抬头。
　　明华只说让她自己随意寻处地方，这宫女倒是尽责……
　　见她半晌不语，似在迟疑，小宫女添了句：“就在郡主平日歇息的地方，云姑姑放心来就是。”
　　殿内殿外跳了这许久，倒也有些渴了，云姒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跟了去。
　　皇宫之中，殿宇美苑数不胜数，随意推开一处门，都是空置的房间。
　　小宫女走在前头，领着云姒进了屋内，却没有去点烛火，只将宫灯放置在一旁，照得四下半明半暗。
　　白日在殿外已站了好几个时辰，云姒现在是真的有些累了，便在桌边坐了下来，而那小宫女兀自走到了茶几前。
　　云姒望了眼，隐约看到她立在纱幔后的背影，后又敛了清眸，随口问道：“你是哪个宫的，为何要戴面纱？”
　　小心拆纸包的手微微一抖，里边的细粉失手撒出了点，很快小宫女稳下心神，暗暗将白色的粉末尽数倾洒进了茶盏中，粉末遇了水，一瞬便融化了。
　　空纸放回了匣子里，随即她无声合上，若无其事捧了茶水过去：“奴婢是御膳房的，不慎灼伤了脸，怕吓到云姑姑。”
　　云姒怔了怔，怜悯之余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御膳房今夜应当忙碌得很才对，她不去帮忙怎么反而来殿前伺候……
　　这时茶盏递到眼前，正好喉咙有些干涩，云姒便顺手接了过来。
　　素手执盏落到唇边，清茶温热，沿着微凉的盏壁流淌入喉，就在这时，云姒忽然心有觉察般，微仰头饮茶之际也将目光瞟向那人。
　　一旁的宫灯暖光一晃，将两人的面庞映亮了极短的一瞬，云姒不禁眸心一动。
　　被她突然深暗了的眸色一凝，小宫女蓦地心慌了，云姒刹那捕捉到什么，都等不及将茶盏放到桌上，一惊之下猛得站起。
　　“啪”得一声裂响，在昏暗的屋子里那么刺耳，瓷盏摔了个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之前她没注意，可方才那一眼，感觉是那么熟悉。
　　顾不得染透的裙衫，云姒蹙眉定定凝着她：“你……”
　　那小宫女眼底的惊慌再难掩藏，她不再多留，慌乱着步子就往门外奔了去。
　　云姒心头一跳，提步追上去，谁知那人跑得利索，极快地将门带上，云姒伸手去拉，却发现如何也打不开。
　　显然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屋内唯宫灯那一星半点的光晕，森然如幽冥深渊，仿若地牢的暗无天日，忽然间，恐惧瞬息蔓延全身。
　　云姒用力去拍门，声线裹挟了颤意：“蝶心，是你对不对？你开门啊！蝶心！”
　　但凭她如何呼喊，柔皙的手心都拍红了，也无人回应，门外早空空如也了。
　　此刻宫人几乎都在朝晖殿侍候，又有谁会注意这沧海一粟的偏僻之地。
　　……
　　这处生了事，而朝晖殿上，更是暗波涌动。
　　酒过三巡，那个蟒袍矜尊，容色清冷的男人，把玩杯盏，疏冷斜倚御座，时不时有臣子抑或使臣执酒行至御前拜贺，他也只是略抬酒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太后将视线淡淡从齐璟身上收回，脸色愈渐阴冷：“姮儿。”
　　她语气沉抑，云姮忽而心虚，强牵一笑：“姨母有何吩咐？”
　　太后缓缓捻了串葡萄，眼底倏暗，声色淡淡却满含诘问：“哀家给你的东西呢？”
　　云姮一瞬哑声，太后给的那匣子里头装的是媚药，要她给皇帝服下，以便怀龙嗣之用，但云姮没有依照她的吩咐将药下到两心壶里，因而皇帝之前喝下的酒并无异样。
　　眼下齐璟喝了酒却久不发作，太后自然想得到问题出在了药上。
　　“放了……”云姮低头撒了谎，怕她发现，又立刻转话解释：“或许、或许是云姮使错了这酒壶……”
　　太后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低声斥道：“没用！”
　　云姮只垂眸听训，毫不反驳，她万不能将事实说出来，若现在叫太后知道皇帝许诺了她县主之位，她才动了背叛的心思，绝无好下场。
　　再者，她前日暗地里去过掖庭，找到了那个曾在御乾宫侍奉，却因云姒被送去宫正司受罚的宫女，将那匣子给了她。
　　那宫女便是蝶心。
　　云姮要她将匣子里的药想办法在今夜让云姒服下，她既和云姒结了仇怨，定是怀恨在心，更何况掖庭哪是人过的地方，日日夜夜生不如死，云姮一句事成之后帮她出宫，蝶心仿佛找着了救命稻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算算时间，蝶心现在应该是得手了。
　　而太后也只是神色不悦，没有将她戳破，云姮松了口气，眼眸低转，她惑了赫连岐出殿，蝶心应该会将他引去云姒的房间，到时候……
　　云姮低眸抿唇，她得不到那男人，也见不得云姒好，她就是要将她毁了！
　　这时，着了袭纱白舞衣的身影一晃入了殿，明华都没功夫先换回自己的华裳，就朝着靖贤王的座席处跑了过去，嘟着嘴唇，颇为不满。
　　她这般毫无拘束倒是没什么，众人都习以为常，但她不久前才带了云姒出去，现在又突然独自回来，旁人酒意正酣，未有留意，齐璟却是看在眼里。
　　一刹心现骤警，赫连岐不在座席，云姒想必正一人在外，若有万一，总归难以放心。
　　黑瞳点漆，深敛如渊海，齐璟反手推开身侧正要为他斟酒的宫婢，自御座站起。
　　皇帝一起身，殿下所有人都蓦然噤声，面向殿前，垂首端站好，只见那人虚抬了下手：“朕不胜酒力，先回寝宫了，众爱卿继续。”
　　他唇角略弯，语气却探不出任何喜怒，齐璟又向太后行了孝礼，而后负手踱步下殿。
　　众人齐齐敬声恭送。
　　齐璟挥退了随行的宫奴，独自离开，他所想的，云迟自然也有所担忧，但他前脚刚走，自己立刻跟出去，未免太过显眼。
　　正锁眉顾虑时，眼前一道红影翩然而来，云迟扬眸掠去目光，女子已行至他席前。
　　喻轻妩弯下腰肢，撑臂在他案前，云迟略一仰头，便见她低望的双眸看着自己，红唇一漾：“本公主入齐以来，多亏了云将军百般照顾，今晚夜色甚好，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不同以往，她此刻一身婀娜裙装，长发丝缕飘落，眼尾粘了烁然的鎏金亮片，想来是北凉女子特有的装扮，将她那勾人的撩拨之态更烘托了几分。
　　她似乎对他一贯如此，他也习惯了，若在平常听听就过去了，但此情此景，她话里更多的是似是而非的暗示。
　　云迟瞬息了然，随即借着玉嘉公主相邀的由头出了殿。
　　与此同时，对靖贤王撒完泼的明华扯了衣裙，亦往殿外仓促而去，众人望一眼，想着这活泼贪玩的郡主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
　　好难得遇到云姒这样让她喜欢的姑娘，明华步履飞快，迫不及待回去寻她，然而人还没见到，却先撞见了齐璟，他边上还有两人，是云迟和喻轻妩。
　　明华招招手，“璟哥哥！”她绽颜一笑，三两步跑了过去：“你怎么没回寝宫呀？对了，你先别让姒姒回去伺候了，我想叫她再陪我玩会儿！”
　　那名字一入耳，齐璟面色一深，淡淡瞥了眼：“她人在哪？”
　　“啊？”虽说他一向肃容正色，但这般凌厉的眼神还是让明华愣了愣，她掠眸扫视一周，奇道：“刚刚还在这里呀……”
　　明华默思片刻，随即想起了之前那个戴面纱的宫女，说甚是她爹爹要她过去，结果根本没有，害她白跑一趟。
　　她思来想去觉得怪怪的，便将这事告诉了齐璟他们。
　　那三人一径沉默，明华只看到夜幕下，着深色蟒袍的那人容色渐沉，冷得摄人。
　　云迟眸心一跳，随即二话没说，转身迈开大步。喻轻妩惊诧，连步追上去：“你去哪儿？”
　　云迟低凛，疾步未停：“调遣禁军！”
　　*
　　暗影葳蕤，吞噬着屋内的光源，宫灯渐熄，一切似隐匿在黑魆之中。
　　云姒蜷缩在角落，她喊得喉咙都嘶哑了，也不见有人听到，然而现在最让她难捱的，是隐隐作痛的五脏六腑。
　　她背靠墙角，身子虚软得都坐不直，薄弱的气息只能发出些许低吟，心口那灼烧刺痛，还有咽喉紧迫的窒息感，她并不陌生。
　　毕竟前世，她就是这么死的啊……
　　那毒入了肺腑有多疼，她八辈子都忘不了。
　　明显那茶里下了毒，且和蝶心脱不了干系。
　　即便那盏茶，她之前只抿了一口，没有前世痛得那么撕心裂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门外忽然响起动静，隐约能听出是开锁的声音。
　　云姒心中一喜，撑开双眼，软软往门边动了动，唇角下意识虚虚溢出：“陛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相较屋内的昏暗无光，那一刻，星光月影一瞬涌进屋内，连夜都显得明亮。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入屋内。
　　“陛下……”
　　那人听见这声柔软的低吟，顿了顿，侧过身来，这才发现靠在门后边的人。
　　云姒微微抬头看向男人，唇边弯起的弧度蓦然一滞，清眸笑意渐渐敛尽。
　　来的哪里是她心里想的那人，分明是太后的弟弟，大将军赫连岐！
　　光影下朦胧的娇颜落入眼底，赫连岐看清她后眸光陡然转亮，美人身娇体软伏在地上，似诱非诱的，勾得他心上仿若有千万根羽毛挠着，实在心痒难耐。
　　云姮告诉他的是有倾慕者求见，却原来是送了美人给他，且这美人，叫他过目难忘，一眼便想掠夺。
　　当下啪得一声，惊得云姒心颤，赫连岐反手关了门。
　　他提了盏明亮的宫灯，是来时带路的宫女给的，那宫女不仅给了他灯，还有这房间的钥匙。
　　赫连岐将宫灯随手往边上一放，回眸凝向云姒，神情盛极贪欲：“你是云迟的妹妹。”
　　这眼神，瞬间便让她想到了上辈子牢中的狱卒，云姒呼吸微促，忍着体内的剧痛往后挪，可后背却一刹抵上了门框。
　　清莹暖光下，赫连岐只觉那紫衣女子别蕴幽魅，他不慌不忙靠近一步，噙着笑：“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云姒不敢出声，只咬着唇，死死抓住裙裳，瞳心尽是恐惧。
　　凛凛身躯欺压而近，男人在她面前蹲下，低笑柔声：“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将军帮你瞧瞧？”
　　三十余岁的男人，比她哥哥还要大上许多，这般与她言语，实在是龌龊至极。
　　云姒强自镇定，急中生智扯了个理由想将他劝走，声调虚弱飘出：“奴婢是在这等陛下的，陛下他应该就快来了……”
　　显然赫连岐并不信，也不戳穿她拙劣的谎言，玩弄她于鼓掌般惬意道：“哦？那是谁胆大包天，敢把我们小美人在这儿关起来？”
　　双手攥紧曳在地面的紫纱，纤瘦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因为害怕，更是一阵刺痛袭上心口，云姒缩起腿，压下钻心的疼，颤着声线：“赫连将军快离开吧，不然等下陛下来了……”
　　“你的陛下在朝晖殿，没功夫来看你，”赫连岐似笑非笑：“这样，那里头有床，将军抱你过去，我们先好好休息会儿，可好？”
　　见那人肮脏的手就要伸过来，云姒彻底慌了，喉咙挤出几声沙哑无力的救命，不停往边上躲退。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云姒拼了命地想逃，身子重重撞上了一侧的木架，木架被这么一撞，摆在上面的花瓶摇晃了两下，终于摔了下来。
　　“啪——”
　　这一声碎裂的清响，震彻寂夜，花瓶在云姒脚边砸了个粉碎。
　　云姒不跟他装了，红着眼镜，抓起一片碎骸使劲力气往那人身上砸去：“你走开！”
　　一品大将军自然不会是软柿子，赫连岐轻而易举就避了开，只当是小孩子玩闹，他笑了笑：“碎片锋利，容易割破手，多让人心疼。”
　　又是芙蓉佳人，又是这般娇弱，惹人怜惜，男人哪里还忍得住，说着就朝她倾身过去。
　　就在云姒惊慌无措时，门嘭得一下乍然敞开，赫连岐一惕，侧眸间一把长剑携卷疾风，自门外而来，全力攻向他。
　　剑露锋芒，赫连岐仓皇退开好几步，但他很快就从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中回过神，反身和那破门而入的人交手一处。
　　门侧一旁，云姒捂着心口，吃力抬眸，恍惚望见那人侧脸，她一瞬诧异。
　　昭言……
　　自从娘亲出事，她被齐璟带走后，就再没见过他了，只听说是跟哥哥去了云将军府，但这儿是皇宫，昭言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他身上穿的似乎是皇城禁军的甲袍……
　　云姒茫然间，忽闻一声闷哼，只见利剑已被劈落在地，赫连岐粗砺的手掌猛得扼住了风昭言的脖颈，他指间铆足了劲，要将风昭言置于死地。
　　而风昭言更是毫无求饶之态，盯他的眼底蓄满杀意。
　　赫连岐手指愈收愈紧，冷哼：“就这点本事还敢行刺本将军，我看你是活腻了！”
　　“住手……”云姒拼命挣扎着想救他，却使不出任何力气。
　　她不想昭言又为救她死于非命。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仿佛是在重复上演着前世种种，所有的痛彻心扉都再经历一次，她真的不想，可又那么无助……
　　白衣战袍猎猎作响，刹那间又有一道凛冽剑气凌空劈来，赫连岐一惊之下松手躲避，云迟一手执剑，一手借力送走奄奄一息的风昭言。
　　云迟毫不留情，管他是什么一品朝臣大将军，还是什么太后亲弟弟。
　　陡然间，剑似人凌厉，他运尽毕生之气将剑狠狠穿刺了赫连岐的肩胛。
　　“啊——”赫连岐剧痛嘶声，龇牙咧嘴，死死瞪住面前的人：“云迟，你敢……你反了！”
　　云迟眸中盛着怒焰：“我的底线，你挑战不起！”
　　说话间力道一重，剑刃更入骨三分，伴随着赫连岐撕心的嘶鸣。
　　自从云迟麾下副将统领禁军，部分禁军与墨玄骑士兵调配后，他便刻意将风昭言安插进了禁军队列。
　　云姒在皇宫，风昭言以禁军的身份可随时保护安危。
　　那边，喻轻妩已将嘴角溢血的云姒扶到怀里，她没多想，从怀中取出一瓷瓶，将瓶中唯一颗的药丸喂了云姒服下。
　　风昭言喘着粗气，踉跄跌跪到云姒身边：“姒姑娘……”
　　然而云姒阖着目，陷入了昏迷，唇边极低地呢喃着什么，听不甚清。
　　喻轻妩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而后敛眸道：“别担心，来得及时，毒未入肺腑，玄清丹解百毒，睡一觉就好了。”
　　风昭言微顿一瞬，放下心来，玄清丹乃北凉皇室至宝，可解百毒，但失传多年，如今有也不过寥寥几颗。
　　喻轻妩打量了风昭言片刻，看似随意轻言道：“你就是那个，自幼跟随姒儿身边，保护她的侍卫？”
　　风昭言对上她的视线，默了须臾，低禀：“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喻轻妩翘唇淡笑，没再说话。
　　鲜血渗透官服，沿着长剑刃边滴滴落地，赫连岐被云迟挟制，动弹不得，他嘴唇惨白：“云迟，谋杀上级是死罪！”
　　“赫连将军不在朝晖殿应宴，出现在此，对朕的女人心怀不轨，看来是全不将朕放在眼里。”
　　这声音，是摄魂般的冷噬，字字句句只叫人听得如临深渊。
　　齐璟容色似静海平淡，负手稳步入内，但俊眸中裹携的戾气像是无尽漩涡，墨玉瞳仁一现冷光，似能将人直接剥皮噬骨。
　　他踱步，话里话外尽现疏离和漠然：“自恃功高盖主，既如此，朕现在就命云迟斩了你，又何妨？”
　　语色间的透心寒意，听得向来傲然视物的赫连岐也生生打了冷战。
　　灯影明暗恍惚，齐璟在云迟身旁站定，深邃的眼眸一低，目视于他。
　　他静渊般的注视，令赫连岐蓦然心悸，敛了敛神：“君要臣死，臣无怨言，只这欲加之罪，陛下要怎么对天下解释？”透着讽笑：“为了一宫婢，怒杀一品功臣？”
　　齐璟略一眯眸：“是，又如何？”
　　赫连岐没料他如此坦然，一时失了声色：“你……”
　　齐璟薄唇挑起一丝浅弧，笑的背后是澹澹杀意：“怕了吗？”
　　赫连岐难得目露慌色，齐璟面不改色抬了下手：“云迟。”
　　云迟是真真切切起了杀心，但好在云姒没事了，何况今夜的事情声张出去，他们都讨不到好处。
　　赫连岐一死，云迟就是第一个陪葬的，齐璟更是要背上昏庸之名。
　　但赫连岐调戏皇帝女人之事传出去，也足以让他这大将军身败名裂，受满朝指点。
　　云迟寻回理智，拔剑归鞘，赫连岐一脱力，跌坐地上，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胛。
　　齐璟清淡微笑：“就这么让你死了，也忒无趣。”
　　他修眸淡挑：“舅舅，既然没有人告诉你，那朕亲自跟你说一遍，”声线似冰凌刺骨，疾电坼裂黑云般，再不复隐忍：“你们要玩，朕奉陪，但记住了，别在朕眼皮底下动她。”
　　齐璟嗓音低抑，沉沉压下：“否则，新仇旧账，还有当年的事，朕不介意提前找你们算清楚！”
　　伤势极重，赫连岐呼吸紊乱，听了这话，更是意识错综，他们虽暗斗不断，但明面上从来和气不透情绪，现在他竟为了个女人就和他们撕破了脸。
　　齐璟冷冷看着他，片刻后，他面无表情撤袖回身，径直走向另一侧，弯腰将云姒抱起。
　　“公主对姒儿的救命之恩，朕欠着。”
　　喻轻妩眸光微幽，只浅浅一笑。
　　*
　　夜色如许，月华静静倾泻天地间，抬头，便是一场星河的烂漫。
　　齐璟横抱着怀里沉睡的姑娘，朝着御乾宫的方向不疾不徐稳步走去。
　　清滟的光华浮盈在云姒的脸上，雪肤凝脂，柔颜静谧清甜，仿佛刚才那场担心受恐，只是一个梦境。
　　熟悉的清冽气息侵入鼻尖，云姒自昏沉中幽幽转醒，入眼，便是那人轮廓分明的侧颜，浅薄的唇形。
　　一情一景，倒是和前世对上了。
　　云姒虚哑着嗓音，低喃自语：“我是不是……又死了……”
　　闻声，齐璟顿住脚步，低头凝望她，含笑温言：“醒了？”
　　云姒羽睫微动，情不自禁探出手去，指尖微凉，轻轻抚过他的薄唇，恍惚的眸色似是梦未醒。
　　她眼底弥漫迷离笑意：“上辈死的时候……也是你抱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来吧，我的小毛炉骑到了，带上爱的号码牌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兜风！
　　明天那章是真车，童叟无欺！
　　（加更了，快夸我！）

60、倾情
　　云姒羽睫微动, 情不自禁探出手去，指尖微凉, 轻轻抚过他的薄唇, 恍惚的眸色似是梦未醒。
　　她眼底浮漫迷离笑意：“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是你这么抱着我……”
　　云间月盈，月辉下, 她的眸, 如星流漾，半敛着，又似覆了层迷雾。
　　落在他唇瓣的指腹温软, 一抚一按, 像是触碰在他心上, 齐璟容色一柔，轻轻嘬了下, 那么温情。
　　“胡言，”他眼底是温沉的暖，语色是浅浅的笑：“有我在, 不会有事。”
　　凝着他含笑的薄唇, 云姒只觉得似梦轻花, 愣神间，伸手缓缓搂上了他的脖颈。
　　枕在他的颈窝, 云姒合了合眼, 双唇微动，带着倦意自语：“可你那时没有救我……但我知道的，江山为重, 你是不得已……”
　　声音渐弱，那毒已解，虽不至于殒命，却是颇损气神，蹭着他的气息，不知不觉，云姒又入了眠。
　　她说的话，字眼里都是他听不明白的怪异，齐璟低眸，看着她沉睡的玉容，静思半晌，当她是意识错乱，暂未多想，先抬步将人带回了养心殿。
　　熟悉的安神香幽幽缭绕，养心殿内一片温静。
　　淡淡夜色漾入宫帷间，映下浅柔光影。
　　齐璟换了身干净的软袍，无声坐到床榻边，低眸静凝着床上那阖目沉眠的女子，容颜柔美似雪。
　　他动作极轻，将她不知何时探出被衾的手慢慢放回被下，而后倚在床边。
　　指尖修长，温柔拂过她额鬓微乱的发丝，目光落在她的脸庞，齐璟反复想着她那句“江山为重”。
　　居其位，谋其政，尽其责，自他登基以来，权衡天下利弊，注定是要舍弃些什么，一国之君，又岂能为一己私情，将江山百姓送入火海。
　　站在最高的地方，做着万人瞩目的事，曾经，他确实，万事以江山为重。
　　但从金銮殿她求情那刻起，三年后的再次相逢，冥冥之中，仿佛天地乾坤都在发生着变转。
　　纵然，他有千百种方式保她，却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才放心。
　　纵然，他有最为稳妥的办法，解决侯府，赫连岐，还有太后，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她一受到伤害，他自恃的理性便瞬息消散。
　　为她铤而走险，为她赌上所有筹码，皆心甘愿之。
　　四下幽然宁静。
　　齐璟靠在床边，借着微光，细凝她透白的脸蛋，用自己温柔的指腹，轻轻抚过。
　　长夜一夕，在如烟如水的均匀呼吸里悄声揭过。
　　云姒醒来时，暗色稍褪，天边渐破鱼白肚。
　　她睁开眼，稍偏了偏头，便看见那人闭目靠着，似乎就这般在她身边倚坐了一整夜。
　　怔愣片刻，从沉沉的睡梦中缓过思绪，云姒慢慢撑起身子。
　　动静不大，但她一动，边上浅眠的那人立刻就醒了。
　　见她吃力地想要坐起，齐璟即刻伸了臂过去，扶她靠到自己怀里，将她凌散贴在脸颊的发丝轻轻撩开，低头温语：“怎么不睡了，渴了？还是饿了？”
　　昨夜那么折腾了番，云姒一时间使不上力，只虚软伏在他的胸膛上。
　　她轻摇了下头，稍顿一息，动了动浅白的唇，声音轻飘飘的：“你怎么不躺着呀……”
　　一瞬后，又喃喃了句：“床够大的……”
　　这样坐一夜怎么睡得好。
　　闻言，齐璟淡淡地笑：“不累。”静默一会儿，低声唤她：“姒儿。”
　　听得他温沉的语调，云姒微微仰起下巴，抬眸去看他，而他正好低头望来，和他深邃也幽柔的眼瞳一触及，心间忽然就泛开了暖意。
　　声音低低软软，云姒轻声回应：“陛下……”
　　伸手覆住她搭在锦衾上的柔荑，握进自己掌心，齐璟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还有不舒服吗？”
　　听他温然柔声，云姒不禁弯了唇角，慢慢靠回他怀里：“好多了。”
　　紫纱舞裳昨夜早已被那人褪下，云姒只着了件里衣，蹭在他的软袍上。
　　静默一阵后，齐璟缓缓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清浅一吻，而后，他嗓音低沉，字句清晰且强劲：“伤害你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这一句，直叫她心绪万千，想起那些会怕，但听了他的话又是无比安心。
　　云姒不由攥住他的手指，似是抓住了那片安宁。
　　晨曦初照，将天空朦胧的灰白色彻底染尽，天悄无声息地亮了。
　　下巴轻蹭她隐泛清香的发，齐璟温声：“今日，你乖乖留在殿里休息。”
　　云姒怔了下，这才终于将神思拉回。
　　是了，今天是承天节第二日，按理说，她也是该去的，但她现在这样子，有心也无力，更何况出了昨夜那事，即便有他在，她短时间内还是有些后怕。
　　云姒若有似无“嗯”了声，静思片刻后，她低眸凝着他被自己攥住的手，轻轻道：“今天是陛下的生辰……”
　　齐璟抱着她背靠床头，未有太多情绪答了声：“嗯。”
　　揽住她肩的手抚上她的发，齐璟转言问：“喜欢书画赏物，还是珠宝玉器？”
　　云姒略微一愣，疑惑抬头，齐璟低眸望她，淡淡一笑，手指缓缓梳入她的发间：“他们今日要献的礼，无非就是这些，若有你喜欢的，朕给你带回来。”
　　云姒怔了好一会儿，半晌后蓦地笑出一声，气虚但忍不住说他一句：“他们呈上的，一定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是费尽心思想要讨好你呢，陛下就这么给了我？”
　　“嗯，”那人倒是没什么犹豫，在她耳边温存言语：“朕想博美人一笑。”
　　他一句轻描淡写，心里泛起丝丝羞赧，弧度敛在唇边，云姒低头抿笑，玩着他的手指：“听说……今夜有烟花。”
　　任她折腾自己的手，齐璟轻答：“对。”
　　云姒默思片刻，看似若无其事地问了句：“宫里还要设宴吧？”
　　无声了好一会儿，云姒才听到那人低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对。”
　　她张了张嘴，私心想要他早些回来，但又想到筵席缺不得他，一经思踱后，便抿了唇，垂眸没再说。
　　又过了良久，待时辰差不多了，齐璟缓缓放开她，将她扶躺回床上，又替她掖好柔软的锦衾，仔细交代了几句后才离开。
　　他走后，云姒还是听话地躺着，疲乏倦怠逐渐席卷上心头。
　　她闭上眼，脑中便浮现出那人独对她的温言笑语，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养心殿内，轻烟漂浮，暖衾下，云姒沉沉睡着，四下一片平静安谧。
　　而皇宫另一边，却是热闹欢腾，所有人都在聚集一处，成千盈百，欢享节庆，雅俗共赏。
　　似乎昨夜的意外，对今日丝毫未有影响。
　　……
　　这一觉大约睡了很久，等云姒再次醒来，天色竟有几分昏暗。
　　躺了一整日，浑身都开始酸胀，不过倒是没睡前那么无力了，眼下她只想起身走动走动，活络下筋骨。
　　掀开被衾，云姒人还没从床上站起来，殿外突然响起些动静，紧接着就有人推开殿门进来了。
　　云姒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撩开珠帘，便看见阿七将端着的银盘放置到桌上。
　　听到珠帘碰撞的脆响，阿七回过头，见她站在那儿，笑了笑，边低头摆出盘中碗碟，边道：“姑娘终于醒了，午时奴婢来过一趟，见你还睡着，就将午膳撤了，姑娘现在一定饿了吧。”
　　原来是阿七，云姒揉着发酸的后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你怎么回来了？”
　　阿七将碗碟在她面前摆好，调笑道：“奴婢当然是来伺候你的了，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吃喝没人照料，陛下怎么放心得下呀！”
　　想想也知道是那人的意思，否则阿七哪里敢偷跑回来。
　　仿佛有温暖在她心上微微浮动，云姒唇边掠过一缕浅痕。
　　阿七转身去点了殿内金盏灯火，晦暗不明的寝殿瞬息通明，而后她走回来，见云姒不动筷，只扬眸看着她，阿七一下就了然了，笑着去打了盆水来，伺候她洗漱。
　　擦了脸，换了衣裳，身上舒服了，云姒才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刚吃两口，忽而想到什么，她微顿，随即试探问道：“今天……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他说，他不会放过那些人……
　　虽说他做事从来都极有分寸，但云姒还是有些担心。
　　阿七是不知昨夜的事的，听罢只以为她在问外边节庆如何，于是颇有兴致地和她详述：“有啊，今日北园可好玩儿了，有舞狮杂耍，还有戏班子唱曲儿，听说来的都是京都最有名的角儿！”
　　她津津乐道又讲了许多，甚是欢畅，瞧她的模样就知道一定很是有趣。
　　阿七这心态，看来朝中还是相安无事的，云姒心里倒是舒了口气，要他们付出代价，但绝不能是现在这节骨眼上呀。
　　“啊，对了！”阿七猛然想到一事，正色对她道：“赫连将军似乎受了伤，听说是昨夜归府途中遇刺了，肩胛骨险些被刺穿，所以今日告了天假。”
　　云姒瞬间错愕，昨夜她看见哥哥拔剑刺入赫连岐的肩胛后，就昏迷了，之后的事她一概不知。
　　既然对外是遇刺，那明面上一时应不会扯皮了……
　　阿七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肩：“姑娘，虽然这儿是宫内，咱们也要小心些，怪可怕的。”
　　云姒含糊应了声，低头心不在焉地吃饭。
　　入夜了，那人现在定是在朝晖殿上，和昨夜一样，赏曲观舞，身侧还有宫女侍酒吧……
　　教坊司的舞女，衣着都那般轻薄，还有那侍酒的宫女，总靠他那么近……
　　银筷暗暗用力，戳了戳米饭，云姒正闷闷想着，便听阿七欣悦道：“姒姑娘，今夜有烟花盛会，听冬凝说特别美，你快些吃，奴婢陪你去院里看，应该就快……”
　　“嘭——”
　　阿七话还没说完，殿外忽地一声腾响，吓了云姒一跳。
　　阿七反应得快，到底是年纪小贪玩，兴高采烈拉上她：“放烟花了，姑娘我们快去瞧瞧！”
　　“哎……”云姒落下银筷，走之前不忘捎过案边的罗伞，才随着她出了殿。
　　烟花绽放声此起彼伏，交相间映得夜空绚烂至极。
　　在阿七的携领下，云姒撑着伞随步到了寝宫的一处空敞院落。
　　云姒在夜里一向伞不离手，从前在侯府亦如此，阿七虽不知为何，但也习以为常，何况她当下只顾着抚掌笑赏烟火。
　　而云姒其实并无太大的兴致，夜景很美，烟火也是衬了漫天光华，但总归身边是少了什么。
　　一簇火焰腾起，云姒面色沉静，却也抬眸望去。
　　那明焰流向天边，随即火树银花般，在夜幕绽放，灿若千万盏琉璃灯，一瞬照亮了她的浅紫云裳。
　　随后焰火如星如雨，点点散落人间。
　　云姒望着天边，静静凝思，这漫天光雨般的星，灿若流华的景，令她恍惚记起很久之前，在月渡桥边。
　　那夜亦是星辉如雨，曾有人玄裳银具，站在乌篷船头，她一回眸，便隔着灯火阑珊，和那人的目光一瞬相撞。
　　云姒愣愣凝望夜空，烟花似万千星火，一刹绽起夜如昼。
　　不知怎的，思绪依稀飘了回来，她想到了另一人，今天是他的生辰。
　　这时，阿七笑着回头，正想和她说话，视线无意越过她身后，似是看到什么，阿七蓦然怔住，不一会儿，目露恍然之色，她悄悄看了云姒一眼，而后趁着她发愣，轻手轻脚退步走了开。
　　焰光盈盈，映照着一人寂寂清丽的身影，思念如泉，漫涌心上。
　　少顷，云姒幽幽叹了口气，无心这盛世烟火，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阿七……”
　　她想要回寝殿去，侧过头，却发现阿七已无踪影，左右望了望，都不见人影。
　　云姒奇怪，转身回首，却是蓦然愣住。
　　只见灯火幽暗处，有人笑眸清淡，薄唇略勾，徐徐向她走来。
　　那一刹那，他的眸里，唯她独立，仿佛人间星月都夺不走她的色彩，她是芸芸众生，也是万丈红尘。
　　漫天盛开的璀璨下，齐璟含笑站到她面前，云姒神色尽是诧异，怔怔望着他，几乎不能思考。
　　她想见的人，此刻突然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良久，见她还在发呆，齐璟轻轻一笑，抬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傻了？”
　　额间一丝痛，云姒回了回神，暗暗压下心底的惊喜：“陛下……你怎么……”
　　齐璟低头，淡笑道：“好像有人在想朕，就提前回来了。”
　　半晌，云姒才听懂他话中之意，双颊微红，偏过头抿着唇边笑意：“谁想你了……”
　　烟火轻光，照亮了三千宫苑，那灿烁的美，仿佛置身仙境，灯辉云中，她清亮的眸，娇柔的颜，如春色的颊红，如浮岚的美，皆落入他眼底。
　　齐璟眸色幽柔，稍稍俯身平视她：“没想我？那早晨是谁那么失落？”
　　眼波一漾，云姒迎上他的注视，他微微地笑着，她的心思一寸一寸渐渐清晰。
　　云姒细细看他，烟火点亮了夜色，亦点亮了她晦暗不明的心焰，那是萌芽在心里最真实的感情。
　　不想再藏着掖着，纤柔玉指，云姒点了点他的心口，似娇似嗔：“你身上，有酒味。”
　　“我不喜欢，”云姒羽睫轻扬，流光染晕她的眸，漾着惑人的清茫，她凝着他，语色如兰：“不喜欢你喝别的姑娘递来的酒，不喜欢你看别的姑娘跳舞。”
　　一抹烁光折入他暗色丛生的瞳心，她的言语，她的心意，都已然明显。
　　齐璟深深看着她，指腹轻轻滑过她柔腻的脸颊，声调温醇，蕴了万千柔情：“那以后，只要姒儿伺候，好不好？”他缠绵的温柔，令她怦然心跳，羞于回答，云姒咬了咬唇，索性玉臂一伸，抱上他的脖颈，将温软的红唇递了过去。
　　之前在池边，她主动亲吻他的脸，这次，是主动吻了他的唇，但同样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嘬，以作回答。
　　只是这回男人不依了，她刚一贴上，他就抬了掌心按住她的后脑，不许她分开，只一瞬，便反客为主，含住她香甜的唇，侵夺她的呼吸。
　　到底还是纯情，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能撩拨起男人的欢欲，气息在那人辗转的唇齿间瞬息被打乱，云姒不由溢出一声低低的嘤咛。
　　齐璟呼吸微重，一手捧着她的脸，低头深吻，一手揽住她细柔的腰肢往内一收，他们之间再无空隙。
　　夜幕烟火盛绽，绮丽的光华，映衬着红尘中厮磨缠绕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炽热的气息两相交织，齐璟贪恋她滑腻温软的唇，深吮，轻咬，怎么都不知足。
　　云姒被他吻得浑身都发软，若不是那只手托住她，她早就站不住了。
　　白嫩柔颈下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挑了开，衣襟松松垮垮的，绵延而下，便是女子动人的风光。
　　捧住她侧脸的温热掌心，沿抚玉脖，缓缓滑落覆上。
　　不禁蓦然颤栗，云姒迷离的思绪倏地抽回丝缕，慌慌然按住他，语色娇软，伴随着勾人的喘息：“别……别在这里……”
　　虽说这是他的寝宫，阿七定是识趣地离远了，眼下无旁人，但毕竟是在外边。
　　齐璟抵上她的额，幽深的眸心荡漾千万情思，烟花依然不停绽放，腾腾簇响，将他们周身照耀得一霎绮亮，一霎幽暗。
　　他慢慢才意识到自己险些控制不住，在这儿就想要了她。
　　齐璟凝着她被吻得潋滟泛红的唇，眼底情绪愈浓，胸膛伴着呼吸重重起伏，沙哑到不行的嗓音落到她耳边：“去内殿。”
　　作者有话要说：没……没写完……明天加更补偿吧，是真车！！
　　然后关于前世，后续剧情陛下会想起来的。

61、倾情
　　齐璟凝着她被吻得潋滟泛红的唇, 眼底情绪愈浓，胸膛伴着呼吸重重起伏, 沙哑到不行的嗓音落到她耳边：“去内殿。”
　　手上的罗伞早就不知跌落到哪儿去了, 或许在云姒去吻他时，便脱了手, 何况这种时候, 谁还会去管什么伞不伞的。
　　那人唇舌燃着炽热的温度，指尖流连，缠绵之际那般失控, 在听见她低唤后, 终于还是放了她的唇, 嗓音透哑跟她说去内殿。
　　云姒凤眸微阖，漾着朦胧氤氲, 眼尾的冰莲印记浮隐流光。
　　星河月影下，她紫衫一侧已依稀滑落肩头，衣襟亦是凌乱, 香肩半露, 玉颈胜雪滑腻, 丰盈的妙曼应着喘息的起伏若隐若现。
　　美人绝尘，无声, 却魅惑。
　　齐璟眸生波澜, 目光愈灼，没耐心再等她回应，蓦然俯身抱起了她, 往殿内大步而去。
　　双脚一离地，云姒急急紧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软绵绵的，晕乎乎的脑袋靠着他的肩，如丝呼吸在他侧颈流淌。
　　云姒略一掀眸，那人侧颜线条分明的轮廓映入瞳心，许是方才被他吻得迷糊了，她情不自禁地凑近，柔软唇畔轻轻碰了碰男人硬朗的下颔。
　　心底因她小小的似暗示的动作，激起千淘万浪，齐璟呼吸一沉，一刹口干唇燥，理智尽失。
　　自始至终，不管什么，似乎只要她主动往前一小步，他坠入万丈深渊也不足惜。
　　那便是，天子之尊也甘愿沦为她裙下臣的纵情。
　　“嘭”得一声，养心殿的殿门方被踹开，一瞬又猛得关上。
　　云姒被他放下，脚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人欺身一近，她蓦地就被抵在了门上。
　　殿内金灯亮得堂皇，而她眼前那高大挺拔的身躯覆下一片幽暗。
　　男人清冽的气息此时交织着浓郁深沉的情愫，自她头上沉沉压下，离她那么近，那入骨欲念缠绕在她周身，灼得她心跳怦然。
　　齐璟一手撑在门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肢紧贴上自己结实的身体，将她圈在两臂之间。
　　他一低头，和她的呼吸交缠一处，眸中似跳跃火花，将她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都燃得骤然升温。
　　此刻她衣衫不整，若是暗处也就罢了，偏偏殿内灯火通明，一点掩藏都没有。
　　何况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不加遮掩的坦诚，是欢喜，也羞赧。
　　想到自己之前在院里对他说的那些颇具占有欲的话，云姒双颊顿然绯红不已，而那人低喘声沉沉染欲，却久不见他吻下来。
　　云姒的脊背抵在殿门上，那人撑在门上的手缓缓流连到她的耳垂，而后指腹滑过脸颊，落在她唇上柔抚，描绘着她温软的唇。
　　他不急不缓，像在抚摸心上珍宝，滚烫的呼吸漾在云姒耳畔，似有若无地轻呵，一点一点挑起她的寸寸情思。
　　极致的暧昧流淌在两人之间，云姒被他撩拨得心鹿乱跳，终于按耐不住，素手纤软，轻推他的胸膛，咬唇低软唤他：“陛下……”
　　而这柔弱无骨地推搡，只会让男人觉得是欲拒还迎，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齐璟轻咬她的耳垂，透欲哑声：“这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云姒微微一愣，不解他话中之意，心绪紊乱间，他细细绵绵的吻已然蔓延到她嘴角，随之是那人一声蕴极爱欲的霸道：“朕就当一回暴君。”
　　话落，齐璟扣住她的脖颈按向自己，低头蓦地封住她的樱唇，宣誓般侵占领地。
　　云姒心湖被搅得涟漪荡漾，在他深深浅浅的舐吻下意识迷蒙，只知道抱紧他精瘦的腰，好让自己站稳。
　　齐璟揽着她，一路吻着往内殿走，太过忘情，跌撞到长案，一个踉跄往后一仰，他抱着她一起跌躺在案上。
　　长案的笔墨纸砚书册典籍，往事重现般又一次稀稀落落咣当坠地，但情缠未停。
　　三千青丝如瀑，指间梳入她柔顺的长发，齐璟撬开她的齿贝，寸寸尝尽她的香唇。
　　云姒趴在他身上，小手不由将他玄色蟒袍的衣襟攥得皱巴巴，而那人的掌心掠过紫裳往深处探索，徜徉。
　　齐璟固她在怀中，埋入她凝香馥郁的侧颈，情意千丝万缕泛滥，她外裳还在，最里的贴身小衣的系带却被扯了开。
　　殿外烟火喧哗，而他们在这纷扰的红尘中归入旖旎。
　　那柔香绵绵，胜雪花一般，白皙，冰清，仿佛淙淙清泉般温滑，慢慢自心上流淌过，温柔收拢，而呼吸在她耳边柔情百转。
　　思绪早已不知飘散到何处去了，迷迷糊糊的，比这夜色还是朦胧。
　　此间柔肠，蕴藏了多少的情思。
　　有多少个日夜，凭空思念横生。
　　这感觉令她心间极软，云姒低低飘出声好听的轻音，转瞬人又被他拦腰抱起。
　　珠帘清响，急促拂起又落下。
　　齐璟将她放到榻上，随手一挑宫帷，帷帐飘散落下，将一切光源都挡在了外边。
　　他倾身，四下骤然幽暗迷离，仿若在慢慢寻找那神秘的宝藏。
　　眼前似蒙了层缱绻浮岚，慢慢模糊，山间迷雾似的虚虚实实，云姒心醉神迷地抬高下巴。
　　昏暗的帐内，不明不暗，衫裳半落，在地上随意丢着。
　　皇城中，烟火声声绽放，而此刻在养心殿最深处，她柔肤肩颈延至绵盈，都因那人泛起了点点绯痕，宫帐下一隅温存，仿佛尘世的任何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不知何时，碍事的裙裳被那人褪落，没了阻隔，更方便了他的攻略。
　　云姒动情咬唇，指尖陷入他的发里，不由自主稍稍用力，除了细碎嘤咛，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也知道低咛如猫音，充盈着诱人的丝丝惑意，是自己情动的证明，云姒甚感羞燥，而那人却不餍足似的，厮磨了许久，等她意动心驰，等她情潮泛滥，等她思绪薄弱，才抬起头。
　　心间明了，芸芸众生是她，万丈红尘也是她。
　　齐璟起身覆回，暗潮汹涌地吻住她，唇齿间尽是她的味道。
　　她早无寸缕，而他却仍衣着完好。
　　齐璟握住她软软搭在他脖上的手，引到自己的玄金腰封上。
　　光影幽暗，携着情意绵延至心底深处。
　　朦朦胧胧的，正觉恍然如梦，辗转缠绕间，云姒只听见他唇边透处一声尾音，喑哑低哄：“解开……”
　　这回没醉，却胜似醉了。
　　她浑身虚软无力，骨头都酥了，不太利索地摸索着，乖乖将他的封带松了开。
　　他的绵情深入骨髓，她的心智彻底紊乱，双腿修长白腻，曲折着跨在丝衾上。
　　宫帐下浮浮沉沉，缱绻柔情，他们继续做着她醉酒那夜未做完的事。
　　那未经之地被触碰到，云姒倏地呼吸一窒，思绪骤然从温情中脱离，一刹似回到了醉酒那晚，也是在这里，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心境。
　　环抱在他背上的手一紧，几分慌乱蔓延心上，她声调透着惧意，眸光潋滟又弥漫涣散，云姒茫然无措地不停唤他：“陛下，陛下……”
　　齐璟抑下沉重的呼吸，长臂一伸，将她揽入臂弯，按了她的脑袋到自己肩颈，紧紧抱住，嗓音哑透了，还是柔声抚慰她：“忍忍，乖……”
　　他偏过头，去亲吻她的发，给足了安抚，他知道她害怕，舍不得她哭，但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的细细密密落在她的发上，呢喃着安抚轻哄的话语，掌心抚着她的头，那么耐心温柔，那么细腻缱绻。
　　云姒渐渐松懈下来，慢慢合上眼睛感受他的柔情，只是那人再容不得她推拒，
　　云开花见月，夜色静静，和他的温情一起蔓延在每一寸心田，然而平静却又一瞬间翻天覆地，刹那间阻碍破茧般突破。
　　云姒原本还沉浸在他的柔情中，下一刻，撕裂般的痛感骤然席卷而来，竭力嘶声毫无预兆地冲破喉咙。
　　她疼得顺势用力朝他肩上咬了下去，所有剧痛都化作了唇齿间的狂乱低呜，指尖也使了力扣住他的脊背，留下红痕血印。
　　“别怕……”齐璟任由她咬着抓着，已是泛情到极致，却还是为她忍住不动，极为耐心抚着她的发，在她耳边轻哄：“乖，不怕……”
　　想来是烟花盛会结束了，殿外寂静一片，宫帐下，一人呜咽哭泣，一人温柔轻哄。
　　她黛眉紧蹙，声泪俱下，泪水簌簌沁透了他的心，齐璟一边稳住呼吸给她适应的时间，一边心疼地安抚。
　　过了良久，舌尖渐渐泛出一丝腥甜，云姒微微睁开眼，意识到什么，她止了哭，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齿贝。
　　感受到她放松了些，齐璟侧过头去，见她发着愣，视线落在他渗血的肩膀，他无所谓地淡淡一笑：“没事。”
　　云姒对上他如深渊幽邃的眸，半晌，讷讷低喃：“出血了……”
　　她那么乖软，涟漪渐起，齐璟心中一动，俯身过去，浅浅地亲吻她：“不疼……”
　　交缠的呼吸再次错乱，丝丝痛意犹在，但却多了种特别的，说不出来的满足，不知不觉，因着那人的引领，云姒心情放软了下来，慢慢搂上他的脖颈，轻轻回应。
　　她的反应，倏地将男人紧绷的心弦挑断，齐璟喘息一促，深深埋入她颈窝，带着压抑的沉哑嗓音：“姒儿……”
　　三千长发如墨，披散着，如莲华绽放。
　　他开始尝试，又像珍视瑰宝，小心翼翼。
　　心塘轻轻泛起涟漪丛生，一抹清娆揉碎在她朦胧的眼底。
　　云姒搂紧他的脖颈，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渐渐的，还是没忍住低低嗯出了几声。
　　眸色如烟迷离，她忽然想到那天，他故意调侃她时说的闺房之乐。
　　还有他在她耳边字字清晰，低语的那句香艳。
　　“玉杵探花，琼蜜涓流，情眉暗蹙难消怀”，她现在，似乎就是这般心境，她香汗涌动，而他单枪匹马，枪枪直入腹地。
　　鸳鸯绣被翻红浪，宫帐上绣着九龙蟒纹，细致，又威严，而此刻深夜弥漫，一丝不苟的帐幔极有节奏地，伴随着帐内断断续续的细碎猫音，一晃一晃。
　　所有岩浆般的熔炎都缓缓纾解，那里边，是渺然旖旎，横生无限春情。
　　……
　　夜很静，亦已深，殿内金灯烁目，衣裳散落了一地，榻上映着光晕斑驳，影影绰绰。
　　暖浪渐渐退散，帐内浮香迷荡。
　　男人得尽欢爱，双眸浅阖静静躺着，云姒依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温浅，初历情爱，她累得很快便沉沉睡过去了。
　　她的身躯柔弱无骨，齐璟拥扣她在怀，轻抚着她滑腻的香肩，似在回味那未久前，渲了一榻甜腻的鱼水之欢。
　　方才，他难以自持地反复要她，离合她千万遍都不够，仿佛要将多年蓄满的深情一瞬倾注，好久好久，才念起她是初次，终于算是放过了她。
　　而她喘着气，腿无力地自他肩头滑落下去，瘫在丝衾上，是一动也不想再动了，他去取水替她擦拭身子的功夫，她竟已睡着。
　　齐璟缓缓睁开眼，低眸望着侧窝在他怀里的姑娘，她满容倦意，皆因他有失分寸。
　　伸手替她盖好被衾，而后他在她发间落下极轻一吻，下巴抵着她的发，拥她合目入睡。
　　曾有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般抱着她睡，但今夜的心境总归是不一样了，她是真真切切地成了他的女人。
　　他想予她肆意的洒脱，想给她无尽的盛宠，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哪怕千人问责，万人唾骂，也再不诉离殇。
　　他想着，待此间事了，他要立她为后，后宫三千美苑，他从来都只为她一人留的。
　　……
　　这处一场情缠舒遣，恍若极致诱惑的梦境，而宫门外，与此同时，有人逃难似的，脚步杂乱无章。
　　已是子时夜半，官道上笼了层淡烟轻雾，如许深夜，暗色沉沉，连星月的光都窥不得半点。
　　蝶心行色匆匆，裹携着鼓鼓的盘缠，步履飞快地逃离皇宫。
　　云姮答应过她，给云姒下药后，引赫连岐过去，便算是成事了，虽然今日不仅没传出云姒受辱的丑闻，反而得到的是赫连岐遇刺重伤的消息，但这和她有何关系，她办好了事，自然能要求云姮履行诺言。
　　云姮倒是也没为难她，轻易就应承了下来，安排了今夜子时送她出宫。
　　果不其然，蝶心按照约定的时间，趁着众人今夜欢畅放松了警惕，她悄无声息地从掖庭偷跑出来，而宫门处没有士兵把守，连官道也无禁军，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出了宫。
　　四下黑灯瞎火，一个人都没有，蝶心欣喜之余，不忘快些离开，她边疾步走着，边细细思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把守宫门的士兵就罢了，没想到云姮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日夜巡逻的禁军都差遣得动……
　　正这般思琢着，忽然她听见几许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在这寂静无人的暗夜里阴恻恻的，格外瘆人。
　　眼下在逃难，不好提灯出来，但好歹是女子，蝶心心中一惊，吓得蓦然顿住，听出脚步声的方向，她想也没想，回过身往反方向逃，却不料身后早不知何时站了两个蒙面人。
　　身前身后共有四人，他们皆黑衣蒙面，提着砍刀，一步步走近她。
　　蝶心慌了声：“你、你们是谁……”
　　她不断往另一侧退，可那处是墙角，却不是生路。
　　蝶心走投无路，解下布袋，颤抖着丢下包裹：“我、我有首饰和银子，都给你们，”她捂着头快哭了：“不要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为首的一人瞧了眼地上的东西，不屑低哼：“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怪只怪你命不好。”
　　得知他们是受人所托，蝶心怔愣：“谁？是谁要杀我？”那人啧了声，似在嘲她蠢：“你说呢？谁会想要杀你灭口，自己不知道？赶紧动动脑子想一想啊！”
　　蝶心皱眉思索，片刻后，恍悟般瞪大眼睛：“云姮……是云姮！是她对不对？她过河拆桥！”
　　闻言，那人挑眉，满意一笑，下意识举起砍刀挥舞：“对对对，就是她！快说，你做了什么她要置你于死地？”
　　大概是被他的大砍刀吓破了胆，那人一问话，蝶心脱口便回答：“她、她她要我……”
　　声音戛然，蝶心忽觉他颇为奇怪，杀手杀人，还带问话的？
　　她缩在角落，鼓起勇气：“你们真的……是来杀我的？”
　　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那人清咳一声，正了正色，摆出肃容之态：“你妹妹的，小爷我慈悲为怀，给你条生路，别不知好歹！你要说了，就饶你一命，要是不说……”
　　他提起砍刀狠狠挥砍边上的麻袋堆，砰砰砰得震得灰烟漫天，骤然凶神恶煞：“就是爷爷刀下魂，见阎王去吧！”
　　这尘埃扑面，灼得左右三个同伴都迷了眼。
　　其中一个身形娇小的用力挥散灰烟，回头就踹了他一脚，声音清灵，却是不留情面地怒骂他：“死齐……你废话能再多点？直接刀架她脖上不行吗，是不是男人啊！”
　　蝶心一刹错愕，听声音，这显然是个女子啊……
　　那人一听，连忙压低嗓音提醒：“笨丫头！你露馅了！还女侠呢，下次不让你跟来了！”
　　另外两人相觑一眼，无言以对。
　　一人索性揭下黑面，漠然无情地锁视蝶心，借着半明半暗的夜色，蝶心看清他的脸，瞠目结舌：“云……云将军？！”
　　风昭言也干脆取了掩饰，边上的明华和齐瑞都愣住，偷梁换柱的戏码就这么结束了？
　　云迟眼眸一眯，言简意赅：“云姮买通杀手要取你性命，我已将他们截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声线极冷，随即说了什么，蝶心跌坐在地上，蓦然失色。
　　*
　　翌日，天光破晓。
　　淡淡晨曦穿过窗棂，倾斜洒透宫帷，在床榻上耀下点点流光，清静明美。
　　许是太累了，一夜深眠，云姒睡得很熟，这会儿她半梦半醒，微微动了动，又嘤咛着蹭了蹭边上的温暖，极为留恋，想要舒服地继续睡梦，却不料幽秘之处忽感不适，酸疼得动不了。
　　黛眉微微一蹙，云姒幽幽醒来，一睁眼，便看见身边的男人眼帘微垂，湛湛凝视于她，他半敞丝衣，硬朗胸肌若隐若现，衬上他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颇显几许风流俊态。
　　而她抱着他的腰，窝在他臂弯里，身无寸缕。
　　四目相对，云姒懵了懵，脑中一片空白，那人的注视幽澈，如融了明净光华，含着温暖笑意望进她的眼瞳。
　　慢慢地，云姒才一点点记起昨夜他们动情的缠绵，在这宫帐下，记起他是如何换着法子挑拨她，如何与她汗如泉涌，如何与她被翻红浪。
　　也记起自己是如何仓促抓着被衾，浑身酥软，像浸入水中，最后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声求饶。
　　而此刻蔓延眉梢的清醒，在他浮动眷恋的瞳眸中，她不由双颊透红。
　　作者有话要说：齐璟爸爸：朕又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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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车，开了第一次，以后就能随时随地开了~

62、倾情
　　柔腻的双颊染晕霞红, 情绵一夜，事后她该羞赧得躲进被衾里才是, 然而身边向来冷隽自持的那人, 眼中如斯宠溺，携了一抹光华流入她瞳心。
　　男人姿容俊逸, 慵然神情下, 是丝衣半敞的恣意风流，云姒沉浸在他的迷人笑意里，被男色蛊惑了般, 竟一时走了神。
　　云姒轻抬小巧的下巴, 眸光半梦半醒地望着他。
　　就在她愣神间, 齐璟薄唇淡挑，靠近她发间微微一嗅, 又低头吻了吻。
　　气息极为亲昵，云姒都觉得自己快被他的温情融化了，偏生那人还要语色暧昧地附在她耳畔问上一句：“还好吗？”
　　云姒微讷不解, 扬眸看他, 墨睫轻轻一眨。
　　而那人眼底笑意愈深, 放低了嗓音：“昨夜我们……”
　　他语气中含着幽柔不明的情愫，乍然反应过来, 云姒更清醒了几分, 锦衾下的手急急探出捂住他的唇，不许他说下去。
　　低眸望进她羞嗔的眼睛，齐璟俊眸泛笑, 双唇微动，顺势吮住她的指腹。
　　舌尖缱绻，似有温热醉意沿着指尖直荡入心间，云姒一慌颤，又忙不迭缩了回来。
　　这种时候，但凡女人露出娇羞之态，男人的心总会更柔软一些。
　　齐璟长臂搂了她的腰肢，将她更贴近自己些，昨夜占尽了她的甜美，他倒满足了，却是让她受了罪。
　　气息流连到她耳畔，锦衾里他温柔轻抚过，齐璟温言：“这里还难受吗，可需宣医女来，给你配些涂抹的膏药？”
　　云姒瞬间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不敢动，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儿。
　　这人，这人……竟还上手碰……
　　心念突然就不知该往哪儿飘了，以为他只是试探她的伤处，却没想到他居然开始缓缓徜徉起来，干净修指，轻柔沉浮。
　　云姒娇软的身子蜷在他怀里，而那人，用最温切的声音，说着最诱人的话语，用最轻柔的触碰，做着最纵情的事。
　　云姒咬唇，有了真正的肌肤之亲后，是彻底明白了这个男人，往日里的斯文正经都是假的，对她轻浮风流才是真。
　　不经意就被他挑得心意缭乱，柔媚的动情轻吟一不留神就从嘴角飘了出。
　　因自己情不自禁的反应，云姒颊面赧红，含羞带怨地轻捶了下他结实的胸膛，低低嗔怪：“你别说了……”
　　齐璟轻轻一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声线温醇：“怪我忘了分寸。”
　　他还说！
　　枕在他臂弯里，颊染绯红，云姒垂了垂头，忽而想到什么，又抬睫漾了他一眼：“你又骗我。”
　　对上那人低望来的俊眸，她抿抿唇：“上次我们明明没……”
　　还未质问完，又底气不太足地收了声，齐璟一听便明白，她想说的是上回误解他们欢爱了，而他没多解释那事儿。
　　她娇声娇气，他也是极爱的，齐璟好整以暇，幽然道：“没什么？”
　　双手搭在他敞开的丝衣上，隐约能碰到他半露的胸肌，硬朗精瘦，带着男人炽烈的体热，递透到她指尖。
　　那一星半点的埋怨仿佛都被这温度融化了，玉指忍不住缓缓摩挲着他的丝衣：“你明知故问……”
　　她低软动人的声音，如玉骨的冰肌，直叫人心猿意马，齐璟目光一合，掌心温存流连，嗓音缠情：“嗯，我知道，却是想听你说。”
　　明知他的诱哄是个引她入套的陷进，云姒还是止不住浑身瘫软在他怀里。
　　心思绵绵似水，她轻轻咬唇，隐晦回答：“就是，就是喝醉那天，根本没发生那事儿……”
　　那人故意将她为难，手指撩着她的发，凑近她耳畔诱声：“哪个事？姒儿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就是……嗯……”忽而耳后微潮，是他的唇舌侵了过来，肆意缠绵令云姒意识凌乱，溢了声低低的迷离。
　　本就羞燥不已，她不说，偏偏他还要追着逼问，姑娘家脸皮薄，僵持了好会儿，最后一咬牙，她索性脱出口：“就是你说的《花间宝鉴》，闺房之乐！”
　　得逞了，便满意了，也不欺负过头，齐璟微微含笑，牵了她的手，绕到自己脖颈上：“《花间宝鉴》，不看也罢。”
　　云姒尚还在窘迫中，却见他不急不缓，低头埋入她发丝凌乱披散的玉颈，而后只听他嗓音低哑，字句炙人：“朕手把手教你。”
　　话音刚落，他便覆身吻了上来，云姒一惊，想要提醒，然而话到嘴边只剩含糊：“唔……承天节……快到时辰了……”
　　那人恣意辗转，唇畔随着炙暖的呼吸透出短暂尾音。
　　“让他们等着……”
　　一江春水化涟漪，一树梨花吹落满庭，他忽然揽了她的腰坐起，初升曦光似是有了感应，悄悄敛暗，还了宫帐内一片幽静暗魅。
　　殿内辉亮了一夜的数盏金灯，此刻似照画屏，映浮着帐间起伏的玉影。
　　云姒欲哭无泪，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男人的话不能信，方才还声色温存地和她说着怪自己有失分寸的人，一转眼又将她欺负得又哭又吟。
　　某人的精力过分得好，原来辰时便该起身的，这会儿都快将近巳时了，他却还在和她溺于闺中情趣，意犹未尽地，撞得她魂儿都散了，也不知让满朝文武等了多久。
　　偏生养心殿未得传唤不允靠近，无一人敢来打搅，整个皇宫的朝臣宫奴都只能沉心静气地候着。
　　天光流媚，那人终于起身，亲手为她拭身，穿衣，梳洗，而后还不慌不忙传了膳，看着她全吃了，才牵着她一道踏出了殿门。
　　云姒拖着发软的腿，心想，这怕不是真应了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
　　皇宫南部校场，是云迟麾下墨玄骑的训兵之地，然而今日在此处，行的是承天节的文武大典。
　　前两日赏舞曲，赏戏艺，赏烟火，还颇为闲情雅致，但今日，观的是骑射角力，诗赋琴棋，比的是文韬武略，各国使臣皇孙皆在场，便算当着天下的面，自然是耀国威的时候。
　　此刻诸臣早已候在了校场，等了多个时辰，皆悄声纷纷议论，为何陛下还未来。
　　而阿七得了齐璟的吩咐，先行一步去到校场，只说是陛下身子不适，晚来了。
　　听了这话，众人倒是未有怀疑，毕竟昨夜齐璟提前回了寝宫，今晨又迟了这般久，这就跟龙体抱恙对上了。
　　漫天清光盛照校场，皇城兵马已然威严庄肃，驻于营道，整装待发。
　　皇帝没来，官臣们也都只齐齐站在。
　　黑压压一大群高官显赫在眼前，阿七还是有些胆颤的，禀报完就想退下，却被徐伯庸喊住：“陛下龙体欠安，是受了寒，还是酒食不妥，可有宣御医瞧过？”
　　这还真将她问住了，从昨夜起，陛下便和她家姑娘一起在寝殿没出来过，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阿七支吾了下：“奴婢……不知……”
　　徐伯庸一听，立刻老眉皱起，颇有几分怒意：“身为御乾宫婢女，竟连这都不知晓，若陛下因你们的疏忽真病着了，你担待得起吗！”
　　阿七颔首，有苦不能言，心里嘀咕着，陛下和她家姑娘卿卿我我，如胶似漆，还舍不得过来，倒是推了她出来挨骂。
　　见她不动，徐伯庸瞪她一眼：“赶紧宣御医去养心殿，大典比不得龙体重要，推迟也无妨。”
　　阿七为难：“可是……”
　　徐伯庸只觉得御乾宫的宫女一个个百无一用，这么点事都做不好，愈发看不惯：“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就在阿七左右难办时，喻轻妩悠然走近，身后随了两名北凉侍女，她笑了笑：“徐大人，年纪不小了，火气大容易伤身。”
　　听上去是对老者的关怀。
　　徐伯庸对云姒一贯颇有微词，这会儿看见喻轻妩，便想到那日在御书房，她帮着云姒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难平的情绪一下就上来了，但又因她身份，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他正色：“宫奴欠缺管教，粗心草率，让公主见笑了。”想到那日这玉嘉公主和云迟之间不甚单纯，徐伯庸眸光一精，又试探问道：“老臣听闻公主没去四方馆，而是宿在了云将军的府邸？”
　　喻轻妩微一挑眉，不以为然“嗯”了声：“确实如此。”
　　这语气，倒像是她真和云迟有那么一腿似的。
　　瞟见徐伯庸脸色瞬息不对，喻轻妩扬唇一笑：“北凉既要与齐国交易战马，自然要先了解清楚些事情，这不是为了方便跟云将军交流嘛，”她略略偏头：“是不是，云将军？”
　　身后不远处，云迟银铠战袍配剑，正迈步走来，闻言，站定后意味深长掠了她一眼，最终没有说话，仿佛是默认了。
　　这理由又是徐伯庸噎得无法反驳。
　　云迟挥退了阿七，而后看向徐伯庸，面上无甚情绪：“徐大人，昨夜子时，掖庭偷跑了个婢女，禁军搜寻到现在，方才在官道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徐伯庸乍然一惊，承天节象征君王之尊，这三日别说皇城，其他各州各地，也几无人有胆作恶，毕竟蔑视天子是死罪。
　　宫女私逃当以杖毙，但在皇城为非作歹又是何等的轻狂。
　　徐伯庸横眉沉目：“谁人如此大胆狂妄，敢在这时候行凶，还是在官道上？”
　　校场，其他人都整齐站着，偶尔和边上人私语两句，而丞相大人与玉嘉公主，以及云将军交谈正事，他们自然是不敢靠近探听。
　　喻轻妩很合时宜地咦了声，似笑非笑道：“听说前天夜里，赫连将军莫名遇刺，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总觉得有些巧合，会不会是有人趁着承天节守卫松懈，蓄意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车车开猛了，跟锁锁斗了一天，来不及码字了，明天我再多写点吧T.T
　　怎么说呢……其实陛下也是小处男，大概男人，都是无师自通吧蛤蛤蛤~

63、倾情
　　此话一出, 确实颇引人深思，行刺大将军, 在官道杀人, 本就是重罪，何况还是承天节这样的时日。
　　徐伯庸沉眉, 询问云迟：“刺杀赫连将军之人可有线索？莫非是一人所为？”
　　云迟横握腰间剑的手略一紧, 哪有什么遇刺，不过一个由头罢了，赫连岐是他一时失了理智伤的, 无论是从前明里暗里的针对, 还是那夜对云姒蓄谋不轨, 赫连岐都该死，但为大局, 才姑且留他一命。
　　只这谎若是究度起来，倒有几分难圆，齐国境内, 能这么凭空伤得了赫连岐的又有几人。
　　默了会儿, 云迟剑眉微敛：“暂未。”
　　老臣自然精明, 徐伯庸提议道：“此人绝非鼠辈，应当不难搜捕, 不如……”
　　这时, 喻轻妩忽然出声：“赫连将军好歹是金戈铁马中出来的，应该没那么容易就遭人行刺，除非……”
　　她略一停顿, 而后半是玩笑半是好奇道：“传言赫连将军府中娇妻美妾不胜，不知是真是假，怕不是惹的情债太多，才……”她笑了笑，眼尾一挑：“徐大人曾说女子祸人败事，此番不正好应上了吗，大人如何看？”
　　喻轻妩故意将赫连岐往好色之徒上带，乍一听是把此间缘由全都归咎到风流债上了。
　　徐伯庸虽对喻轻妩心有不满，但他向来不以私情待事，这话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赫连岐的身份，三妻四妾倒也没什么，但倘若真因情债才至此，耽误了国事，那便等同于越雷池了，虽不至于治罪，却也是给自己抹了黑。
　　徐伯庸横眉冷目，摆摆手：“罢了罢了，”不再管这不堪的事，停顿须臾又道：“云将军，宫女出逃却曝尸在外，定是人故意为之，务必要查清楚。”
　　这话正中下怀，云迟略一颔首：“禁军已在全力搜寻。”
　　言罢，他下意识往边上微微侧首，而喻轻妩正投来一瞥，眼含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说，她再一次替他解了围，他又多欠了她一次。
　　云迟略怔一瞬，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校场一处，马侍们牵着一列长鬃棕马静候，片刻后他静静道：“北凉战马健壮精锐，今日一见，果非虚假，亏得公主呈献。”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平心静气，还是主动和她说话，也不知是骁勇战将赏识好马，还是因着人情对她默默改变了态度。
　　喻轻妩唇角缓缓勾出悠然的弧度：“是了，一直听闻云将军骑射精湛，今日怎么也得比上一番才好，不知云将军可否赏脸呀？”
　　云迟回眸，面上倒无太多情绪，静默一瞬后道：“臣之幸。”
　　校场很大，一侧是文武百官朝拜使臣站立等候，一侧是成列战马以及士兵蓄势待发。
　　而营道高台观赏之处，前排摆了瑰椅及案几，是为皇室所备，后排亦是众多檀椅，是官臣的坐席，只是皇帝没来，无人敢先行入座。
　　正端首的镌雕纹椅尊座自然空着，边侧的瑰椅倒是都坐齐了。
　　齐瑞懒散搭着腿，一手端盏落到唇边，一手摇着折扇，惬意非常，而明华坐在他边上，一身鹅黄骑装，长发挽起，却依旧显得亭亭玉立。
　　“北凉的战马真威风！”她又是兴奋又是迫切，观望了台下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一跺脚：“璟哥哥怎么还不来，我好想骑马啊！”
　　齐瑞半点都不委婉，随手一放茶盏，丹凤眼幽幽将她一瞥：“你会么你就骑马？”
　　俏丽的脸蛋倏地一红，明华瞪他：“我学不行吗！”
　　“哈哈……”齐瑞乐了，折扇晃着：“哪一年你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也不见你有长进？”
　　明华一噎，撇撇嘴，硬着头皮轻嗤：“……都怪成渊那家伙教得不好！”
　　还耍上无赖了，齐瑞啧啧两声：“还赖成渊，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上兵部侍郎了，骑射兵略无一不会，教你个小丫头绰绰有余。”
　　“你什么意思啊，那就是我笨喽？”明华见他一副确实如此的欠揍表情，不服气扬头：“有本事你教会我啊！”
　　谁知齐瑞连连摆扇，颇为嫌弃：“我是要和皇兄还有云将军一较高下的，今年怎么也要赢下他们，带着你多没劲。”
　　果然又是这理由，好歹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却连教她骑马都不愿，回回将她推给成渊，跟她有多麻烦似的。
　　明华莫名觉得兴致有些低落，樱唇一抿，别扭地不去看他：“哼，不教就不教，我找姒姒玩儿。”
　　她的声音突然闷了些，齐瑞扭过头，见她侧着身，于是俯身凑近她：“喂，小丫头。”
　　明华支着下巴，沉默不做搭理，齐瑞是极了解她的，他合上扇，故意用扇骨戳了戳她的腰：“怎么不理人啊，生气了？”
　　明华僵着姿态不出声响，但又因为怕痒忍不住地挪动想要躲避，谁知那人没完没了，非要逼得她出声，就在明华险些气急败坏将他撕了时，台下一众闲散官臣忽然敬肃了起来。
　　随即皆朝着一处伏跪而下，端正齐声：“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总算是来了。
　　几丝云卷漂浮在万里晴空，和风习习，散尽了凛冬的冰凌，初春的气息温凉舒适。
　　齐璟披了身金纹薄甲，甲胄下是窄袖墨色轻袍，发绾冠簪，见惯了他平日里黑金蟒袍不怒而威的模样，眼下轻装上阵，虽丝毫未敛那睥睨天下于眼底的凌厉气势，但却多了分逸致的翩然气宇。
　　御乾宫的宫婢们皆随行在他身后，离他最近的，自然是云姒。
　　云姒跟在齐璟身后，即便是走在宫婢最前头，但她的步子极慢，而前面那人自是了然，为了照顾她，有意无意将脚步放慢。
　　从踏出养心殿起，那人就牵着她，不乐意跟她分开，连步辇都要拉上她同坐，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极不合礼法的，但昨夜一过，双腿本就虚软无力得很，未曾想某人大清早又折腾了她这么久。
　　实在是酸胀极了，走路都腿窝发颤，云姒只好搭了他的步辇来，快到校场又挣扎着要下来，说是不能叫官臣们瞧见了，尤其是徐伯庸那好事的老头，否则指不定又是一顿谴责。
　　见她坚持，齐璟没多言，自己也下了步辇，甚是从容地伸了手过去，谁知云姒是手都不让牵了，步步维艰，也要依着规矩离他三步远，避嫌。
　　男人不禁陷入了沉思，这小姑娘似乎当他这皇帝是空有虚名，有他在，竟还如此谨小慎微，忌惮这许多。
　　冬凝憋着笑，这哪是君王独宠美娇娘的板子，分明是在偷情，委屈的还是君王。
　　此刻百官跪首跟前，齐璟略一抬手，允了他们平身，而后移步到了观台。
　　百官们得了应允，这才随在皇帝身后，上台入了座，而宫婢们也分侍去奉茶。
　　齐璟一来，刚坐下，明华便将齐瑞那讨人厌的抛在了脑后，瞬间露了笑颜凑过去：“璟哥哥！姒姒呢？”
　　身为御侍，云姒此刻正站在齐璟身后，闻言，觉得这明华郡主的嗓门有些大，叫朝臣们听见了怪拉她仇恨的，于是云姒低低一咳，暗声道：“郡主。”
　　谁知明华循声蓦然回头，欣喜的声音更高了几度：“姒姒！”
　　云姒一懵，不用看都知道，这下定是有好多双眼睛往这边瞧来了，她正欲恼无从，又听明华惊喜一笑，像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姒姒，你今天真好看！”
　　被明华冷落在一旁的齐瑞，趁此凑了句：“明华你这话可不对，小宫女哪天不好看了？”
　　原本他是略带调侃，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明华此刻不太想理睬他，斜晲他一眼，没好气道：“好看，今天特别好看，不行啊！”
　　齐瑞被她嚷得突然语塞：“小丫头你脾气有点大啊……”
　　明华淡哼：“你管我！”
　　看来是被纵惯的脾性上来了，齐瑞挣了挣眉，投降：“得得，小王胆敢请教郡主，今儿是有哪儿不一样了？”
　　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将她扯上，云姒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她半点妆容未上，何况穿的是还低调简素的宫衣，她也想知道是哪儿不一样了。
　　只见明华抬眸看向她，细细端详片刻，而后极为正经道：“嗯，眸光含水，脸蛋嫣红，双唇柔嫩，虽说姒姒生来就是个美人儿，但今天像是被什么滋润过一样，气色尤为娇艳。”
　　说罢她还极其真诚地发出一问：“姒姒，你做什么了气色这么好？就是身娇体软的，看上去很疲倦的样子……”
　　齐瑞沉默一瞬，而后没忍住低低笑出两声，毕竟是男人，听完她这描述，很容易就往某方面去想了。
　　折扇玩味地一下下敲着掌心，齐瑞意味深长一语：“这怕是得问皇兄了。”
　　明华愈发茫然，这跟璟哥哥有什么关系？
　　本就滑腻微红的脸颊，瞬息烫了起来，这要是从前，听了这话云姒一定是同明华一般无知懵昧，但经历过那事后，自然而然就听懂了齐瑞的意思。
　　他话中的内涵是，还能被什么滋润，男人呗！
　　仿若深藏的心思被当众戳破，云姒难堪又羞赧，又像做了什么暗通曲款的勾当，顿时心捶如鼓。
　　然而这边明华还在不停地追问，姒姒气色好和璟哥哥有什么关系，不得答案不罢休。
　　云姒垂眸咬唇，站在齐璟后侧，求救似的暗暗戳了戳他的背，想他让那俩不安分的闭嘴。
　　齐璟感受到身后那人的动作，唇边隐泛痕迹，而后徐徐浅啜一口清茶，却是气定神闲道了句：“朕也觉得，甚美。”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短小，因为我摸鱼了……忍不住去摸清平乐……55555，明天我要忍住不摸……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车，我觉得我完了，我不干净了，寝殿开过了，就想到别的地方开一开……
　　作者不干净了，没有一个读者是无辜的！

64、倾情
　　齐璟感受到身后那人的动作, 唇边隐泛痕迹，而后徐徐浅啜一口清茶, 倒是气定神闲：“朕也觉得, 甚美。”
　　他语色间隐透情愫，云姒脑子蓦然一懵, 这人不出言约束, 居然也跟着挑逗起她来了！
　　随之便听得齐瑞了然恣意的笑，夹杂着明华刨根问底的迷惑。
　　双颊羞极的热度直泛到耳尖，云姒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素手隐匿地在那人背上埋怨一掐。
　　“嘶……”
　　掐归掐, 不过是小女人的娇嗔抱怨, 又能有什么力道，可男人却轻轻嘶了声。
　　云姒一怔, 连忙松了手，真以为自己掐疼他了，这时明华瞧见齐璟似真似假皱起的眉, 奇道：“璟哥哥是不舒服吗？方才有婢女来说, 你今日身子有恙。”
　　云姒安静在他身后, 只见那人徐徐放下茶盏，淡言了句“无妨”, 而后他微微侧首, 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稍低：“昨夜被只小野猫抓了。”
　　语气满含深意，又透着几分纵容。
　　明华有些意外, 眨眨晶眸：“猫？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听不下去了，齐瑞端着副长辈的姿态，提着折扇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哎哎哎，笨丫头，有些事不可说，别问了。”
　　明华本就和他闹着别扭，可齐瑞偏还要雪上加霜说她笨，这下明华是更不欲理他了。
　　她没好气一挥手：“别碰我！”
　　齐瑞一时愣住，发觉她今天的火气比以往都来得大。
　　而云姒低垂着脑袋，默默搅着袖子，哪有什么猫，是她那时候太疼，指尖扣了他的脊背，还将他的肩膀咬出了血。
　　只是自幼舞刀弄剑，受伤都不涂玉清膏的人，这会儿竟会忍不住痛……
　　就在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时，目光一下撞上了那人抬头望来的眸。
　　齐璟眼梢勾着微不可见的笑，真假难辨，修指点了点自己的肩颈一侧，嗓音慵然对她道：“这处怪疼的，替朕揉揉。”
　　见他指着她咬的地方，云姒顿时便明白了，他就是故意的！
　　她要在人前避避嫌，他就偏偏不避讳。
　　恼他，可一想到昨夜，他肩上有她齿印泛出的血痕，心又不由地软了下来，迟疑一瞬，云姒轻抿唇，还是慢吞吞伸了过去。
　　纤柔玉手探入薄甲，隔着那层墨色软袍，她轻轻摩挲，而某人舒适靠着椅背，双目微阖，眼尾一弯得逞的浅弧，颇为享受。
　　每年文武大典，宫中上下都在场，除却永寿宫。
　　太后凤体不宜见刀见剑，是人尽皆知，后宫女子难免适应不了这样激烈的场合，也是情理之中，便就无人多过问。
　　比试开始前，总是要安排些小节目，在他国使臣面前彰显大齐国威，最合适的自然是一展锐将精兵的雄风，谈不上下马威，却是能让他国对大齐更敬畏三分。
　　往年，通常是由赫连岐携领战骑操练，毕竟云迟官居其下，于是乎墨玄骑的风头总被压了下去，而今时赫连岐重伤在府，自然只能由云迟领墨玄骑演练。
　　不出所料，一声军令如山，墨玄骑横扫千军的气势，震慑得一众使臣皆惊叹非常，仿如亲眼见识到了兵书上所言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是何等的严明强盛。
　　“都说大齐将领云迟，麾下战骑所向披靡，一直以来也只是听闻，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妙，实在妙极！”
　　说话的是轩国皇太子，轩国遣太子入齐朝拜，不论是低头示好，抑或其他，显然都是给足了大齐颜面。
　　轩国太子不禁抚掌赞叹，随后回首看向邻座，温柔笑语道：“听说玉嘉公主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稍后，孤可有幸与公主切磋切磋？”
　　喻轻妩静望营道，闻言目光自银白战铠那人身上悠悠收回，瞟了那太子一眼。
　　这轩国太子相貌倒是不落俗，却是个独爱美色的，此番不远万里亲自前来，怕不是趁着承天节，到大齐寻太子妃来了。
　　片刻后喻轻妩唇边挑起媚丽弧度：“这可怎么办呢，本公主和云将军有约在先，不如这样，”纤手虚搭下巴：“殿下去找云将军比上一比，若是赢了，本公主自当舍命陪君子了。”
　　她笑得悠然无害，却是听得轩国太子心里凉凉的，前一刻他方见识到那云迟的威风，还敢去挑衅，岂不是自讨没趣。
　　轩国太子干笑两声：“云将军想必没太多闲功夫玩闹，孤又怎好打扰……”他顿了顿，而后看似很随意地闲言道：“对了，孤有些好奇，公主金枝玉叶，仍尚未婚配，可是有中意的郎君？”
　　他说得轻描淡写，还带点玩笑的意味，喻轻妩却是听出了他的试探，看样子这太子确实是找太子妃来了。
　　喻轻妩打量他一眼，眉眼尽是柔魅笑意：“是了。”
　　这下轩国太子尴尬了，还想着勾搭勾搭北凉皇女，没想到她就这么顺着他的话承认了，显然他没戏，这攀谈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搭讪碰壁，又颇为骑虎难下，轩国太子索性话锋一转，像要与她说什么隐秘之事般，压低声音道：“公主，孤前日着人打了打听那夜跳舞的小宫女……”
　　云姒？
　　喻轻妩眼睫微动，总算正眼回看他，轩国太子以为她是感兴趣了，遂扬笑接着道：“那小宫女虽为御前侍女，但她原是永安侯府的嫡姑娘，因为母亲与人私通，连累了她沦落为奴，也是个可怜人。”
　　说着，那轩国太子侧眸，越过齐瑞，瞧了眼站在皇帝身后的清娆美人，忽而一叹，甚是感慨：“若她无处可去，孤倒是愿意纳了她……”
　　身为他国皇室子女，自然是落座于前排，而这轩国太子挨坐齐瑞不远，只隔了条过道的距离。
　　齐瑞天生耳目聪敏，左边的小丫头不理他，他无趣干坐着，谁知就这么依稀耳闻了右边这位太子攀搭人家的全过程。
　　听他言及云姒，竟还敢有纳妾的妄念，齐瑞斜晲，摇着扇：“哟，想挺美啊。”
　　轩国太子闻声，将视线移过去，而齐瑞却跟没事人似的，懒懒散散搭着腿望天，仿佛方才不是在同他讲话，可周边又没别人了。
　　轩国太子莫名不解，挠挠眉心又将脑袋转了回去。
　　喻轻妩无声凝望云姒，目光略深，过了会儿，她收回目光，敛眸似笑非笑：“她呀，殿下最好别惦记。”
　　轩国太子无谓地笑了笑：“当然当然，孤晓得她和皇帝陛下有些事情，和皇帝陛下抢女人，孤这不是想不开吗！”
　　挑眸淡睨他，喻轻妩眼底异色渐浓，却是神色媚然，笑意不减，幽深一句：“可不只是大齐的皇帝陛下。”
　　轩国太子听不出其他，只当是表面意思，开了个玩笑就过去了。
　　一场沸腾人心的操练过后，便算是拉开了比试的序幕。
　　无人不知，陛下的骑射亦是技艺精湛，每年都会亲身上阵，故而骑射大赛，从来都是最受留意的，若是能战胜皇帝，赢得满贯，想来赏赐绝不会低。
　　只不过按照往年的经验来看，陛下和云将军两人旗鼓相当，难分胜负，从来只以无几之差才勉强分出第一第二。
　　而瑞王殿下虽回回紧追不舍，却还是节节败落，往好听了说，也算得上是败者中的鳌头，不过他倒是愈战愈勇，想来心态是极好的。
　　骑射的规则，以营道为距，驭马十圈，场外立有一木靶，每人配戴一弓十箭，十箭必须分别射中木靶十环，且先行驾马跑完全程者为胜。
　　参赛者不少，木靶却只有一个，马匹跑完十圈的时间，十圈十箭，先射，就算中了，也容易被后来者打落，后射，时间短促，便只能连发，那就不易中了。
　　故而骑射不仅仅只考验骑马射箭的本事，更是需要谋略和胆性。
　　天气甚好，一轮灿阳绽破天云，千万缕光华洒照校场，映下一片炫然金光。
　　日光点点晶莹，落在云姒纤长的墨睫上，脸蛋清透，隐浮温红之色。
　　骄阳之下，观台之上，她站在齐璟身前，垂眸默默替他理着衣襟薄甲。
　　“还记得从前你问过，朕和云迟的剑法，谁更胜一筹。”
　　那人突然淡淡出声，落在他衣襟上的指尖微微一顿，云姒扬睫，只见他低头看着她，含笑道：“不比剑法，骑射倒是可以让你瞧瞧。”
　　这会儿，骑射大赛就要开始了，众人皆四下分散，参赛者跃跃欲试，随时准备上场，观战的则是抢先去捡了视野最好的位置，眼下倒是没什么人太注意皇帝这处。
　　云姒望着他的眼睛，清眸一眨，正诧异着他竟然将她随口一言的话记住了，随后又见他略浮叵测笑意。
　　“只是朕赢了，也没个得失，难免无趣，”齐璟声线低醇，稍稍俯身，带着迷离的嗓音靠近她耳边轻语：“向姒儿讨个彩头，好不好？”
　　他的气息递来丝丝蛊惑，又透着几许温柔，云姒不知怎的，心跳就促了起来。
　　玉指揪着他的衣襟，不由低软问道：“……什么？”
　　齐璟薄唇微挑，倾身到她耳畔悄声言了句什么，云姒倏地面染霞红，秀眸瞪向他，欲嗔还赧：“你……你烦人！”
　　谁知那人深俊的眸子隐隐泛笑，目光不避不让锁视于她。
　　被他盯着，脸越来越红，云姒咬咬唇，索性将手一撒，就要蹲下身固他的膝甲，却被他一下握住了手臂。
　　齐璟目蕴深意，语调斯理：“路都走不稳，蹲得下去吗？”
　　说罢，他笑着自己弯下腰随意扯了扯膝甲。
　　“……”云姒羞燥腹诽，这人真真是愈发没个正经了。
　　此刻，所有人皆已准备就绪，只待皇帝上马，便能开赛了。
　　整理好装束，齐璟正要去向营道，俊眸掠她一眼，见她容色犹豫不决，不禁好笑：“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云姒眼波一漾，虽然他总爱将她逗得面红耳赤，但心里却是忍不住想他。
　　扭捏了会儿，云姒清眸低敛，温温吞吞道：“利箭无眼，战马难驯，陛下小心些……”
　　某人沉默一瞬，似乎心情不错，轻笑：“嗯，知道了。”
　　等他走了，云姒才缓缓抬起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大抵是因为那人温声的回应，令她心池泛了涟漪。
　　云姒站在观台，便自上而下眺望营道，这处视线甚好，不多时，她就在营道起始处看见了齐璟。
　　他一出现，很快便有马侍牵了匹健壮的长鬃战马到他身边，而那人身姿矫健，翻身上马，而后接过侍卫恭手递来的箭箙和长弓，随意佩至身后。
　　他挽缰驭于马上，那画面极为翩然俊逸。
　　云姒很快又注意到他旁侧同样已在马上的人，银铠白羽，是她哥哥。
　　金光灿然，倾泻于一黑一白之间，流溢光彩。
　　正沉思想着陛下和哥哥，谁会厉害些，这时，明华突然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将云姒吓了一大跳。
　　明华攀着她，兴致甚浓，笑道：“姒姒，你压谁赢，璟哥哥，还是云将军？”
　　云姒愣了愣，茫然反问：“压？”
　　明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呀，他们男人比试，我们也不能闲着看呀，这会儿就差你和玉嘉公主没下注了！快快快，快说你选谁！”
　　“我……”
　　这倒是令云姒颇为为难，一边是她哥哥，一边又是和她关系早已非同一般的男人，这要怎么选……
　　明华催促着要听她的答案，云姒支吾片刻，渺然转眸，随口扯了个理由笑着推脱：“郡主，我没什么赌注，赌不起，赌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emmm……让谁赢比较好呢？
　　——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完结的时候给你们开个阿江不允许的那种极速飞车，要不要hiahiahia~

65、倾情
　　明华催促着要听她的答案, 云姒支吾片刻，渺然转眸, 随口扯了个理由笑着推脱：“郡主, 我没什么赌注，赌不起, 赌不起……”
　　云姒明眸轻眨, 一副身无分文的穷敝表情，委婉推绝。
　　可明华不依，攀住她不放：“我不管, 姒姒你不能这么扫兴, 再说了, 赌注什么的，你输了我找璟哥哥要不就好了, 嘻嘻！”
　　眼前那人一身鹅黄白底骑装，语气笃定，云姒吸了口气, 为难牵笑：“可是郡主……”
　　云姒正在心底措辞, 明华却突然松了她, 一溜烟往另一边跑走了，云姒怔了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很快又见明华雷厉风行地回了来。
　　这次，她是拉着喻轻妩一块儿来的。
　　明华活泼好乐，是最爱凑热闹的, 说甚在场女子都参与了，唯剩她们俩，非要她们做个抉择不可。
　　本就是玩闹的，这样的日子从来无需忌讳，喻轻妩倒是无所谓，但云姒的心境却是不同的。
　　喻轻妩眼尾微勾，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云姒，笑容别蕴幽深：“压同一人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姒儿先选吧，我压另一个就是了。”
　　“……”
　　说着最善解人意的话，却是将难题毫不留情地甩给了她。
　　这左一个郡主，右一个公主，躲是躲不开了，云姒犹豫不决，很是纠结，忽而想到某人方才向她讨要的那不安好心的彩头，双颊一热。
　　又是希望他胜，又是不想他真的赢，云姒支吾了会儿，颇为口是心非，含糊道：“那我压哥……云将军？”
　　这回答，意料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喻轻妩细眉挑了挑。
　　明华却甚觉不可思议，睁大圆眸：“姒姒你选的竟然不是璟哥哥？！”
　　云姒一愣，思绪飞转，随后极其纯良，笑着搪塞：“……从未见过陛下骑射，不甚了解，深浅不知，实在无从去选呀。”
　　明华惊诧之余，闻言转念一想：“也是……而且云将军还是你哥哥来着……”
　　她再这般想下去，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云姒轻轻一咳，将话锋一带：“郡主压了谁？陛下还是云将军？”
　　明华顿了顿，竟扭捏了起来，随后若无其事似的小声道：“都不是。”“那是谁？”云姒起了好奇心，略一猜想后道：“不会是瑞王殿下吧？”
　　云姒只是随口一言，明华却是反应极大，连声否认：“才不是他！”
　　瞟见云姒狐疑的眼神，明华似是有些发虚，眼神一飘，扬手指着营道：“开始了开始了，不说了，我们快看看谁赢！”
　　她们三人站的是观台正中的位置，倒是能将下面的情景一览无遗，皇帝御座前其他人自然是不敢站的。
　　骑射大赛不止一轮，只不过比试依照能力分组，技艺优异者先，故而数第一轮最是精彩，并且今年还有北凉闻名天下的战马加持，想来赛况会更激烈。
　　暖光和煦，天地尽在拂照间，此刻，所有参赛者皆已上马就绪，只待锣鼓敲响。
　　参赛者自然是不少的，战马之上比甲各色各式，但唯中间那两人最是夺目。
　　一人银白战铠，衣袂逆风，一人墨袍薄甲，俊逸挺拔，如清光，也似烈风。
　　观台上，明华滔滔不绝，和她们介绍着那些都是谁人，喻轻妩幽然含笑望着营道，而云姒虽是听着，目光却只定定落在那墨色身影上。
　　便在这时，似有心灵感应般，那人突然侧首，徐徐扬眸，将视线投了过来。
　　隔着万千流媚的浮光，隔着纷纭杂沓的人潮，四目遥遥一撞。
　　这处视野很好，但毕竟有些距离，他的神情看不甚清，云姒也不知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其他，但她就是隐约感觉那人唇畔微透笑痕，仿佛在提醒着她默许彩头的事。
　　心中微微一荡，云姒轻咬温唇，不由触动，她虽压了哥哥赢，却也是不想他输的。
　　他是九五之尊，纵横捭阖，将天下都睥睨，在她心里，他永远都该站在至高无上的顶端，挥毫这盛世王朝，锦绣江山。
　　从前，她希望哥哥出征，都能安然归来，现在，她想要他也一直安好，便如今时这般，一直傲视天下于无物。
　　就在此时，有都尉颔首行至马前，恭身敬道：“陛下，时辰已到，是否开始比试？”
　　齐璟眸光从云姒身上敛回，缓缓回头，他略一摆手：“依着规则来就好，不必特意询问朕。”
　　都尉忙应声退下，云迟侧眸一笑：“去年大意，输了陛下一步，看来这次要谨慎了。”
　　每年骑射大赛，第一轮的结果总像事先安排好的般，都是他们轮流做那冠首，去年齐璟赢了，若按照以往的玄学，今年该轮到云迟了。
　　齐璟淡淡将目光扫去，唇角略勾，别有深意：“今日倒颇有些兴致，不如清清场，朕和云将军再好好比？”
　　云迟停顿一瞬，忽而轻笑：“听起来不错。”
　　所谓的清清场，不难理解，是要先将多余的参赛者淘汰，听起来有些无情，但又是实力所归。
　　“别啊！”这时，齐瑞突然出声，立刻勒马往前两步，夹到他们中间，连声抗议道：“皇兄，给我点面子呗，不是，你俩忒不厚道，我太没体验了！要这样，我可就走了，不如到下一轮当鸡头！”
　　他的语气，不服中隐含威胁，仿佛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自裁式求生。
　　齐璟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现在下马，来得及。”
　　“……”
　　齐瑞顿时噤声，这男人，冷漠，太冷漠了！
　　即便他在第一轮，第一第二的梦是做都不敢做的，但不出意外拿个第三是轻而易举，下一轮对他而言就跟小孩儿打闹似的，一点意思没有，齐瑞封住嘴，双腿夹着马腹，默默无声倒退了回去。
　　那都尉在营道一处站定时，全场都自觉屏了息，只见他举起一面赛旗，身边一士兵提高铜锣，随即一击捶下，一声喧天锣鼓。
　　与此同时，烈旗倏然挥下，分候在营道起始处的数十匹战马刹那奔腾了起来。
　　能分至第一轮比试的，定然都是骑术精湛，非比寻常的，这开始的号令一下，一众参赛者都铆足了劲争相追赶，毕竟只有十圈营道的时间，且得一箭无误，多耽搁一时，便会难上一分。
　　四下皆有观赛的人，正对这激昂赛事兴奋之际，却见那人仰马翻之中，有两人悠然驭马，仿若庭前信步，闲看落花，可不就是风度逸然的皇帝陛下和云将军。
　　云姒不懂骑射，听罢明华解释的规则，也知其多难，但凡空了一箭就算是落败了，可那两人看上去极不上心。
　　云姒探头眺望营道，比试开始前还尤为淡然，眼下连她都开始焦灼：“他们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这都两圈了，还一箭未射……”
　　明华也不解，迷惑道：“以前不这样的呀……”转瞬，她拍了拍云姒的肩：“没事儿，他俩会追上来的。”
　　喻轻妩凝视那处，淡言道：“靶上的箭，在驭马跑完全程前被打掉，也视为无效。”
　　随后，她便感受到身侧那两人投来一头雾水的目光，喻轻妩回望她们，轻轻一笑：“他们在等最后两圈。”
　　这话叫云姒和明华更为迷惘了，不过她们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营道上，时不时有箭自弦上逆风飞射出的“嗖嗖”声，有的射入木靶，有的偏差擦过，地上有不少被打落的箭羽，也有不少人已淘汰退出营道。
　　目前为止，齐瑞是最快者，不过待他的战马跑到第八圈，几乎是同时，齐璟和云迟一声清叱，随即默契地扬起缰绳，并肩策马前冲。
　　位居第一，齐瑞得意着，抽出箭箙中的最后一支箭羽，驾马飞驰间将弓拉到最满，“嗖”得一下长箭射出，直插向第十环，只要这箭中了，安心跑完最后一圈他便是第一。
　　箭出，齐瑞随即收弓，拉紧缰绳自信回头，谁知箭头离靶心只差极短一寸距离时，忽地凭空出现一箭，携着掣电般的速度，蓦然打落齐瑞的箭，径直穿入木靶，不留半点余地。
　　靶上那箭羽色为黑，是出自齐璟的手。
　　齐瑞勒马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住了，不等他回神，一左一右骤然刮起两道疾风，随之而来的是那一黑一白的身影，咻得驭马越过他身侧。
　　前一刻那两人还好整以暇地淡看风云，一声清啸，一道箭影，刹那间成了一骑绝尘的王者。
　　齐瑞凌乱于风中，那两阵人为的烈风刮得他两颊生疼。
　　“皇兄——！”
　　又是不服气的一年，虽然如此，但齐瑞也只能被拉马下场，无力反抗。
　　“这招一箭双雕好漂亮！”
　　“璟哥哥也太狠了……”
　　观台上，云姒和明华同时出声，只不过一人是抚掌笑颜漾绽，一人嘟嘴兀自嘀咕。
　　她们循声对视了一眼，又都默默转回头去。
　　而营道上，虽只剩下两圈的距离，但齐璟和云迟皆处变不惊，稳稳挽弓，弦上之箭以弩张之势携卷劲风，打在木靶已有箭中的位置，截断，更是箭箭入木三分。
　　就这般，不出一圈，除他俩外，靶上已无人再有多余的第十支箭了，依照规则，败者都退出了角逐。
　　一圈射九箭，且弦无虚发，本就难以想象，令人震撼，而到最后一圈时，齐璟和云迟箭菔中皆只剩最后一支箭未射，唯差的，都是靶心一环。
　　这会儿，是极有看头的，所有人目不斜视关注着营道那两人，原本他们是并驾齐驱，不知怎么的，他们发现皇帝陛下的战马渐渐落后了，而那时路程只剩下了最后一里地。
　　眼下若是驾驭不分上下，谁先射出最后一箭谁就输了，故而两人都久不出手，但此刻云迟驰骋战马领先齐璟不少，就另当别论了。
　　云迟聚精会神，拉弓射出最后一箭，而那人的箭自另一个方向惊天贯日般而来。
　　他猜到齐璟会在此时出箭拦截，但他没想到，那人竟裂箭，一分为二，一半残箭以迅雷之势从中折断他的箭，箭柄一折，箭羽便失了力。
　　而齐璟另一半残箭则是开弓直射向靶心，果断利落，云迟已无剩箭，他此刻是毫无后顾之忧。
　　到达终点，两人齐齐勒住驰骋的战马，云迟缓下呼吸，失笑看向那人，他落后，原来是佯输诈败，逼他先出手。
　　“陛下这招还真是出其不意，臣心悦诚服！”
　　齐璟亦是喘息微促，敛眸一笑：“故去之者从之，从之者乘之，”略带调侃：“云将军所学兵法没用到点上。”
　　云迟叹笑摇头。
　　第一轮比试结束，众人都看得激动又过瘾，校场更为欢腾。
　　齐璟将弓箭随手丢给了边上的侍从，翻身下马，挥退了正要上前服侍他休息的宫婢，自己徐徐踱步回观台。
　　云姒远远就望见了他，齐璟刚走上观台处，也不管双腿多酸痛，她便欢喜向他跑去。
　　骄阳漫天倾洒，天地中弥漫着慵然又安欣的味道。
　　璀璨光华下，她宛若清潋柔云，翩跹入目，霎时间似万花齐晏。
　　齐璟顿步，眼角一尾修长弧度，就这么看着她奔向自己。
　　许是方才的比试看得她心潮澎湃，云姒跑到他面前，避嫌什么瞬间的抛之脑后，她温软双唇渲开清娆笑意：“陛下你好厉害呀！”
　　说罢，云姒见他激烈活动后呼吸略重，额间还泛了层薄汗，未作多想，她从怀中取出绣帕，走近他一步，抬手轻轻替他擦拭。
　　她笑靥明艳，清眸似流照星月之华，齐璟任由她动作，低头静静凝视她片刻，而后略一挑唇，倾身近她耳边。
　　他忽然靠近，云姒手上动作一顿，怔愣间，耳边传来那人语气带着暧昧的喘息：“厉害？姒儿指的是哪方面？”
　　作者有话要说：宝贝们，姒姒的人设美图在绘制中，我看了半成品，少女胸器鲨人！实不相瞒，我想魂穿陛下（我不是我没说）……

66、倾情
　　他唇畔隐隐含笑, 话中意味不明。
　　云姒没听出他的深意，若水清瞳一眨：“骑射呀, ”笑着说：“陛下是我见过, 唯一一个比哥哥还要厉害的！”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他后方走近咫尺的身影, 以为是有官臣来了, 忽而意识到他们此刻的亲昵，云姒连忙退开一步，装模作样, 垂首静立。
　　随后, 她只觉眼前一暗, 来人似是站到了陛下身侧，而云姒低眸颔首, 态度规规矩矩，过了会儿，便听见一道故作低沉的严辞递入耳中：“胳膊肘往外拐。”
　　声音亦刚亦柔, 云姒一听, 倏然抬眸, 而云迟正低头淡笑看她。
　　云姒喜笑，张嘴想说什么, 又反应过来这场合过于注目, 最后动了动唇，只用口型偷偷唤了声“哥哥”。
　　云迟微微笑着，而后齐璟斜斜掠了他一眼, 双眸略眯：“外？”
　　人都已经是他的了，胳膊肘往外拐这句话如今用这儿怕是不妥。
　　闻言，云迟对上他的视线，一下便想到了那日云姒主动亲他的画面，顿了顿，低咳了声没说话。
　　就在云姒疑惑他俩暗暗在交流什么时，明华小跑着过了来，而喻轻妩步履则是不急不缓。
　　明华挽住她的手，快言快语：“姒姒，你怎么输了还这么开心啊！璟哥哥一来你就奔过去了。”
　　云姒一愣，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明华这么一说，她方才倒还真的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他赢了，她是要给彩头的，这样的反应似乎显得她很是期待，云姒清眸似有若无飘过他，而那人似乎透彻她的心思，双眸一凝，四目就对上了。
　　心跳倏地怦然，云姒蓦然低下头，避开他的凝视。
　　唇角微微一抬，齐璟眉梢淡挑，看向明华：“输？”
　　“是啊，”明华点点头，杏眸明亮，和他解释：“姒姒压了云将军赢，可不就是输了嘛！不过轻妩姐姐选的是璟哥哥，倒是压对了！”
　　此话一出，两个男人皆沉默了，而云姒倒吸一口凉气，直将头更垂下去几分。
　　明华心直口快，没觉得不对，又笑吟吟暗示道：“所以璟哥哥，姒姒欠下的赌债……”
　　她只字不提自己也输了的事，仿佛她也赢了，借此机会来讨债似的。
　　云姒极其心虚，眼下只想捂住明华的嘴，私下非拉着她下注就罢了，还叫那人知道了去，知道就知道了，竟然当面讨要起了赌注，这分明是将她往坑里推！
　　以为那人要不悦了，谁知齐璟静默一瞬，语气倒是从容淡然：“嗯，朕替她偿还，要什么？”
　　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明华一乐：“嘿嘿，璟哥哥，去年承天节，我记得有人献了串碧玺手链，就拿那个抵了怎么样？”她拍拍胸脯：“你放心，给我一人就行，其他的我负责！”
　　齐璟面不改色，略一回忆：“齐瑞送的。”
　　他只淡言了这一句，明华却顿时哑然，仿佛小心思被看穿，她随即瞟开眼睛，佯装若无其事：“啊，是吗，原来是他送的啊？哦……”
　　看了眼她的反应，齐璟了然却漫不经心：“自己到司宝司拿。”
　　听罢，明华收了表情，立刻欣悦欢声。
　　敛眸瞧了眼默默低着头的云姒，少顷，齐璟侧身，负手缓步往台下走，经过她时淡淡一声：“过来。”
　　这嗓音深暗低沉，云姒一滞：“……”
　　他一离开，云姒就得跟过去，走之前她巴巴地望向云迟，隐约有种将上刑场怜苦。
　　对上她投来楚楚眸光，云迟轻声一笑：“去吧。”
　　云姒看了看唇边永远挂着媚丽弧度的喻轻妩，又看了看不当回事的云迟，终究还是认命，也不知那人要去哪儿，她咬咬唇，独自无声跟上他，随在他身后，下了观台，自营道另一侧走出了校场。
　　而后，喻轻妩嘴角轻翘，抱臂悠然走上前：“云将军待会儿还要跟本公主比的，要不要休息会儿，可别没了力气。”
　　眸光微动，云迟不作回答，只看她一眼，神色静淡道：“让你三里地。”
　　闻言喻轻妩目露诧异，随后一挑眉，笑说：“三里地？云将军口气不小，不怕输给我？”
　　“不占女子便宜。”云迟答得若无其事，他缓缓将视线移向营道，微风轻轻吹拂过，他垂眸思量，停顿一瞬后淡定如斯：“想不到公主倒深知陛下骑射能力。”
　　他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喻轻妩瞧了他一眼，静思片刻，没说话，只是似媚似纵地笑了声，随后也望着营道第二轮的战局，静静观看。
　　齐璟和云姒走后，明华就急不可耐地要去拿手串，往常她都会拽上齐瑞，但眼下还生着闷气，自然是不会先同他讲话的了。
　　她将主意打到身边那两人，却见轻妩姐姐和云将军并肩站在那儿，似是还有话要说，她想了想还是作了罢。
　　明华四处晃悠了会儿，正愁着找谁带她去，突然无意瞄见观台下步过一人，她眼睛一亮，跑过去朝下扬声：“成渊！”
　　观台下，一人身穿温和清正的官服简袍，仰头循声望来，还未回应，又听上边那人喊道：“你接着我啊！”
　　明华俏皮伶俐，心性稚嫩却浑身是胆，什么都敢，从来不带怕的，她话一落，懒得再绕一圈，就这么从高台直直跳跃了下来。
　　静润双眸刹那露出惊色，成渊一震：“郡主！”
　　鹅黄色裙边在半空逆风飞扬，从高处落地，冲击力自然不小，但成渊未有犹豫，立刻上前一步伸臂，稳稳接抱住了身形小巧的明华。
　　他惊魂未定，怀里的人倒是面色坦然，成渊皱起眉，正色道：“郡主，不可以这样。”
　　明华抱着他的脖子，不以为然地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成渊愣了愣，微叹一口气，恢复了温润如玉的神情，柔声道：“危险的。”
　　说着，他将她轻轻放下，右手臂不自觉一颤，又不动声色掩了下去。
　　双脚一落地，仿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明华欢快地拉上他：“你快带我去司宝司！”
　　成渊也不问原因，颔首温声：“是。”
　　明华笑了，拉着成渊走出几步，这时只见齐瑞迎面疾步而来，喘息有些剧烈，刚在明华面前站定，二话没说就指着她教训。
　　“喂喂喂，小丫头，你寻死也不用这样啊！这要没接住怎么办？”
　　齐瑞甲胄这才脱到一半，一边的肩甲还挂在那儿半掉不掉的，可见他赶来得有多急。
　　但许是他语气不太善，明华气未消，哼声撇开头：“关你什么事！”
　　还知道生气，比龙还精神，看来是他关心多余了，齐瑞重重缓下一口气，斜眸睨她：“我是怕你砸死人家成渊，断送人兵部侍郎大好的前锦。”
　　“你……”就知道损她，明华咬牙切齿瞪他，拽住成渊的官袖：“我们走！”
　　“哎哎哎……”齐瑞望着明华快步走远的背影，喊了两声，那人却是毫不搭理。
　　遥望了会儿远处挨得极近的那两人，齐瑞抿了抿唇，一把扯下肩甲，慢慢走了回去，那处立马便有宫女迎上来替他卸甲拭汗。
　　……
　　一场激烈的骑射比试过后，陛下去往邻殿稍作歇息，众人自然也都觉理所应当，并慨然恭送。
　　而他遣退了其余宫婢，只留了云御侍在殿内伺候，也没人敢多言，毕竟云御侍和陛下的私情，在宫里虽是面上无人有胆子说起，实则一众皆知。
　　步澜宫，是离南部校场最近的一处宫殿。
　　皇宫廊腰千重缦回，金辉殿宇数不胜数，便是在宫内数年怕也不能全然记住所有宫殿，但这处，云姒却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到底前世在这儿栽了太后的跟头。
　　而身前两步远的那人，负手踱步，从容踏进步澜宫。
　　汉白玉栏殿阶前，或许是本能的惧意，云姒下意识顿足，思绪又不由回到和他在金銮殿初见那时，她险些又中了太后的阴谋，不过好在最后是他陪着去的步澜宫。
　　殿外碎光摇曳，映在她的脸上，清风吹拂，垂落几许鬓发如丝。
　　云姒迟疑了下，还是提步随他入了殿。
　　轻缓合上殿门，云姒转过身，只见那人边走进内殿，边抬手去褪身上薄甲。
　　终归是先前自己在他和哥哥之间选了另一者，怕他恼自己，云姒琢磨一瞬，快步追上他，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落到胸甲上的手一顿，齐璟低头，见她娇颜清然，笑里透着似是而非的谄媚，他默了一瞬，缓缓收回迈开的右脚，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云姒如星双眸一弯，柔美的脸上浮漫笑意，语气甚为乖巧：“陛下，我来。”
　　说着，白皙柔荑伸向他的胸甲，以环抱他的姿势绕臂到他背后，宽下胸甲，随后是肩甲，又忍着酸胀的双腿，跪坐在他跟前，将他的膝甲轻轻卸下。
　　她温顺极了，叫人一时不舍打断，齐璟低眸，静默凝着身下的人，眼底不由隐泛暖色，不一会儿，只见她抬起精致的小脸，目露娇楚，仰头看向他。
　　跪下去容易，谁知要起身那么难，下半身仿佛有千斤巨鼎压着似的，云姒只好伸手递向他，低软道：“起不来了……陛下拉我一把。”
　　似乎是这个角度很不错，齐璟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儿，将她的容颜尽数敛入眼中。
　　最后，他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俯身揽了她的腰肢直接将人扶起。
　　云姒顺势搭着他的肩站稳，见他薄甲下的墨袍微微渗透湿汗，正想问他要不要换一身，那人却无言，侧身越过她，缓缓靠坐到了边上的软塌。
　　他怎么一直不和她说话……
　　云姒暗暗吸气，搅着清粉宫衣的裙边，慢吞吞走过去，垂着头低声道：“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齐璟执盏一杯清茶，刚落到唇边，闻言略微一顿，目光掠了过去。
　　羽睫轻扬，云姒眼波微以漾转，而后望向他，硬着头皮将扯给明华听的借口重复了一遍，且尤为正经：“我选哥哥是因为……因为没见过陛下骑马射箭，不知道陛下这么厉害……”
　　又信誓旦旦补了句：“我若是知道，一定会压陛下的！”
　　她想着办法哄他的模样温软乖顺，齐璟清隽的眸光略带好整以暇的笑意，盏沿后的薄唇略勾，却仍旧是不说一句。
　　他慢慢放下茶盏，如玉俊面喜怒不辨。
　　云姒一急，突然倾身过去，半伏半躺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
　　娇软的脸蛋蹭了蹭他隔了层衣袍的腹肌，云姒撒娇的语气：“陛下别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剧情是啥……陛下：上来自己动？（不是没有我瞎说的）
　　我换封面了，看到没看到没！高清图也发了，去文案看看在哪儿看~（注意胸！）

67、倾情
　　云姒一急, 突然倾身过去，半伏躺在他身上, 紧紧抱住了他精瘦的腰。
　　娇软的脸蛋蹭了蹭他隔了层衣袍的腹肌, 云姒撒娇的语气：“陛下别生气了……”
　　她突然扑过来，将齐璟撞得微一后仰, 倚靠在了软垫。
　　祥云榻上铺展柔软貂锦, 两人偎在一处，身子黏连着。
　　侧脸蹭在他的胸腹上，透过微渗湿汗的软袍, 云姒能清楚感觉到他硬朗身躯递来的温热。
　　其实仔细想来, 她压了哥哥赢也并非有过, 终归只是取个乐罢了，但不知怎么的, 云姒总有种将他忽略了的心虚。
　　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不乐意了，云姒思绪一转，揣合逢迎。
　　“陛下上有博古通今之略, 下有经天纬地之才, 文能定国□□, 武能反手乾坤，老话说得好, 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所言定然就是陛下这般人物！”
　　她甜甜地说着，听上去是发自肺腑, 接着又不停歇地说了许多好话，然而某人似乎没太大的反应。
　　最后云姒轻唤了两声：“陛下……陛下？”
　　她抱着他的腰身，乖乖依着，百般讨好，可那人还是不答，云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后，颓丧地不动了。
　　齐璟疏懒靠着，眼眸浅阖，小姑娘投怀送抱，娇躯软软贴着他，谁会舍得推开，是巴不得她一直缠着的。
　　轻嗅那浮散而来的丝缕淡香，静听她娇悦动听的清音萦绕，男人一言不发，却是唇角微泛一丝笑痕，直到伏在身上软声软语的姑娘忽然间没了声响，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齐璟垂下眼帘，望向枕在他腹肌上那人的发顶，语调斯理：“怎么不说了？”
　　一阵沉静。
　　这回是换她不答了。
　　默了会儿，指尖流连过去，齐璟勾起她小巧的下巴，却见她不知何时眼眶泛红，清透的脸蛋上印了淡淡泪痕。
　　齐璟略一诧异，握住她的肩臂，稍一用力就将人拉了上来，云姒一下便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眼睛对着眼睛，离他只有一寸。
　　云姒想要躲闪，却被那人固住，齐璟轻捏她的下巴，抬起指腹拭去她眼角泪珠，低了声：“哭什么？”
　　他一温言，云姒便憋不住哽咽了下，蓦地搂上他的脖颈，深深埋进他颈窝。
　　她闷声低啜：“你别不理我……”手臂微微收紧：“你不理我，我害怕……”
　　怕他冷漠待自己，再不对她好了。
　　在这里，她很难不回想起上辈子，太后将她带到这儿，面上是慈爱地带她来换湿衣服，其实是算准了一切，将她关在这儿，等太上皇驾崩，等电闪雷鸣风雨如注，最后一个祸国妖女的罪名，囚禁了她在地牢。
　　有一刹那，云姒突然意识到，这辈子自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下，即便是重活一世，看透了些冷暖，但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无辜卷入朝堂暗斗，深涉阴谋算计，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倘若没有他，她早就没了性命，还谈什么其他，倘若有一天没了他，她便什么都没了。
　　齐璟顿了顿，只是爱听她撒娇，一时不想打断而已，却不曾料想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揽着她后靠背垫，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长发，嗓音低沉也柔和：“不会不理你。”
　　在他温浅的安抚下，云姒慢慢止了泣，片刻后她缓缓抬起脑袋。
　　齐璟靠着软垫，侧颈染了一片泪湿，而云姒没有放开手，半坐在他身上，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除了哥哥，我就只有你了，”她声音很低，带了丝鼻音，停顿一瞬后静静道：“陛下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齐璟眸光一动，随后记起过去她不止一次的异常言语，沉默少顷，他不动声色答道：“你说的，朕都信。”
　　云姒双眸潋滟，没继续说这个，只温软道：“陛下会待我好的，对吗？”
　　齐璟抬眸静看她，笑了笑，伸手捏她的脸：“朕对你还不够好？”
　　“好，”云姒轻轻回答，拨弄着他散在胸前的发，低低呢喃：“可我想要你一直都对我好……”
　　这大抵便是依赖，尝到了甜头，就不知足了，忍不住想要更多。
　　她默然想着，忽而被他握了后颈往下一按，云姒一瞬跌趴回了他身上，那张清俊的面容就在眼前，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了一起。
　　齐璟瞳似墨玉，眼底是无尽的深澈，凝着她淡淡道：“红颜之乱，王朝颠覆，女主沉浮，徐公说的话，朕忽然觉得也有些道理。”
　　云姒一怔，只见他缓缓揉按她的唇，指尖微凉，又掠到脸颊，将她垂落的几缕鬓发别至耳后。
　　他声线微沉：“朕怕是，真要成惑于美色的昏君了。”
　　心中咯噔一下，云姒见他神情幽深淡漠，不由委屈，浅浅咬唇：“我不会做坏事的……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我……”
　　齐璟薄唇忽而一挑，泛出温情笑意，呼吸落到她耳畔，多情缱绻：“虽九死，其犹未悔。”
　　闻言静了静，云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伏在他身上抿唇笑。
　　那人也笑，修长手指撩着她如瀑的墨发，有意懒声：“比试的彩头，姒儿准备何时给朕？”
　　心跳倏地一快，云姒偏垂视线，红着脸极低娇嗔：“还疼呢……”说完只觉得更燥热了，“你、你衣裳都沾了汗，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来……”
　　话音一落，也不去看，云姒直接推开他，爬起身子就连步往殿门走去。
　　云姒羞涩低头，唇边却不由自主漾着笑，正要开门出去，发觉身后有徐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那熟悉的气息。
　　她微惑，刚转回去，那人便欺身俯了上来。
　　云姒一惊，还未看清，“嘭”得一声，殿门发出轻响，蓦然间人已被他压在了殿门上。
　　素手下意识抵在他的胸膛：“陛下……”
　　云姒清眸微露迷惘，他怎么跟了过来，还二话不说这般……
　　齐璟长臂一伸，搂住她细软的腰肢揽近自己。
　　这样的姿势，云姒只好挺起丰盈，宫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曼娆曲线。
　　而他另一只手，掌心握上她的后脑，叫她躲避不开，随之，齐璟低下头，精准地含住了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浅舐深吮，吞并她甜美的气息。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
　　步澜宫红柱绿瓦的长廊，阳光倾斜洒来，泛着点点金光。
　　此刻幽长的宫廊无一宫奴侍候，静谧非常，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刚才接我的时候受伤了，你怎么也不说呀？”
　　鹅黄身影自拐角处快步走出，明华拽着成渊的官袍，直将人往寝殿的方向带。
　　成渊右臂静垂身侧，左手袖子被走在跟前一步的那人拉着，他面色温润：“一点小伤，不碍事，郡主，不必去殿内的。”“不行！”明华一口截断，步子不停，杏眸含怒，侧眸瞪了他一眼：“太医不是说了吗，这药每日都得涂三次，不然容易留下病根。”
　　她回过头走了一段，想了想又睨向他：“你老是不吭声，去年也是，我骑术不行，马儿受了惊，你替我拦下时不慎脱臼，结果这事我竟然过了好久才知道，还是无意听人说起的。”
　　明华想起自己之前从观台跳下来，冲击力确实不小，她捏了捏左手的瓷瓶，微微蹙眉。
　　而成渊永远是一副润物细无声的态度，淡声道：“这些都是在下该做的，郡主莫放在心上。”
　　这时，明华突然顿足，乌黑束发一扬，回首肃容看他。
　　成渊略微一愣，只见她清秀的眉头皱起，盯着他正色问道：“方才在司宝司，要不是我让你帮忙搬木箱，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说完明华转念一想，他就是搬的时候失了力，她才发现他右手小臂异样的，而后强行拉他去了太医院，才知道他是真的伤到了。
　　显然又是没想与她说。
　　明华身形娇小，成渊高了她不少，说话时她抬起下巴，俏丽的小脸尽落他眼底，成渊静凝一瞬，又立刻撇开目光，平静温声：“真的没事，多谢郡主关心。”
　　他一贯淡雅静色，什么事都默默承受，明华终于忍不住气，一下丢开他的袖子：“明明有事，你下次还这样，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她哼声，偏过头不搭理他，而那句“再也不找”终究是令成渊动了容。
　　垂眸静默了片刻，见她还僵持着，成渊思忖一瞬，无声抬起左手，将那串五色碧玺手链从怀中取出。
　　明华正在气头上，垂下裙边的手突然一凉，她顿了顿，惑然低头去看，只见成渊用受伤的右手虚握住她，左手将碧玺手串小心戴到了她的手腕。
　　成渊静静凝着她腕上的手链，阳光映照着碧玺珠，耀着五色光亮，将她的皮肤蕴衬得白皙。
　　随后他敛回视线：“瑞王殿下送的这串碧玺珠，色泽剔透，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物，郡主戴着很好看。”
　　明华怔住，怎么他们都知道这是齐瑞的东西……
　　“我要这个才不是因为他！”明华脱口而出，话音落地，颇有些不打自招的意思，她噤声，低头看了眼手腕，撇撇嘴抱怨，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死齐瑞要是有你一半温柔就好了……”
　　成渊一顿，一阵沉默，很快又掩下眸中黯色，温文道：“瑞王殿下其实也是关心郡主的。”
　　一提到齐瑞，明华心情就莫名乱七八糟，她甩甩头，扯了成渊：“不说他了，快走吧，我先给你上药。”
　　步澜宫从来未有人居住，一直都是闲置的，何况这儿离太医院近，明华想也没想，就带他过来上药休息了。
　　这边，云姒意识薄弱，某人还将她压在殿门上，意犹未尽地和她亲吻缠绵。
　　齐璟指尖似燃了火焰，一寸寸拨得她心绪渺然飘荡，她的宫裙不知何时已被他撩了上来，衣襟也散开了，春光半露。
　　良久，终于男人放过了她的唇，云姒双唇被吮得娇软润泽，好不容易得以喘息，那人又凑到她颈侧，深深浅浅咬着她的侧脖，耳垂。
　　她今日长发挽成发髻，滑腻白净的脖颈没有半分遮掩，令她更为羞赧。
　　朦朦胧胧间，殿外突然响起了动静，云姒意识一动，睁开滟滟双眸，恍惚间，只觉殿门撞了下她抵着的背，似乎是有人从外边推进来。
　　迷离的思绪瞬间清明几分，云姒一颤，正想提醒情到深处的那人时，明华清灵的声音隔着殿门自外扬来。
　　“这门怎么打不开啊？”
　　作者有话要说：emmmm……
　　我最近是码字废柴，明天一定要多写点，明天一定要把坏人做掉!

68、倾情
　　话音似惊雷般炸响耳边, 云姒脑中一刹空白。
　　整个步澜宫的宫婢先前都被谴退了，因而也没想着插上门闩, 若不是她被齐璟压在两扇门之间, 明华方才那一推，就要看到殿门后他们那衣衫凌乱的香艳一幕了。
　　“是不是坏了啊？”
　　明华犹自在外边迷惑着, 边说边再次伸出手, 这回还是使了劲的。
　　殿门和她的脊背倏地又抗衡了几下，云姒一惊，忙不迭后靠死死抵住。
　　拨云撩雨, 春风一度, 男女之间的欢爱本就隐晦, 某人说是来歇息，却圈了她在这做这事儿, 要是还被抓个现行，该有多羞耻呀。
　　不知是男人火热的触碰，还是眼下情形的局促, 云姒额间微泛细汗, 生怕明华誓不罢休要强行撞进来, 她憋住急促的喘息，慌乱间连连去推身上的人。
　　而那人听见了声响, 也感受到了她的推搡, 却是沉着镇定非常，唇舌在她香腻的颈窝流连了好一会儿，才徐徐抬起头。
　　齐璟如墨双瞳蕴着透骨的□□, 俊眉凛起，浓情时际被打断，男人自然是极为不满的，何况他还是皇帝，谁敢当着他造次。
　　这时明华又抱怨了两句，说甚步澜宫的宫婢懒惰，门卡住了都不知道修复，四下也没个人能来帮忙。
　　“郡主，我不要紧，回去吧。”
　　“我不管，我今天非开了它不可！”
　　她语气颇有撸袖子卷裤脚的气势。
　　殿门另一侧，云姒一慌，将他的衣襟紧紧攥住，齐璟凝向她身后，微泛冷意，动了动唇正要出声，云姒反应得快，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猛得屏息摇头。
　　只要他一句，明华定然不会再闯进来，可那就露馅了。
　　齐璟低下炽热双眸，只见怀中美人挽起的发髻在他厮磨间已凌乱半散，侧颈白嫩细腻的肌肤一直绵延到耳垂，晕染了一片动情的瑰红。
　　她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光站在那儿，就足以魅惑勾人。
　　云姒眸隐水光，惴惴不安的模样宛若偷腥的猫，令男人想立刻将她吞入腹中。
　　齐璟眸色一深，握在她腰肢的掌心往下而后一托，一下就将她抱了起来，抵上殿门。
　　思绪还飘忽着，双脚就蓦地脱离了地面，云姒一惊，忙抱紧他的脖颈，双腿下意识勾住他的腰。
　　太过突然，她溢出一声惊呼，似娇嗔又似猫叫，刚想提醒他动静小些，忽然“啪嗒”一声清响入耳。
　　“……”
　　云姒骤然顿住。
　　半晌，她反应过来，是他绕到她背后的手，将门闩给锁上了。
　　殿门内侧，是暗觅柳色偷香窃玉，殿门外侧，是一人懵昧一人耳热。
　　明华愣了愣，停下推门的手，茫然看向身边人：“刚刚是什么声音啊？”
　　方才那声，像极了话本里勾引男人的狐狸精，还有这怎么也打不开的门，明华胡思片刻，搓了搓手臂：“这里怪怪的，不会是闹鬼吧……”
　　成渊哑然，毕竟是男人，这种种异样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些，见身旁稚嫩的少女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不由就尬红了脸。
　　成渊撇开视线，低咳一声：“郡主，走吧，偏殿这么多，去别处也可以。”
　　明华这会儿不固执了，心里觉得这地方冷飕飕的，接连点头：“对对对，你说的对！”
　　说罢连步离开。
　　……
　　还是白日，暖光通然清和，却被玲珑门格尽数遮挡在外，殿门后，是一室幽静安谧，又似有压抑的呼吸，充盈着暧昧的迷离。
　　脊背抵着门格，云姒紧紧咬住唇，闭眼屏气，待外边没了声响，确认明华离开后，她才软软舒了口气。
　　此刻，她还被男人那般托抱着压在殿门上，云姒轻喘，低头怨他：“都是你……”
　　齐璟目光微扬，眼前那人上衫一半滑落香肩，明艳容颜多了丝媚软，而他只要垂眸一掠，便能将她衣襟处乍泄的旖旎风光敛入眼中。
　　那若隐若现的美好轮廓，诱得人绮念横生，眸心暗涌波澜。
　　“还看！”搂着他脖颈的手轻捶了下，姑娘家羞嗔：“快放我下来……”
　　她恼羞埋怨，声调却又娇滴滴的，甜腻动人，挑得他心火愈烈，齐璟唇锋微挑，下一刻竟埋下头去。
　　全然没想到他会如此，云姒一诧，想要阻止，谁知到嘴边的话皆化作了细细软软的糯音，她羽睫轻颤，浑身紧绷，很快又像是骨头都酥了，娇面似染醉意，良久良久，某人才餍足地抬起头来。
　　云姒呼吸稍促，似醉非醉地望他，却见他俊眸含欲，略一舔唇，仿若是在回味甜美。
　　这人总是没羞没躁的，现着风流态故意欺负她，想推了他跑开，偏偏人还被他凌空锢着。
　　瓷白双颊燥红，云姒愁颜赧色：“你……你讨厌！明知道他们在外面，还发出那么响的动静，现在他们一定都知道了，文武大典还没结束呢，堂堂一国之君不在场就罢了，还偷摸在这儿不克制，你倒没事，没人敢说你什么，我怎么办呀，一定又有人要说我是蛊惑君心的妖女了，你唔……”
　　她娇声娇气，念叨了一连串，齐璟不再听她说完，掌心蓦地按下她的后颈，将她的嘴一衔，封住了温软檀口。
　　他的吻，将她的喋喋不休尽数堵了回去，待她没声儿了，他又有些浮浪地松开口，只含了她的下唇，似吮似咬。
　　浑身酥软，好在他的手沉稳有力托抱着她，否则她大概会受不住瘫软滑下去。
　　终于，齐璟放开她，透出一声低喑：“唠叨。”
　　云姒意识眩晕，无力偎在了他的肩上，耳畔是那人不容悖逆的话语：“朕是皇帝，你是朕的女人，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一只手落在她头上抚弄，齐璟嗓音沉哑：“莫非姒儿是想跟朕玩暗度陈仓的情趣？”
　　心中一荡，他强势的亲吻，叫她此刻半点底气也无，云姒埋在他颈窝，软糯低辩：“没有……”
　　她乖顺了，他也就不欺负她了。
　　对她方才所言，齐璟沉默思忖少顷，而后抱着她走到长案边坐下，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抬眸一瞬不瞬看住她：“谁说你是妖女了？”
　　云姒一怔，是冬凝告诉她，蝶心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想想也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不过这不重要，就让她逞些口舌之快又能怎么样，但想到蝶心那夜在茶水里放的药，毒发的感觉和前世她死时一模一样，云姒便猛得心生骤警。
　　一瞬后，她对上他的目光，没头没脑又答非所问：“我那日中毒，是蝶心下的药。”
　　齐璟默了会儿：“我知道。”
　　云姒一愣，他竟然知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有心想查又有什么能逃过。
　　默默深吸了口气，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他，云姒抓住他的手，语气慎重：“陛下，那药……或许和太后娘娘有关系。”
　　虽然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无凭无据，很难令人信服，她也没法跟他说，自己是死过一回，才会知道，但上辈子的蛛丝马迹如今想来，大抵就是太后利用自己去对付他，不论他相信与否，她顶着诋毁太后的奸佞罪名，也是要让他有所警醒的。
　　话落，见他深深看着自己，幽暗的眸色情绪不明，云姒顿了顿，不由将他的手捏紧了些，“陛下，我没有要妄论是非的意思，只是……”
　　只是想要他提防着些。
　　“朕不是说过么，”他忽而开口，反握住她柔软的手，轻轻摩挲：“伤害你的人，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云姒怔愣，心间一跳，在他深默沉稳的注视下，渐渐又平淡了心境，她慢慢回过思绪，温声低语：“我没关系的，”她静了静，默凝他的手，重复呢喃了遍：“只要你好好的，我都没有关系……”
　　这话说出来，就显得过于沉重了，原本是两人共处一室的缠绵，却凭生了至死不渝的悲情。
　　半晌后，不将这惹人烦忧的话题留给她，齐璟敛了眸色，浮出淡淡笑意，抬手温柔抚着她香腻的脸颊，如斯温存：“原来姒儿对朕，情深至此。”
　　终归是经不起调戏，他一说，她的脸一下便又呈了绯色，但这回倒是未去避及，云姒清眸微漾流波，绕上他的脖子，在他肩头枕着。
　　齐璟极其自然地抱住她，靠着椅背，而她的呼吸似有若无流淌在他颈侧，吐气如兰。
　　佳人如玉，美人在怀，他阖上眼，眉头舒展开来，似是贪享这一刻的清欢。
　　少顷，他听见怀里的人轻缓道：“……你在我心里是第一位。”
　　主动表完态，云姒抿着笑意，安静靠着他不说话了，而一向待事清冷的男人听罢，无声勾了唇。
　　“哦？”手指干净修长，慵然掠起她的发，把玩缠绕，齐璟依旧闭目养神：“那云迟呢？”
　　哥哥当然也很重要，云姒小声道：“哥哥是亲人，不一样……”想了想，告诉他：“公主她喜欢我哥哥。”
　　指尖微顿，齐璟静默片刻，淡淡道：“他们……不太容易。”
　　云姒瞬息目露疑惑：“为什么呀？”
　　齐璟沉默，没有回答，将这话题带了过去，他薄唇微抿，似是犹豫了一瞬，才道：“那傅君越呢？在姒儿心里，他是什么？”
　　乍一听这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云姒蓦然震惊，忙不迭直起了身子，诧异万分：“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连哥哥她都瞒着的。
　　她谈言色变，齐璟倒是气定神闲，神情语气皆不透半分破绽：“你在梦里说的。”
　　云姒张了张嘴，真的信了。
　　她咬唇，悔恨自己梦呓乱说话，将那事说了出来，竟还被他听到了去，本是想把那人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提了，就当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就当那人是匆匆过客，却没想到，还会下意识日思夜想。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水性杨花，嘴上说着他最重要，再亲密的事也都和他做过了，心里居然还在想着别的男人。
　　云姒低敛眼睑，埋下头不敢看他。
　　齐璟却将她的下巴勾起，不避不退直视她荡漾怯懦的眼睛：“嗯？”
　　他乌墨般的眼瞳，总透着能将人一眼看穿的敏锐，而此时，似乎还隐约含着丝期待。
　　在他面前，撒不出谎来，但也不敢说，于是她想尽理由搪塞，眼睛飘忽，思琢了半天，也想不出由头敷衍过去。
　　她咬唇，跟他说什么？怎么跟他说？告诉他那人是自己豆蔻之年萌动春心的男子吗？然后到了现在还对那人念念不忘？让他觉得自己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云姒微启丹唇，讷讷：“他……”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起来狗子还没掉马，自己醋自己来一波。

69、媚煞
　　她支支吾吾, 半晌言不上一句，齐璟耐心静等, 指腹在她下巴摩挲着。
　　他微凉的指尖, 慢慢滑到她唇上，又自然而然地掠至耳垂, 抚摸, 轻捏，所到之处，无不酥麻。
　　他越是这般令她心猿意马, 她就越是心虚, 在心里好一番琢磨, 旧缘总是比不得眼前人重要，于是云姒咬了咬牙：“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只是见过几次而已……”
　　说完这句违心的话，云姒心捶如鼓，随后感觉到那人揉捏她耳垂的手似乎顿了顿。
　　齐璟默了一瞬, “他当真是……无关紧要？”
　　他淡言淡语, 听不出任何心绪, 云姒吸了口气，大着胆子“嗯”了声。
　　有片刻的死寂, 就在云姒悄悄稳神之际, 那人的手沿着她白腻的侧颈滑下，她衣襟还松垮散着，他很容易就触碰到锁骨处, 捻起她挂在脖上的那块羽白暖玉。
　　玉石躺在掌心，他嗓音微沉也平静：“无关紧要，为何还要随身戴着？”
　　云姒心下一咯噔，她的梦话也忒多了点，竟连这暖玉是傅君越送的都被他知晓了……
　　暗暗觑他一眼，她小声试探：“因为……好看？”
　　齐璟眸色有一瞬变化，从来淡漠如斯的神色，难得略显踟躇，仿佛是在纠结着什么决定。
　　他犹豫再三，最后握住她滑腻的肩，俊面正色，一瞬不瞬凝住她：“其实朕……”
　　怕他多想，心下一慌，云姒索性豁出去了，连声道：“他、他是个讨厌鬼！我没当回事的！”
　　齐璟一怔，猝不及防错愕住，又听她气壮理直，口如悬河：“是我三年前不懂事，贪玩儿，不过他很快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杳无音信的，我也快忘了这人了，真的！”
　　说着，她抬手就扯落红线，二话不说将暖玉塞进他手里，“这些都不值一提，陛下若不喜欢，我就不要了！”
　　语气狠心，决绝。
　　她暗自呼了口气，不管怎样，不能见异思迁，脚踏两只船呀！
　　而齐璟神情瞬间错综复杂，挥斥江山的男人竟一时失了声色
　　见他敛眸不语，许是被她的话忽悠住了，云姒略微舒了心，容色纯良，装模作样问了句：“陛下适才要说什么？”齐璟微扬清俊的眸子，无声审视她，要说什么？
　　过去他是暗中行事，后来对这错乱的山河也无把握，担心她知道会有所连累，现在忍不住想要告诉她，他那时办完了事，不能再久待民间，才要离开，但其实他一直在等着三年后和她完婚。
　　想说，忽然又发现没了必要，总不见得要说自己就是那个杳无音信的讨厌鬼？
　　默默将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齐璟微微抿唇，旁若无事：“没什么。”
　　他不计较了，云姒缓了口气，微笑点点头：“嗯。”
　　齐璟看了眼手里的玉石：“这个……”
　　那人只留了这一物，戴在身上许多年，云姒说是不要了，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低眸凝着，最后目光一收，狠下心：“随陛下处置。”
　　云姒的态度毅然决然，静默半晌后，只听他淡淡一声“嗯”，而后将玉石放入了袖中。
　　齐璟抱着她的腰，肃容默声，云姒侧坐在他腿上，瞧见他眉间微不可见的蹙痕，以为他还是心有芥蒂，想要哄他开心，于是伸了玉臂缠上他的脖颈，主动将唇凑过去。
　　她亲了两下，可那人没有回应，到底是纯情，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了，贴在他薄唇边，进退两难。
　　云姒只好透红着脸，嗫喏唤他：“陛下……”
　　她妙眸盈盈，充斥着愿君多采撷的诱惑，他徐徐抬手，修指陷入她发里，心里仿若有纵欲的声音在叫嚣。
　　静静揉了揉她的发，他面不改色，嗓音却哑了：“不要这样看着男人。”
　　他容颜微肃，云姒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眼帘稍垂：“为什……”
　　甫一开口，就被那人按下脑袋，唇舌侵袭上来，不允她退开。
　　他低沉一叹息，话语含糊在辗转的唇齿间：“受不住……”
　　手揽艳色，温香软玉，差点儿又一发不可收拾了，但好在他的意识未被剥夺透彻，还知道念她初次，自己又掠夺过度，怎么也得容她多休息几日。
　　亲亲抱抱，也爱不释手，管外边什么激情欢跃，他们只心安理得地黏在内殿。
　　暗涌的是“锦帐春宵恋不休”的蜜意，起伏的是“忍耐温存一晌眠”的浓情。
　　*
　　校场。
　　骑射比试已经结束了，众人又围聚在高台空处，将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较高下，如此，营道便空了出来。
　　原本所有人都极有兴致地在听文官们卖弄学识，直到闻见营道有战马奔驰，才知道是云将军和玉嘉公主在私下比试骑射，这下，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
　　云迟说到做到，让了喻轻妩三里地。
　　北凉不少女子在战马上长大确实不假，骑射之术自然不会比男人差，若是换作他人，哪怕军中副将，喻轻妩或许也都能轻而易举对峙，但碰上云迟，怎么说也是大齐驰骋沙场的第一将领，她不是不好对付，只要他想赢，她根本不是对手。
　　但云迟显然是未尽全力，有心相让，最后一圈喻轻妩射出最后一箭，以他之能轻松便能将其打落，但拉满的弓却是在紧要关头收了回去，眼看着她的战马飞越而过，赢了他。
　　上好药，和成渊一道从步澜宫偏殿回来的明华，经过营道不远处，正巧看到这一幕。
　　明华眼睛一亮，发出惊羡的呼声：“云将军居然输了，轻妩姐姐好厉害啊！”
　　兵部侍郎虽是文官，但成渊却也是饱览兵书，精通骑射，一眼便能看出所以，他彬彬道：“公主尊贵，身在齐国，云将军定是要礼让的。”
　　明华顿住，面露疑惑：“你说云将军是故意输的？那还有什么好比的啊，胜负都明了了。”
　　成渊温声，耐心解释：“倘若公主相距太多，刻意让步是蔑视，但像方才，便是君子之行。”
　　明华略懵，一条筋的人哪里理得清这些弯弯绕绕的，但她还是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哦……”
　　成渊跟她一处站在，没有去戳破。
　　“我也要骑马！”明华突然道，她今日特意穿了骑装来，就是想骑马的，“成渊……”
　　回眸看他，话还没说出，明华就意识到他不方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算了，你手伤着了。”
　　见她掩不住地失落，成渊颔首，语色温润：“郡主想骑，在下替你牵着马，没什么。”
　　明华望他，明亮的杏眸扑闪着：“真的啊？”
　　成渊一低眸，便能看见她俏丽祈盼的面容，一瞬后低缓道：“真的。”
　　明华轻快一笑：“成渊你真好，从来不会跟我唱反调，不像死齐瑞……”
　　“齐瑞怎么了？”
　　突然有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穿插而入，打断了她的话。
　　明华怔了一下，很快怒从中来：“他烦死人了！我到底是跟了个什么玩意儿一块儿长大，放浪轻狂，没心没肺，真怀疑我上辈子捅了他一刀，上天才会惩罚我和他纠缠！”
　　斥罢，想想又不解气，用力一跺脚：“哼！”
　　一提到齐瑞，明华心里的火气就熊熊燃了上来，就在她叉腰兀自生气时，面前的成渊虚一揖手，缓缓请了个礼。
　　随后明华便听他恭敬道：“瑞王殿下。”
　　“……”
　　明华安静了片刻，反应过来蓦然回首，果然撞见齐瑞站在她身后，就那么懒懒抱着臂。
　　他先前的甲胄已褪下，换了身湛蓝锦袍，扇子一开，齐瑞晃着步子走近，啧啧两声：“小丫头能耐了啊，还学会躲背后嚼舌根了？”
　　那些话是将他说得一无是处，不慎被他听了去，多多少少有点儿理亏，但他这玩世不恭的态度，让人见了就来气。
　　明华也就亏心了一下，转瞬便白他一眼：“此中都是真意！”
　　齐瑞轻嗤，不以为意，提了扇骨去敲她的头：“一直找不见人，刚才上哪儿鬼混去了？”
　　这教训的语气听了更不爽快，明华一把将他的折扇挥开，没好气道：“管得着么你？”
　　“哎哎哎，姑娘家温柔点，”齐瑞叹着气，摇摇头，话语间又携了几分惯纵，随后他又睨去一眼，咳了声：“还想不想骑马了？”
　　话中意味明显，但这人在她心里就是个不靠谱的主，明华颇为狐疑：“你不跟璟哥哥，还有云将军一较高下了？”
　　齐瑞略一哑然，眼神飘向别处，搪塞托辞：“这不是皇兄忍耐不住带着小宫女去了步澜宫，云将军又跟公主事先约上了，本王只好勉为其难，将这多出的宝贵时间拿来教你了。”
　　“嘁，用不着，成渊会教我，”明华这会儿没听出他的深意，甚至还抓错了重点：“你刚说什么？璟哥哥和姒姒在步澜宫？”
　　齐瑞闲懒“嗯”了声，明华撇撇嘴：“骗谁呢，我们刚从步澜宫回来，哪儿有人啊，只有狐狸精的声音。”
　　狐狸精的声音？齐瑞瞅她，这笨丫头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信牛鬼蛇神了。
　　“不过可能是猫叫……”
　　明华想了想也觉得不合常理，又自言自语了句。
　　闻言，齐瑞一下便明白了，哪有什么猫叫，只有欲求不满的风流韵事。
　　齐瑞唇角一扬，噙出不怀好意的笑痕，而后正想嘲笑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沉下脸：“不是，等等，你俩去步澜宫干什么？”
　　默默站在一边的成渊，听到他的语气不禁微微皱了眉。
　　不等任何回应，齐瑞就提起扇子，指向明华身后那人，咬牙切齿大了嗓门：“成渊，你小子平常看着斯斯文文，花花肠子挺多的啊，连她都敢忽悠！”
　　他将自己说气了，身上那股懒散劲儿瞬间全不见了，额角青筋暴起：“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是被你……”齐瑞浑身发抖，撩起袖子就要上去干架：“敢欺负她，老子今天非收拾你不可！”
　　听他唧唧歪歪兀自言了一通，明华一脸茫然，直到齐瑞朝着成渊扑去，两人滚在地上缠斗不休，她才回过神来。
　　而齐瑞已把成渊死死按住，将他压在身下，朝着他的脸猛得挥拳。
　　明华一惊，跑上去想阻止，又插不上手，只好急着喊：“你打他干嘛！齐瑞你给我停下，你干什么混蛋事儿啊！”
　　成渊虽一贯温文尔雅，但论武亦不弱，只不过眼前的人是王爷，是王尊贵族，他能挡，却是不可反击的。
　　齐瑞红着眼和成渊厮打，官臣们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赶过来劝架，却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而明华急得都哭了。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极具威慑力。
　　听得这声，齐瑞挥至半空的拳头才倏然停滞。
　　众人回身，忙不迭连连拜下：“见过陛下——”
　　干净的黑金蟒袍在灿然阳光下也掩不住威严噬人的凛冽之气，齐璟冷峻的眸子一扫，便无人再敢妄动。
　　一阵疏离的寂静，在承天节出了这样的事，所有人大气都没胆子喘一下。
　　不必抬头去看，也知道皇帝此刻的阴鹜之色，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际，却见陛下身后转出个娇柔的身影，清粉裙摆一晃。
　　云姒提了宫裙，跑向明华，全场只有她一人温静的声音：“郡主，发生什么事了？”
　　明华满面泪痕，本是涕泗交颐，却因齐璟那声狠厉的训斥，忍着哭不敢出声，现在听见云姒温柔一声，一瞬就憋不住，抱住她嚎啕哭出了声：“呜……姒姒，齐瑞他打人！”
　　作者有话要说：总觉得，44和77，是明华和齐瑞的家长……

70、媚煞
　　这种时候一群人跪在眼前叫人头疼, 也不成样，齐璟抬手, 众人皆退至一旁, 端正站着。
　　而明华抱着云姒，边哭边控诉, 不知是委屈还是害怕, 总之眼泪怎么都收不住，云姒只好拍了拍她的头，耐心轻哄。
　　齐璟眉间深暗, 斥道：“齐瑞。”
　　他嗓音低沉, 语色却透冷, 齐瑞一听，即便不甘就这么作罢, 但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成渊的官领，撑地站了起来。
　　成渊挨了齐瑞不少拳头，他右手本就有伤, 方才又只能以手遮挡, 这会儿嘴角溢了血, 伤手止不住颤抖，齐璟一挥手, 边上立马就有侍卫上前搀扶。
　　齐瑞虽是他弟弟, 但齐璟毕竟是皇帝，是非对错自有分辨，定然是不会偏袒的。
　　他将眸一侧, 目光漠然：“说说，殴打朝廷命官，该当如何处置。”
　　齐瑞是不服的，管什么律例王法，他恨不得将人往死里揍，奈何齐璟动了怒，他只得不情不愿，闷声回答：“无故殴打三品及以上官员者，杖六十，徒一年。”
　　薄唇抿起，齐璟声音一厉：“知道还敢犯！”
　　齐瑞脱口就辩：“可是他……”
　　话到嘴边，滞了滞，齐瑞又生生咽了回去，他若将事情说出来，女子尚未出嫁，不管自愿与否，岂不都是要毁了明华这丫头的清誉。
　　齐璟睨他：“可是什么？”
　　他显然不想真责罚他，眼下是在给他解释的机会，谁知齐瑞迟疑了一瞬后，淡了神色：“没什么，是臣弟之过，皇兄照着规矩罚便是。”
　　闻言，齐璟不悦拧眉，自己有心通融，他却不当回事，将杖刑流放视为儿戏，他又怎能明着徇私情。
　　成渊是极明事理的，瑞王和皇帝关系近是众所周知，因他将事情闹大，总归会伤和气，于是他在侍卫的搀扶下上前两步：“陛下，瑞王殿下许是生了误会，臣并无大碍，不必罚得这么重。”
　　就在僵持之时，徐伯庸亦恭手调和道：“陛下，律例虽如此，但念有议亲议贵之说，瑞王殿下固然有错，好在成侍郎无性命之忧，没酿成大过，这罚，臣以为可酌情减轻。”
　　丞相大人都如此说了，旁的官臣也都纷纷应和。
　　齐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恢复了一片清静：“流放就免了，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挨打的人还替打人者说话，只让齐瑞有一丝被怜悯的感觉，他不屑，正想出言讽刺，却撞上齐璟深湛又凌厉的视线。
　　他向来特立独行，从小到大无人管得住，唯独齐璟一怒，他总会怂怯下来。
　　当下一噎，齐瑞咽了咽后温吞道：“臣弟，谢皇兄开恩。”
　　齐璟目光淡淡一扫，语气不容置喙：“若有再犯，你此生不必再踏出王府了！”
　　也知道他就是吓唬吓唬自己，齐瑞垂首噤了声。
　　这边，云姒好不容易将明华哄好，刚松了口气，伏在她肩上的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蓦地扬起头，哽着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将人送去太医院啊！”
　　几个侍卫忙应声，七手八脚搀着成渊离开了。
　　齐瑞心里莫名不痛快，他帮她出气受罚，这笨丫头不关心一下就罢了，还眼巴巴护着个野男人。
　　见他神色一会儿愤然一会儿微恼，又憋着一肚子话想说，齐璟也能看出几丝端倪，他眸中隐有深意，话语却平静：“姒儿，带郡主下去歇着。”
　　云姒微微顿了一瞬，而后听了他的话，乖乖将明华带走。
　　明华倒是没说什么，云姒牵引她，她便顺着提了脚步，走之前她瞧了齐瑞一眼，又是两步三回头，只是她皱着眉，脸上哭得脏兮兮，看着既像不满，又像是忧虑，叫人分辨不清。
　　云姒和明华走后，齐璟挥退了众人，官臣们也都不敢妄言，立马四下散去，只当这是闲暇一闹，不再多提一句。
　　此刻，营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避开了，连原先在这儿比试骑射的云迟和喻轻妩也早不知去了何处。
　　天光明媚，眼下校场外围除了齐璟负手凛眉，唯齐瑞还站在原地。
　　待人都走远了，齐瑞才小心出声：“皇兄，”对上那人投来的目光，他扭捏了下，还是认错：“承天节这么多使臣皇贵在场，我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冲动，但是……”
　　“但是？”齐璟冷淡一声，严厉训诫：“方才不是视死如归得很？朕当是小打小闹不够你玩儿的，得惹出点麻烦才好。”
　　齐瑞百口莫辩，是他气上头了，一时没控制住，暗自嘀咕了句：“没得惹了，你都关我禁闭了……”
　　瞥到那人一瞬不瞬睨着他，面容背光，沉在暗处，齐瑞一个心悸，连声：“我错了还不行吗？”
　　随后他念及关键，转口又道：“但是皇兄，成渊那小子对明华不轨，刚刚还将人带去了步澜宫，孤男寡女共处一殿，想想就知道做了些什么，”后边那句压低了，他忍了忍，“我没说，是怕那丫头受人诋毁，毕竟还是黄花闺女呢，说出去那得毁了一辈子……”
　　齐瑞说到此处，齐璟并未觉得诧异，而是眸光微微一动，敛神静思了起来。
　　诋毁。
　　突然意识到，从前他似乎一直都忽略了那人什么……
　　“皇兄！”
　　齐瑞这声正经，将齐璟的思绪自悠远中拉扯回来，又听他道：“我不在，你看好明华啊，让她离成渊远点！”
　　齐璟难得走神，这会儿回忆了下他的话，半分情面也不留：“成渊年少有为，论才学，此辈最是出众，论人品，也比你可靠。”
　　齐瑞愣住，甚是憋屈：“不是，皇兄，你怎么偏心他啊？”
　　赞赏成渊就算了，倒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还要借此踩他两脚，这就说不过去了！
　　而那人却是气定神闲：“倘若成渊和明华真有什么，朕会赐婚，成全他们，自不会让明华受了委屈，也不用你操心。”
　　听了这话，又想到明华的反应，确实不排除他们两情相悦，可不知怎的，齐瑞有些烦躁，话不经脑子，自己就溜出了嘴：“虽然吧……但成渊现在就是个兵部侍郎，明华好歹是王府贵女，是郡主啊，皇兄你再考虑考虑，他俩真不般配。”
　　他话里是百般规劝，齐璟意味深长瞥他一眼，眸中浮现洞悉之色，少顷，从容负手道：“怎么，他不配，你配？”
　　他堂堂瑞王爷，跟个小小郡主那还不是门当户对？
　　齐瑞露出恣意神情，方要将这话说出来，便听那人先徐徐开口：“在朝中尚无一官半职，除却王爵封号，你还有什么？”
　　齐璟淡淡挑唇，带了丝别样的意味：“况且，成渊办事稳重，独有见解，年纪虽轻，但也担得起尚书一职，明华嫁给他，谈不上吃亏。”
　　他三言两语，语气漫不经心，却叫齐瑞听得云迷雾茫。
　　“兵部尚……”
　　齐瑞惑然不解，张了张嘴又顿时屏声，前一刻还奇怪，云清鸿还在，成渊怎么可能短时间替了他的兵部尚书之位，但转瞬想到那夜云迟得了他的令，在官道拦截私逃宫女的事，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这朝中马上就要掀起一场风雨了。
　　而皇兄他竟是想直接提拔成渊？
　　齐瑞瞪大眼睛，薅了下头发：“皇兄……你认真的？”
　　抬眸淡漠掠他一眼，齐璟不可置否，而后提步就走，不疾不徐越过他。
　　成渊要真官居一品，那丫头他自然娶得，想到这儿，齐瑞转身便追了过去。
　　“皇兄，”还管什么君子不君子的，齐瑞当时就做起了挑拨的恶劣行径，紧随他的步伐，不假思索道：“臣弟觉得这不太妥啊，你想，成渊也就跟我一边儿大，任职尚书他肯定是不够资历的，还是多当几年侍郎，磨炼磨炼的好！”
　　说着又一抚掌：“对，磨炼，他得先磨炼！”
　　齐璟沿着营道，淡然不迫，步向观台：“说得好。”
　　闻言，当他是认可了，齐瑞一乐：“是吧，嘿嘿！”
　　还没喜上片刻，结果那人就泼了盆冷水来，齐璟语调斯理：“分明一边儿大，成渊是满腹经纶，青云直上，而你呢，闲散惰性，关乎政事一窍不通，可见以年纪论能力，是为徒劳。”
　　这简直是字字诛心，句句断肠，齐瑞提着扇骨挠着头发，自知理亏，没什么底气：“谁说我一窍不通了……”
　　“哦？”齐璟修眸略微一侧，唇角淡淡抬了抬：“可要朕赐你个官职，看看你是一事无成，还是鱼跃龙门？”
　　要他收心，这可太折磨了，齐瑞略显为难：“庙堂长短的，多无趣啊……”
　　“那就罢了。”齐璟全然没有强求之意，看似极不上心：“届时成渊和明华大婚，你的足禁也差不多了，不会耽误婚宴。”
　　“别啊皇兄！”齐瑞想也没想就喊了出来，讷了一瞬，随后咬了咬牙，重重一叹：“我想想，我想想！”
　　不就当个官儿么，他还比不过成渊那家伙不成！
　　齐璟唇边掠过几不可见的痕迹，随后缓缓停下脚步，威严的目光瞟向他，语气清冷无情：“回王府去，三个月，一刻都不准少。”
　　“……”
　　齐瑞一时无言，总觉得自己被激将了……
　　*
　　发生这意外情况，文武大典明华是没心思玩了，于是云姒直接将人领去了御乾宫偏殿。
　　渐落的斜阳从窗格照进，光线恍若胭脂色，渲染了一室的温和柔暖。
　　云姒坐在明华对面，静静听她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遍，她大抵也了解了始末，只是当明华提及步澜宫正殿的异样时，云姒黛眉一动，想到那时某人在殿内对她做的事，脸颊瞬间漫上绯色。
　　后来，她侧坐他腿上缠吻，不知怎么的那人就压了她在案上动手动脚，直到时辰不早，该回校场去了，才替她拢好衣衫。
　　云姒托着下颌，纤手捧着发烫的脸，思绪飘着飘着，就恍惚了。
　　“姒姒……姒姒，姒姒！”
　　明华唤了好几声，最后嗓门一大，云姒才蓦然惊醒：“哎！”
　　因哭过而微微红肿的眼睛眨了眨，明华吸了吸红鼻子：“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云姒眸光一漾，忙摆摆手，掩饰般轻轻一笑：“瑞王殿下虽然平常看起来桀骜放纵，但不像是无缘无故就动手的人，一定是误解了什么，你们找个时间说开就好了。”
　　明华撇撇嘴：“算了，打都打了，罚了罚了，禁足难受不死他……”
　　她嘴上刁钻，但面上并无喜色，云姒笑容温甜，斟了盏清茶递给她 ：“不过郡主，你还未成婚，成侍郎是男子，一起在寝殿待着，终归是不太好，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下回还是注意些。”
　　明华眉心略凝，思索一番，才想明白，是要成婚了，才能坦然单独待在一处。
　　她郑重其事点点头，想了想，忽然抬头凑近她：“那姒姒，璟哥哥什么时候娶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我们来买股吧！！
　　你们站明华和齐瑞，还是站明华和成渊！！

71、媚煞
　　她突兀一句, 云姒身子蓦然一僵，短暂错愕后忙道：“郡主, 这话不可提。”
　　明华捧着茶盏抿一口, 润了润嗓子，闻言抬眸：“为什么呀？”她满目疑惑, 眨了眨：“不是你说, 和男子待在一处，得成婚吗？”
　　又极为自然地接了下句：“你都宿在御乾宫这么久了，璟哥哥肯定是要娶你的呀。”
　　浓睫轻轻一颤, 仿佛触及到了心底禁忌, 云姒眼帘半敛, 放低了声音：“他不一样。”
　　明华搓了搓泛红的鼻头：“不一样？”
　　夕光穿透窗格，浮盈在云姒白皙的脸蛋, 仿若在她脸上抚了层清柔光晕，流溢出似真似假的朦胧。
　　云姒垂眸，微启丹唇：“他是皇帝啊……”
　　她声音轻轻的, 听着是温言淡语, 又有多少情思和无奈蕴藏在其中。
　　他是皇帝, 是君王，自然不用固守这些礼教。
　　执掌天下权, 这万里山河都是他的, 他想要什么，又何尝得不到，但他也有江山社稷, 有百官黎民，一国之君，有所为，有所不为，她这般声名狼藉，他已经在无数的质疑里将她留下了，甚至待她极好，还想要其他的，也太过奢望。
　　虽然他说过，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但容不得她的人太多了，且不说太后那边，他要娶她，徐伯庸一定是第一个反对的，总是不想他因为自己，和满朝文武为敌。
　　见她眸色如烟恍然，默默静思，明华歪着脑袋：“姒姒，你是不是在担心璟哥哥将来纳妃？”
　　云姒将目光凝去，只见明华若无其事，语气笃定：“他不会的，璟哥哥才不是齐瑞那浪荡之徒，府里有婵儿，思思，霜月什么的……”
　　说着眉头不禁微微皱起，但很快她又灿烂一笑：“璟哥哥是最不稀罕三宫六院了的，而且，齐国皇后是个绝世美人，说出去多有面儿啊！还要其他多余的女人做什么呀！”
　　云姒顿了顿，经不住被她逗笑，过了会儿，清素的脸上那抹笑痕慢慢淡下，但眉梢还残存了一丝温情：“……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在这里陪着他，不用去听旁人的口舌，说起来倒挺惬意的，只是没名分，至于名声，她早就没了。
　　“啊，”明华略微吃惊，捂了捂嘴：“是你不想嫁啊 ？”
　　当然不是，云姒沉默了一瞬，未作回答，只将桌上一叠桂花糖糕移到明华面前，含笑徐缓道：“郡主哭累了吧，吃些甜食心情好，等大典结束了，靖贤王府应该会派人来接郡主回去。”
　　明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眼睛瞟到面前香糯的糖糕，一下就忘了其他，她嘴角一弯：“嗯！”
　　往嘴里塞了块糖糕，她边咀嚼边含糊道：“也不知道爹爹刚才去哪儿了，要是他在，非帮我教训那个死齐瑞不可！”
　　云姒莞尔，执壶替她倒满清茶：“靖贤王爷很疼郡主。”
　　“那当然了，”她拿起茶盏喝了大半，将口中的咽下去，欣悦一笑：“我爹爹虽然看着凶神恶煞的，但对我最好了！我的话，他不敢不听！”
　　提到这儿，明华便愉快了起来，神情中是藏不住的得意，而云姒双眸微微一漾，眼底幽深。
　　说不羡慕是假的，有个德高望重的爹爹护着宠着，无法无天也没人敢有意见，谁不倾慕。
　　忽而感触，她从前，亦是娇尊无比的王侯贵女，可她从来没有过所谓的父爱。
　　她曾经的爹，迷恋美色强娶了她娘亲过门，最后却是爱妾室不爱正妻，就算自幼对她比云姮好，也是另有目的，若不是因为她曾和皇帝有婚约，她这嫡女，又哪儿来的娇宠可言。
　　不仅如此，甚至于娘亲出事，她和哥哥别离候府，他也不曾惋惜过半分。
　　似有一股无形的窒息感透入心扉，云姒眸心划过一丝黯然。
　　就在这时，明华突然猛得拍桌，云姒一震，思绪倏地抽回。
　　只听明华言辞严肃：“对了，姒姒，那天晚上都怪我，被那个宫婢给骗了，差点害了你。”云姒还方自怔愣，她又哼了声：“你别担心，璟哥哥肯定不会放过她的，现在她已经被云将军抓起来了。”
　　云姒顿了好半晌，才将她的话听明白，略显诧异：“蝶心？”
　　明华应声点头，随后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不过对外说的是她死在官道上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云姒微一低眸，兀自思忖，他们做什么，自有他们的道理，但她莫名地，隐隐心生不安。
　　……余晖慢慢落了下去，暮色逐渐深沉，直到文武大典结束了，终于来了王府的侍卫请郡主回府。
　　虽然是哭着来的，但明华谈天说地，和云姒在一块儿乐得自在，这会儿要离开了还有些舍不得，又迂缓了好半晌，才磨磨蹭蹭随着侍卫出了御乾宫。
　　日暮西沉，天光就要散尽，只在暗沉的天边悬在一线。
　　刚离开御乾宫，没走多远，明华恰巧碰见了从校场回来的齐璟。
　　明华正和身边的侍卫埋怨着什么，许是在说白日里齐瑞干的坏事，这会儿瞧见齐璟，眼睛一亮，连步向他的步辇跑了过去：“璟哥哥！”
　　齐璟本是阖目浅眠，闻声慢慢睁开，自步辇上低眸，掠她一眼，低缓道：“天色不早，马车在宫外了，快些回去。”
　　“嗯！就要回去了，”明华笑了笑，突然眼波一动，张开手臂拦住他：“哎，璟哥哥，我有话和你说。”
　　她神色正经，琢磨着他定然懒得和自己周旋，即刻添了句：“和姒姒有关！”
　　齐璟眉心微微攒起，这处离御乾宫不远了，略一沉默后他索性下了步辇，并令其余宫奴都退了下去。
　　除却自觉退避到远处等候的侍卫，眼下没多余的人了，于是明华开门见山，容色浮现严肃，开口便道：“璟哥哥，姒姒说她不想嫁给你。”
　　“……”
　　闻言，素来沉稳淡漠的人都瞬间哑了半晌。
　　他一时无言，明华更焦急了：“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呀？”
　　“方才在偏殿，见她兴致不太高，我就没多说，”明华忍不住劝道：“璟哥哥，你快去哄哄她，姒姒这么好的姑娘，人美心善的，你要是不挽回来，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齐璟语气极淡：“她亲口说的？”
　　静了静，明华仔细思踱片刻，她似乎没有直接说不嫁，但就是这个意思了。
　　最后用力一点头，明华极为笃定：“嗯，她说嫁给你，不如现在这样的好。”
　　暮色愈深，宫城明暗交迭，齐璟神情如旧，宫道静旷深长，显得他清冷的面容也染了一丝幽邃。
　　*
　　偏殿，乌木屏风后，烟雾朦胧，辗转缭绕一室，水珠浮萦着清香蔓延周身。
　　暖波冉冉摇曳，清潋的双眸浅浅合着，纤柔玉指掬水抚过凝脂般的肩颈，滑过轻拭，将身子慢慢静沐温水。
　　舒适安逸，不知过了多久，云姒幽惬一叹，才点了足尖，轻轻从浴桶中起身。
　　她穿了身轻纱紫衣，如墨湿发以紫晶簪盘着，还未放下。
　　推开殿门，夜风浅浅，拂过她的双颊，而冬凝和阿七正侍候在门外。
　　云姒抬步走出，嗓音也浸了水般清润：“陛下回来了吗？”
　　“回来好久了，”冬凝笑答：“陛下在御书房。”
　　从前她沐浴悠哉悠哉的，需得好些时辰，这会儿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阿七忍不住取笑：“姑娘一出来就问，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呀？”
　　云姒微漾她一眼，不和她多计较：“我过去了。”
　　说罢便越过她们，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可是姒姑娘，你头发还湿着呢——”
　　云姒步履轻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不知听见了没有，总之她是将阿七的唤声抛在了耳后。
　　夜幕无星无月，紫色裙裾翩然，曳过廊外的汉白砖面，很快便到了御书房。
　　此刻殿门敞开着，里边不甚明亮，云姒迟疑一瞬，往里头探望了眼，才发现金灯灭着，只点了盏烛火，似乎并无人在内。
　　云姒微惑，提了裙角踏入殿中，四下张望了会儿，那人还真的不在，长案上的书册折子也都极为规整，毫无翻动的的痕迹。
　　难不成是没来御书房，去了寝殿？
　　这样想着，云姒方想回首，突然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拦腰拥住了。
　　骤然坠入一个清暖的怀抱，云姒慌颤一惊，但只一刻，她就反应了过来，这熟悉的清冽气息，还能会是谁。
　　云姒舒缓下来，而他呼吸温浅，薄唇蹭在她耳后，嗓音低柔缱绻：“沐浴了？”
　　他的气息和言语，温存又撩拨，云姒心泛涟漪，纤背倚着那人的胸膛，乖软“嗯”了声。
　　齐璟微微一侧，鼻尖轻轻嗅了嗅她的湿发，“好香。”
　　刚出浴未多时的双颊本就染了淡淡的红，这下，云姒只觉得殿内像是骄阳灼耀般慢慢变得炙热，又仿佛那抹跳跃的火焰，从烛盏，燃烧到了她身上，心跳也不自觉促了几分。
　　云姒眸光潋潋，略略咬唇，她将发稍微偏离他一些，轻缓提醒：“还是湿的……”而齐璟却是将头一低，埋进她瓷白滑腻的颈窝，让那旖旎暗香完完全全沁入鼻息。
　　他嗓音微哑，透着深深的疏倦，又凝结了万般柔情：“朕今日才发现，从前忽略了件十分重要的事。”
　　自身后环揽在她腰肢的手似是拥紧了些，云姒略微一顿，仿佛是在心里当他无所不能了，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玩笑，而后唇边渲开安然笑意：“什么事呀？”
　　作者有话要说：懂了，你们的心思我明白了！
　　我觉得吧，好兄弟，就是要一起火葬场，陛下将军王爷，一个都别想逃！

72、媚煞
　　齐璟没有说话, 揽了她到案旁坐下。
　　云姒温顺地坐着，见他步至凭几旁, 取了条绸巾回来, 还未想明白，他又徐徐坐回到她边上。
　　他修长如玉的手轻轻一抬, 就将她的簪子褪了下来。
　　斜挽的墨发脱了束缚, 倾而一落，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色蕴着淡淡氤氲, 汇成露滴, 自发尾滑淌。
　　齐璟拢了拢她的湿发, 轻柔地，替她擦拭, 却是一言未发。
　　云姒微微偏过头，却见他深俊的眸子低敛，视线凝在她的发上, 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 耐心又温柔。
　　一点烛焰浅浅焚着, 书房内暗影绰绰，半明不亮, 他背着光, 容色沉在暗处，深静非常，往昔清湛的眸中甚至有一丝迟疑。
　　云姒轻轻开口：“陛下心里有事。”
　　并非是在问他。
　　齐璟略微一顿, 将眸淡淡抬起，而她声音温和：“是朝中有不顺心的事情吗？”
　　她眸光将他望着，他静了静，陷入幽邃的思绪，曾经便是这双眼睛，明潋清旎，仿若映入了星河满天，月渡桥边，叫人一眼就深坠其中。
　　他理智，深默，遇见她之前，浮生泠泠，从未有过一见倾情，遇见她之后，一分牵绊，却成朝朝暮暮的执念，不问是缘是劫，不问贪尽尘欢，还是颠覆余生。
　　为这天下，背负重责，费劲心血，任谁都会疲倦的，许是她太美好了，美好得令人一眼便心生绮梦，想要将她纯净的笑颜守护。
　　凝思半晌，齐璟没回答，而是往后撩了撩她的湿发，缓缓道：“明华可有告诉你，白日齐瑞为何会突然动手？”
　　云姒想了想，点点头：“郡主说，成侍郎因为她伤了手，她才拉了他单独去到偏殿上药，我想，大概是瑞王殿下误会了吧。”
　　齐璟默了一瞬，发尾不滴水了，他放下绸巾，“齐瑞受罚也不吭声，是怕坏了明华的名节。”
　　语落，他迎上云姒的视线，凝着她清丽的素容，眸中有别样的意味。
　　深深望了她一眼，齐璟不急不缓，扶她枕到自己腿上，长发顺势披散了下来。
　　云姒仰躺着，怕湿发的水会渗透他的衣袍，稍微动了下，就被那人轻轻按住肩头。
　　他将手指陷入，在她发间慢慢梳理，丝缕微凉缠绕指腹，千回百转折入心底，齐璟放低了声音：“姑娘家，还未出嫁就跟男人在一起，总归是不好。”
　　微微顿了顿，指尖掠过，将她的鬓发别到耳后，他垂眸，嗓音低醇：“没有名分，终究是委屈的。”
　　云姒没想透他的话，只以为他在说明华的事，乖乖枕着他的腿，浅笑着：“郡主烂漫无邪，这年纪也是该嫁人了，嗯……成侍郎年少有为，为人我虽不太了解，不过看着很是彬彬有礼。”
　　“瑞王殿下就是不拘了些，不稳重是真的，但就今日之事，他对郡主的好可见一斑，”云姒感受他轻柔理入她的发，舒坦绽笑：“其实，郡主嫁谁都不委屈的。”
　　齐璟低眸，静默凝着腿上的那人，烛火的光华映衬她的柔颜浅泛桃红，良久，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唇边是依稀一叹：“是朕委屈你了。”
　　云姒怔了怔。
　　“从将你带回御乾宫起，就无人不知你与朕关系匪浅，要你在御前侍奉，还要留你在寝殿，至此谁都知晓你是朕的人，朕却是没能给你该有的身份，”
　　齐璟望进她的清眸，依旧淡漠平静，面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深隐神情，叫人看不透。
　　他一字一句，声音在寂如永夜的殿内淡淡响起：“是朕从前忽略了，以为这般便能许你喜乐，但你也只是个小姑娘，名不符实，为人说道，你也会委屈……”
　　“不委屈。”
　　云姒蓦然出声，清渺的回应，仿若自虚空中荡漾而来，拦截了那人未言尽的话语。
　　对上他邃然的目光，片刻后，云姒敛了敛眸色，忽然泛出柔笑：“不委屈，有陛下护着，日子安逸得不得了，而且明知是我故意的，陛下还帮我责罚了蝶心，你看，现在都没人再敢说我什么了。”
　　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是少不了的。
　　在那人潜静的注视下，云姒险些佯装不下去，但她很快又挑开笑痕，语气颇为恃势凌人：“他们都忌惮我的，因为我一不高兴，就将你搬出来吓唬他们！”
　　她笑颜明艳，清尘绝亮的秀眸将心思都掩盖得真假难辨。
　　许是她这有恃无恐的骄纵模样显得甚是无理取闹，齐璟不禁无声失笑。
　　一个仰着，一个低眸，相视半晌，他瞳心盛满沉溺，伴着烛光的恍惚，周身的温度似是逐渐暖热。
　　他缓缓俯下身，掩住了她面庞的浅暗光晕，携着清隽的气息，寸寸靠近，去寻她双唇的温软。
　　无处安放的双手不禁抵上他倾俯而下的胸膛，云姒双眸微微阖上，粉嫩的唇畔略微张开，温顺地等着他的吻落下，却见他停在了眼前一寸，半晌不动。
　　长睫晕着浅影，云姒微惑着。
　　他低了低头，抵上她的额，如水缱绻的嗓音漾泛耳边：“我会娶你。”
　　云姒愣了会儿，而后彻底怔住，仿若坠入无边的静海，一时间令她虚实难分。
　　拽上他衣襟的手揪紧了些，她哑然，发不出声儿来，这事，于她，从未想过，但听他这般说出来，仿若有千丝万缕的缠绵悱恻，漂浮在心里。
　　像瑰宝似的抚着她瓷白的脸颊，齐璟嗓音微微泛哑：“但听说……你不想嫁？”
　　他炙热的呼吸流淌在唇瓣，蔓延到鼻尖，云姒眼睫颤了颤，她何时说过了……
　　温唇微启：“我……”
　　那人温柔轻抚她脸蛋的手忽然改为一掐，不是很重，但云姒还是吃痛嘶了声，随即便听他语气强横：“都和朕鸾凤颠倒了，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
　　还未言出一句，那人又咬了口她的鼻尖。
　　“唔……”
　　云姒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又怨他说话没个正经，于是伸手去推他，不让他再在自己脸上□□，谁知刚一抬手，就被那人捉住了手腕，指腹压在腕间，将她的双手锁在胸前。
　　齐璟呼吸一重，目光不离她半分，神情隐有不豫：“你不嫁，朕就强娶了。”
　　云姒微微一讶，他这般口气同她说话，倒真有九五之尊的气势，只不过如此言行，像极了强取豪夺的昏君，但……她心里是压不住的忻悦。
　　略一烁目，云姒挣不开，只好任由他按着自己，佯瞪他，却是温声软语：“你不讲道理……”
　　他坦然不疑：“嗯。”
　　本想说上他两句，却被他坦荡的态度堵得一哽，云姒抿了抿唇：“……你听谁说的？”
　　齐璟也不隐瞒，便就着俯身的姿势，凝住她低沉道：“明华。”
　　云姒反应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想到白日她们在一处的言论，咬了咬牙，明华跟他胡言乱语就罢了，他居然还信了！
　　黛眉轻拢，云姒嗔怪：“我没说过。”
　　那人转瞬便投来探询的眸光，她稍稍偏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低浅：“我没说过不想嫁……”
　　四下缄默了会儿，男人清暖好闻的味道，透过气息，浮泛在淡淡光影里。
　　他既不说话，也不松手，只将她禁锢着在自己腿上，隔着一寸的距离互相感知彼此的呼吸。
　　云姒悄声去探了他一眼，也知此事是他的不可为，但晓他心意便够了，她笑了笑，用脸颊去蹭了下他的脸，而后温软开口：“但是……”
　　倏地，齐璟抬了指腹抵住她的唇，将她想说的话压了回去。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在她耳畔凝语：“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手指陷入她的发里，温抚着，摩挲着。
　　他说：“春迟之前，我一定娶你。”
　　玄衣墨袍上的龙纹，在迷暗光影中渐渐清晰，拢了轻薄紫裳入怀。
　　来自眉梢处的凝视，是两厢清醒的缠绵。
　　他的承诺，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从凛冬到暖春，她也像是从冰窖浸入了温池，他一直都恍若万丈红尘中破云的无尽天光，在祥云之端为她绘谱绝美的画卷。
　　他的好，她都知道。
　　……
　　那夜过后，仿佛所有畏惧的，担忧的，疑虑的，都如渺然云烟般，消散飘杳。
　　也许是那人在，一切都很是安心，无需她去多想，也没什么好想的，便是蝶心的事，她都没有过多去问。
　　承天节的喧闹过去，皇宫重归静肃。
　　各位使臣相继离开齐国，喻轻妩作为北凉皇女，和齐国尚还有战马交易商讨，想必还会再多留上几日。
　　齐瑞受了罚，择日便开始了在王府禁足的日子，他这般闲不住的人，可想而知该是何等难熬，据说是快将瑞王府给拆了。
　　而明华隔三差五就来御乾宫寻云姒，缠着她把玩琴棋书画，闲散消遣。
　　这日。
　　有早朝，齐璟一如往常，天未亮便起身去了金銮殿，他总是很轻缓，从来不会吵醒她，还回回替她掖好被衾，拢上宫帐，让她睡得安稳些。
　　巳时，云姒才从柔暖的被窝里探出了头。
　　她舒了舒懒腰，大抵是某人容她调养了好些日，终于昨夜忍不住折腾她到半宿，即便他动作很轻缓很温柔，但还是累的，所以这会儿她提前饿了。
　　挣扎一番后，云姒还是下了床，让阿七取了早膳来，用完膳后，她正想躺回去补眠，明华就来了。
　　明华拉她到偏殿，也不知从哪儿听闻了什么，突然起了兴致，摆了棋谱要和她下棋。
　　云姒一讷，甚感为难，她的棋艺，从小就被哥哥诟病的，“郡主，咱们玩儿别的？这个……我不会呀……”
　　明华不依，抱着她的胳膊不放：“我昨日回去，刚学的，姒姒，姒姒最好了，陪我玩儿嘛！”
　　她刚学会，自己这方面又是个二愣子不着调的，她们俩在一处下棋，这不是闹笑话的么……
　　就在云姒踌躇之际，冬凝从殿外慌慌张张跑来，人还没见着，焦灼的声音老远就听到了：“云姑姑，云姑姑——”
　　阿七也跟在身后一起进了来，似乎是来时从冬凝那儿提前知道了什么，神色有些复杂。
　　云姒目光自棋盘上抬起，看向她们：“跑得这么急，怎么了？”
　　冬凝等不及平复呼吸，喘着气：“发生大事了！奴婢方才去尚衣局替云姑姑取衣裳，回来时听说，今日早朝，陛下他、他赐死了永安侯府上下腰斩之刑，现在好像是要将人收押慎刑司了！”
　　云姒面容一滞，刹那后蓦然撑案站起，声音微微一颤：“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你们都是小剧场鬼才！！
　　今天我不写了，你们来写吧，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就怜惜我！

73、媚煞
　　冬凝挠挠头：“似乎是先前承天节筵宴时, 云二姑娘在陛下的酒里做了手脚，才牵连了侯府……”
　　她回想了下, 又道：“啊, 烟花盛会那晚，陛下身子不适提前回了宫, 还有文武大典那天, 陛下龙体抱恙，迟来了许久，好像就是因为饮了那酒才……”
　　那天晚上, 他确实很反常地提前回来了, 而大典耽误, 是因为那个早晨，他不放她下床榻……
　　但是不论怎样, 他分明没什么事，都能折腾她一整宿的男人，哪里像是有恙了。
　　云姒听罢, 越想越觉得不对, 思及那夜他说一定会娶她, 心里不由一怵，下一刻, 她侧身便往殿外走。
　　阿七眼疾手快拉住她：“姑娘去哪儿？”
　　云姒回头看她, 满目焦急：“我去看看啊，万一……”
　　“姑娘你还去干什么！”阿七气急，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上下了, 是恨不得将她绑在殿内：“要我说，他们这是自食恶果，当初姑娘在侯府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不见他们皱半分眉头啊，将你逐出宗谱就罢了，最后倒好，还要打一百杖才肯休止，要不是陛下来得及时，姑娘现在都不知道沦落到何地步了！”
　　云姒愣住，没想到她会有这般大的反应，轻轻拢了拢眉：“我不是要替他们求情，我是担心陛下太冲动，永安侯怎么着也是兵部尚书，如何是说斩就能斩的呢？”
　　阿七只觉得她是没想明白，劝道：“陛下明显是在帮姑娘你啊，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姑娘现在只要乖乖待在这儿就是了，有什么可忧心的。”
　　“可是……”
　　见她还是不听，阿七佯怒，一下放了她的手：“不管是金銮殿，还是慎刑司，姑娘你都进不去，想看也看不到的！”
　　云姒失了声色，哑然一瞬，只好叹气：“你这丫头……”
　　这时，明华挪开棋子，上前来：“姒姒，我觉得阿七说得对，侯府本来就没什么好人，他们是活该。”
　　明华挽住她：“你知道吗，云将军在边塞出征那半年，原本是早就能凯旋而归了的，谁知道那个赫连岐耍手段，暗中克扣粮饷，云清鸿作为兵部尚书，分明知道此事，却怕得罪赫连族，将事情压了下来。”
　　闻言，云姒蓦然一怔，这事她竟然全不知情，黛眉蹙痕更深：“当真？”
　　“是啊，没了军饷，那不就等于断了士兵后路吗，还好璟哥哥察觉到了，否则……”明华适时地停住了话语，而后义愤填膺，哼道：“云清鸿畏畏缩缩的，简直就是个老阴贼，连自己亲儿子都不管了，这样唯利是图的小人，璟哥哥早就想收拾了！要不是当时没证据，一时治不了他们的罪……”
　　听了这话，再回想到上辈子，云姒隐隐有所顿悟，想来是太后蓄意要将哥哥牵绊在边塞的，不然哥哥定是早就归京了。
　　“这些事都是齐瑞告诉我的，他还让我离那些人远点儿……”明华顿了顿，低咳一声，将圆眸一侧，盯住阿七和冬凝，颇有胁迫的气势：“你们都别说出去啊！”
　　她们连连点头。
　　云姒兀自静默半晌，她们说了这么多，可她容色间的忧愁反而更添了几分。
　　今日的事这么突然，即便知晓他做事从来都有所谋划，但不亲眼见着，还是生怕会对他不利，毕竟要处置永安侯府上下，没个充分的由头，岂不是会被百官谴责！
　　方才太急躁，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凭她的身份，又如何能擅自上前殿去。
　　淡淡一声叹息，云姒扶着檀木椅，缓缓坐了下来，可左思右想，惦记着，悬着颗心还是顾虑得不行。
　　阿七见她不执着了，正要替她倒盏温茶，沉沉心，谁知她倏地又站了起来。
　　“姑娘……”
　　“姒姒……”
　　“云姑姑……”
　　三人顿时集中注意力，齐齐将她唤住。
　　一丝委屈漫上清眸，云姒苦着脸，漾了她们一眼，才解释：“我坐不住，到外边等他。”
　　*
　　今日，金銮殿上的气氛尤为凝重。
　　御林军已受皇命，前往永安侯府逮捕了所有人，并押了云姮进殿对峙，和云清鸿一同跪罪殿下。
　　此前齐璟赐了永安侯府满门腰斩之刑，现下文武百官皆垂首端站着，无人敢吭一声。
　　毕竟永安侯府的二姑娘，在皇帝酒里下毒，人证物证具在，她再狡辩也无用了。
　　此弑君之举，纵使云清鸿是功不可没的开国之臣又如何，摊上这事，谁还敢替他说话。自从得知赫连岐受重伤，云姮就晓得使计让他去玷污云姒的计划是失败了，以为杀害了蝶心，那事就不会泄露，承天节结束便安心回了侯府。
　　之后，云姮更是每日等着皇帝履行诺言，封她为县主，却不曾想，竟是等来了御林军，还被强行抓到了这儿。
　　一路上挣扎不停，云姮此刻发髻凌乱，跪罪天子脚下，喊冤求饶。
　　起初皇帝命人呈上筵宴时太后席上所用两心壶，云姮还嘴硬死不承认，直到墨玄骑将士押了假死的蝶心上殿，她才开始慌了。
　　蝶心为了保命，这会儿是胆战心惊，将事情始末当着众臣的面，一一阐明了个清楚。
　　只不过她说得稍有出路，云姮指使她给云姒下媚药，而她却是抖着手，似有若无地看了一旁冷冽的云迟一眼，颤着声，说是云姮威胁她在茶水中下毒，还要她引陛下到偏僻的空殿，那茶水，是要给陛下喝的。
　　云姮紧紧盯着同样跪地的蝶心：“你胡说！”转而望向御座之上那人：“是她故意栽赃的，臣女没有做过，请陛下明察！”
　　齐璟面如止水，倚靠御座冷淡一笑：“承天节的一应酒宴，皆由尚食局统一配置，朕倒想听听看，何故会出现这两心壶？”
　　这两心壶是太后寝宫里来的，云姮慌乱之余，甚觉不对劲，这事唯独她和太后，还有那贴身宫女连翘知道，事后也是销毁了个干净，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想着她那时并未在壶里下毒，便有了底气，“臣女不知！”
　　这时，墨玄骑一将士奉命呈上了一木匣：“陛下，此物是在宫婢蝶心招供下，于西殿一间屋内发现的，里面虽然是空的，但此匣精贵，非寻常宫奴所不能有，且在屋内案上，有残存的粉末，前几日已交由葛老太医鉴别。”
　　葛太医早已随行而来，见殿上那人略一抬手示意，他立即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这药粉名为蚀魂散，此毒实属罕见，遇水则是无色无味，毒性不啻于鸠酒和鹤顶红，能极快渗进五脏六腑，若是用量足够，中毒之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丧命。”
　　葛太医是太医院经验最为丰富的，他的话自然是极具权威。
　　云姮闻此一言，呼吸骤然紊乱，太后给她的分明是媚药，怎么变成了毒.药？
　　齐璟神色淡如流水，周身却散发着凛冽的气息，他瞳孔深暗似渊：“在宫内私携毒物，且不论朕有无中毒，藏匿者，该当何罪，可还需朕说？”
　　蝶心震惊，她答应云迟说了那些话，也不过是想活下来，当下立刻推卸罪责：“这、这个是，是云二姑娘给奴婢的，”她猛得磕头：“陛下饶命，奴婢是受她胁迫，没有办法才做的……”
　　云姮浑身一震，连声否认，然云清鸿怒极，甩了一巴掌，云姮一惊之下倒在了地上，随即便听云清鸿狠狠斥道：“孽障！侯府今日全毁在了你手里，府里上下百余人便是化作怨鬼，黄泉路上你也莫想好过！”
　　天底下竟会有父亲如此咒骂自己的女儿，一众臣静默观望之余，亦是甚感悲哀。
　　云姮忍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霍然抬眸盯住蝶心：“满口胡言！你欺君，你该死！”
　　蝶心被她吓得惶恐万分，为自保，也只能按着云迟的要求行事，向皇帝不断叩首：“奴婢所言绝无虚假，确实是云二姑娘指使奴婢下的药，她还诓骗了奴婢，事发后想毁尸灭迹，奴婢是得了云将军相救，今日才能站在此处的！”
　　云姮惊红了眼，这下是彻底失了理智，她骤然发作，直扑上去撕扯蝶心，御林军见况即刻将人重新按回了地上。
　　云姮躁动嘶喊：“我只让你给云姒下药，何时让你谋害陛下了！你陷害我，是你陷害我！”
　　话音一落，殿下响起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想必众臣皆已了然于心，侯府落得这般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这么说，蚀魂散的确是你的。”
　　声线冷彻骨髓，旁侧的云迟咬牙忍声。
　　云姮一刹愕然，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说漏了什么。
　　惊恐的眼泪倏地涔涔落下，云姮忙不迭爬起来：“爹，爹，你救救我，你帮我说句话啊！”
　　云清鸿拳头几乎是要捏碎，他一心谋权，最终却是在这逆女手里折了路，叫他如何不狠，当下又是一掌，将人打摔在地。
　　脸颊红肿，嘴角血迹，此刻她狼狈至极，云姮颤抖着连连往前匍匐几步，她用力一抹眼泪，一本正色：“陛下，是太后，是太后怂恿我的，这药也是她给我的，她要我在酒里下媚药，让陛下喝了，好怀上龙嗣，她想要我当皇后！”
　　死到临头，不再装了，云姮哭丧着狂乱摇头：“我不知道那有剧毒，我真的不知道！”
　　众人一阵唏嘘，但云姮絮絮叨叨，疯言疯语的，让人听不出她所言是真是假，承天节前大半月，她确实都在永寿宫走动，且不谈太后何故要对付自己亲生骨肉，便她当皇后，又要毒害皇帝，就实在是自相矛盾。
　　不知是谁扬声训道：“胆敢诽谤太后娘娘，简直放肆！”
　　徐伯庸老眉深锁，相较之下理性非常，他冷静沉声：“你可有证据？”
　　证据……
　　云姮一愣，刹那间脸色惨白。
　　太后骗她说是媚药，给她的却是蚀魂散，云姮忽然闪过惊怖的念头，太后，她的姨母，是有心要她死？有心要至侯府于死地？
　　可是为什么？将近一月日日微笑对她的姨母，居然想的是她死？
　　她喘息愈发剧烈，半晌言不出一句，所有人只以为她是悖言乱辞，是脱罪诬陷了太后娘娘。
　　搭在御座扶边上的手力道暗暗捏紧，齐璟眸心隐现冷玉般的寒光。
　　“永安侯府上下，尽数收押大牢，择日施刑。”风华俊秀的容颜上尽是阴鹜，齐璟声色冷厉，眸光似冰凌直刺云姮：“她，带去慎刑司。”
　　***
　　今日天色不是很好，卷卷漂浮的云掩住了大半阳光，分明是大好的白日，却显得颇为暗淡。
　　风也有些大，她柔软的长发被风吹得飞扬，浅紫纱衣裹着曼妙的身姿恣意飘摇。
　　云姒驻立在御乾宫外，望着空空如也的远处，眉心蹙痕淡淡。
　　她等了很久，等到明华都腿酸了，终于站不住回殿内去坐会儿，她还独自留在那里。
　　天光模糊，直到望见宫墙拐角处，一道玄色身影出现，云姒寂静的眸中才总算泛出了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讨厌死了这群人，快点搞搞掉算了，我只想写4477腻歪，还有瑞狗子追明华小宝贝，还有云哥哥逃不掉的火葬场- -

74、媚煞
　　那人修眸微敛, 负手径直走来，一路神色静淡, 身侧也无一人随行。
　　天色稍稍擦亮了些, 一缕光线穿透密云，打在他的玄袍上, 将那织金腰封折出熠熠耀光。
　　云姒快步迎了上去, 南风一拂，扬起她紫裳凌飞，加上步子急, 外裳被风吹散了开。
　　“陛下！”
　　一声微喘的清唤, 藕色绣鞋入目, 思绪一断，齐璟将低垂的眸抬起, 这才发现她跑出来了。
　　顿默一瞬，齐璟笑了笑，伸手拢了拢她的外裳, 语色如斯平静, “怎么不在殿内坐着？”
　　云姒握住他搭在衣衫上的手, 略显急促：“陛下，你真的将侯府……”
　　她哑了哑, 没再说下去, 齐璟眸心一动，又仿若无事：“消息倒是传得快。”
　　云姒深深望进他墨玉般的瞳仁，低言：“是为了我吗？”她黛眉轻颦：“陛下是不是因为我, 才这么突然将侯府满门处刑？”
　　齐璟眸色清冽，对上她的目光，潜静不语。
　　裹携他手的纤指不由捏紧，云姒焦炙：“从前就听哥哥说，官场逐鹿，步步都是刀头舔蜜，陛下这么意气用事，万一有心之人借此大做文章，要弹劾你怎么办？”
　　见他无波无澜，全不上心的模样，云姒又道：“他们卑鄙作恶固然要治，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她忧虑万分，而那人却只将她静静看着，眸中似有惬意淡笑。
　　“……”云姒轻瞪他一眼，一泄气，偏过头嘀咕了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齐璟唇锋微微一挑，反拽住她细软的手腕，轻轻一扯，云姒怔愣间踉跄了下，跌撞进了他怀里。
　　齐璟将她的手环到自己的腰上，搂着她的肩，从容低下头取笑：“干嘛这么说自己？”
　　她在同他讲正事，他却这么不正经，还有心情开她玩笑，云姒挣了挣，偏生他锢得紧，只好仰起瓷净的小脸，不满漾他。
　　齐璟伸手捏住她的鼻子，含笑质问：“在你心里，朕就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气息一窒，云姒一会儿就憋红了脸，樱唇微微张开，发出低低的嘤咛抗议，那人才好整以暇放开手。
　　云姒捶了下他的腰，力道似有若无，轻喘嗔怪：“你就是！”齐璟唇角蔓延一丝笑意，知道不说点什么，她是不会过去的了，于是将原委三言两语简略说给了她听。
　　听罢，云姒无声想了想，还是满目犹疑：“真的？他们真的不会故意为难你？”
　　他用沉静宽释的语气对她笑说：“别担心。”
　　云姒默了默，还是信了他，终于慢慢吁了口气，轻软低语：“你吓死我了……”
　　而后她又半恼半怨地看向他：“你总是这样，也不事先和我讲，她们跑来告诉我的时候，我都懵了！”
　　齐璟唇边笑痕深了些，将她额角微乱的鬓发捋了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我答就是。”
　　他言语温存，云姒心里泛起暖意涟漪，但她佯装狐疑：“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齐璟指腹轻缓摩挲她的脸颊：“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云姒抿着笑意，语色染上了几分骄纵：“你诓我怎么办？”
　　他薄唇略勾：“不会。”
　　“真的？”
　　“真的。”
　　云姒抱着他腰的纤臂略微收紧：“那等我想到了，随时问你，你可不能瞒着我！”
　　她穷追不舍，齐璟泛出笑来，惯着她：“好。”
　　他比自己高了一截，云姒只能仰着头去看他，抬高下巴就仿若是要将红唇献上。
　　齐璟凝着她明润的眼睛，在她清丽曼笑间，深深浅浅的情意绕指成柔，他慢慢低下了头。
　　风还在，吹动他们的发梢，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暖情流连，呼吸温热融融。
　　“姒——”
　　一道浅色的身影突然自宫门内蹦跳了出来，将这一幕直直收入眼底，明华倏地睁大眼睛，溜到嘴边的尾音不自觉拖长，又逐渐消弱下去：“姒……”
　　那人的唇刚碰到自己的，方才蓄满的温情就被这一声呼喊骤然打乱，云姒一惊，蓦然推开了他。
　　温香软玉一脱离，怀里猝不及防空了，齐璟合了合眼，隐忍深吸了口气。
　　云姒慌乱回首，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宫门口，除了明华，还有冬凝和阿七两个丫头，她一羞，滚烫的红晕瞬间泛到了耳尖。
　　而她们几个更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上回在步澜宫，就是明华这爱惹事的搅乱，今日他们亲昵又被她瞧见，这怕不是宿世冤家……云姒一时无地自容，谁知边上那人直接牵了她的手，走过去。
　　冬凝和阿七在明华身后，待齐璟来到跟前，忙不迭行礼：“见过陛下。”
　　见皇帝神色不豫，阿七机灵：“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转而和冬凝相觑一眼，她们便默契地退回到了宫门内。
　　明华嘟嘴，在心里控诉她们有难不同当，奈何走不开，只好干笑两声：“璟哥哥，你回来啦！”
　　齐璟不答，眉头微锁，容色稍显阴郁，云姒娇软的身躯虚掩在他身后，仿佛没脸见人似的。
　　明华灵机一动，猛得一拍脑门：“啊！我爹爹应该也下朝了，那我这就回去了！”她笑：“姒姒我走了啊，你们继续，继续！”
　　“站住。”
　　齐璟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明华方走出几步，又倏然顿足，慢吞吞回过头来，扯出笑弧：“璟哥哥还有什么事呀？”
　　齐璟默然半晌，低沉徐声：“过几日，成渊会升迁兵部尚书。”
　　明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与她讲朝堂中事，顿了顿，笑道：“那太好了，改天我一定要去恭喜他！”
　　云姒也感到疑惑，不知他要说什么，悄声探头望了一眼，随即便听他语气沉敛：“到时朕会为你们下道旨，择吉完婚。”
　　此话落地，四下一刹沉默。
　　不只明华，一直安静的云姒亦是诧异非常，她张了张嘴：“陛下……”
　　这时，那人五指收拢，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仿佛是在让她安心，他自由打算，云姒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噤了声。
　　齐璟目光深邃，淡然道：“你和齐瑞幼时便一会儿长大，朕也是将你当做亲妹妹对待，成渊这般年纪能至此位，将来定是仕途无量，不会委屈了你的。”
　　明华木讷了良久，一向欢脱的人这会儿打焉了似的，弱弱道：“可我还不想嫁人……”
　　随后明华抬头，低声祈求：“……先不嫁行不行啊？”
　　“你既已及笄，再不出嫁，不像话，起码先定下婚约。”齐璟语气威厉，又不动声色将话锋一转：“还是说，你有其他中意之人？”
　　明华唇瓣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半天言不出一句。
　　齐璟静待了会儿，眸光清湛看她一眼，深长道：“倘若有，想清楚了便来告诉朕，别让朕错点了鸳鸯。”
　　说罢，他叫了人送郡主归府，而后牵着云姒一路进了御书房。
　　云姒满腹疑问，总觉得他不会突然，就要将明华嫁给成渊，便算是真的，他也一定是为了明华好，只是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先询问明华的想法，就直言要赐婚，任何人都会一意孤行，但他绝对不会。
　　云姒坐在他身边替他研墨时，心绪重重，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问，但见他聚神批阅，李桂方才呈上来的奏折又堆叠了一案，想着今日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忙不过来，便没去打扰他。
　　批奏了当日的折子，又将朝中大小事务一应处理了，一晃，旭日竟已落下。
　　夜色将暗未暗，暮色开始渐渐笼入无边幽色。
　　终于，齐璟将笔往边上一放，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他一侧眸，便见云姒捧着《六韬》一卷，眼皮耷拉着，托腮默读。
　　她轻拢着眉头，似懂非懂，又努力尝试看懂的专注模样，颇有几分可爱。
　　齐璟唇角抬了抬，伸手轻揉她的发，眼底融有浓浓宠溺：“还会读兵书，小看你了。”
　　云姒长睫扬起，自书卷中抬了头，沉静太久，声线尤为乖软：“你忙完了？”
　　他低柔道“嗯”了声，目光落在书卷上，隐笑问：“看了整日，都学会什么了？”
　　要说自己全然探究不明白着实没面子，云姒扫了一眼，随意捡了句，正儿八经念道：“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读罢，还甚是骄傲地回看他，殊不知自己这句颇有暗示他国不安定，是他为君不肖之意。
　　齐璟眉峰淡挑，未多言，他起身，递过手去将她也拉起，随即俊眸含笑道：“饿了吗？”
　　云姒感受了一下肚子，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点头：“那先沐浴更衣。”
　　他虽温然浅笑，但云姒还是发觉他倦意淡淡，隐约可见疲惫之态，她想着他操劳了一整日，是该沐浴舒缓舒缓疲乏，遂二话不说应了。
　　命人备好温水和用物后，齐璟便遣退了所有人，轻烟缭缭的御池，只余下了他和云姒。
　　绡纱薄帐恍若云烟，遮掩着偌大的御池虚实朦胧，柔雅又馥郁的幽香迷荡浮盈一室。
　　印花绣鞋留在薄帐外，云姒赤足伏跪在池边的金砖之上，温软素手搭在他的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按。
　　水雾间，齐璟倚靠池壁阖目养神，身子无寸缕，浸没在温泉中，如兰暖波渐渐淡化了一身的倦怠。
　　揉捏久了，云姒短暂停了下，无声甩了甩手。
　　齐璟缓缓睁开眼，将头微侧过来：“累了？”
　　到底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虽然手确实开始发酸了，但听他声音倦懒，云姒还是逞强着：“不累。”
　　他轻声一笑，嗓音染了烟雾迷离：“下来。”
　　她一顿，怔愣了会儿：“嗯？”
　　他从水里抬起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柔荑，缓缓摩挲，语色间蕴着缱绻慵然：“下来陪我。”
　　方才为他将衣裳尽数褪下时，她已是双颊嫣然燥红了，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瞟，现在他还邀她共浴，即便他们早有过肌肤之亲，但在浮烟渺渺的御池里，也过分暧昧了。
　　“不、不要，”云姒即刻拒绝，羞赧咬唇，随口扯了个理由：“我还穿着衣裳……”
　　谁知那人淡定自若：“脱了。”
　　清透的双颊染晕旖旎之色，心跳不由加快，云姒垂眸，低软嗔他一声：“不要。”
　　在这烟色迷昧之境，一邀一拒，甚有欲拒还迎的撩拨。
　　静默一瞬，只听他声线低谙：“那就这样下来。”
　　齐璟湿漉的长臂忽然一探，云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搂住腰身一下捞进了池中。
　　弥漫水汽的池面轻响一声，泛起层层波纹涟漪，都等不及云姒思绪回温，人已被他带入了水里，衣裳尽数湿透了。
　　齐璟一手将她拦腰抱在怀中，指尖落到她的衣襟上，就要去解她的衣裳。
　　云姒慌慌然捂住胸口，不给他脱，念头一转，急忙转开重点：“你为什么要把明华许给成渊？”
　　她突兀一问，齐璟倒是停了停，而后薄唇略挑，低沉暗哑道：“脱了，就告诉你。”
　　怔了怔，云姒娇嗔漾怒：“你无赖！”她眸含水光，将他控诉：“你白日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问，就会告诉我。”
　　齐璟疏懒一叹，撩了撩她的湿发，修眸流露出深澈的目光，将她牢牢固住，气定神闲道：“嗯，我没说不告诉你。”
　　云姒怔忡了好半天，在心里骂了他千万遍狡诈。
　　“你……”竟还一时反驳不了，云姒气恼，用额头猛地去撞他的下巴：“上一次在这儿，你也欺负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谈恋爱了呢！！感觉总在给狗子发福利！我一定是最亲最亲的妈妈了。

75、媚煞
　　这么一撞, 也不知自己是轻是重，下一刻, 云姒便听他闷哼了声, 靠倒在了池壁边。
　　齐璟垂头不振，双眸紧闭着, 一手还捂住了下巴, 眉间蹙痕夹杂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他半晌无声，云姒愣住，蓦然诧异：“是不是撞伤你了？”他不答, 她便慌了, 连忙去掰开他的手, 方才的骄纵转瞬不见：“我看看！”
　　齐璟也不执着，任由她拉开了自己的手。
　　他下颔沾湿了, 几近完美的轮廓在光影泛照下水光朦胧，云姒仰着头，自下而上仔细端详, 除了发现他干净的下巴红了一块, 却是看不出其他。
　　她将掌心轻捂上去, 慢慢地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疼不疼？”
　　齐璟低眸凝着, 薄唇微不可见地一抿：“嗯。”
　　“还跟哥哥自幼一起习武呢, 怎么这都躲不开……”
　　云姒嘴上嘀咕着，却是更为轻柔的按抚。
　　齐璟注视于她，压下嘴角笑意, 一字一句缓声道：“韶华易逝，与你共度都来不及，躲你做什么？”
　　他嗓音低磁，带着无边无尽的蛊惑，又宛若宣誓，云姒心跳一怦然，嘴角不禁想要扬起弧度，她答不上话，最后只余下一声含娇的低哼。
　　齐璟背靠到池壁，双臂勾过她的腰肢，让那娇软的身躯贴上自己，下巴还有她温柔的抚弄，他慵懒阖目，掌心流连在她玲珑有致的腰身。
　　他的手很不安分，但云姒这会儿是彻底心软了，只认真揉抚，他要怎样，就由他怎样。
　　少顷，云姒扬睫去看他，却见他唇角略翘，面容上疼痛的神色全无，甚至颇为舒服享受，她愣了愣，才开始觉得不对，她撞归撞，但凭她的力道还能真将他撞疼得直不起腰不成？
　　审视他片刻，云姒满目狐疑：“真有这么疼吗？”
　　清俊的眸子缓缓睁开，齐璟和她对望一眼，这次没再出言，许是说不出骗她的话。
　　云姒渐渐蹙起眉头，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博取同情，立刻收回手并谴责：“你骗我！”
　　“没有，”他面不改色，淡然自若反问她：“是不是红了？”
　　云姒张嘴又即刻哑然，确实红了……
　　她道行太浅，终归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整个人还被他搂抱在怀里，全湿透的衣衫将身材曲线勾勒尽致，令他们更为亲密无间。
　　双手握着虚拳，轻搭在他硬朗的胸肌上，稍稍僵持了下，云姒不追问了。
　　她转而低嗔：“上次在这儿，你凶我，还咬我。”
　　上次，是她初来御乾宫不久，不听他的话和云姮起了争执，还将幻羽画册给毁了，而后被他传唤到御池，狠狠欺负了一回。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齐璟淡淡一笑：“若没记错，那时你还扇了朕的巴掌。”
　　指尖一顿，云姒立马心虚了，眸光闪烁：“那也是要怪你自己的，谁让你乱来……”
　　他眼底尽是柔和，捏捏她的耳垂，温言轻哄：“好，怪我。”
　　每次他一温柔地同她说话，她就什么气都消散了。
　　云姒低头抿笑，指腹摩挲他漂亮的锁骨，又顺着线条描绘他肌理的轮廓：“你快告诉我，明华和成渊的婚事，你是认真的吗？”话落，她又马上仰起头，敛着几分羞赧，语气撒娇：“我不脱衣服……”
　　齐璟泛出笑来，“外衣脱了。”
　　云姒想了想，只脱外裳倒也没什么，便随他动手褪下，兀自道：“你回答我呀。”
　　衣裳丢到池边，他将人揽回怀里，不答反问：“这些时日，明华和你走得最近，你觉得她对谁有意？”
　　明华虽活泼好动，但也是闺养的郡主，来来去去的地方也就王府和皇宫，相识的儿郎本就不多，更甭说是相熟的了，能排上名的怕是也就齐瑞和成渊两人。
　　可白日的时候，和成渊的婚事，明华是有拒绝之意的。
　　云姒思索一瞬后道：“不会是……瑞王殿下吧？”
　　齐璟向后靠着池壁，“他们关系确实非比寻常，但是何情谊，还是要看他们自己，毕竟……”他凝眸于她，语色逐渐深澈：“世上一切都能玩弄鼓掌，唯感情最是不由人。”
　　感情不由人，那他们过去并不熟稔，他却几次三番庇护她，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身子在水中虚浮着很是不稳，又见他敛笑正色，云姒顿了顿，手臂环绕上他的腰，侧首枕到他的颈窝，不知怎么的就轻声问了出来：“那陛下当初救我，是出于意外吗？”
　　默了会儿，齐璟低低道了句：“不，”抚上她的发，他嗓音微沉：“是注定。”
　　从她跑回金銮殿求情的那刻起，从她命人送来那封邀他共饮的书信起，他的理智就回不了头了。
　　也或许自三年前初见的第一眼，便已注定了今生他会为她痴，为她狂，为她江山作嫁，哪怕刀光血影中来去，倾尽赔负所有，终究是他的在劫难逃。
　　有他在，她亦是无比安心，云姒清颜浮笑，探出手，把玩他垂落肩头的发，“倘若郡主不喜欢成侍郎，陛下还要赐婚吗？”
　　齐璟将目轻合，感受她温浅的呼吸流淌颈侧，淡声道：“会。”
　　云姒微怔，戳了戳他的肩：“你这是逼婚，不可以！”
　　他却是淡定如斯，慵然笑道：“且不谈明华倾心谁，成渊谦和好礼，以他的身份，断不会先将心思说出来，齐瑞和明华，又是一个嘴硬，一个爱较劲，等他们自己想明白，怕是这辈子都要悬在那儿了。”
　　将他的话静思片刻，云姒恍然顿悟：“啊，所以陛下是故意的？是要让他们趁此看清自己的感情？”她想到什么，突然欣喜了起来：“这就是兵法上说的‘以正合，以奇胜’，对不对！”
　　齐璟略掀眼帘，低眸含笑睨她：“还看过《孙子兵法》？”
　　说到这儿，云姒颇为得意：“我小时候，经常将哥哥的兵书偷走，他每次都找不着！”
　　唇边笑意愈深，他曲指轻叩了下她的额头：“胡闹。”
　　“我偶尔也会看两眼……”云姒窝在他颈侧蹭了蹭，又寻回话题：“不过，那对成侍郎不公平，万一郡主当真心属瑞王殿下，非要拒婚，他多没颜面啊。”
　　齐璟不以为然，慢条斯理道：“为官之人，想要登上高位，怎可如此优柔寡断，便将此当做试炼，朕也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能否担得起这位子。”
　　他这分明就是在凭空生事，云姒正想说点什么，那人下巴轻缓摩挲她的发，先淡淡开口：“再者，明华和齐瑞玩归玩，闹归闹，却也不是不辨是非，不会将事情惹得太过难堪，为人处世之道，他们也该学着自己去领悟了。”
　　云姒错愕一瞬，不一会儿扑哧笑了声。
　　他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笑什么？”
　　云姒抿唇，过了须臾忍笑轻道：“就是觉得，你跟他们的父母似的，虽然看上去严厉，但其实对他们比自己还要上心。”
　　听罢这话，齐璟眸心微动，似是感触颇深，他静默少顷，低沉道：“朕幼时，太上皇在位，却攀附赫连家掌权，奸佞当道，民不聊生，后宫更是混乱不堪，唯独兰妃不趋炎附势，待我极好，可惜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生了场病去了……”
　　他停顿一瞬，淡淡解释：“兰妃，是齐瑞的生母。”
　　云姒噤了噤声，他从未和她说起过自己儿时经历，这是第一次。
　　她不懂朝政，却也知道齐国虽然一直国力强盛，但当年太上皇昏庸无道，赫连家又是几近呼风唤雨，山河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满目的疮痍。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是他登基后，齐国才有今日的清平盛世。
　　而多年的□□，世人也只将罪责推谴到太上皇身上，无人去指责赫连家的不是，毕竟他们有太上皇这个傀儡去当了替罪羊。
　　但她不懂，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太后却是与他敌对，甚至不惜要他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独揽权势，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放心吗？
　　梦回往事，引人慨叹，他沉默似有百感交集，她也没去问心里的疑惑。
　　云姒只将他抱紧，温潋道：“陛下很好，是天底下最圣贤的明君，齐国将来定是政通人和，万物安宁。”
　　她温言软语，齐璟终于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倚在肩上的脑袋。
　　良久，他低敛出声，语调斯理：“过两日，成渊升迁尚书，兵部侍郎会暂时空缺，朕预备让齐瑞补任。”
　　云姒闻言，目露震惊，甚感诧异：“你让瑞王殿下到成侍郎手下办事？”她不敢置信，抬头和他对视：“他们那日都打成那样了，真要让他去了，不得将兵部掀了呀？”
　　斟酌了下，她添了句：“再说了，瑞王殿下会愿意受缚于朝堂吗？”
　　他纵情声色都来不及，怕是只对吃喝玩乐有兴趣，云姒在心里这般想着。
　　齐璟幽幽淡笑，意味深长道一句：“他会懂事的。”
　　云姒微微皱眉，不解他话中之意，张了张嘴想说话，那人却是揉着她的发，先出声：“不说他们了，说说我们自己的事。”
　　她更为惑然，明美的双眸眨了眨：“我们？什么事呀？”
　　齐璟薄唇略抬，突然揽着她的肩极快地转了个身，云姒蓦地被他抵到池壁上。
　　她惊呼，转瞬男人清冽的气息便沉沉压下，那人俯身过来，温热的呼吸近她耳畔，“我们自然是……”
　　轻哑的嗓音似蕴了水光般迷离：“烟花风月，缠绵欢好。”
　　前一刻还有几分深沉的氛围，一转眼就盛漾了浓郁情愫，别蕴幽致。
　　水波温热，暖烟冉冉，浮漫萦绕，将她的双颊晕染娇红，云姒又被他撩拨得羞涩窘迫，她呼吸一促，却尽成吐气如兰的绵绵情意。
　　云姒柔若无骨的双手去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漾他一眼：“说好不脱我衣唔……”
　　话音刚落，他已吻了上来，掌心按在她的脑后，他愈吻愈深，和那馥郁兰香相缠相绕。
　　他的亲吻温柔深情，欲酥噬骨，双唇流连之处皆令她娇软无力，齐璟侵至修长优美的玉颈，在她耳后，唇齿间流溢一声低哑：“不脱……”
　　意识朦胧间，云姒羽睫半敛迷离之色，青丝如瀑，凌乱散浮温池中，荡漾着神魂颠倒的旖旎，和绵绵情动的娇娆。
　　他确实未将裙裳褪下，只不过，撩到了腰畔的位置。
　　暗香漂浮，清池曳过，渺渺光影下，她的所有都和他的吻一起蔓延辗转。
　　池水一涌一动地晃荡，泛着波浪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吧！
　　明天继续解决坏毒瘤~

76、媚煞
　　风娇日暖, 春意是愈渐浓媚了。
　　这天，薄云飞浮, 日光清亮, 阿七见天色甚好，遂搬了躺椅到庭院, 让云姒来晒会儿太阳。
　　微风吹拂而来很是舒暖, 云姒躺在镌花紫檀椅上，流光柔抚过她如玉的脸庞，淡紫袖袂搭垂在躺椅扶手, 发丝如缕, 随风轻动。
　　自从那日齐璟说甚要赐婚后, 明华便消失了两日，意外地没来御乾宫缠着云姒玩乐, 想来是对此事犯起了愁。
　　即便齐璟极为坦然，但明华这性子没半点声响，云姒还有所担心, 不过眼下风好日好, 忧思都不禁退散了去。
　　她惬意阖目, 声音含了一丝慵媚：“我这才刚起身，你又要我躺着……”
　　阿七正替她揉腿, 抬眸望一眼, 见她明明就舒适得很，笑道：“姑娘也不能成天在屋里头待着呀，难得今日风浅, 阳光也不烈，多晒暖对身子好。”
　　云姒懒懒驳道：“我身子好着呢。”
　　阿七不由自言低语了句：“但孩子得晒呀。”
　　顿了会儿，墨睫缓缓扬起，云姒目露疑惑，微讷道：“什么孩子？”
　　“呃……”阿七愣了下，照现在这粘腻的状况，虽还没迹象，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她尬笑两声：“迟早的，迟早的。”
　　云姒奇奇怪怪地将她瞅了几眼，刚准备闭眼继续浅眠，余光便瞥见远处一道杏色身影风风火火奔了过来。
　　她尚还在怔忡间，明华已疾步到了眼前，阿七即刻起身行礼，而后退到了边上。
　　明华跑急了，脸蛋泛着红晕，撑腰喘气：“姒姒，快陪我去趟金銮殿！”
　　她突然出现，云姒一懵，慢慢坐直身子：“嗯？”
　　明华一本正经，直入要点：“万一璟哥哥真赐婚了可如何是好，我想好了，我要去找成渊，先同他说好，到时候一起将婚事拒绝了，这样璟哥哥总不能强人所难了吧！”
　　她又道：“你陪我去，如果碰上璟哥哥，你就帮我说两句话，你在他耳边软磨硬泡，他指不定就直接打消这念头了！”
　　“……”
　　敢情她闷在府里两日就想了这主意出来……
　　云姒搭着扶手站起来，迟疑一瞬后柔柔道：“可金銮殿我们是进不去的。”
　　“那就在午门等着，他总会经过的！”
　　明华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才刚来，转瞬又雷厉风行地拉上她走了。
　　一路上，明华都在念叨不停，说是连她爹爹都同意这桩婚事，害她生了两天闷气。
　　云姒毕竟是知情的，晓得那人赐婚的用意，想着不如就顺水推他们一把，于是略作思忖后，边走边问道：“成侍郎才华横溢，郡主为何不愿嫁呀，他不好吗？”
　　明华撇撇嘴：“他好啊，可是……”
　　她支吾着不说了，云姒明眸流露出了然之色，浅笑温言：“郡主一定是有倾心之人了对不对，不如告诉我，我好与陛下讲。”
　　明华顿了顿，侧过脑袋望了眼云姒，又兀自摸了摸鼻子，不承认亦不否认。
　　见她这般神情，云姒心中一动，莞尔道：“是瑞王殿下吗？”
　　听闻此言，明华有一瞬错愕，而后微微凝了眉，低低道：“我、我不知道……”
　　云姒又拐着弯儿试探了几句，纵使明华嘴硬不说，只含糊应答，但多多少少也能让人明白几分。
　　说话间，她们已走到午门。
　　左右看守的金吾卫见状 ，立即垂首：“郡主，”略一停顿，他们又向着云姒齐齐恭声：“云御侍。”
　　他们态度恭敬，一想便知是因为皇帝的原因，即便她只是宫婢而已，但自从齐璟为她责罚了蝶心，又数次当众维护，宫里便几乎无人再敢多言论她的是非，反而对她生了畏敬。
　　虽如此，云姒还是极为谨言慎行的，以她的身份不应受礼，于是她微笑朝他们颔了颔首，“多礼了。”
　　听到这清婉悦耳的声音，其中一名浓眉侍卫不禁抬眼，一直听闻这云姒姑娘倾城绝色，却只在承天节远远看过，眼下近距离一瞧，玉致若仙，又楚然达理，方始明白，受陛下如此垂爱的，果非寻常女子。
　　“早朝什么时候结束啊？”
　　明华眺望远处沉寂如钟皇的大殿，毫无耐心地问了句。
　　那名浓眉侍卫立刻答道：“回郡主，早朝何时结束，但听陛下之命，我等不知，不过已将近巳时，应该是快了。”
　　明华重重一叹，将目光收回，愁眉苦脸回首：“姒姒，你说璟哥哥不会正在殿内下旨了吧？我要是晚了这一步，可真真是会气死的！”
　　她这幽怨的表情是恨不得立马冲进金銮殿去，云姒禁不住笑颜一绽，安慰道：“不会的。”
　　就算他赐婚了，也是容得她悔婚的，只要她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
　　说到这儿，云姒突然回想到自己当初在金銮殿退他的婚，他亦是不愿强迫她，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明华又是一叹，可见有多焦虑，就在这时，远处有女人的哀嚎传来，夹杂着凄厉的哭声，甚是撕心裂肺。
　　定睛朝那处望去，似乎是有两个身着囚服的犯人被狱卒押着往午门的方向来了。
　　明华这会儿正愁着自己的事，听见这不休止的喧嘈甚感烦躁，“谁啊，皇城重地哭哭嚷嚷的，真讨厌！”
　　浓眉侍卫犹豫，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独立静漪的云姒，才道：“是几日前被陛下满门抄斩的永安侯，和其妾房柳氏，今天是施刑的日子。”
　　云姒微微一怔，而后默了默，难怪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许耳熟。
　　明华反应过来，挽住她的手道：“姒姒别怕，他们是活该！”
　　长睫稍敛凝思，云姒回了个轻浅的淡笑，一个蓄谋迫害娘亲，一个妄图牺牲哥哥，他们确实罪有应得。
　　这边，一个魁梧的狱卒押着云清鸿，另一个瘦小的押着柳素锦。
　　柳素锦囚衣下半身污秽不已，嘶喊泣诉：“大人饶命，是云姮下毒要害陛下，和我没有关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小个子不耐烦踢她一脚：“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柳素锦蓦然痛吟，混杂着哭泣，仿若是在受床笫之事。
　　大块头扭过头，嘿嘿一笑：“别说，这娘儿们滋味还挺销魂，这两晚是让我欲罢不能啊，啧啧！”
　　小个头只觉没脸没皮，瞪他：“你忌点儿口吧，再在牢狱里胡来，当心惹祸上身！”
　　柳素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颤声道：“大人，大人你放了我，我愿意，我愿意啊！”
　　大块头看她一眼，大笑：“你瞧瞧，想不到永安侯的女人如此淫.荡，难怪比正妻还受宠，哈哈哈……”
　　自己的女人在牢中被狱卒强上了身，眼下为苟活又说出这种败俗的话，这对男人来说，是莫大的侮辱，而云清鸿被镣铐锁住了双手，脸色阴沉，闭口不言。
　　不知不觉，狱卒押着云清鸿和柳素锦已行至午门。
　　云姒抬眸看向发声处，只见往昔官服威武的男人，和碧罗锦裙的女人，此刻都穿着深灰囚服，头发披散着，脏乱不堪。
　　他们适才的对话，云姒隐约也有听到，此刻眉目轻颦，清眸一眼扫去，她骤然一惊，押送云清鸿的那人，不就是前世她囚禁在牢中时，企图对她不轨的魁梧狱卒吗！
　　许是此人猥琐粗鄙，令她记起上辈子的苦难与恐惧，云姒潜意识往后稍一挪动，退避了半步，这时柳素锦看清了她，哭喊突然戛了声。
　　那两个狱卒经过时，见着明华，暂停了步子行礼，而柳素锦趁机慌乱喊道：“云姒……四姑娘，你求求陛下，饶我一命吧，姨娘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求你了四姑娘！四姑娘……”
　　爱极了面子的云清鸿终于忍耐到了极限，怒斥：“你给我住口！”
　　柳素锦满面泪痕，狼狈得不行，她求饶不停：“四姑娘，四姑娘救救我，你要怎么处置云姮都行，可我是无辜的啊，四姑娘，求你了……”
　　当初谢之茵红杏出墙，云姒云迟又与候府一掰两段，云清鸿的名声就受了不少影响，眼下柳素锦这般低声下气，简直是让他的颜面荡然无存。
　　云清鸿气急：“我叫你闭嘴！”
　　纵使生养恩情在，但恩怨仇恨已深，云姒不想看见他们，也不想看见那狱卒，偏过头，语气清冷：“快走吧。”
　　云清鸿再凶狠，柳素锦也无动于衷，但望见云姒淡漠的神情，折断了她所有的生机，她的绝望之色渐渐泛入眼底。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柳素锦猛地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开口：“云姒啊，你不知道吧，夕晴一直都是我的人，你娘那宝贝的破盒子也是我告诉侯爷的，没错，就是我吹了侯爷的耳旁风，才害你娘被抓出来逼问！”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难不成谢夫人与人私通是被陷害冤枉了？
　　而云清鸿更是身躯一震，神色间骤然涌现杀意，日夜相欢的枕边人，竟是因妒利用了他！
　　不管是一时因美色生了贪欲，还是真的爱过，即便后来都变了，谢之茵也还是他曾经明媒正娶的妻子，但侯府因她沦人笑柄都是事实，却没想到，这一切皆是出自柳素锦的手，叫他如何能忍。
　　垂落身侧的素手捏紧了裙裳，有暗澜在云姒眸心翻涌，而柳素锦还在继续：“我要她有苦难辨，谁知道谢之茵这个成天吃斋念佛的呆子，竟是一句都不解释就自尽了，哈哈哈，你说她蠢不蠢？哈哈哈……”
　　“啪”得一声脆响，蓄满仇怨，是云姒狠狠打了柳素锦一巴掌。
　　“啊——”柳素锦惨叫了声，一失重，跪倒在了地上。
　　云姒是使劲了力气，她紧抿双唇，更是暗自死死咬住了内唇，她明美的眼眸盛极怒火，剜着她，却是不言一句。
　　明华吓了一跳，拉住云姒，对狱卒斥责道：“快滚快滚！”
　　深知他们的渊源，何况这柳氏在午门处疯疯癫癫的不成样，浓眉侍卫严肃呵道：“你们俩愣什么愣，还不快将人押交御林军！”
　　大块头的注意力原本全凝在了紫衣美人上，闻声刚回神，被他押住肩背的云清鸿忽然趁机疯狂挣脱了开。
　　云清鸿猛然扑向侍卫，铐住手腕的双手合握住剑柄，拔剑而出，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未及反应。
　　只是极短的一瞬，云清鸿嘶吼着，举剑用力捅向倒地的柳素锦。
　　她瞠目惊恐间，剑已穿破了她的心脏，可云清鸿还不够，将剑拔出，鲜血喷涌四溅，又猛得砍下，剑剑狠毒残暴。
　　柳素锦瞳孔放大，很快便断了气，深灰色囚服全都浸没在湿答答的鲜血里，流淌成河。
　　云清鸿却是失控了般，丝红着眼，浑身都是腾腾杀气，只知道捅下，拔出，反反复复几十剑也不知累，仿佛是将所有的恨意都要倾倒出来似的。
　　红色的剑挥舞，血肉模糊，剑上是血，剑下是糜糊的烂肉。
　　这情景残忍无比，连在场的侍卫和狱卒都猝然一惊，更甭说是女子了。
　　云姒和明华早已花容失色，万状惊恐，离得最近的浓眉侍卫连步挡在她们前边。
　　明华起初尖叫一声后，便魂飞魄散般下意识拉着云姒退远了开，抱住她不敢看，云姒也是不停颤抖，瑟缩着紧紧闭了眼。
　　云清鸿满脸是血，他歇斯底里地杀戮，手起刀落已是不受控了，浓眉侍卫一声手哨，随即命道：“动手！”
　　赶来的众数金吾卫，将云清鸿团团围住，呵声提剑从背后刺入，终于，癫狂的云清鸿手中的剑咣当落地，他慢慢跪地，趴倒了下来，再无动静。
　　在皇宫鸣哨，必是有紧急之事，恰逢早朝结束，侍卫急禀，于是齐璟和朝臣们都疾步赶过来了。
　　纵然是见过世面的臣子，也无不被午门暴虐血腥的一幕震慑到。
　　齐璟到后，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两个姑娘，他眉头皱得很紧，顾不上先去问发生了何事，三两步过去，成渊亦是不犹豫跟随上他。
　　齐璟二话没说，长臂一揽，将云姒抱到怀里，用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所有血戮。
　　明华受了惊，也是吓得不轻，成渊到她面前，见她不停歇地哭，极为担忧，便亲自先送了明华回王府。
　　这边，云姒双手在那人蟒袍的衣襟上攥得很紧，止不住地惊惶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齐璟拍着她的头，清暖的气息包围了她，仿若这一方天地将所有肃杀截断在外，只余留了柔和的光影，他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柔哄着：“我在这儿，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这死法，我是不是……太残忍了？（陷入自我怀疑.jpg）

77、媚煞
　　云清鸿虽说自私有过, 但云姒自小对他的印象便是威肃不苟，从未见过他如此发狂的样子, 是真的被吓着了。
　　可想而知, 他是被逼气疯到了何地。
　　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一幕, 双眸一合就呈现眼前, 云姒深深埋在齐璟的胸膛上，意识晕眩，混乱不清, 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着了他。
　　那边, 侍卫向云迟禀告了事情始末, 云迟冷冷淡淡从那片血池中敛回目光，沉默顷刻, 低沉道：“依照刑场规矩，死后该如何就如何，尽快处理了。”
　　“是, 云将军。”
　　待命的侍卫即刻去办, 很快便将尸体转移了地方, 地上的血迹暂时来不及彻底清理干净，还有残存的痕迹。
　　众臣皆集聚在午门一侧, 交头接耳, 唏嘘不已。
　　齐璟轻拍云姒的头，低柔安抚：“我们回去休息，嗯？”
　　他清冽温暖的嗓音传入耳畔, 云姒的思绪终于渐渐回拢，她将脸稍稍从他身上分开些许，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齐璟摸了摸她的发，将她揽在臂弯里正要走，然而他方侧过半个身子，云姒一颤，又蓦地瑟缩回了他怀里，不愿再挪一步。
　　察觉她的异样，齐璟低下头：“怎么了？”
　　微露半掩的凤眸，目光谨慎越过他侧肩，落向远处宫门边，那垂头哈腰的魁梧狱卒身上，云姒勉强发出低哑的声音：“他……他……”
　　齐璟顺着她的视线侧眸一瞥，回首又见她万分害怕的样子，轻声问：“乖，他做了什么，告诉我。”
　　“他……”
　　云姒双唇微动，好半天却说不出话，齐璟指尖轻轻拨开凌乱在她脸颊的碎发：“他是不是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
　　那是上辈子的事，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云姒羽睫微颤，夹着压抑的哭腔，只低软一声：“嗯……”
　　见她忍住不哭，又惴惴不安的模样，显然是受了委屈，他并不想问，只附到她耳边：“不哭，我教训他，好不好？”
　　云姒略一怔忡，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齐璟薄唇弯了弯，将她的头慢慢按到胸膛另一边，而后笑容渐敛，他无声侧首，斜晲一眼在旁侧随时护驾的浓眉侍卫。
　　这凌厉一凝，直叫那浓眉侍卫生生打了个寒战，他离得近，自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瞬便会了齐璟的意，他立马颔首领命，向着狱卒走去。
　　而这处，齐璟横抱起了云姒，走往反方向，只留了众臣一句“散了”，便回了御乾宫。
　　云姒静静窝在他怀里，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动静。
　　她靠在他肩头，想到什么，眼帘动了动，虚虚的声音有些缥缈：“……郡主呢？”
　　齐璟步履不太慢，很快便抱着她远离了那处，闻声他垂眸，见她总算说话了，轻答：“她没事，放心，”随后笑了笑，“春日，桃花酥最是甜糯可口，想吃吗？让御膳房做些来。”
　　憋在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似的忍不住落了下来，双臂绕紧他的脖颈，云姒吸吸鼻子，乖顺“嗯”了声。
　　……
　　靖贤王今日告了事假，并未来早朝，明华是自己坐马车来的，这会儿她受了惊吓，成渊不放心她一人，想要亲自送她回府，但以他身份，与她共乘王府马车，过分逾矩。
　　眼下他们在宫门外，官道上。
　　明华一出皇宫城门，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懈，扶着城墙软软蹲下，边哭边在墙角干呕了起来。
　　成渊一惊，下意识伸过手去想要拍抚她佝偻的背，却在距离一寸的位置顿住，犹豫再三，干净的五指慢慢收拢，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他皱起清秀的眉，语气满是担忧：“太医院就在附近，郡主不舒服，在下带你过去看看？”
　　明华长这么大，是什么风浪都没见过，这下脑中全都是那血淋淋的画面，整个人都几近崩溃，她又是呕吐，又是剧烈呛咳，良久才好不容易缓了些。
　　“呜……”
　　明华只是哭，不停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涕泪交零，精致的桃妆都哭花了，成渊知道这会儿他说什么，如何安慰，她都是听不进去的，遂在她边上蹲了下来，默默陪着。
　　等明华哭累了，嚎啕变成了哽咽，成渊才递了自己的官袖过去，声线清润道：“郡主擦一擦吧。”
　　明华睫毛沾了泪湿，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她也不推脱，抽泣着扯过他的袖子。
　　成渊抬着手臂，任她抹拭，温和道：“佛经上说，‘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善恶终有报，万事皆有其定数，郡主不用感到害怕。”
　　懂，也不懂，明华囫囵擦拭了遍，一抽一搭，“他们不会……化作厉鬼，半夜来找我吧？”
　　听得这说法，成渊浅柔淡笑：“不会的。”
　　明华又用他的衣袖拭了拭鼻子，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灰蓝暗影突然一晃而来，不等他们反映，那人已猛地将成渊撞了开。
　　成渊猝不及防被一顶，连忙站起，颠簸了好几步才稳住，他拧眉看去，却见那人身穿蓝灰色套袍，头戴纱冠，俨然是宦官的打扮。
　　来人撞开他，转而就去接近明华，成渊神色一凛，方想上去护住她，只听那人爽朗的声音扬起，他一愣，骤然顿了足。
　　“小丫头，你怎么哭成这样啊？丑死了……”
　　还蹲在地上的明华一听这声，愕然一瞬，抬起红通通的眼睛，打量面前的人。
　　丹凤眼眸，鼻梁高挺，虽只穿了一身低调套袍，但流露的神情间无不透着放纵不拘，这哪是什么宦官，分明就是某个轻妄无比的男人。
　　明华一见他，啜泣声一哽，意外了片刻，前一瞬的后怕顿然抛之脑后，她立刻蹙眉，骂骂咧咧了起来：“死齐瑞，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骂还不够，还要去打他，明华小手握拳，胡乱挥舞，“混蛋！丑八怪！”
　　“哎哎哎……”齐瑞一来就被她捶，后仰躲了躲也避不开，索性扣住她的手腕，锁在胸前：“笨丫头，你这不是把我皇兄也连着一块儿骂了吗？”
　　顿了顿，明华一时语塞，支吾踟蹰须臾后，没好气道：“……就你丑，你最丑！”
　　齐瑞这回难得不和她斗嘴，“行行，我丑我丑，是我丑，郡主大人美得很。”
　　明华略一茫然，他这么两句就不动嘴皮子了，她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这么多天不见，上来就又打又骂的，”齐瑞看着她幽叹一声，思索了下，又斜晲一眼成渊，语气开始不对劲了：“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齐瑞态度忽然阴沉下来，以为他又想动手打人了，明华一恼，挣开手腕，将他用力一推，齐瑞一失力“噗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明华站起来，居高临下瞪他，跺了跺脚：“欺负我的只有你！”
　　人家成渊什么都没做，就平白被他一顿好打，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呢，他又动起歪心思了！
　　这话齐瑞就不服了，他拍拍屁股爬起来，瞬间比她高出一大截：“我可是在帮你啊，我能害你吗！”
　　那说不准，明华腹诽，但她没说出来，扫他两眼，撇撇嘴，颇为嫌弃：“你穿的都是些什么？脑子坏了？”
　　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的太监衣袍，脖颈还被纱帽勒得难受，齐瑞就窝火，忍不住从腰间掏出折扇，打开快速摇动着，吹风消气：“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我堂堂王爷，你以为本王想穿这个啊，还不是为了过来阻止皇兄给你赐婚，嫁谁也不能让你嫁他啊！”
　　话语间还刻意瞥了眼成渊，低哼了声，而后回眸：“你倒好，我冒着被皇兄罚更重的风险，费尽心思从王府翻墙溜出来，你就这么数落老子！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明华张了张嘴，又噤了声，听他这唬人的语气，仿若真是他无私牺牲，而她做错了似的。
　　听出齐瑞话中内涵，成渊正了正色，揖手道：“瑞王殿下应是有所误会，那日臣腕部受伤，郡主心善，才领了臣到步澜宫上药，并无其他。”略一停顿，声音温沉：“殿下冤枉臣无所谓，但莫辱了郡主的清白。”
　　他隐含问责的话语，齐瑞一听却是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凝眸看住明华：“他说的是真的？”不敢置信，复问一遍：“……只是上药而已？”
　　明华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然呢？你以为是做什么？”
　　齐瑞理了理思绪，而后唇角一扬，惬意摇扇：“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明华莫名睨他，嘴里嘀咕着什么，想来说的是诟病齐瑞的话，不过唇边微抿的痕迹似有若无浮现一丝弧度。
　　成渊默了默，他自然能看出齐瑞一来，明华便止了哭，都无需安慰，之前的担心受怕便全然消散了。
　　他敛眸，面上不动声色：“殿下既然来了，那臣便先行告退了，先前在午门，郡主见了不好的，受了惊，还请殿下照看好她。”
　　成渊说罢，稍作行礼后就很快离开了。
　　成渊说她见了不好的，齐瑞惑了惑，转而问道：“喂，小丫头，所以你刚才哭哭啼啼的，是看到什么了？”
　　好不容易将注意力转移了，他又要她去回忆，明华不愿多回想，静了静，还是想让他知道，于是言简意赅地讲了下。
　　不出意料，齐瑞也震惊了，连着“啧”了好几声，又是感叹人心凉薄，又是指责罪有应得，最后没词儿了，才看向明华，正经道：“小丫头，你要是夜里睡觉怕，就贴个驱鬼黄符在门口，把我名写上。”
　　他神秘兮兮的，像极了是要故意吓唬她，明华皱眉：“干什么？”
　　谁知齐瑞侃然道：“谁敢闯进去，本王感应到立马提刀来砍他啊！”
　　明华愣了一下，被他正儿八经的模样逗笑，扑哧一声：“蠢死了！”转瞬忽然想到什么：“哎，你在府里禁足，是怎么知道皇兄要赐婚的？”
　　齐瑞一扇一扇享着清风：“皇兄派人来我府上传的话。”
　　脑袋一歪，明华甚觉古怪：“可是璟哥哥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齐璟抬了抬眸，懒懒反问：“……对呀，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想不通，遂直接拉上她往回走：“管他呢，快来，掩护我进宫，我亲自找皇兄去！”
　　这方面明华倒是看得透彻：“璟哥哥这会儿肯定在哄姒姒，哪儿有空搭理你。”
　　不知哪儿来的自信，齐瑞傲然一笑：“本王屈尊如朝为官，皇兄一定会理我！”
　　明华诧异：“为官？你？”
　　齐瑞衣着低等，走步却是大摇大摆，“嗯哼，不知道是谁倒霉，要给本王让位，啧，该不会是空缺出来的兵部尚书？”想了想，如此的话，兵部侍郎就得听命于他了，幽然一叹：“也行吧，我委屈一下……”
　　他甚是嘚瑟，明华投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脚步跟着他走，嘴上却是不饶人：“你松开！有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奴才吗？”
　　齐瑞回眸看她一眼，笑了笑，立刻点头哈腰退到她身后，学着太监手一扬：“是是是，郡主大人您先请——”
　　柔光暖阳轻拂在天地间，“咯咯咯”的清灵笑音飘荡在春风里。
　　……
　　养心殿内，清光透过窗棂，照耀进来，为她点燃的安神香缥缈萦绕满殿。
　　御膳房送来的桃花酥还放在边案上，没吃两口。宫帷掀着，齐璟坐靠床榻，从背后搂着云姒的纤腰，而云姒先前衣衫上溅了血，清洗后换了身玉白色丝衣软袍，受了惊惧，这会儿浑身无力，虚虚软软地倚在那人身上。
　　一袭春光流漾，越过虚掩的乌木屏风，翩然淌溢在榻间，暖着她搭在锦衾上袖袂下的柔荑。
　　这一方静地，尤其清谧安然，当然，不是因为今日的春光多么明媚，而是因为那人的胸怀永远都会留给她温暖。
　　齐璟从午门抱她回来后，便亲手替她沐浴更衣，往常她总是会羞赧推拒的，但适才却是温顺无比，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很是顺服。
　　修长手指梳了梳她撩到胸前的如墨长发，发梢还有些微湿，齐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柔声道：“再过会儿就干了，累了靠着我先睡。”
　　云姒秀眸微阖，浓密纤长的睫毛搭着眼睑，看上去没什么生气，但她其实并无睡意。
　　云姒脑袋枕靠在他胸膛上，纤背柔软贴着他，闻言指尖一动，她不想睡，想听他说话。
　　双唇动了动，她轻轻言道：“你跟我，说说话……”
　　齐璟将她的手握进掌心，温然道：“好，”他眸光幽静，指腹摩挲着，“还记得画圣清尘和舞仙白盏的故事吗，朕当时说，有机会再和你讲。”
　　作者有话要说：齐瑞：我三岁，我好累，我以为我是尚书大人，没想到我只是个小兵（微笑.jpg）

78、媚煞
　　一位丹青画圣, 一名美艳舞妓，名门望族, 烟花之地, 清尘为白盏绘画成谱，终得美人相伴, 在江南傅府和暖香楼阁两个判若云泥的地方, 他们能脱离世俗偏见，相守一处，这样的感情怎会不令人动容呢。
　　“记得……”那时候她说这是天作之合, 他却不以为然, 云姒声音微弱, 轻轻柔柔地说：“往后的事，你没说。”
　　齐璟圈了她娇小的身躯在两臂之间, 笑了笑，“清尘将白盏带回傅府后，将傅家祖传的白玉雕琢成指环, 送给了白盏, 他们确实如若一对神仙眷侣, 过了段羡煞旁人的日子，不过……”
　　他略作停顿, 云姒好奇, 侧耳而听，过了片刻他笑容微敛，道：“当时傅老爷和傅夫人面上虽对白盏和和气气, 实则心里都不愿烟柳女子成为自己的儿媳，故而嫁娶一事一拖再拖，后来有一日，当朝皇帝私访傅府，恰见白盏于池边起舞，便起了心思，二老遂借此机会，给白盏用了点特殊的药物，暗中命人将她送到了皇帝屋内。”
　　他平静低沉，却听得云姒心中大骇：“怎么会……”
　　她撑起半个身子，转过头去看住他，心急火燎地追问：“那后来呢，清尘可有发现？他可有去制止？”
　　云姒先前还清淡无光的眸子，此刻满是迫切，齐璟扶着她的肩，慢慢将人揽回怀里。
　　“晚了。”
　　云姒不由一僵，又听他缓缓道：“白盏成了皇帝的妃子，入宫后几经寻死未果，不久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清尘失去所爱却无能为力，一把火烧光了平生所有画作，二老以性命要挟，逼着他娶妻生子，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云姒素雅的眉间染上浓郁愁绪，一直以为那是郎情妾意的完满爱情，却没料到会如此，意难释怀，靠着他无声静默了好久，她低低闷声：“还不如不知道呢……”
　　知道了，反倒心情不顺。
　　听她语气幽怨，齐璟微凉的指尖流连在她侧脸：“百年前的事，到底久远了，我们来说说不远的。”
　　云姒是有些怕了，咕哝道：“倘若还是苦命鸳鸯不得终的，我就不听了。”
　　他唇边笑痕轻抬，没有多言，兀自淡声道：“二十多年前，太上皇还只是王侯，那时的君主宣明帝乃是白盏的后代，他得知旧事后，拿着白玉指环去了趟江南，而当时江南傅家的女儿傅柔，身上流的是清尘的血。”
　　那岂不是清尘和白盏的后世要见着了？
　　云姒隐隐觉得他们会发生些事情：“他们如何了？”
　　“他们相爱了，”齐璟声色淡淡，目光凝落在自窗牖耀进床榻的那束灿阳，变得深远：“然太上皇勾结赫连家，安了宣明帝一个莫须有的贪色罪名，就在他要立傅柔为后的前一日，六军围剿金銮殿，宣明帝宁死不认，终成了剑下魂，而后太上皇便自立为王，改国号为齐。”
　　凤眸微瞠，云姒诧异又震惊，没想大齐立国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竟然牵系了如此之多。
　　还有清尘和白盏的遗憾，跨越百年，他们的后代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可惜天不遂人愿，终究还是碧落黄泉。
　　“原来太皇太后不光现在恶毒，从前也恶毒，实在非人！”云姒攥紧被衾，忍不住咒骂，随后忽然想到他未提及的一人，回眸问道：“傅柔呢？”
　　齐璟默了一瞬，神色潜静：“她，当时已怀有宣明帝的骨肉。”
　　他眸色愈渐深晦，眉间隐约可见一丝蹙痕，突然停住话语不接着说了，云姒等了会儿，索性将身子转了过去，伏在他胸前喋喋诘问：“然后呢，他们将她如何了？有没有放了她？不会要她一尸两命殉葬吧？那也太残忍了，她……”
　　她娇软的唇瓣一开一合，叨叨不休，突然那人温凉的指腹抵上了她的唇，将她的话轻轻压了回去。
　　云姒一怔，随即便见他俯下头来，抱着她半躺，隔了一寸的距离相对而视：“抱你上床，不是让你谈天论地的。”
　　他瞳似墨染，嗓音低磁，清冽的呼吸拂过她鼻端，融了她凝魅的幽香，仿若有迷离暗欲在旖旎春光中渲了开来。
　　被他蛊惑迷人的俊眸深深凝视，云姒心跳一怦，抿住了唇。
　　齐璟缓缓将按在她唇间的手指移下，没了阻隔，近在咫尺，他很容易就能亲吻到她。
　　“还能说这么多话，看来精力不错，”他语色微哑，笑了笑，声音越压越低：“要么睡，要么做，你选一个。”
　　话音刚落，云姒都还没明白过来，他就将头一偏，唇舌似染了迷醉酒色，蕴着扣人酥意含敛了她的耳垂。
　　冰色玉肌似染粉霞，她没忍住溢出一丝低软娇媚的声音。
　　原本只是为不答问题，想逗她一逗，好让她歇息，但这迷媚的轻音一下便勾起了男人的心底的欲念。
　　他唇齿间是缠绵悱恻的眷恋，恰到好处亲咬许久，而后慢慢地流连到她滑腻的脸颊，一点一点吻下，在她诱人的嘴角，轻吮，浅舐。
　　云姒迷蒙的眼波若春水含情，心跳和呼吸早就在他燃火般的亲抚下凌乱了，思绪似荡漾的涟漪，又如坠碧海深渊，只觉神魂颠倒。
　　缠吻间，他不知不觉拥了她躺下，腰侧那柔软丝衣的系带被他轻轻拉扯了开。
　　齐璟倾身覆上，纵情深吻又轻柔辗转，良久，才放了她，他眸中浮现浓情暗澜，凝视她潋泛水光的红唇，缱绻幽邃。
　　他墨色软袍的衣襟松松垮垮，卧撑的姿势隐约可见漂亮完美的胸肌，云姒目光不自觉就瞟了过去，颊侧动情的娇红更添氤氲。
　　但男人久久没有再吻下来，那双炽热的眸子只是深沉注视着她的眼睛。
　　被他直勾勾的视线毫无阻碍地侵略，这让云姒更羞赧了，没办法，环绕在他身上的手戳了戳他精瘦的侧腰。
　　齐璟静了静，眸光逐渐柔和。
　　“以后都有我。”
　　他说。
　　语色温情脉脉，徜徉入她耳畔，一瞬便暖了她的心窝。
　　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今日发生那样的事，她恐惧也无助，是有诸多瓜葛的人，将最阴暗的人性赤.裸摆在她面前，将黑到渗毒的心彻底剥开给她看的无助。
　　但是，过去了，以后每一个魂牵梦绕，都有他在。
　　云姒愣沉少顷，而后轻轻莞尔：“好。”
　　齐璟眼里尽是她的清容的明丽，美目的多情，他唇角浅弯，凝了她一会儿，慢慢俯下身，去亲吻她红润的双唇，占有轻抚。
　　春光柔媚沉浮，渲染着榻上缠绵情暖的身影。
　　“嘭嘭嘭——”
　　就在这最不是时候的时候，殿门不太轻地被人接连敲响，随即伴随着高昂的呼声。
　　“皇兄——皇兄你在吗？快开开门，我找你谈正事来了！”
　　事外之音乍响，床榻间的所有温存皆在此时蓦然一刹。
　　即便是在内殿，她似猫叫的低吟根本不足以为殿外的人听见，但云姒还是下意识用力咬住了下唇，努力忍下那令男人血脉喷张的音色。
　　齐璟从她温软的唇上离开，险些忿然作色，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沉叹，缓了缓情到深处的心绪，无法容忍，又无可奈何。
　　探入她衣襟的手收了回来，齐璟拥她坐起，不急不缓替她拢好丝衣，云姒这会儿脸赧红得都能滴出血来，偏偏齐瑞的鬼叫声还在外边不绝如缕。
　　云姒想着，最近他们但凡一亲热，明华和齐瑞总有一个会不适时宜地骤然现身，这俩纯属是上辈子和她结怨，这辈子来寻仇的！
　　此时此刻，养心殿外。
　　明华瞧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她两指堵住耳孔，斜眸瞪他：“死齐瑞，你嗓门能轻点儿吗？”
　　一手捶门，一手执扇骨支着腰，闻言齐瑞话音一止，不以为然：“啧，轻点他们能听见吗？”
　　明华愣了愣，皱眉道：“那万一璟哥哥和姒姒在休息呢？”
　　不然为何半天了也没个动静。
　　“这午时可都还没到呢，就休息啊？”提了扇柄懒洋洋敲在肩头，齐瑞神色散漫，话落忽地又发了下愣，顿了一瞬后他细细思来：“嘿你别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我皇兄体格健朗身材好……”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正喃语着，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了。
　　一身墨色软袍，俊容阴鹜的男人出现在面前。
　　齐瑞一见他，顿时笑开了颜，就差扑上去献抱了：“皇兄！”
　　“滚。”
　　他只吐出一字，语气间是毫不掩饰的无情和冷漠。
　　“……”
　　齐瑞笑容一霎僵在嘴边，方跨出的右脚颇为委屈地默默缩回，他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不敢再说那句进去里边谈。
　　明华见他脸色不大好，姑且也能想到是齐瑞这笨蛋鬼吼鬼叫惹怒他了，于是乎，她悄悄往边上避了避，毕竟这事与她无关，明哲保身要紧。
　　齐瑞眼珠子那么一溜，乖巧一笑：“皇兄，臣弟这几日在王府是痛定思痛啊，反思过后只觉自己从前的作为着实不堪回首，故而今日前来，跟皇兄好生认个错！”
　　齐璟盯着他，扫了眼他的衣着打扮，眉梢处一片漠然，“朕看你是嫌禁足的时日太短，前来加添几月。”
　　丹凤眼眸震惊瞪大，齐瑞连连摆手：“不不不！”
　　他反应得快，立马道：“皇兄，上回你说的，我都想好了，”最后犹疑了下，咬咬牙一拍大腿：“行！你给我安排个官职，明日，明日我就开始发愤图强！”
　　齐璟并未有惊诧之色，仿佛尽在意料之中，他负手站在门内，修眸深敛，静默不语。
　　想说的话还没说完，齐瑞磨蹭着低咳了声：“不过皇兄，你得先答应我，别给明华赐婚啊。”
　　听到这句话，齐璟薄唇微不可见一挑，神情不愠不火：“理由。”
　　他是明知故问，但难得安静在一旁的明华，倒因他的话怔愣了住，她默默抬眸望过去，正好也想听他的理由。
　　齐瑞眼神飘忽了一瞬，舔了舔唇，略一斟酌后道：“这笨丫头哪里配得上成渊啊，人家风华正茂饱览群书，她成日嬉皮笑脸就晓得玩儿，他们俩水火不容，相克！”
　　“你……”居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明华咬牙切齿，一把夺过他的折扇，作势就要打他，谁知齐瑞以手遮脸，使劲朝她挤眉弄眼，明华眼下是恨不得撕了他，她横了他一眼：“你眼里进虫子了啊，眨什么眨！”
　　“……”齐瑞逐渐趋近面无表情，心道皇兄这般精明深湛的人，这下一定发现了他在忽悠他，这桩事要凉。
　　这时，那人却淡淡开口：“可以。”
　　闻言，齐瑞呆愣了一息，随后大笑了两声：“多谢皇兄，多谢皇兄！”
　　谄媚的笑意蔓延到了整个脸部，齐瑞乖顺道：“皇兄，毕竟我新官上任，以免朝中有人不服气，你随便给我个职务就成，”他摸着下巴，极为认真地思索了下：“嗯……兵部也行，正好空出来了，也省得调来调去。”
　　齐璟眸色沉静不辨喜怒：“确有此意。”
　　听得此答案，齐瑞嘴角得意的弧度愈来愈深，心中想着明日去到兵部非要好好折腾下成渊这小子不可，虽然上次是自己误会了，但他和明华小丫头走那么近，就是不爽快！
　　下一刻，齐璟字句沉稳有力，传入他耳中：“明日自己到兵部去。”
　　齐瑞笑了笑，正想点头应声，又听那人淡然开口，话中的威严不容置疑：“以兵部侍郎的身份，一切听从成渊的安排。”
　　“……”
　　齐瑞懵了好一会儿，兵部侍郎？还要听成渊的？
　　他扶了扶纱帽，怀疑试探：“皇兄，你真的……没说错？”
　　齐璟语调斯理：“今日早朝，成渊升迁兵部尚书的事已是众人皆知，怎么，有问题吗？”
　　齐瑞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喘上来：“……什、什么？”
　　他还犹自震愕中，齐璟淡薄的嗓音又淡淡响起：“如若你在兵部事事无成，那么一切照旧，加上私逃王府的罪，禁足一年。”
　　仿佛心底的小小城墙彻底被摧塌了，齐瑞用拇指掐住人中，眼白一翻，倘若他再脆弱一点，当场能憋出几滴眼泪来。
　　齐璟深冷淡漠，是一点手足情分都不给他留，“听明白了就回去，最好别被人看见你穿成这副样子在宫里厮混，否则前面所有的话，都另当别论。”
　　本就是要他历练，改改性子，齐璟自然不会心软，说罢，“嘭”得一声清响，便毫不留恋地合上了殿门。
　　自始至终，齐瑞是连门槛都没跨进去半步，还被泼了这么一大盆冰水，连一贯和他对立的明华都开始觉得他有些可怜，于是探过头去安慰了他两句。
　　谁知她安慰后，齐瑞更委屈了，抽搭着嘴唇，宛若泫然欲滴的小娇妻，明华无措一瞬，只好一边哄着，一边任由他靠在自己小小的肩膀上，一起离开了这伤心之地。
　　总算是重归了宁静。
　　寝殿内，齐璟踱步回内殿，便瞧见那纤细的琼姿玉影，倒映在折泛光影的珠帘后。
　　云姒透过一颗颗透色碧珠，见他回来了，遂抬手拂开一角。
　　在珠串频频清响中，云姒还是那身浅薄的纯色丝衣，赤足踩着白玉砖面走向他，步子小而碎：“他们走了？”
　　“走了。”
　　齐璟眸光一低，凝了眼她的脚，眉头不由皱起。
　　得知他们离开了，云姒舒了口气，幸好齐瑞和明华刚才没有要硬闯进来，否则她这会儿没有衣裳可换，得多尴尬。
　　她方自庆幸，突然被男人拦腰抱了起来，走回内殿。
　　“地上凉，不许脱鞋。”
　　作者有话要说：打雷了，大家晚安~

79、媚煞
　　翌日。
　　瑞王殿下被陛下解了足禁, 即日起上任兵部侍郎一职之事，在宫里传了开, 而今日亦是成渊任兵部尚书的第一天。
　　早前文武大典, 齐瑞怒殴成渊的情形，众人都还历历在目, 现下两人又聚到一处, 瑞王殿下还成了成渊的下属，看来兵部衙门日后是热闹得紧了。
　　果不其然，大清早, 齐瑞人是准时准刻地到了兵部, 却是一屁股瘫躺在檀木椅上, 双腿交叠搭着书案，身边还围绕了一溜的侍女, 摇扇风，递果子，乐得安逸潇洒。
　　崔主事踏进屋子的时候, 瞧见的便是这番景象。
　　他暗自抹了抹汗, 成大人方才吩咐下来的事, 得由他和瑞王殿下交代清楚，只是见这情况, 瑞王殿下哪里像是来处理政务的, 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悠闲。
　　左右都惹不起，崔主事扯出笑，走过去：“殿下。”
　　齐瑞懒懒掀抬眼皮, 掠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偏过头吐了口葡萄皮。
　　崔主事将一摞书纸摆放到案上，笑着说：“殿下，此乃西北军务相关统册，主要是兵械，粮饷，以及兵籍之类，殿下将其稍作整理，再拿与成大人看即可。”
　　齐瑞眉眼皱起，手一伸，抓过一本胡乱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墨迹晃得他眼晕，转瞬便嫌恶地丢了回去：“这种易如拾芥的事儿都得本王来？你们干什么吃的！”
　　好在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位主子不好对付，崔主事还是笑：“殿下莫急，殿下初来兵部，还有诸多不清，臣会逐步同殿下交接。”
　　齐瑞决计不会说是自己看了头疼，当下懒得听他多言，摆摆手：“拿走拿走！”
　　没法了，崔主事略作思忖，低头恭敬道：“陛下有手谕，殿下在兵部的一举一动，每日皆有人向陛下禀报，所以……”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了，齐瑞一讷，不做声响了，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
　　果然只有陛下能降得住瑞王了，崔主事又继续笑道：“这些都是成大人吩咐的加急军务，还请殿下务必在午时之前完成。”
　　“齐瑞，你行不行啊？”
　　齐瑞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在此时，一道清灵的声音从门外扬起，随之明华俏丽娇小的身影逛了进来。
　　一见她，齐瑞下意识蓦地放下腿，忙不迭挥手赶退身边伺候的侍女，一瞬间便坐得端正无比，直叫崔主事看呆了去。
　　齐瑞随手捞过一部册子，垂眸审阅，待她走到案前，才慢慢抬起头，一本正色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明华掠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怎么不能来？”
　　齐瑞肃容：“军政要地，是你这小丫头能随便来的吗？快回去！”两指捏笔，有模有样蘸了蘸墨汁：“本王在忙，无暇理你。”
　　昨日见他还悲催难过得很，今日才特意过来瞧瞧他如何了，没想到还反被他嫌弃，明华咬牙切齿：“嘁，我又不是来寻你的！”
　　闻言，齐瑞心中预兆骤现，霍然抬眼：“那你来干嘛？你该不会是……”
　　“我找成渊，不行啊！哼！”
　　她一口截断，鹅黄锦裙一晃，一跺脚便转身往外面离去。
　　不一会儿，明华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这突然出现，又突然跑走，懵得齐瑞一愣一愣的，好半天他终于反应过来，立马盯住了崔主事：“成渊呢，成渊在哪儿？”
　　崔主事道：“呃……成大人在中堂。”
　　齐瑞随即撑案而起，连步要走，身后那人忙唤道：“殿下，这些军务您还没处理完呢……”
　　一边心系另一处，一边又迫于皇兄的胁迫，齐瑞边疾步边反手一扬：“带上带上！”
　　齐瑞在那长廊七拐八拐，总算到了中堂，门是开着的，他一踏进去，就看见长案处，明华以手支颐，坐在成渊身边，两人都侧头看着彼此，不知在聊些什么。
　　成渊听得动静将眸望去，见他黑着脸站在门口，略一停顿，正要起身，却被明华一把拉坐了回来。
　　生气故意不搭理，明华仿若看不见齐瑞，继续对成渊道：“我爹爹当年亲率兵卫，也去过北凉，你方才说北凉若要动武，他国恐难匹敌，是个什么道理？”
　　她在边上挨坐着，自己不理齐瑞也不让他理，成渊默了一瞬，眉目清秀温和，答道：“北凉地域辽阔，所训战马健壮，且不论男女，生性好战，加之其二十多年前的遭遇，更知居安思危，治不忘乱，故而战事上，北凉从未有过懈怠。”
　　明华不很明白，挠了挠眼角，模模糊糊道：“听起来很厉害……”
　　齐瑞脸色阴郁，在门口站了会儿，但见他们一言一语，唯独将他干晾在这，心里顿然燃起火焰，又五味杂陈。
　　他忍了口气，跨入堂中，直直在边侧的小木案坐了下来，嘴上还吆喝着：“还是这处好啊，环境清幽，适合处理政务。”
　　说着，斜眸瞟了眼长案那两人，他面上深沉，手却是“啪”得一拍桌：“给本王放这儿！”
　　跟随进来的崔主事抖了一抖，连忙把带过来的那摞籍册替他放在了小木案上，更是将笔墨纸砚都布置了妥当。
　　亟待处理的政务摆在面前，齐瑞的目光却是一动不动，丹凤眼眸细细眯起，紧紧盯着那两人。
　　虽不合规矩，但齐瑞要在此处处理政务也没什么，只是沉默难免显得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从来重视仪礼，还是打声招呼为好，成渊这般想着，方一侧首，谁知就被明华蓦地用双手捧住了脸，使劲将他的头扭了回来。
　　明华这是又跟齐瑞杠上了，杏眸含怒，和成渊四目相对：“我跟你说话呢，你敢走神！”
　　脸颊上小手触感柔软，成渊生生怔住，眸光一动，又立即撇开视线：“是在下的过错。”
　　居然还摸上脸了！
　　这边齐瑞双唇抿成了条缝，几近冲冠眦裂，却又不敢过分声张，紧捏的拳头青筋暴起，险些将手里的笔掰断。
　　这时，站在他身侧的崔主事低低提醒：“咳，殿下，巳时了。”
　　言外之意便是，午时前须得将这些军务都处理了，若没完成，那陛下可就晓得了。
　　明华这丫头显然是在故意针对他，齐瑞强自镇定，压下愤愤不平的心，低头扫两眼籍册，又抬眸往那处瞄一眼，时刻警惕着那两人的动作，还好后来他们无太大的接触，除了温言慢语的对话听得他心焦气躁，实在静不下来。
　　接下来几日，明华每日都来，也不和齐瑞多说一句，一来就到中堂，在成渊旁边坐着，然而只要明华一出现，齐瑞得到消息就烟儿似的一瞬溜到了中堂去，也不说话，只在边侧装模作样办公务。
　　不过，他期间掰断了十余支笔，捏毁过数本册子……
　　于是，整个兵部上下都人心惶惶，生怕这位爷哪天一个不痛快，放把火将中堂烧了。
　　*
　　承天节过后，赫连岐便一直未在宫内出现过，这病假是告了将近一月，毕竟那夜云迟是往死里下了狠手，长剑蓄力之势，几近将他肩胛刺穿，舞刀弄剑的大将军，不好生休养数月，怕是日后难以痊愈。
　　正因为如此，太后没了朝中联系，近日倒是也安生了许多。
　　御乾宫。
　　花园池边，梨花盛满枝头，一朵朵雪白亲密簇拥，恰应了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齐璟独自在御书房内，日光淡淡，透过窗格，在案上倾洒下温和光影，熏香袅袅浮盈，一室安谧潜静。
　　近来朝中事务一如既往繁琐，奏折文书堆砌一案，只是往常六部办事都很是得当，向来无需他多操心，然而现如今，兵部的问题也多了起来，问题大抵都出在齐瑞身上，自从他官任侍郎，成渊的任何抉择都必会遭到齐瑞的反对，其他人又是谁都不敢得罪，束手无策之下回回都只得交由陛下做主。
　　齐瑞为了针对成渊也是磨破了脑袋，想尽办法在他批过的文书里找差错，虽说他是有意和成渊过不去，但也真真是费了心琢磨，所言理由倒还真的令人无法反驳。
　　出于恶意，但还算是有所考量，齐璟便就随他去了。
　　此刻，长案边，齐璟俊眸淡敛，低凝着那几行小字，瞳仁微泛深漠的光，片刻后，他将手中的密函合上，拾过边上的火折子燃了烛，从容不迫递过去，很快，那张纸便烧成了灰烬。
　　他静坐，垂眸思量了良久，而后才取过边上的折子，执笔渲染墨液，开始审批奏章。
　　便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响，随之是轻快的脚步声，透门而入的春风携来一缕清幽香甜的气息。
　　齐璟垂眸静阅，唇边却轻泛笑意，不必抬头去看，也知是谁来了。
　　“陛下——”
　　人未至，声先达，云姒提着轻纱紫裙，裹携暖风如沐，从殿外快步而来。
　　“陛下！”她笑颜灿烂，不知为何欢喜非常，三两步绕过书案，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陛下，你快来！”
　　见她如此喜形于色，齐璟眸中亦是漾着温柔，他放下笔，伸手轻轻一揽她细软的腰肢，她便柔弱无骨般跌坐到了他腿上。
　　齐璟眉目含笑，搂着她娇娆的身躯入怀，而后腾出右手重新握了笔，“别闹，今日事情有些多。”
　　云姒不依，抱上他的脖颈摇动着，娇语道：“不嘛，等会儿风就停了。”
　　她红唇微嘟，清潋双眸弥漫祈求，“就陪我一会儿嘛，好不好？”
　　齐璟望她一眼，一声纵容叹息，又放下了笔。
　　他抬手轻轻拂开那片落在她肩头的花瓣，而后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嘴角噙着溺爱的笑意：“好，都听姒儿的。”
　　云姒眉睫扬起，眼底一瞬荡漾嫣然，她唇边渲开优美的弧度，凑过温软的唇，飞快轻啄了下他的脸，然后牵上他的手，拉他一起往殿外走。
　　阳光脉脉，仿若点点星辉倒映池面，又闪耀跳跃在一片梨树枝头，风拂过，盛繁枝桠的梨花如云如絮，漫天飘舞下来。
　　云姒一路拉他到梨树下，恰巧徐徐吹过一阵清风，满树的雪白放肆娆动，梨花舞着春风，在他们周围翩然飘旋，轻轻柔柔落了一地。
　　那双眼睛清亮绝尘，抬头望着天，尽览所有美好，云姒星眸含光，回眸冲他一笑：“漂亮吗？”
　　绡纱紫裳浴在温暖柔光下，裙角随着风轻轻飘展，她逆着光，身后是纷纷飞散的梨花，宛如云烟缥缈的仙境中，铺展而来的一副极美画卷。
　　齐璟眼尾浮笑，想到那年那夜，月色星影，梨花也是这般纷然飘舞，一片一片，落在她的素伞上，她亦是像这样，娇颜如画，冲他挑开笑颜，如若将漫天星河都敛入眸中。
　　齐璟笑容暖了几分，缓缓轻吟：“落花独立，”迎上她的目光，他眸中似盛了万千风华，深凝宠溺，温声而语：“一念成思。”
　　锦簇的梨花树下，流光照影成双，相交重叠。
　　云姒明眸轻眨，将这句话默念了遍，他深隽的情思，令她心底万般柔软，扯着他的衣袖，她娇声娇气地问：“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流光微转，他衣袍轻扬，浅浅笑了笑，齐璟伸手揽上她的腰肢，手臂一收，美人的娇躯毫无阻隔贴上自己，“第一次见。”
　　第一次，是她入宫退婚又反悔，云姒目光微惑：“金銮殿？”
　　他眸色明净，凝视于她，深长低言：“更早。”
　　落花独立，一念成思，月渡桥边那个令漫天星月都一刹暗淡的少女，早已深深镌刻在他心上，是他心底永恒不灭的光。
　　云姒一愣：“什么时候呀？”
　　齐璟不答，幽澈的眸中泛出一丝浅笑。
　　纤臂极快搂上他的脖颈，她不依不饶，仰着瓷白的小脸追问：“说嘛！”
　　云姒扭动腰身，缠着他问，齐璟唇边依稀一叹，他倒不是有心要瞒，还不是这姑娘早前在步澜宫说讨厌他。
　　这会儿她偏执非常，他不说，她就想方设法地要他说，又是撒娇，又是亲他，是定要从他口中听到不可。
　　美人主动献吻，又怎会舍得拒绝，她一将娇嫩的双唇递上来，男人便欣然接受，指腹扣住她的下巴，俯身一衔，将那温热的唇瓣缠绵含吮。
　　云姒无比乖静，也特别配合，她抱紧他，在他的诱引下，听话探出唇中的柔软香甜，和他温情缠绕。
　　漫天清辉下，梨花如雨，她思绪尽乱，呼吸被尽数漫夺，待她气息薄弱，他才终于放过了她。
　　云姒低低喘息着，白嫩的双颊晕染粉霞，红唇水光潋滟，娇艳欲滴，她轻轻一咬，若有似无地推着他的胸膛，声调低绵：“快说……”
　　男人尝尽甜美，自当餍足，他轻挑着笑舔了舔下唇，谁知却是摇一摇头。
　　云姒呆愣了一瞬，只觉得他坏透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是不说，她嗔怨闷哼，挣脱开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齐璟长臂一拦，轻而易举就将人捞回了怀中，见她眸底透着明显恼意，偏过头不理，是在生闷气了，他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发：“好好好，以后告诉你。”
　　云姒抿抿唇，斜漾他一眼：“以后是什么时候？”
　　一朵梨花飘到他们之间，落在云姒衣襟上，齐璟低眸，从她绵软处拈起，修长如玉的指尖掠过发鬓，将雪白的落花轻轻别到她耳后，衬得她玉容娇艳甜美。
　　他手指继而往后，梳理她如丝如缕的柔软长发，温静又缱绻：“等你嫁我之后。”
　　云姒嘴唇微微一开，又停住，差点下意识脱口问他何时娶自己了，方又想起他说过，春迟之前，一定会娶她。
　　她长睫如墨，安静低敛着，在眼睑覆上一层浅影，片刻后那人倾身近她耳边，轻声道：“姒儿有心事。”
　　云姒顿了顿，垂下头软软低语：“哪有。”
　　指尖缓缓勾了她的下巴，齐璟注视着她的眼睛，修眸中多了分洞察人心的深澈。
　　他瞳孔幽邃如染：“兵书上有句话，‘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可有听过？”
　　听过，但用到战略上，她却是不懂的，想了想，云姒还是摇了摇头。
　　齐璟笑了笑，眸心掠过莫测浮光：“还有一句，‘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云姒看着他，神情渐渐茫然，不知他是何意。
　　一抹轻柔在他眉梢凝结，齐璟抚摸着她的头，几缕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他唇边依旧轻泛淡笑，“就快了。”
　　即便不甚明朗他话中之意，但听到他肯定的回答，感受到身前他清冷但沉稳的心跳，云姒不自觉便舒展了黛眉，天光梦幻如金，在她脸上映透着娇魅色泽，花雨漫天绽放，云姒望着他轻轻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大概差不多，在正文完结的收尾阶段了~

80、媚煞
　　他所说的“攻其不备, 出其不意”和“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云姒是不明白的, 那样的情况下说出来，多少显得突兀矛盾, 不过凡事他心里都有计较, 云姒也是习惯了他的讳莫如深。
　　那日他为自己将侯府满门处死，但云姒终究还是为他们求了情，该死的已没了好下场, 恩仇深重, 到底家奴是无辜的, 于是那些身家清白的家奴都被遣散了，从此, 曾风光无两的永安侯府再不复存。
　　之后的这段日子颇为清闲，无事烦忧，亦无喧嚣滋扰, 齐璟去上朝, 云姒睡醒了便在庭院里赏花吹风等他, 他回来了，她便拎着裙摆绽笑投入他怀中, 两人粘腻一处, 是胜似新婚甜蜜。
　　这天，齐璟不在寝宫，而多时不见的明华出现了。
　　春光明媚, 她们挨坐在花园池边的石凳上，水面涟漪轻泛，塘中莲叶层层片片，有不少红鲤穿游其间，在一处投下鱼食，它们一瞬便啄在了一起。
　　云姒抱着瓷碗，又往池中投入一些鱼食，笑道：“郡主今日怎么没去兵部？”
　　芙蓉鞋踢踏着鹅卵石，明华撇撇嘴，咕哝着：“别提了，眼不见为净。”
　　说着她一使劲儿，将脚边的小石子往池里踢了进去，鱼儿一惊，全散了开。
　　云姒一听这怨愤的语气就了然了，她回眸看向边上的人：“瑞王殿下又惹郡主生气了？”
　　明华没有否认，皱着眉：“昨日，就因为与北凉通商的事情，一个简简单单的文书，他差点又要将兵部闹得人仰马翻，人家成渊秉公办事，招他还是惹他了，尽找茬！”
　　兵部近期的状况，云姒也知一二，毕竟齐璟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她都会陪在边上。
　　云姒眉睫轻弯：“殿下虽说态度是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意见倒也不是一无可鉴的。”
　　对这话存疑，明华歪着脑袋：“他？除了一心挑刺，他还能有可取之处？”
　　云姒笑了一笑：“当然了，是陛下亲口说的。”
　　脚踩着石子，前后滚动，明华默了声，似乎因这句话心情平和了些。
　　想到什么，云姒眼波微动，试探问她：“郡主心绪不佳，是替成大人不平，还是在担心瑞王殿下？”
　　她语气浅淡，听上去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明华反应甚大：“我、我为什么要担心他呀！他被璟哥哥罚就罚了，谁让他自己要胡乱生事，扰得兵部鸡犬不宁，还不如关回王府去省心！”
　　云姒忍不住泛出了笑，她还没问原因，她这就自己说出来了，如此明白，看来是无需多问了。
　　明华却是没什么意识，她突然想到一事，“啊”了声：“对了姒姒，等战马交易的事宜确定下来后，轻妩姐姐要回北凉了，”挠了挠头发，略一思考：“嗯……估计就在这几天。”
　　闻言，云姒顿了一顿，轻妩姐姐要回北凉了，那哥哥呢，也不知他们之间如何了。
　　说起来已有好些时日没见着哥哥了，从前是不愿连累他，怕自己狼藉声名影响了他的大好前程，一直都有意避讳着，但柳素锦死前那番言辞，也算是间接替娘亲正了名，如今堂堂正正去寻他，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待早朝结束，他一定是会去训兵的，云姒这般想着，对明华道：“郡主，我们去趟校场如何？”
　　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再去午门等了。
　　明华倒是没多问，一口应下：“好啊，他们应该都在校场商议战马，万一轻妩姐姐到时候离开得突然，我们先去和她道个别。”
　　喻轻妩身为女子，骑马射箭，武艺剑术，都不在话下，妥妥是明华倾心已久的侠女形象，虽相识不多时，但她却是钦佩至极，也是喜欢得紧。
　　云姒就更不必说了，喻轻妩帮过她，何况她和哥哥之间似乎有着道不明的关系，说不准将来真会成她嫂嫂。
　　于是，她们很快便结伴到了皇宫南校场。
　　往常，这处该是号角声响成一片才对，然而此刻，整个校场空旷冷清，无一兵一卒在训练，唯有几个士兵驻守在城墙处。
　　云迟对墨玄骑的训练是出了名的严格，寒冬烈日、风吹雨淋也都一日不会落下，今日却意外破了例，云姒和明华都颇觉奇怪，问了士兵才知道，是云迟奉命领兵，前去包围了赫连岐的府邸。
　　听得此事，云姒和明华都是一惊。
　　赫连岐恶贯满盈不假，可好歹是大将军，更是太后的弟弟，总是不能平白无据就将他逮捕了的，云姒瞬间心生忧虑，不过有了上回侯府的事情在前，她也知陛下和哥哥都不是不顾后果的人，遂此次神色沉稳了不少。
　　云姒秀眉微拢，下意识问道：“奉谁的命？是出了何事？”
　　其中一士兵迟疑了一瞬，才颔首作答：“回云御侍，自然是奉陛下的命，至于事出何因，属下只知是赫连将军凌虐民女，惹了圣怒，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谁能想到派兵包围大将军府，会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明华诧异片刻后，嫌恶地努了努嘴：“以为他只是卑鄙下流，原来还有□□虏虐的恶行！真恶心人……”
　　相比之下，云姒竟不觉得太过意外，许是之前在那偏僻的空殿见识过赫连岐的本性。
　　现在想来也谈不上后怕，毕竟不论发生何事，那个人，还有哥哥，永远都会第一时刻挡在她前面，只不过她有点担心，赫连一家暗里作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能否对付得了。
　　想到这儿，云姒忽然对齐璟的那两句话有了思忖，她若有所思静了会儿，等不到人，便唤上明华先回去了。
　　……
　　朝中之人只知赫连岐遇刺，一直在府中养伤，他们这会儿还未从侯府一事中缓过神，又突然被告知赫连大将军竟干了强抢民女的勾当，如何不觉震撼。
　　今晨，云迟亲率墨玄骑，直入大将军府，赫连岐伤势未愈，反抗不了几下就被钳制了住，他府上虽有众多精兵把守，但如何也不是墨玄骑的对手，何况云迟携令牌，是遵圣上之命而来，无人胆敢抵抗。
　　而后，云迟更是命人将赫连岐的府邸里外搜寻，费了好一番功夫，还是他亲自动手，才破了赫连岐房内四面连环的机关，发现了密室。
　　密室入口与床榻相连，位于其下，根本难以察觉异样，机关又是以五行八卦布阵，寻常兵卒家奴不懂四象八卦，便是发觉不对劲，也断不可能破解。
　　密道深入地下三尺，与外界彻底隔绝，但也留有细缝流通空气，密道顺梯而下，又步行一刻钟，才至尽头，伴随着女子交错的哭喊，见到密室里惨烈的一幕，墨玄骑一众将士都刹那惊愕，连男儿竟也都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密室很大，铁笼中关押了数十个女子，皆是衣衫破碎，瘫倒在地起不了身，有人气息奄奄，有人浑身伤痕，旁侧摆了一张床榻，上面有皮鞭，锁链，棍杵，蜡烛，绳子等等之类。
　　囚禁在这种地方，每一物都似在昭显主人追求快感的癖好，可想而知，这些女子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密室万分炎热，因为角落有个熔炉，炉鼎很大，足够装下一人。
　　安抚了那些受害的女子，询问后才知道，她们都是被人贩拐来的，因着有些姿色，被赫连岐瞧中了，圈禁于此。
　　赫连岐虽有娇妻美妾不少，但那都是官臣之女，到底有身家，他自然不会对她们做虐待之事，故而他只对暗中关押的女子进行奸杀凌虐，将欲癖发泄到她们身上，事后还存有一口气的，就关回铁笼，死了的，便丢进熔炉去焚烧了，寸灰不留。
　　朝中之人闻此，皆大惊失色，不敢置信，然赫连岐凌虐民女的证据都摆在了眼前，是不信也得信。
　　更者，那些官臣，当初为阿谀奉承，将自己女儿送上了赫连岐的床，卖女示好，如今闻得此事，纷纷将关系和大将军府撇了个干净。
　　今日早朝，待云迟捉拿赫连岐归来后，齐璟一道赐死昭书，甩在地上。
　　身为一品武将，虏虐民女，败坏朝纲，奸.淫手段之残忍更是令人发指，十恶不赦，按律当斩！
　　赫连岐被收押大牢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永寿宫寝殿，瓷器摔碎一地，桌椅也是东倒西歪，狼藉不堪。
　　“嘭——”
　　又是一道清脆的迸裂声，青白瓷盏被猛地掷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蠢货！”
　　太后面色因愤怒胀红，撑桌站着，浑身都在发抖，连翘越过碎瓷残骸，上前一步，拿出绢子为她擦拭额角气出的细汗：“娘娘息怒。”
　　太后由她擦着，握拳用力一砸桌：“哀家几次三番警告他别胡来，偏是不听！现在好了，前功尽弃！真是个废物！”
　　赫连岐一入狱，按着规矩，他骑下所有兵力自然是收归墨玄骑所有，是断了任何谋逆机会，失了所有可抗衡的能力。
　　如此，她从前全部的计划都泡汤了，步步谋划二十年，都毁在了这个蠢货手里！
　　气息闷喘，太后闭眼，半晌后睁开，“先前哀家的话，你可有跟他说？”
　　连翘慢慢放下手，颔首乖顺道：“赫连将军受伤后，奴婢便按着娘娘的吩咐每夜子时都暗中去到大将军府，娘娘的话奴婢也都一字不落带到了。”
　　赫连岐伤势过重，来不得皇宫，太后便谴了连翘亲自过去暗传密信。
　　沉默了好一会儿，太后微眯眼眸，斜斜剜向连翘，她眼底升起一丝阴霾：“只是带了话而已？”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嗑巴一间隙，忙低下头道：“连翘一切都是照着娘娘的意思。”
　　话音刚落，她蓦地就被太后扼住了细嫩的脖颈，呼吸一窒，她倏然瞠目惊恐。
　　太后两指紧紧捏扣，神情生恨：“赫连岐蠢归蠢，但那事除了哀家，并无人知晓！齐璟怎可能突然发现！除非有人泄露，而只有你每日在哀家身边寸步不离，你胆敢背叛哀家！”
　　她指间越收越紧，过重的力道已让连翘快要喘不生气，连翘挣扎良久，费力嘶哑着声音：“娘娘……连翘自、自入宫以来，便一直是永寿宫的宫女……怎、怎会……怎会背叛娘娘……娘娘……松手……”
　　听了这话，太后愤然的眸中渐现迟疑之色，直到连翘眼白往上翻了翻，她顷刻间甩手放开了她。
　　连翘猛然缓上气，虚虚跪伏在地，剧烈咳着。
　　太后方才是到了气头上，一时失了理智，好在这会儿平静了些，她扶着桌边坐了下来，侧眸看了眼地上狼狈的小姑娘，静默良久，烦怒地叹了口气：“行了，退下吧。”
　　连翘眼下无力说话，闻言竭力爬起来，虚弱行了个礼，许是受到了惊吓，忙不迭踉跄着离开了。
　　从入宫至今，连翘是她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以说是自己身边最可信的人，连翘父母早亡，背景干净，没有理由会背叛她，但出了今日的事，她还是生了分顾忌。
　　殿内一片死寂，蓄极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太后独自静坐，搭在桌上的手逐渐握成了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齐、璟！”猛地砸桌：“你给哀家等着！”
　　她眼中冷光一现，眯起的眸子盯住一处，神色愈深，不知在谋略什么。
　　*
　　还是白日，天色却阴沉了下来，云光暗敛，日影淡淡，空气稍稍有几分闷热，看样子是有一场风雨要来了。
　　怕雨势太大车马难行，明华已回了王府，将近午时，平常齐璟早该回来陪她用膳了，而今天，只有宫奴来御乾宫禀报，说是陛下让她先用午膳，不必等他。
　　云姒知晓赫连岐入狱必将震惊满朝，况且侯府一事才过不久，在朝中颇具威望的高官接二连三倒了台，定是有诸多事宜等他处理。
　　幽陷的幕空，暗沉密布，阴霾笼罩着整片天地，无声无息，诡异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雨势随风，如倾如注地落了下来，汇聚成幕。
　　疾风骤雨淅淅沥沥，溅在屋檐边，砸落石阶上，交错激荡。
　　云姒还在乖乖等他回来，她叠手枕着下巴，伏在窗边，望着纵横流波的雨帘中，那条路的方向。
　　偶然有风灌入，烛盏上的火焰不断跳跃，殿内一明一暗，又不完全熄灭。
　　大雨下了约莫一个时辰，也不见收敛之势。
　　云姒朦朦胧胧，不知不觉伏在窗边睡着了，又过了许久，似乎是下意识有所感应，她从睡梦中渐渐苏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惺忪睡眼温温吞吞往窗外探去，隔着急促的雨幕，她隐约瞧见路的尽头，仿佛有玄色身影渐渐走近。
　　云姒顿然睡意全无，雨势太大，也不知他撑伞没有，没有半分的迟疑，下一刻，云姒便倏地起身，拿把伞就匆匆跑出了殿。
　　藕色绣鞋奔踏在积洼上，水花四溅，云姒撑着伞，逆风快步有些吃力，紫色衣衫被风雨激得翻飞。
　　齐璟这才刚回来，半路便瞧见滂沱大雨之下，他的姑娘冒雨向他跑来，发丝凌乱飞扬，他一霎竟怔在了原地。
　　执伞的手抬起，她清甜的声调穿透雨帘，递入他耳中。
　　“陛下！”
　　昏天暗地，风雨飘荡，整个世间都彻底缭乱，却又仿若静止，呈现黑白色，灵动光彩的唯独眼前笑望他的女子。
　　只停顿了短暂的一瞬，风雨扑面，齐璟急忙赶上去几步，极快地将她揽到自己伞下，一瞬不瞬凝住她：“雨这么大还跑出来？”
　　被雨势染湿的纱衣和他的玄色衣袍纠缠在了一起，云姒满不在乎一笑：“我怕你没撑伞，淋湿了呀。”
　　他是皇帝，还需要愁这些琐事不成？
　　齐璟是又好气又好笑，眉梢不经意凝聚了柔色，低眸看了眼她不防水的小绣鞋，叹息着丢开她的伞，将自己的伞递到她手中，而后转过去折了腰，稍一用力，就将她放到了自己背上。
　　云姒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迢迢江山，也是为了她。
　　她没有去问今日发生的事，只俯靠在他肩上，在他耳畔轻笑温言：“我还没有吃饭。”
　　他一定也没有用午膳，她是不想，而他是无心。
　　风牵衣袍，齐璟步履沉稳，唇边掠过弧度，含着笑，语色刻意严厉：“不乖。”
　　“我在等你。”
　　温绵的呼吸泛在耳畔，她轻轻柔柔地说。
　　齐璟眼底尽是温柔，笑着摇了摇头。
　　他背着她，她抱着他的脖颈，连绵不绝的云雨中，他们同撑一把伞。
　　风雨飘摇，深情却渐浓，任由风来也吹不散，雨色勾描着伞下交叠的身影，他们在雨幕里愈行愈远。
　　*
　　翌日。
　　天色放晴了。
　　看上去仿佛一切都重归了平静般，但不知是何人，不知从何处，突然散播起了一个谣言，很快便在宫中传了开。
　　皇宫御花园，兰亭旁，就有几名清扫的宫婢和小太监正在窃窃私语。
　　“你们都可有听说，陛下身边的云御侍，是狐妖转世的事儿？”
　　“啊？什么妖啊狐的，你可莫要胡言乱语！”
　　“哎哎哎，我倒是有所耳闻，说云御侍是魅惑君心的妖女，所以陛下如今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作者有话要说：相信我，太后马上就没了！

81、媚煞
　　“啊？什么妖啊狐的, 你可莫要胡言乱语！”
　　“哎哎哎，我倒是有所耳闻, 说云御侍是魅惑君心的妖女, 所以陛下如今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见他们都知晓，方才那一无所知的宫婢奇道：“你们都是从哪儿听说的？”
　　“别宫的人私下闲聊, 我听见的, 据说是谁昨晚上起夜，在小竹林看见只紫狐狸，林里隐约还站了个女人, 那身影和云御侍一模一样！”
　　“我也是我也是, 云御侍确实艳骨妖媚, 不都说红颜是祸水吗……”
　　“嘘嘘嘘，这么玄乎的事儿咱们就当不知道, 否则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
　　御乾宫，养心殿后园隐蔽之处。
　　雨后晨风微凉, 齐璟负手立于树下。
　　他身后站了个小太监, 小太垂首托着金盘, 冠帽将面容遮挡了大半，身形瘦小, 灰蓝套袍穿在身上显得松垮宽大, 低低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
　　“赫连岐出了事，太后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日后想要知道她的动作，恐怕有些困难。”
　　齐璟静默望着宫墙之上那一阙云天，片刻后他淡然道：“这么多年，你已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朕自有分寸。”
　　连翘略微抬眸，望向他孤冷的背影，“陛下可有想到法子对付她？若是太过棘手，”她顿了一顿，语气渐生杀意：“不如我一碗汤药送她上路。”
　　大不了，她赔上一命，只要那恶妇能死，她不惜任何代价。
　　齐璟面上无甚情绪，话里不含一丝感情：“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他眸中隐泛冷笑：“朕不只是要她死，朕要她身败名裂，恶名昭彰。”
　　连翘往常宁静温和的神情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恨意：“我只要一看见她，就会想到我娘的死，偏生，我还要对她佯装顺服，俯首听命。”
　　她托着金盘的手捏紧，天知道有多少个日夜在太后身边伺候时，她有多想一刀割断她的咽喉。
　　齐璟深敛了眸光，“傅家的仇，你娘的仇，她欠了这么多年的，也该还了。”
　　是啊，她风光了这许多年，该到头了，连翘问道：“你要如何做？”
　　齐璟默了默，低沉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先回去，万事小心。”
　　佯扮太监来给皇帝送早茶，连翘也知自己不宜在这久待，应声正要离去前，想到什么，静思一瞬后道：“我来时，隐约听到些关于云姒姑娘的事情，想来或许和太后有些关系。”
　　闻言，齐璟深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动容之色，他眉眼略沉，侧过身看向她。
　　……
　　下了一夜的雨，幕空澄碧如洗，天清亮，不过也才辰时未过。
　　对于云姒来说，往日这会儿正是睡梦当好的时候，然而今天她却早醒了，手枕边都空空的。
　　明明今日不用早起上朝。
　　云姒长发微乱，披散在纤背，睡眼朦胧地在床上呆坐了会儿，而后披了件外衣就起身出了殿。
　　养心殿后园，也有几棵梨花树，被雨水打淋一夜，湿了满地落花。
　　云姒在殿外东望西瞧，晃悠了会儿，总算找着了树下那人，墨色修长的身影独自背对，几分孤寂，几分郁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是亮的，但没有阳光倾落，云姒思绪尚还迷糊，几乎是潜意识，她踏着一地的花叶，踩着碎步远远地就向他跑了过去。
　　听见身后突然而至的脚步声，齐璟眸光动了动，收敛思绪，徐徐转过身，一个小小的身影蓦地扑进了他怀里。
　　齐璟下意识揽臂将她拥住，低下头，看向阖目埋在他胸膛，还未睡清醒的姑娘，唇边不自觉流露出温和笑意。
　　齐璟轻柔摸着她的头：“还早，起来做什么？”
　　云姒舒服地蹭着他的衣襟，她喜欢在他怀里。
　　她梦呓般低低软软：“醒来没看到你……”
　　温软的娇躯贴着他，那属于女子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裳，寸寸递来，将他前一刻所有的阴郁尽化作了万千柔情。
　　齐璟俯身在她柔嫩的耳垂落下一吻，声色低绻：“要我抱着，才睡得着？嗯？”
　　睡梦初醒，嗓音犹带睡意，云姒乖静地“嗯”了声，尾音娇娇绵绵。
　　浅嫩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湿润的眼眸浮漫水色。
　　见她靠着自己又要睡着的惺忪模样，齐璟眉眼带笑，温沉也柔声：“那我抱你回去睡，好不好？”
　　云姒微微睁开水润迷离的双眸，“嗯……”纤臂软软的，主动缠上他的脖颈，语色弥漫慵媚：“要你一起。”
　　对上她半梦半醒的目光，齐璟修眸凝聚情愫，偏过头轻轻咬上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姒儿想和朕一起睡？”
　　他温烫的呼吸裹携着她，云姒一时忘记了思考，只知道听话点了点头。
　　这般娇甜温软，总是不经意间流溢诱人的蛊惑，任哪个男人也无法克制，齐璟眸色一深，低头浅舐她的唇，而后将人抱起来，走回了寝殿。
　　*
　　如此又过去几日。
　　赫连岐罪状已立，五日后当街问斩，朝中无人敢有二话。
　　而如今，太后自然是最急的，赫连岐倘若真被斩了，那她精心谋划多年的心血就都白费了，在此之前，她势必是要做些事情。
　　浓重的黑夜深晦如海。
　　保和殿，位于皇宫内最偏远的地方。
　　此刻殿内，丝缕沉香自青瓷香炉中蔓延浮散，萦绕满室，夹杂着经久沉凝于空气中，汤药的浓郁苦涩。
　　内殿深处，宫灯盏盏摇曳，时闪时灭，都不甚明亮，一声惊雷骤然闷滚，本就晦涩的灯忽地又熄了几盏。
　　这里沉寂晦暗，黑魆魆的夜色一直延到最深处，偌大的寝殿竟没有一名宫婢侍候，空荡寂寥得仿若幽冥地狱，光影重一处，淡一处，徒添几分森惧和惶然。
　　万籁俱寂，有脚步声在阒静的保和殿内突兀响起，华服裙摆精绣金红丹花，施施然逶迤而过，随之，一道影子凝滞在宫砖之上，汇聚了所有夜黑般的浓重。
　　忽而电光流闪，将大殿一霎映亮，再立刻暗沉下去，随即又是一道闷雷。
　　太后立于床榻前，眼神尖锐，眯眸盯着那鼓起的纹黄被衾，虽蒙盖了枕头，但下面显然躺着个人。
　　她眼底愈渐严厉，血红色华服广袖下，右手处折出一抹刀光。
　　太后微扬下巴，带着凌傲的雍贵之气，握紧刀柄缓缓抬起右手，匕首刀刃锐利，下一刻，她猛地朝被衾捅了下去，谁知刀锋触及之处，竟是一片柔软。
　　傲然的面色一惊，太后立即发觉不对劲，一把掀开被衾，下面躺着的哪有什么人，分明只有几个棉枕。
　　保和殿是太上皇所居寝殿，太上皇常年病痛缠身，退位后便一直深居此处，日夜瘫躺在床，入药维持命脉。
　　如此深夜，一将废之人不在寝殿，故施障眼法会去何处？
　　太后眉头皱紧，心底涌现不详预兆，突然，她听到一声轻叹自死寂的身后响起，神情骤然大变，蓦地扭过身。
　　太后眼中惊起慌惧，越过大殿直直望到底，敞开的殿门后，一袭玄金蟒袍自那漫漫夜色深处，不急不缓，踱步而入。
　　齐璟薄唇略勾，背后电光劈闪，一道锃亮将殿外沉寂的夜幕击了个破碎。
　　电掣极光，一刹割裂了他清冷的容颜，将那双清冽的眸子映得澈亮。
　　他眼中洞彻的深邃，唇角嘲弄的笑，生生令太后打了个寒噤，慌乱掩了匕首入袖中。
　　“三更半夜不在寝殿歇息，持刀来保和殿意欲何为呢，母后？”
　　他声音极缓极淡，却丝毫掩不住透心的寒意。
　　话音方落，“轰隆”声滚滚，齐璟踏着雷鸣，慵然渐行渐近。
　　太后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强自压下惊慌：“这是保和殿，不是御乾宫！你来干什么！人呢，来人啊！”
　　齐璟在殿中负手站定，冷淡一笑：“人？母后不是自己将宫奴都遣退了吗？”
　　闻言，太后一瞬目露慌色，眼珠转动，念头忽有意识：“他呢，你将他弄到哪里去了？你……你大胆！”
　　“他？哦，原来母后是想见父皇。”孤傲的浅弧自嘴角划起，意味深长道：“母后，你着急了。”
　　齐璟侧过身，一掠衣袍，在桌边坐了下来，“让朕来猜猜，母后是为了赫连岐而来，可对？”
　　他慢悠悠翻过倒扣的茶盏，修长如玉的手执壶微微一倾，清茶溅盏而入，发出与这骇人的夜格格不入的悠然泉音。
　　太后浑身一震：“放肆！”
　　瓷盏轻落到唇边，齐璟略微一抿，又气定神闲放下，“母后既然来了，不妨说说打算如何做，是向父皇求情，以他太上皇的身份求朕饶赫连岐一命？”
　　他轻笑，透着淡淡的不屑：“若是如此，母后直接和儿臣说不是更好？”指尖一叩一叩，缓慢敲在桌面上，他敛眸慢声：“又或者，母后其实是想拖延赫连岐斩首的时日？”
　　一听此话，太后的心直直下沉，下一刻又见他修眸一掠，沉缓道来：“譬如，太上皇崩逝，二十七日国丧期暂禁重刑。”
　　掩盖在广袖下拿刀的手微微颤抖，往昔风韵雍容的脸上颜色瞬息凋零，太后喘息稍促。
　　他说的一字不错，紧要关头，她的确只能利用太上皇的死，延缓赫连岐的生，待之后再另想他法。
　　只是没想到，齐璟心思缜密至此。
　　太后摆出威势：“你休得诬陷哀家！不论何时，皇帝首先是人子，你这是忤逆，是不孝！”
　　许是这话触碰到了某处底线，齐璟幽澈的眸中骤然生寒：“人子？”
　　唇角笑痕尽显嘲讽，他点漆般的眸子一瞬间似沉入海底，带着噬人的寒意霍然抬眼。
　　他冷冷盯住她：“二十多年前，赫连家是如何怂恿太上皇谋逆，你们是如何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宣明帝，你又是如何私囚傅柔，待她诞下腹中胎儿，夺子弑母，还需要朕亲自提醒你么？”
　　当年的事，除了亲信，知情者皆被她暗中毙了命，全然没料到这些话会从他口中一一道出。
　　太后惊恐，勃然大怒：“一派胡言！皇帝今日这般作为，是要与自己母后决裂不成！”
　　讥讽挑了挑唇，齐璟起身，那令人心悸的目光锁视于扶靠床榻的女人，他一步一步，缓缓逼近：“朕的母后，二十四年前不就已经被你一杯鸠酒逼死了么？”
　　瞳孔猛得一缩，太后呼吸一刹紊乱，他果真是知道了什么！
　　齐璟将她惊愕慌乱的神情看在眼里，“你终生难孕，不得子嗣，故而假孕骗过太上皇，将傅柔刚出生的孩子收到自己膝下抚养……”
　　太后彻底紊乱，目中狠毒之色骤厉，她声音压抑极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璟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眸光一低，右手轻轻把玩转动着左手拇指的玉指环，嘴角满含玩味：“傅柔的贴身丫鬟逃脱在外，七年前你查到下落，赶尽杀绝，但你没想到，她还有个女儿吧，”眼皮一掀，眸光似刀剑刺向她：“知道所有的一切。”
　　七年前，七年前……
　　连翘就是在七年前入的宫……
　　难道她就是那丫鬟的女儿……
　　太后顿然恍悟：“连翘！她是你安插到哀家身边的？”随即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傅家祖传的玉指环，刹那间，她忽地全相通了，咬牙狠狠道：“原来你七年前就知道了！”
　　齐璟左手一握，将玉指环攥入掌中：“你说的不错，皇帝首先是人子，”他冷峻的面容绷紧，眼底骤然凝聚戾气，凛冽的声音乍响旷殿：“杀我双亲，灭我国族，这血海深仇，朕既为人子，是该向你讨回来了！”
　　太后气急败坏低吼：“是哀家撺掇太上皇陷害宣明帝又如何，傅柔是哀家杀的又如何！”她忽而笑了：“他们确实是你身生父母，那又如何？哼！假若没有哀家，你早随那傅柔一并去了，还能拥有现在的一切，能当上皇帝吗！你该对哀家感恩戴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齐璟不语，俊眸扫过，冷冽似冰凌。
　　“想揭发哀家，为他们报仇？”她朱唇勾起傲慢的笑：“呵，你可要想好了，事情一旦败露，你真正的身份传了出去，前朝余孽，你看你这皇位还坐不坐得住！”
　　殿外电闪雷鸣，殿内灯影凌乱，大雨骤然倾泻，将所有一切都催逼得急促混沌。
　　齐璟敛下眼底阴鹜，面无表情剜视她：“朕没兴趣陪你玩同归于尽的戏码。”
　　他冷隽的声音透过重重风雨，一字一句，迫人生畏：“还有，朕的女人，不是你们赫连家能随意碰的，不管是从前，还是未遂，你们伤害姒儿的，新仇旧账，不如今夜就一起算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考验狗子男友力的时候到了

82、媚煞
　　骤雨瓢泼, 疾风狂乱有如厉鬼嘶鸣，雷霆霹雳, 道道震天撼地, 在巍峨宫殿的红砖重瓦上万钧翻滚。
　　太后从他生冷的语色中思缓过来，“难怪哀家一直忖不明白, 你拼死也要护着云姒的意图, 却原来是对她动了真感情，想不到还能有人让你这么上心，”扬在嘴边的笑逐渐变得狰狞：“好, 这可真是极好！哈哈哈！”
　　她笑得乖张, 在这电闪雷鸣的深夜愈显古怪。
　　不知是死到临头最后的猖獗, 还是笑里另含他意。
　　太后浑身散发着放肆嚣张，骤然间电光劈闪, 刹那映亮她如血腥红的华服，也明澈了齐璟眸中那丝不屑。
　　他眉眼间的淡漠静静流露，仿若只是在赏玩一件不足为道之物：“有件事, 要多谢你。”
　　男人幽邃的嗓音缓缓传来, 太后一滞, 笑声戛然而止。
　　齐璟薄唇掠起一弯轻蔑的痕迹：“朕还犯愁要用什么理由替姒儿解决了候府，亏得你出手, 诓骗云姮下毒, 拖了整个永安候府下水，倒是省了朕不少心思。”
　　那张鲜有岁月痕迹的脸，在他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慢慢开始僵硬, 太后死死盯住他，神色隐隐泛出不安。
　　齐璟声线中的疏离淡然，是王者对败者的不屑：“只不过……你误会云清鸿了，他这一遭死的也倒是冤，朕并不想拉拢他，他自始至终也从没有投诚朕。”
　　他似笑非笑，一声叹息：“哎，得不到就毁掉，还真真是你的作风。”
　　齐璟字句慢条斯理，方还肆意高傲的太后，倏然听得脸色惨白，一刹明了了所有事，齐璟露出种种迹象，是故意误导她，随之借她的手好给云清鸿定罪。
　　她蓦然生恨，怒声切齿：“你竟敢算计哀家！”
　　齐璟笑了笑，声色如霜：“比不得你阴险狠辣。”
　　说罢，他不急不缓转过身，面无情绪凝望敞开的殿门处，而廊外，是如漩涡般无穷无尽的夜幕，猝然电似金箭，偶有雷声大作，雨色撺掇不息。
　　齐璟默然负手静立，而太后在他背后，一手按在胸口的位置，倚靠床边无声喘息，强自平复情绪。
　　不见人说话，空旷的大殿突然间陷入死寂。
　　半晌后，齐璟对着殿外永夜，语色清晰，缓缓道来：“齐煜，朕名义上亲弟弟，自出生起便被你送到了道馆，美其名曰修身养性，算算时日，现在也有七岁了。”
　　提及此，太后浑身剧颤了下，声音掩饰不住慌乱：“你想做什么！”
　　“赫连家这些年拉拢了不少羽翼吧。”
　　急雨如瀑的夜，齐璟淡淡沉声，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
　　“太上皇重病不起，你看似清正，扶朕称帝重振社稷，却又暗中做了不少手脚，且将齐煜保护得甚好，不就是在等有一天时机到了，好让这江山再改名换姓，归属赫连？”
　　停顿一瞬，齐璟冷冷一笑：“可惜，你等不到了，朕一日不死，你的亲儿子便绝无可能代替朕，这天下，也和你赫连家没有半分干系！”
　　条条罪状皆被他袒露无遗，太后猛然抬眸，惊愕一息后反倒平静了下来，顷刻后她竟阴冷笑出：“不错，你倒真的比太上皇聪明多了，呵呵，他当年若有你一分谋略，也不至于愚笨得被哀家忽悠至今！”
　　齐璟缓慢转回身，双眸幽邃将她望定，淡淡挑唇，许是听了她方才的话，那俊秀的面容上忽而浮现诡谲之色。
　　他以一驭万的如斯神情，看得太后心中一凛，下一刻便听他幽幽笑道：“你说，太上皇若是知道朕非他所出，就连那小儿子，也是你与他人的私生子，会如何？”
　　此话一出，那只按压在心口略显老态的手禁不住痉挛起来，太后大惊，身子剧烈颤栗，夺声而出：“胡扯！你给我住口！”
　　齐璟却是满不在乎勾了唇：“曾经你瞒过太上皇，费尽心思求医，盼着能怀上子嗣，太过心切，也无怪会留下蛛丝马迹。”
　　唇角噙笑，那双墨瞳似有穿透力，只淡淡一眼，便令人心悸万分，“和你苟且之人，朕已知晓是谁，放心，等你上路了，朕一定送他下去给你陪葬！”
　　“你……你……”字字句句仿若刀刀剜入她的心，太后往后一跌，无力颓然撑坐在了榻上，右手的匕首“咣咣当当”坠地。
　　她心机算尽，只为有朝一日己出的孩子坐上皇位，将这天下变成赫连家的天下，到时她垂帘听政，女主皇权，她便是这江山的红颜至尊。
　　谁知她下千棋，设万局，步步计谋细密成网，却被他翻手云，覆手雨，无声无息中，颠倒了天地乾坤。
　　到头来那么不堪一击，她终究敌不过自己亲手养大的孽子！
　　“哦，对了，”齐璟眼眸一眯，声音如冰亦如水，“太上皇每天的汤药里，你都命人掺了慢性毒，所以他才一躺不起，三年前只得传位于朕，你赫连懿当真是下了一手好棋。”
　　他又轻悠一叹：“不过，‘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野心越大，破绽越多，太后娘娘到底还是兵书看少了，这么浅显的道理，怎就不明白呢。”
　　听着他那滴水不漏的心思，语气间尽透嘲弄讥诮，而太后如今已是悔之已晚。
　　“空口无凭！你以为有人会信吗？没人会信你！”她怒不可遏，左手颤抖指着他：“滚……你给我滚！
　　可她越是怒火中烧，那人便越心平如镜，见他笑意清净无声，好若在闲庭看花般闲适，将她的丑态尽数看进眼底。
　　太后勃然，咆哮着霍然扬手将东西打翻在地，一地瓷瓶玉器迸裂乱响。
　　便在此时，殿外也响起了动静，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扶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从黑暗中一步步缓慢走出。
　　齐璟未回首，漠视榻上狂乱发作的女人，笑容清淡，声调在诡异的寝殿高了几许：“太上皇可都听清楚了？”
　　话音入耳，太后浑身一震，僵在那儿，神情蓦然间慌颤。
　　太上皇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走近，他从曾经的枕边人携刀入殿时起，便已在门口了。
　　他虽是知命之年，不至于走步都艰难，但饮了多年的汤药，慢性剧毒早已渗入了五脏六腑，他和将死之人无甚区别，只不过吊着最后一口气，虽生犹死。
　　太上皇耗尽所有的力气，无一丝血色的干唇蠕动着，颤巍巍伸出一只形同枯槁的手，虚虚点了好几下，好半天，干涸的喉咙里却是气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昏暗的灯盏一晃一晃，映得太后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齐璟慢步上前，清冷洞悉的俊眸居高临下蔑视她：“这些事由朕来揭露，确实难以令人信服，”他抬了抬嘴角，语气深漠低沉：“但若是太上皇呢？”
　　那一刻，太后方醒悟自己气数将尽，她急剧喘息，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般窒息。
　　而齐璟只是淡淡笑着，“不言其他，但凭一条弑夫之罪，你赫连家上上下下就一个都逃不了。”
　　“你敢，你敢！你……”太后发髻散乱斑白，她歇斯底里，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猛地剧烈咳嗽，咳得透不过气，突然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一瞬后蓦地几口鲜血自口中喷溅而出，在丝白的床帐上，残留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齐璟眸泛寒意，扫她一眼：“没了赫连岐，还妄想你们赫连家那点残余兵卒干点什么？实话告诉你吧，在你来之前，朕已下令将赫连氏一应就地斩首，现在保和殿外所有禁军都是墨玄骑将士。”
　　“今夜过后，赫连家会和永安侯府一样，”齐璟字字皆冷彻骨髓，传入太她耳中是无尽的绝望：“荡然无存。”
　　闻言，太后额上青筋暴起，握拳的指甲陷入掌心，愤然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指骨。
　　齐璟睨着她，藏不住眼底的憎恶和冷漠：“来人，送皇太后去赫连将军那儿，到时路上也有个伴。”
　　他话音一落，随即便有两列甲胄兵卫入殿，无顾所抓何人，只遵从陛下之命，以刀抵脖，押了太后离开。
　　太后无用地挣扎，扯着嘶哑的嗓子，“哼，你莫要得意，很快就有你好受的了！”
　　雷声不知何时暂缓了轰鸣，雨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偌大的寝殿内，只余下了齐璟，和被两名侍卫撑扶在一旁的太上皇。
　　这时，黑魆魆的门口出现一袭银白战铠的身影，云迟步入大殿，径直走到齐璟旁边。
　　齐璟缓和了情绪，侧过身，和他四目相对。
　　云迟看他一眼，剑眉轻皱，颇有几分无奈：“姒儿醒了。”
　　方才守卫御乾宫的禁军来报，说是云姑娘半夜醒来见不着陛下，不肯进屋，偏生要在殿外等，眼下虽说风静了雷也停了，但还下着雨。
　　眸光轻闪，眼底寒意瞬息不见，齐璟略一错愕，他也是没料到她会醒得这么快。
　　云迟目视于他，压低嗓音，一声叹气私语道：“不是让你用迷香？她虽贪睡，但敏感得很，寻常安神香不见效。”
　　齐璟朝他投去淡淡一瞥，略一静默后，若无其事道：“舍不得。”
　　云迟诧异一瞬，顿了顿，忽而泛出一笑，点了点头，无言以对。
　　子时夜半，瞒着那丫头离殿，又不先将她迷晕，只在寝殿香炉点了助眠的安神香，如此轻率不严谨，于成事者实是不该，他倒还挺理直气壮。
　　冷寂无情的视线略略扫过旁侧气息虚弱的太上皇，片刻后，齐璟收回目光，拍了下云迟的肩膀，语气有些淡淡的敷衍：“这里交给你了。”
　　不必多言，该如何处理剩下的事，他自是懂他的。
　　只是暗斗多年，终等来今日惩奸除恶，他竟像走个过场似的，也不亲自交代后续事宜，直接丢给了他，云迟目含审视，笑骂：“你去哪儿？”
　　齐璟瞟他一眼，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正经：“陪你妹妹。”
　　说罢，齐璟笑了笑，越过云迟，快步走出了保和殿。
　　*
　　齐璟回到御乾宫时，雨还在下。
　　不似之前在保和殿，雨水淅沥绸缪，沾染尘间世俗，此刻雨丝点点缕缕，随风飘入伞下，夹杂着浅浅温甜的清新气味。
　　回到这儿，紧绷的心一下便柔静了起来，好像御乾宫的雨都和别处不一样似的，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某个人。
　　夜色极深，本该是安然入眠的时分，御乾宫却金灯辉煌。
　　养心殿门口，一盏柔明宫灯下，云姒搭了件云锦披风，两手抱膝，蹲坐在门槛边，殿门两侧分守着墨玄骑的将士，看样子是他们阻拦了她踏出殿，云姒只好蹲在这儿，神色苦怨。
　　云姒已经在这儿坐了许久了，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出去的，只依稀记得自己窝在他清暖的怀抱里，听他温柔低哄，慢慢就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凉凉的，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却发现身旁空荡荡。
　　枕边无人，她一下便惊醒了，急急忙忙出了殿，竟看到门外守着士兵，这才被告知陛下有要紧的事，还未归来。
　　御乾宫这么大，但少了他，就好像是虚无缥缈的烟云，放眼望去，雨夜朦胧不清，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令她不禁有些心慌，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
　　“参见陛下！”
　　士兵忽然突兀出声，云姒暗淡的眼睛一亮，她霍然扬眸，便瞧见养心殿外的走廊尽头，那人一袭玄衣，在静暖的明灯下，纤尘不染。
　　他收了伞，身上片寸未沾湿，而后自漫漫长夜中向她走来。
　　云姒下意识想要起身跑过去，但心里突然一别扭，便只一动不动蹲坐在门槛边，直到他走近，高大的身躯在眼前覆下一片暗影。
　　齐璟在她面前蹲俯下身，没有说话，只是唇畔浅浅含笑，用那双清俊的眼眸温柔凝视着她。
　　云姒抱膝蜷缩着，默默瞄他一眼，微微噘着嘴巴，声线似是染了丝哭腔：“你大半夜去哪儿了？怎么又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
　　她模样甚是委屈，齐璟揉了揉她的头，温声轻哄：“办了点事，现在回来了，听话，进屋乖乖睡觉。”
　　他避而不谈，云姒黛眉轻颦，明润的凤眸泛起潋滟水光，“你总是突然不见，我会害怕的……”
　　齐璟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忽略的是什么。
　　他近她一些，声音轻柔地：“下次不会了。”
　　云姒哽咽着，落下一滴清泪，僵持着小情绪将他一推：“我再也不要信你了！”
　　一夜之间倾覆风云，在炼狱生杀予夺的男人，转瞬褪尽一身乖戾，归于红尘温柔乡。
　　他是她命里永生永世的依靠，也是尘世反手乾坤的王，却那么轻易地，在她一个的眼神中彻底败下阵来。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给狗太后送上盒饭了……喜极而泣，她难搞得我都快写哭了……

83、媚煞
　　他一靠近, 清冽的气息便在周身隐隐浮动，云姒心中一动, 哽了哽, “你干嘛去了？”
　　那双如美玉流光的眼眸，水色凝结晶莹, 自眼角滑落, 齐璟眉头心疼一皱，指腹温热，拭过她的清容。
　　云姒心里闹着别扭, 低哼着将脑袋偏向一侧, 故意避开他。
　　这是姑娘家睡醒见不着人, 有了小情绪，要好生哄哄了。
　　守卫两侧的墨玄骑将士相觑一眼, 他们云将军的妹妹，竟如此傲娇偏恃，敢对陛下摆脸色, 更觉匪夷所思的是, 一向于王座上睥睨傲物的男人, 他们何曾见过他这般柔情似水。
　　齐璟默了默，虚手一抬, 士兵们会意, 即刻便退了下去。
　　待旁人都离开后，齐璟慢慢坐到了她身边，伸出手臂轻轻拥上她：“是我不对, 姒儿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一靠近，清冽的气息在周身隐隐浮动，一瞬便柔化了她所有的不安。
　　云姒哽了哽，咬唇瞅他一眼：“你干嘛去了？”
　　对上她埋怨质问的眸光，齐璟略一停顿，抚上她的手，缓缓收拢到掌心，静坐了会儿，他轻轻道：“还记不记得你初来御乾宫的时候？”
　　他没有回答她，却是提起了从前，云姒蹙眉稍有不满，又目露微惑。
　　指腹摩挲着她温软的柔荑，齐璟修眸敛静，唇角是淡淡的笑意：“那夜，你拉住我，不让我走……”
　　闻言，云姒眼波一漾，思绪随着他深长的语气变得邃远，那时，娘亲的死颇为蹊跷，她一心想着弄清真相，他又那么刚好，在她身边，就像无际汪洋上的一寸方舟，让濒危的她迫不及待想要抓住。
　　齐璟目光深邃，望进她眼底：“你说只要朕帮你，你怎样都行。”
　　男人低缓的嗓音勾着她的心跳，言着那些不懂事的过往，令云姒徒生羞耻，她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而后，他还亲自抱她上了床……
　　想到那夜的事，云姒双颊立刻泛起了潮红，还未想好如何作答，那人握着她的手，放到了唇边。
　　齐璟低头，在她手背印上一吻，深深看住她，字字句句蕴尽情愫：“朕现在做到了，姒儿的话，是否还作数？”
　　云姒愣了一愣，他今夜意外不在，又突然提起这个，颇为奇怪，云姒生了丝缕猜疑，但眼下她并未多想，只不知不觉，沉浸在了他的温情中。
　　话虽如此，但她早就将自己交给他了，他现在才来说这话，一定又是在挑逗她了。
　　云姒这般想着，绯红着脸蛋，“都已经……”她止了止，咬咬唇，似有若无地在他胸膛捶了一下，低低娇嗔：“你还要怎样……”
　　他墨染般的瞳眸，深澈明晰，似能将一切都看得透彻，齐璟笑了笑，指尖掠过，轻轻勾了她的下巴。
　　四目相对，他低眸，将她深邃凝望，那一刻，韶华也变得轻缓，在他们之间漫漫流淌。
　　齐璟慢慢低下头，抵上她的额。
　　凤眸轻轻一眨，云姒一时也在他的注视中安静了下来，极近的距离，意识里唯有彼此缠绕交融的呼吸。
　　他的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幽蕴光芒，付诸了万千深情，将所有温柔尽付予她。
　　“我要你嫁给我，”他嗓音深沉微哑，渲开夜色里，荡入她心底：“当大齐的皇后。”
　　幽滟的深夜，长廊宫灯明亮，光华清暖，风也温柔，雨也温柔，细细绵绵的，从屋檐滴滴答答滑落，似奏响了点点琴音。
　　云姒怔在那儿，目光在他俊颜上愣愣望了半晌，他的情意，在她眼中慢慢化了开来，泛上心头，皆是浓郁甜蜜。
　　不自觉抿出笑痕，她又压了压，娇软着声，故意寻他麻烦：“可是整顿六宫，我不懂……”
　　齐璟也笑，偏头往下，在她嘴角轻轻一啄，“六宫就你一人，何需整顿？”
　　他许她后宫唯一，无尽盛宠，这对一国之君而言，该是多么隽永的承诺啊。
　　内心深处的情感早已动容，云姒素唇浅浅弯着：“那我要做什么呀？”
　　齐璟轻轻按着她的脑袋枕到自己肩上，将人搂入怀中。
　　他遥望那宁静悠远的夜幕，泛着淡笑缓缓道：“伺候夫君，相夫教子，”想了一想，又带着无比的纵容，添了句：“恃美扬威。”
　　云姒扑哧笑出了声，纤指缠上他散落肩头的发，绕弄把玩。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柔暖的光照耀在他们背后，可偏偏，他们要相互依偎蹲坐在门口，吹着温柔的夜风，言着悄悄的话语，望着眼前阗静的雨夜，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满足。
　　*
　　漫漫长夜，在绵绵温情中悄然过去。
　　翌日，所有人都在震惊中醒来。
　　曾经权势显赫一方的赫连家，一夜之间全然倾灭，不仅如此，病重久居保和殿的太上皇突颁诏书，降罪于己，所有人甚觉不可思议。
　　一道罪己诏，千百字恩怨忏悔告明天下，条条罪状莫不令人惊愕。
　　太上皇这道诏书，言明了自己曾诬陷宣明帝，谋权篡位的真相，悔过了自己登基后听信赫连家蛊惑，滥兴兵伐徭役，攻伐开辟疆土，后又纵乐笙歌不理朝政的错，还有当年诛戮北凉，逼迫其太子入齐为质的罪过。
　　他更是将太后的罪行桩桩例出，如此，齐璟真正的身份便就天下皆知了。
　　虽非太上皇之子，却是宣明帝和傅柔的孩子，若不是当年太上皇篡位夺权，齐璟自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而降罪诏书最后，太上皇谴罪自己，还政于君。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突然而至，而众人只是眠梦了一觉而已。
　　震惊之余思缓过来，早朝，于此事，官臣众说纷纭。
　　徐伯庸曾追随宣明帝多年，正是因为当初太后摄政，而太上皇软弱无能，他才一气之下卸官回乡，如今听闻事实蓦然恍悟，当场老泪纵横，直言悔恨，对不住宣明帝的信任。
　　齐璟对此严正表态，追封宣明帝，尊庙号为齐高宗，谥曰齐文帝，追封傅柔为娴柔太后，入葬皇陵。
　　太上皇原为先朝异姓王，谋权夺位，罪不该恕，他坐此位，亦是于理不合，于是徐伯庸主动奏请废黜太上皇，几乎众臣皆附议，即便有反对之人，此时也不敢作声。
　　早朝过后，诏书颁告天下，通发九州。
　　而后齐璟宣召了徐伯庸和云迟，入御书房觐见，约莫一个时辰后，徐伯庸先行离开了御乾宫。
　　已是将近午时了。
　　阳光折射在湖面，泛着波光潋滟，春色愈渐浓郁，雨后空气清新，很是舒服。
　　齐璟换作一身玄色常服，和云迟在湖边闲适走着。
　　“姒儿还没起？”
　　“嗯，昨夜睡晚了。”
　　云迟顿了顿，侧眸向他看去，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齐璟瞟他一眼，而后轻轻一叹，阖目捏了捏鼻梁：“陪她在门口坐到了寅时。”
　　所以他是几乎一夜未眠，将人哄睡着就静悄悄去上朝了。
　　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折腾人，云迟摇头失笑，凝眸回忆了片刻，有几分感慨：“从前她睡不着，也爱缠着我在兰苑后的小竹屋彻夜长谈，她一直爱听书，不听到痛快不罢休。”
　　齐璟淡淡挑眉，深有体会，“确实，每夜都要讲上几个奇闻趣事，听完才肯睡，我都快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了。”
　　云迟叹笑，在云姒骄纵磨人这点上，两个男人倒是不谋而合。
　　见他眉宇间略显惫态，云迟轻笑：“许久未和你下棋了，还想着今日好好战上一番，看来我只能改日再来了。”
　　赫连家已除，朝政初定，紧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总算可以稍稍松懈下来，他也该好好歇上一歇了。
　　齐璟缓步走着，没说什么，唇边带出一弯浅弧，就在这时，湖畔尽头的鹅石路上，出现了一道烟紫色倩影，侧颜柔美，身姿窈窕娉婷。
　　春光甚好，倾洒在云姒如墨亮泽的长发上，梨花树下，她站在湖边，一手抱着小瓷碗，一手高高扬起，顽皮地将鱼食投得老远。
　　她绽着笑靥，如盛开的梨花一般娇艳，看上去心情极好。
　　听见有人走近，云姒略一回眸，便见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几步远。
　　“陛下！”
　　立刻将瓷碗往边上一放，云姒笑容清甜，朝他跑去。
　　方才她只侧首虚望了眼，这会儿回过身，才看见齐璟身边还有一人，那人一袭白衣战袍，眉目清朗，正笑望着她。
　　云姒顿步，反应了一下，随即明眸如清光一亮，笑意更盛：“哥哥！”
　　齐璟只觉眼前纤柔紫影一晃，前一刻还奔向他的姑娘，忽然就拐了个弯越过他，直直扑进了他边上那人的怀里。
　　他愣了愣，俊眉轻皱。
　　云姒恍然不觉，许是和云迟好久未见，他突然出现太过惊喜，于是二话不说抱住了他撒娇：“哥哥……”
　　云迟看了眼身旁被无视那人的脸色，忍着笑，低头轻拍了拍云姒的脑袋：“何时起来的？还挺早。”
　　“没多久，”云姒笑着说完，又抬头朝他眨了眨眼睛：“都午时了还早呢？”
　　云迟促狭一笑，戳了下她的额头：“从前不是常常睡到午后都不肯起？”
　　哥哥又想要揭她短了，云姒耍起了赖皮，矢口否认：“我没有。”
　　说不过她，也不想说过，云迟向来都是惯着她，笑道：“好好好，我们姒儿最勤快了，”捏了捏她的脸蛋，神色满意：“脸上总算是见着肉了，看来在这儿过得不错。”
　　闻言略微停顿，而后云姒眼底不经意浮现出柔情蜜意，垂下头，抿唇笑了笑。
　　她在这儿确实过得舒坦极了，那人从来不会亏待了她，宠着她的脾气，惯着她的骄纵，想来除了哥哥，他待她是最最好的。
　　见她这般乖顺的模样，云迟好整以暇道：“他要是欺负你，就告诉哥哥。”
　　云姒略作停顿，想了想，他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欺负她……
　　她下意思探了旁侧那人一眼，正巧他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齐璟正色看了她一会儿，又将视线扫向云迟，淡淡提醒：“你不是改天再来？”
　　云迟剑眉一挑，心照不宣，毕竟都是男人，这妹妹还抱着他不撒手。
　　他含笑，对她柔声道：“好了，过几日再来看你，走了。”
　　云姒还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但瞧见某人似乎情绪不佳，便放开他自己站好，点了点头，没多言其他。
　　待云迟离开后，云姒收回目光，而那人却是一言不发，静默站在湖边眺望，她这才确定他是真的心情怫郁。
　　今日朝中的事，她醒来时已经听阿七和冬凝说起了，那时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之前讲的傅家的旧事，皆与他自己有关，而他，竟就是宣明帝和傅柔的孩子。
　　以为他是因那事心中不悦，毕竟被杀害自己父母的人养大，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云姒走近他一步，伸手拉扯他的衣袖，温顺道：“你是不是都没有睡觉呀？”
　　想到自己昨夜任性缠着他闹到那么晚，这会儿心虚地小了声：“我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今日还要上朝，不然我昨晚一定会早点儿睡的。”
　　云姒抬眸悄悄端详他，见他面上一片深静，探不出喜怒，索性拉住他的手摇了摇：“我也还困着呢，我们现在回寝殿去睡一会儿吧？”
　　方才她明目张胆将他忽视，想要故意不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齐璟扣住她的手腕一拽，一瞬便将她禁锢在怀中，低头肃容道：“以后不许抱别的男人。”
　　云姒明眸轻闪，因他极具占有欲的语气心怦然一跳，她温温吞吞出声：“那哥哥……”
　　“也不行。”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冷冷打断。
　　他好凶……
　　娇躯软软依着他，云姒低眸不出声了。
　　她看上去尤其乖顺，齐璟轻易就心软了，捧住她的侧脸，认真道：“只有我可以，记住了吗？”
　　云姒很听他的话，连着点了点头，还自觉地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她发现无论何时，这招最是管用了。
　　这下男人满意了，牵起她的手走回养心殿。
　　见他唇边终于浮现了笑痕，云姒也荡漾欢喜，边跟着他走，边乖声道：“我先陪你用午膳，还是直接陪你睡呀？”
　　她是认真在询问他，然而那人却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进了殿，接着关上门。
　　云姒方想再问一遍，男人就揽住了她的腰肢，一俯身，径直埋首到她香腻的颈窝。
　　云姒躲着，发出咯咯的笑声：“你别咬，哎呀痒……”
　　纠缠嬉闹间，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慢慢地，尽数敛入唇畔，化作了温情嘤咛。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狗子是霸道总裁柠檬精

84、春来
　　太后之罪过, 当以诛九族，赫连氏一个都逃不了, 而云姮终于承受不住慎刑司的酷刑, 如此，赫连家和永安候府, 是真真正正地在这世间覆灭了。
　　不日, 太上皇也病逝了，他本就已是奄奄一息，自他颁布罪己诏, 且被废黜后, 多年的愚昧终究是意难平, 或许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心一梗塞, 就咽了气。
　　赫连岐倒了台，云迟自然而然是从骠骑将军，升迁为大将军了, 况且云迟在军中一向威望极高, 所有将士皆是心愿臣服。
　　一切都好似骤雨初歇, 尘埃落定。
　　后来一日，皇帝宣召了玉嘉公主于御书房觐见, 想来是要商讨两国战马通商事宜, 只不过公主离开御乾宫时，宫人见她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倒也不是怒色, 却还是不敢多问的。
　　以为是商谈出了什么分歧，不料隔日，大齐与北凉的战马交易就敲定了下来。
　　*
　　三月廿一，卯时。
　　冥冥东方稍破鱼白肚，天光拂晓，然浅淡的晨曦未透窗垣，养心殿内仍是一片悄然幽静。
　　齐璟醒来时，小姑娘雪白的玉臂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呼吸温热匀缓，浅浅流淌在他颈窝。
　　每夜拥着心爱之人共眠，一睁开眼，就能瞧见她窝在自己怀中，睡颜清柔安然，这样的日子，何等美好。
　　齐璟嘴角泛出一丝笑痕，掌心顺抚在她光滑的纤背，留恋了半晌，才极缓地将怀里的温香软玉放开。
　　他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放到玉枕上，为她掖好锦衾后，终于轻手轻脚下了床。
　　点燃一盏灯焰，将半明不暗的大殿照亮了些，微光掩映，影影绰绰。
　　齐璟未唤宫人来侍奉，净面盥漱完毕后，又自己穿戴好了玄金蟒袍，因为某个小姑娘说过，不喜欢别人伺候他，他也答应过，以后只要她伺候，可每日他早起，她从来都还沉陷酣梦，即便是皇帝，他也只得自己动手了。
　　齐璟系好织金腰封，规整着朝袍，想到这儿，不禁流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
　　离殿上朝前，齐璟无声步回内殿，紫裳轻纱，里裤亵衣，在床榻下杂糅乱扔了一地，他弯下腰，一件件拾起放到一旁。
　　这时，榻上响起些许动静，是小姑娘翻了个身。
　　齐璟走过去，光影淡淡，透过半掩的宫帐，隐约见着一截白皙的小腿露在床边。
　　他这刚起没多久，就不老实了，正想伸手去替她盖好，谁知床上的人又动了动。
　　许是天气暖和了，被衾严实地裹在身上有些热，云姒侧躺着，睡梦中秀眉轻颦，一条纤细滑腻的玉腿忍不住探出来，压了上去。
　　这会儿，身下的丝柔锦衾只堪堪遮着她的腰臀，幽秘欲露还隐，白净的腿上有几处异样的红痕，显然是被吮舐留下的印迹。
　　无意之间荡漾媚意，轻易就撩动了男人的每一寸神经。
　　齐璟眸色深了深，偏生这姑娘正当入梦，大抵是腰股酸痛得很，睡眠深处不禁溢出几丝模糊呢喃：“不要了……”
　　这娇软的低吟，与昨夜哭着在他耳边求饶的嘤咛声如出一辙。
　　呼吸一重，齐璟拂开宫帐，在床边坐下。
　　仿佛是有所感应般，卷翘的长睫颤了颤，云姒慢慢睁开眼睛，便触及到了他墨玉般的瞳眸。
　　云姒睡眼惺忪，懵懵望了他一会儿，被衾滑露香肩，玉臂伸出来，朝他柔柔张开，想要他抱。
　　已是该去上朝的时辰了。
　　齐璟目光温静凝着她，俯下身，到她够得着的位置，任由她缠上自己的脖颈。
　　云姒蹭过去，昨夜衣衫尽褪，这会儿身前的旖旎风光没了遮掩，软软绵绵地在他身上磨着。
　　掌心抚着她的背，齐璟俯在她耳边，嗓音微微泛哑：“别闹。”
　　云姒睡意朦胧，半梦半醒抱着他撒娇：“好累……”
　　齐璟眉间蕴着柔色：“乖乖躺着，等我上朝回来，给你揉揉。”
　　合上眼睛，云姒声调温软：“那你快些回来……”
　　他唇边掠过淡淡的笑，摸着她的头：“好。”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云姒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齐璟又一次给她盖好被子，“不可以乱踢，昼夜寒暖交替，小心病了。”
　　云姒静静躺着，由他摆弄被衾，不大情愿地应了声：“哦……”
　　将她再次裹严实了，齐璟坐在床边看她，云姒被他幽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凝着，不经意就羞红了脸，咕哝提醒：“再不走，要迟了。”
　　齐璟嘴角带出一弯弧度，勾了勾她的鼻子，“你也知道。”
　　话落，他还是没有起身，而是摘下了左拇指上的那枚玉指板，云姒正好奇，又见他探入袖口，取出一物。
　　看清楚后，顿了一顿，云姒一瞬怔愣。
　　在他手心躺着的那块系了红绳的暖玉，是傅君越送的，那日在步澜宫，她佯装不在意，丢给了他，以为他铁定是扔了，谁知竟还留着。
　　齐璟将红绳穿过玉指板，水滴状的暖玉恰好完美地镶嵌在了指环内。
　　他轻轻放到她枕边，看着她，眸光清隽：“这玉指板，就是当年傅渊亲手镌刻送给白盏的定情之物，尽管这么多年沧海桑田，傅家还是世代相传了下来。”
　　傅柔死后，将它交由了贴身婢女保管，后来一经转折，到了她的女儿连翘手里。
　　云姒怔了怔，取过握到手里，凝眸看得出神。
　　齐璟揉揉她的发，笑着说：“以后，你再交给我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在此之前，她从未思考过这事，但因他方才那句话，云姒突然便有了强烈的冲动，很想要给他生个孩子。
　　云姒咬咬唇，小声探问：“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齐璟敛眸，看似真的思忖了一番，最后却是极轻地笑了一笑：“都想要。”
　　烛光幽漫，飘转床榻间，隐约映着她明美的容颜，他望着她，眉目温柔，语色深情：“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儿就是大齐的太子，女孩儿就是大齐的公主。”
　　每一个字，都含着他最挚烈的感情，一直以来，他都待她这般溺爱，云姒心中一动，清眸蒙了一层潋滟水光。
　　即便他不说，她也不曾怀疑他的情意，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云姒轻轻凝了他一眼：“那……生吧……”
　　说完突然就不好意思了，她蓦地扯过被衾，捂住脸，“你快去，不然真是要来不及了！”
　　在他面前，她还是这般容易害羞，齐璟笑意深长：“我走了。”
　　云姒面若霞飞，埋在被窝里飞快点了点脑袋，正等着他离开去上朝，谁知那人直接伸手将她的被衾拉了下来。
　　齐璟低下头，目视于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云姒发了会儿愣，明白过来，这是要她送上香吻，才肯走。
　　她红着脸，极快地啄了下他的唇，可那人还是没有要起身的迹象，云姒低低嗔他：“你无赖！”
　　见她恼羞了，齐璟眼中拂过笑意，慢慢地，他敛了敛笑容。
　　齐璟抚摸她的脸，半是温柔半是正色道：“姒儿乖，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不要害怕。”
　　这话叫云姒听得茫然不解，她微微错愕，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不知从何去问，等她反应过来，他人已出了殿。
　　……
　　金銮殿，庄重威严，玉雕奢华。
　　虽说赫连家已除，但毕竟这么多年拉帮结派，朝中明明暗暗还有不少残存党羽，齐璟心中自是有几分数的，也断不会由得他们逃脱逍遥，该寻个时机一并清理干净了。
　　此刻，众臣皆端站殿下，而齐璟则是倚坐镶龙御座，面色深沉。
　　就在之前，他表明了要立云姒为后的态度，虽说末尾言了句“众爱卿有何异议”，但他一身凛冽的威迫感压得人不敢说话，这哪里是商量，分明只是走个过场，让他们知道罢了。
　　不过，若在从前，云姒一是侯府弃女，二来又是生母不贞，齐璟那时要娶她，定会遭到满朝文武的反对劝谏，但今时不同往日，永安侯府身败名裂，便再无人多言云姒的是非了。
　　何况云御侍被陛下眷养寝宫，娇宠多时，是无人不晓。
　　陛下治理朝政多年，前前后后有不少官臣多次上奏谏其侧妃立后，可陛下却极不上心，独独对云姒恩宠有加，众人如今是不敢反对，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不过，还是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右都御史陈清上前一步：“陛下宠爱云姒姑娘吾等皆知，只是这云姑娘虽姿容皎好，秉性娴淑，然出身家境如此，若要母仪天下，实是无甚凭仗，臣以为册为贵嫔更为妥当些。”
　　此言一出，殿下便有了轻微的议论声。
　　云迟眸色一沉，漠冷的声音在大殿响起：“云姒是我云迟的妹妹，将军府永远是她的家，陈大人说她无甚凭仗，是不将我云迟放在眼里了？”
　　云迟如今是统帅六军的大将军，他这般说辞，区区右都御史自然是招惹不起，闻言不禁抖了抖，不作声了。
　　“整个将军府为她作嫁，加上我云迟一顶官帽，”云迟却是步步紧逼，斜睨陈清，冷冷道：“够了吗？”
　　陈清微微颤声：“云将军言重了……”
　　“诶，”上扬的尾音带着好整以暇的玩味，便在这时，齐瑞笑呵呵插话道：“要这么说的话，本王的皇嫂瑞王府也罩定了。”
　　齐瑞在金銮殿上恣意言论，众人倒未太过惊讶，毕竟自瑞王殿下为官以来，一有事儿，他准会出来掺上一脚，他要哪天安生了，众人反倒会奇怪。
　　齐瑞突然又道：“哦对了，明华郡主和云姒姑娘乃闺中好友，二人情同姐妹，陈大人不会不知道吧？”他摇摇头，自得其乐般啧啧两声：“怕是再折腾下去，连着靖贤王府也要得罪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月事了，写不动了，明天我再多写点T.T
　　马上完结了，估计就这么两天

85、春来
　　齐瑞这话一说出来, 在场的靖贤王愣了愣，瞪他一眼, 了解这臭小子的秉性, 最后摇着头气笑。
　　自家女儿和那云姒姑娘要好，靖贤王自然清楚, 他将眸一瞥, 沉声斥道：“大丈夫与小姑娘为难，不觉羞耻？”
　　“……”陈清这下，是大气都不敢喘了。
　　大将军府, 瑞王府, 靖贤王府, 这一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
　　相比那些王侯贵女，云姒如今的身世背景确实无可并论, 作为皇后人选，哪一个都比她适合，尽管如此, 她却还是云迟名正言顺的妹妹, 从将军府嫁出去, 自然无可非议，加之齐瑞方才那番话, 陈清所言云姒无甚凭仗, 是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陈清只得抬手躬身，憋着退回去：“……臣失言了。”
　　而一向对云姒颇有微词的徐伯庸，此刻却是没出言, 许是发生了这么多事，齐璟的治国之能已无甚值得怀疑忧虑，其实只要山河久安，君正廉明，他倒也不是非要针对一个小姑娘不可。
　　大殿之内，再无人有异话，想来这桩事是就这么定下了，然而殿上那人，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君王不发话，众臣只能静默候着，暗暗观他颜色，而皇帝陛下靠倚御座，双眸浅阖，面色沉静不见怫然，似是在等待，至于他在等什么，无从知晓。
　　齐璟神色淡敛，双手虚搭御座扶边，指尖徐徐地，一叩，一叩，不轻不重的响音在如潭水死寂的大殿异常显著。
　　金銮殿一时间陷入了漫长寂静，直到常侍李桂进到殿内。
　　李桂于御下躬身垂首道：“陛下，钦天监监正年无垢，有急事启奏。”
　　钦天监令掌天象历法，无事不登金銮宝殿，除非卦测到大凶大恶之兆。
　　闻言，众臣皆提了三分谨慎，心惶了起来，下意识望向殿首之人。
　　叩指声一停，齐璟缓缓睁开眼睛，嘴角竟挑出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仿佛是他等的趣味来了。
　　他睨了李桂一眼，那眸中深邃潜静，却又仿佛透着细细密密的冷光，令李桂持拂尘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下一刻，便听皇帝道了声“传”，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又让李桂误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
　　李桂立即退殿，传召年无垢入内。
　　钦天监监正年无垢，已值而立之年，自大齐立国便居此位，每每观测到不祥之兆，便会向上启禀。
　　只见年无垢神色慌张，自殿外快步而来，伏跪叩拜皇帝后，他一句“大事不妙”，将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然而皇帝陛下却是若无其事，淡淡道：“说来听听。”
　　年无垢双手交叠放置额前，毕恭毕敬道：“陛下，臣昨夜观司天台，察觉紫微星有异动，观测之下发现有星孛冲撞紫微帝星的天象，长星突现，命犯帝座，实乃大煞！”
　　帝星有异相，那是君王有难，国本动摇的凶兆，众臣一惊之下纷纷窃语该如何是好。
　　齐璟神情静默不辩喜怒，只往后一靠，颇有几分慵然：“继续。”
　　如此严重之事，皇帝却是那般闲适赏玩的姿态，仿佛一切心思只要过了他的眼，无不赤.裸透析。
　　这令年无垢下意识咽了咽喉，他默默深吸了口气，“臣又连夜读地理正宗，辅察阴阳之论，以十二地支结合黄道十二宫，推而论之，是将有荧惑噬翼之祸。”
　　此言一出，震惊众臣，纷纭私语之下，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出了声，“翼宿正应大齐地理，荧惑噬翼，那不就是……”
　　倏然噤声，后面的话，没人敢说出。
　　荧惑噬翼，灭国征兆。
　　真相大白，除惩奸佞，朝中方安定不久，眼下又出这紧急之态，大殿的气氛忽而凝重了起来。
　　然皇帝陛下只是轻轻一笑，慢悠悠俯下腰背，修长五指交握，手肘搭膝，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淡淡睨着年无垢：“朕猜，年卿接下来是要说，命理合衬荧惑之人恰好就在皇宫内，劝朕趋避之，对否？”
　　他语色含笑，无甚波澜，却听得年无垢的心蓦地咯噔了下，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陛下生来便是帝王之相，八字循环相生，五行通流，是乃上成格局……”心中略一纠结，“臣翻阅所有资料，掷六成卦，发现唯独一人同陛下命局相冲，此人，便是荧惑噬翼之祸端。”
　　随即便有人迫不及待询问：“是何人？”
　　年无垢咬咬牙，索性一径说出：“命中带煞之人，就是正居御乾宫内的云姒姑娘。”
　　众人再次愕然，唏嘘不已，怎的又与那云御侍有关，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清无声对上年无垢暗投过来的目光，眼珠子动了动，出言道：“臣斗胆多言一句，前段日子宫中流言四起，说是有宫人深夜于耳房后林，瞧见一只紫狐狸和一紫色女子，转眼又消失不见了，怪异至极，那女子周身烟雾缭绕，胜似妖狐，然皇宫之内，穿紫衣者，唯独一人。”
　　他所指之人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这事儿我倒隐约也有听说……”
　　“我也是知道的，不过一宫奴所言，却也不知真假啊……”
　　就在他们窃窃谈论时，齐瑞“嘁”了声：“曾经有个老算命的，还说本王官星不临月，没旺气，”说着他随手指了个人：“哎，你来说说，本王不旺吗？”
　　那被突然点到名的官员一滞：“呃……旺，旺！”
　　齐瑞满意一笑：“嘘，有就有，别学着叫唤。”
　　他这么一说，那官员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两声像极了犬吠，窘迫胀红了脸。
　　忽然齐瑞又起了心思，故意瞟了眼身边的成渊，“成大人觉得呢，本王旺不旺？”
　　在一旁仪表端庄的成渊，回眸迎上他不怀好意的视线，心中明了，但始终神色温雅：“成事在人不在天，气运旺与否，全在殿下自己身上。”
　　成渊回答得密不透风，又无可反驳，齐瑞耍不着他，便觉得没劲儿了。
　　他暗嗤，自己寻回了场子，扬声道：“我说你们一个个的，瞎折腾什么玄学就罢了，还迷信神鬼之说，蠢不蠢？”
　　众臣皆迟疑，妖魔鬼怪他们倒是不信的，只不过这年无垢一向精通易理、方术、八字、占星，何况古往今来，钦天监多少卜卦一语成箴，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是没法不去信。
　　颇为奇怪的是，最为庇护云姒的皇帝陛下和云迟将军，这会让反倒没了声，都是一副深敛淡漠的模样，任凭他们一言一语议论非非。
　　观望势态，年无垢这便有了胆：“陛下，荧惑噬翼，非同儿戏，要趋之避祸，须得尽快除去带煞之人，以桐油浇之火刑，方可保世间太平！”
　　而陈清连声接道：“臣，附议。”
　　这般残忍的行为，竟又有稀疏几人站出来，追随表态。
　　“谁给你们的胆，敢对北凉二公主如此？”
　　正在此刻，突然一声清亮韵致，却又深隐冷笑之音传来。
　　众人一惊，循声回首望去，只见玉嘉公主着鎏金绣纹绯红霓裳，一身尊华，自殿外提步入殿。
　　胭色裙摆曳过汉白玉阶，喻轻妩不急不缓，径直走至殿中。
　　深知这玉嘉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眼下忽然出现绝非好事，陈清皱了皱眉：“玉嘉公主，此乃我朝朝会，未经传召何以入内？公主虽为大齐贵客，也未免逾矩了。”
　　听了他深含谴责的话语，喻轻妩只是淡笑将他一瞟，对他的话丝毫不放在心上，陈清愣了愣，便闻皇帝陛下质问道：“是朕同意的，陈卿有疑义？”
　　陈清愕然一瞬，连连低下头：“……臣不敢！”
　　徐伯庸精明，听出了所以，正色问道：“不知玉嘉公主方才所言是何意，据老臣所知，北凉王上膝下唯一女，何来二公主？”
　　喻轻妩笑了笑：“这便是本公主今日来的目的了。”
　　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中，喻轻妩抬手击掌，很快就有三名手托金盘的北凉侍女入殿，一人盘中放置金丝帛卷以及祥云金印，另一人盘中摆着一丹书铁券。
　　虽不知那金帛和金印具体为何物，但一见那丹书铁券，见多识广的徐伯庸便立刻双目瞪大：“这是……”
　　丹书铁券，不论大齐抑或北凉，从来为帝王所有，可免任何罪过，非皇帝赐所不能有，如今出现于此，想来是北凉皇帝授予。
　　喻轻妩清媚的容色一肃，魅丽双眸轻描淡写扫了眼众人，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当年我父王在你们齐国为质时，与京都谢氏商女相爱，却不曾想，你们大齐的永安侯云清鸿仗势强娶，逼得有情人诀别，倘若云清鸿一如最初爱护谢氏也就罢了，可他呢，溺宠妾房，冷落正妻，我父王归国前，想要带离谢氏，你们可知发生了何事？”
　　好笑地观了眼茫然的众人，略微停缓，她一哂：“那夜，我父王得知谢夫人被妾房柳氏下了媚药，偷偷送进了春风楼，险些受辱，若非我父王及时赶到，将事情暗中圆了过去，恐怕柳氏十六年前，就要将谢夫人与人私通的戏给闹了！”
　　就在众人惊诧之际，喻轻妩继续冷声道：“如今人虽已去，但这笔账该如何算？”
　　徐伯庸作为丞相，此时自然是要出来说话的：“当年种种，确是我朝之过，我朝并非蛮横无理，万事皆可相商，依公主方才所说，莫非那云姒是……”
　　喻轻妩轻抬下颌：“没错，云姒是我父王与谢夫人的女儿，我父王已拟下旨意，追封谢之茵为北凉贵妃，”眸光自金盘上堪堪掠过，“而这些……”
　　她嘴角轻扬：“是我父王赐予云姒的，从北凉国都千里加急而来，今日方至，”淡唤：“绿怡。”
　　闻声，喻轻妩身旁一侍女应答，继而取出金盘上的金丝帛卷，双手呈上请示御座那人，齐璟将手抬了一抬：“念。”
　　得了应允，那侍女展开金帛，一字一字，将上面的话宣读了出来。
　　那是北凉皇帝亲拟盖印，赐封公主的诏书，他赐封云姒为玉鸾公主，授予金印，赐居琉音殿，这便是要认下这个女儿了。
　　而丹书铁券，更是予了云姒无上的尊荣。
　　前一刻还被陈清所鄙视身份的云姒，转瞬竟成了北凉尊贵的二公主，众人都猝不及防惊愕原地。
　　齐璟只是坐在高处，静静听着，并未有意外之色。
　　云迟亦然。
　　其实，今日发生的这些事，齐璟早有预料，朝中多少人曾为赫连家的党羽，他心里也有几分算计，左都御史陈清和钦天监年无垢便是其二，而太后死前说不会让他好过，加上连翘告诉过他宫里谣传之事，他多少也能猜到太后是要对云姒下手从而报复他。
　　赫连家垮了台，可怜这些走狗还忠心耿耿，还这么卖命办事，想来是那和太后苟且之人在背后推了一手，倒有几分本事。
　　而喻轻妩当众公开云姒身世，更是他们商议好的，既是要阻断那些流言蜚语，也顺便将朝中不干净的彻底清理了。
　　喻轻妩悠然踱步，在伏跪的年无垢边上站定，微微俯下身，语色间携了森冷的笑意：“方才你说，要浇谁桐油？执谁的火刑？”
　　年无垢声线发颤，之前的骨气荡然无存：“臣、臣……”
　　懒得听他多言，喻轻妩将袖一甩：“你们若真敢对云姒做什么，不出七日，我父王必亲率北凉大军，踏平你齐国！”
　　一面，是命犯帝星的大恶凶煞，一面，又是北凉千军的威胁，所有人此刻都屏息噤声，不知该何从抉择了。
　　这时，齐璟从御座起身，踏着玉砖徐徐下阶，举步走来，皇帝下殿，众臣不敢站，瞬间齐齐跪下。
　　他身姿挺拔，玄金蟒袍在千盏金灯辉映下骄尊万分，俯视跪拜的众人，齐璟一声叹息：“姒儿已怀了朕的骨肉，若照年卿之意，是要将朕的孩子一并除了？”
　　云姒已怀有龙嗣？
　　众人蓦然诧异，这一惊接连一惊，今日早朝心情就未平静下来过。
　　齐璟淡言淡语，却是令年无垢打了个寒战：“臣不知云姒姑娘怀有身孕，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
　　齐璟修眸微敛，薄唇挑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仿佛在这美轮美奂的金銮华殿，傲然欣赏他们滑稽的丑态。
　　他轻轻一笑，笑中透着寒意：“不知？精通八字六爻，易学方术，夜夜守于司天台，却连这个都测不出？年无垢，你这一身的本事都使哪儿去了？为赫连岐卦算良辰吉日，起兵造反吗？”
　　作者有话要说：44：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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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陛下哥哥和嫂嫂，怎么勾结搞事情的，下章解释~

86、春来
　　此言一听, 年无垢六神瞬息无了主，卦测有失就罢了, 只是一旦与乱尘贼子联系到一处, 皇帝就是当场斩了他都不为过。
　　年无垢忙不迭磕下头去：“微臣才薄智浅，断不敢行忤逆之事啊陛下！”
　　话落, 他只听见皇帝陛下笑了一笑, 那笑淡然，却透冷，年无垢立马面如土色。
　　齐璟面无表情, 目视前方：“传方穆。”
　　方穆, 乃钦天监监副, 齐璟突然宣召他入殿，年无垢浑身一震, 百般不安。
　　方穆较之年无垢年纪小些，却更为成熟，他进殿后, 径直跪拜行礼。
　　“朕听闻你对星象斗数亦是颇有研究, 对这荧惑噬翼之测, 依你之见如何？”
　　听得皇帝问话，方穆恭敬答道：“回禀陛下, 依臣愚见, 以为谬误，帝座有异动不假，却非星孛冲撞, 而是红鸾星入命官，陛下命坐紫微星，观其斗数，合之八字，是将逢天喜红鸾迁临夫妻宫之年，意有姻缘喜事，是吉，非祸。”
　　众人倒吸一口气，再次陷入无边迷茫，这方监副的话，与年无垢先前所言，一福一祸，全然不同。
　　齐璟神色幽邃，淡淡挑唇却未言语，方穆知他意，继而道：“至于那紫狐狸和紫衣女子的谣言，虚实暂且不论，常言道紫气东来，若按地支天宫来看，北凉居东方苍龙氐宿，若论方位脉络，察地理正宗，我朝与北凉西毗南接，亦是东位。”
　　略一停顿，他笑道：“如此推论，云姒姑娘既为北凉二公主，入齐留侍君侧，可不就是那携吉东来的紫衣圣女？”
　　众人闻言心中一动，先前不知云姒身份，眼下一看，此话甚是有理。
　　方穆循序渐进，语气轻松道：“实则天星方术，是自然之象，却非自然之理，可预吉凶，但何以论生死呢，还望诸位大人观事察情，莫要过分依赖玄理。”
　　方穆此话一出，就是在同之前执意要以火刑处死云姒的年无垢相较上了，更是无形中将众人一巴掌打了个清醒。
　　齐璟斜晲年无垢，一声冷笑：“朕倒想知道，同在司天台观测，你们二人之言怎会如此天悬地隔？”
　　到底是心虚了，何况再坚持下去，会将北凉也招惹到，年无垢垂首连声道：“许是臣判断有误，请陛下恕罪！”
　　这时，方穆拱了拱手，扬声道：“昨日臣奉陛下之命，择一良辰吉日，臣便连夜赴司天台，昨夜司天台唯臣一人，并未瞧见年监正，不知监正是在何处观测到荧惑噬翼之象的？”
　　年无垢一哆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完全没料到方穆会出现在此，更没想到陛下早已命方穆观测了吉凶，他这虚编的话一下便露馅了。
　　齐璟语气冷淡：“年无垢，你胆敢欺君？”
　　心怯胆怂，年无垢一惊慌，立马就招认了：“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陈清陈大人叫臣这么说的，非臣本意啊陛下！”
　　陈清蓦然失色，也不顾是在金銮殿，惊声道：“无稽之谈！你我无冤仇，为何将我陷害！”
　　齐璟嘴角挂着一丝讽笑，他们方才还口径一致，眼下大难临头，都无需他做什么，便自相残杀了起来，实在可笑。
　　“心急，成不了事。”
　　齐璟嗓音清冽，幽淡一句，令人心悸，就在那两人疑惑之际，只听他唤了声“云迟”。
　　云迟会意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高举道：“此为刑部近来查处官员受贿名录，天子迩德而远刑，故而刑部直接交到了我手中，贪污受贿，当剥官夺爵，再者，所有外贿金银，皆刻有赫连府的字样。”
　　他话一出，当下所有人都明白皇帝这回是要彻底将朝中余党处理干净了，殿内便有人开始胆颤不安了起来。
　　云迟凛声道：“与逆臣贼子拉帮结派，依据齐律，罪无可赦！”
　　年无垢朝着皇帝响头一磕：“陛下恕罪！臣一时冲动，才听信了赫连家谗言，不久前有人威胁，要臣按着先前太后的意思办事，臣唯恐事情败露，今日只得诬蔑云姒姑娘……”
　　陈清也是彻底慌了，“陛下，宫中的流言，也是太后着人设计的，本意是、是利用云姒姑娘报复陛下您，吾等虽收了钱财，但绝无谋逆之意啊陛下！”
　　他们为保命，是将事情全盘托出了，只是那威胁之人，却是不知是谁，他们深埋着脑袋，半晌未闻皇帝动静，都吓得不敢动弹。
　　齐璟沉默片刻，幽幽一声低叹：“名录还没开始念，你们倒是认得快，事到如今仍一口一个太后，还妄言无忤逆之意？”他语色愈发疏冷：“来人，将名录违律者关押刑部大牢，一个都不许落下！”
　　对他们惊惶忏悔的态度视而不见，很快便有金吾卫入殿来，众目睽睽之下竟带走了大大小小十余个为虎作伥的官员，可想而知，赫连家的野心和手段。
　　金吾卫奉命将人都押走后，大殿重新沉寂了下来。
　　齐璟站在殿中，灯华之下玄袍金边绣蟒，王者风范极尽一身凛冽，静默一瞬，伏跪脚下的众人只听皇帝陛下冷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从今往后，再有无视律例者，不论是谁，杀无赦！”
　　“臣等谨遵圣意——”
　　君颜动怒，他们不敢再作声，片刻后，齐璟却是允了众人起身。
　　他没有步回御座，而是身姿峻拔，负手原地，“立后一事，众卿可还有异议？”
　　无人敢说话，直到徐伯庸先行拱手道：“中宫凤位空虚，玉鸾公主愿嫁我朝，缔结两国之交，自是极好。”
　　丞相大人都如此说了，众人自然也无二话，纷纷提前恭贺了起来。
　　喻轻妩朝齐璟揖了一礼，笑道：“陛下要与北凉联姻的意思，我已向父王传达，父王信上言明，只要姒儿愿意，他并无意见。”
　　容色终于渐渐敛去肃冷，齐璟薄唇略弯：“朕会以长陵连至封阳九座城池为聘，千里之地沃壤作礼，择一良辰，风风光光迎娶二公主。”
　　他俊眸之中风华流潋，字句语色尽显威仪，绝非说笑。
　　此意外之言，不知是他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喻轻妩错愕一瞬，好一会儿才反应明朗，她缓缓转出一笑：“陛下有心了。”
　　倘若瞒下云姒的身世，他无需割城献地，照样能娶她，但他要她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最无比的尊荣，从此，无人再敢招惹她半分。
　　区区九城千地，若是她要，这万里江山，他又有何不舍。
　　……
　　无其他事宜，齐璟屏退了众臣，只余下几人尚留金銮殿。
　　齐瑞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却被齐璟一个冷峻的眼神直接逼退，只好不情不愿地和成渊一前一后出了殿。
　　他方踏出一步，就眼尖地发现汉白云柱后，一个鹅黄身影躲在那儿东张西望。
　　齐瑞丹凤眼一眯，走过去，毫不留情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拽了出来：“你这丫头跑这儿来做什么？”
　　明华一惊，被他揪着，四肢拼命挣扎：“死齐瑞，你放开！”
　　齐瑞一只手便令她挣脱不了，另一只手撑着腰，笑露玩味：“胆子不小啊，朝会都敢窃听？”
　　“信不信我咬你啊！”明华怒骂，几乎整个人都快被他拎了起来，胡乱蹦跶的双脚怎么也踹不着他，她气急：“成渊，成渊——”
　　见她被揪得胀红了脸，成渊上前，容颜一正：“瑞王殿下，兵部有要紧事务亟待处理，请殿下以政事为重，暂且莫玩闹了。”
　　又拿公务压他，齐瑞轻嗤了下，忌惮着皇兄，只好松手放开了明华。
　　明华气得跺脚，圆眸将他狠狠一瞪，越过身就要走，随即就被齐瑞扯了回去：“哎哎哎，你干嘛去？”
　　明华没好气甩开他的手：“找姒姒！”
　　“行了别去了，”齐瑞好心解释：“小宫女马上就得回将军府待嫁了，没空陪你玩儿，不如跟我到兵……”
　　不等他说完，明华熟视无睹，径直拉上成渊的衣袖：“我们走。”
　　齐瑞瞪大眼睛，一口凉气倒吸上来，一眨眼，那鹅黄锦裙和简素官服的身影就并肩走远了。
　　回了神，齐瑞疾步如飞，追上去，意味不明咳了声，撞了下明华的肩，道：“喂，笨丫头，小宫女都要和我皇兄成婚了，你什么时候嫁人啊？”
　　明华不看他一眼，故意将头偏向另一边：“成渊你什么时候娶妻啊？”
　　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成渊温雅的面庞悄悄浮现一丝颜色：“我……”
　　齐瑞皱眉：“我问你，你问他干嘛！”
　　宫道很长，他们一路走，一路较劲。
　　……
　　金銮殿，唯云迟、喻轻妩和方穆留了下来。
　　喻轻妩眼尾轻挑，笑了笑：“关于姒儿的身世，我想亲自告诉她，有些事大概只有我能说清楚，陛下和云将军意下如何？”
　　毕竟是姒儿的生父，想来北凉皇帝定是有千言万语要她转达，齐璟淡淡笑道：“由公主来说，自然最好。”
　　而云迟神情凝重，稍显沉闷，他也有些话，是要和云姒说的，从娘亲出事到如今，他一直都知实情。
　　云迟默默吸了口气，眸中情绪无声无息敛去，他沉静道：“我去备马车，一个时辰后来接姒儿。”
　　既然嫁娶之事已定，那云姒应当要在将军府待嫁，一直到成婚那日。
　　云迟离殿后，喻轻妩便也离开了。
　　钦天监监副方穆有事禀报，故而待众人离殿后，他上前一步，揖手道：“陛下，据微臣观测，再过半月有余，红鸾星将引动帝座命宫，结合云姒姑娘八字，臣以为四月初七，最宜嫁娶，若觉操之过急，半年之后亦有流年天喜，也不失为好日子。”
　　怎会觉操之过急，他只嫌不够快，齐璟未有迟疑：“就四月初七了，纳采纳征的事宜，尽快着人去办。”
　　“是。”方穆没有即刻退下，而是欲言又止。
　　他神色犹豫，齐璟看他一眼：“还有何事，直言无妨。”
　　方穆想了想道：“昨日卜算吉日时，臣掷卦六爻，竟算出云姒姑娘同时有两种卦相，多次尝试，结果亦然，”他眸色生惑：“一人生两卦，实非常理，更怪异的是，云姒姑娘这两卦，一吉一凶，又是日暖春和鸢飞鱼跃，又是生死茫茫伶仃受难，臣愚钝，尚难开解此象。”
　　齐璟眉眼微皱，眼底闪过一道异色，在他的默冷中，方穆顿了顿，又道：“不过从卦象来看，吉卦尚存，凶卦已断，既然断了，倒也未必要放在心上。”
　　凶卦已断？
　　齐璟眸光深敛，不知为何，思绪突然将他牵引到她醉酒那夜，她缩在他怀中睡梦，不知梦到了什么，她不停呢喃着牢房好冷，哭着说别不要她，后来她还问过他，相不相信前世今生……
　　齐璟细细凝思，他眺望殿外无尽的天光，渐渐的，那朦胧光影中，似幻化出女子娇小的身影，她目光如星，回眸一掠，正朝他含笑望来。
　　静默良久，他自语般，声音极轻极轻地，“是吉是凶，朕都要她。”
　　*
　　御乾宫庭园，日光潋滟，漾得湖水轻泛波光。
　　湖边，温和的微风裹携暖意，云姒盘腿窝在躺椅上，捧着本不知名的小画册，看得起劲，目不斜视腾出一手，探向边上的小桌几，捏了块盘中酥糕就往嘴里塞。
　　云姒一边翻了页，一边嚼着酥糕，含糊问道：“陛下还没回来吗？”
　　等了会儿，却是无人回答她。
　　云姒觉得奇怪，别说阿七冬凝了，两侧还有那么多宫婢侍候着，竟没一个人搭理她。
　　她正想抬头时，突然身后有人靠近，呼吸微烫，暖热的唇瓣贴上她的耳垂。
　　云姒惊诧，下意识想躲，随即便被那人从身后隔着椅背抱住，那声音低柔缱绻，含笑漾入耳中：“回来了。”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嗓音，云姒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侧首去看他。
　　男人唇锋挑开一抹笑意，鼻梁高挺，瞳眸幽邃，清俊的面容离她那么近。
　　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云姒从痴迷中蓦地抽回意识，忙不迭咽下口中的酥糕，不经意间习惯性探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红唇上残留的甜味。
　　那娇颜明美，模样乖软，粉舌轻轻一舔立马叫人丢了三魂七魄。
　　齐璟喉结微动，稍稍一低头，薄唇落到她嘴角，一吻一吮，舔舐了那处碎屑。
　　云姒神情微变，愣神间，只见那人勾了笑，舌尖在唇边一掠，嗓音都染了丝诱人的回味：“好甜。”
　　这么多宫婢在两侧侍候着，他竟这般旁若无人！
　　云姒一瞬面若霞飞，作势打了他一下，低低嗔怪：“你怎么……也不避一避！”
　　作者有话要说：狗子马上就要想起前世了！

87、春来
　　云姒一瞬面若霞飞, 作势打了他一下，低低嗔怪：“你怎么……也不避一避！”
　　她绯红了脸, 那人却是搂着她, 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避什么，朕是皇帝。”
　　出于窘迫, 云姒轻瞪他一眼：“皇帝怎么了！”
　　她在他面前这般胆大妄为, 是愈发恃宠而骄了，齐璟起身越过，走到在躺椅前, 拿走她铺在裙摆上的小画册丢到一边。
　　云姒抬眸仰望他, 还未做出反应, 眼前一暗，他高大的身躯倾身而下, 手往她胳膊下一探，另一只臂膀勾了她的双腿。
　　他稍稍一用力，将她从躺椅上横抱起来, 反身自己坐了上去, 然后放了她到自己腿上, 禁锢在怀中。
　　云姒惊呼，挣扎着小声道：“你干嘛呀……”
　　齐璟扣住那双在他胸膛上推弄的柔荑, 挑出一缕笑痕：“偏就要让人都瞧见, 朕独独宠你，与你如胶似漆。”
　　清光曼影下，他笑容迷人含情, 望她的俊眸敛尽万千风华，那霸道的温柔和宠溺，只一瞬，便令她迷陷其中。
　　刹那恍惚后，云姒轻轻咬唇：“你没个正经！”
　　齐璟笑看她半羞半恼的神情，收拢双臂将她抱紧，“年华易逝，光景不待，要朕费这正经的功夫给谁看？”
　　他的话语温情且暧昧，云姒脸蛋愈发红了几分，心中又是触动又是羞窘，当下柔弱无骨地捶了他一下，嘴里喃喃娇嗔了句什么。
　　陛下任由云御侍胡作非为，又要将人欺负，旁侧侍候的宫婢们皆埋下脑袋，低头偷偷抿笑，她们自然是佯装什么都没听见了。
　　云姒知他不爱甜食，这会儿偏是从盘中取了块酥糕喂到他嘴边，故意为难他。
　　齐璟靠着椅背，一眼看出她的小心思，笑了笑，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酥糕。
　　他明明厌极了甜腻，却是顺着她，什么都没说，云姒突然一心疼，舍不得他忍咽，于是自己将手中剩下的吃了。
　　齐璟轻轻扬唇，指腹揩了揩她嘴角的酥碎。
　　两人就这么惬意拥在躺椅里缠闹了会儿。
　　待时辰差不多了，齐璟在她侧腰摩挲着，含笑缓声：“有什么想带的，叫人收拾一下，再过会儿，云迟便要来接你去将军府了。”云姒编玩他发的手一顿，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秀眉轻拢：“为什么要我走？你……不要我了吗？”
　　见她顷刻间红了眼睛，忽然委屈起来，齐璟哑然一瞬，而后失笑，揉抚着她的发，“你不去将军府待嫁，朕如何来娶？”
　　闻言，云姒又怔愣住了，讷讷望着他，不敢置信的眸中又透了丝丝期待。
　　齐璟将她在怀中揽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上，柔声道：“婚期定在四月初七，嫁娶六礼，册后仪典，得按着规矩来，你姑且在将军府住上半月，要乖乖的，别让我担心，嗯？”
　　他温柔细语，如泉水流淌，纵横心间，低缓的嗓音又似暗魅流光，勾得她怦然荡漾。
　　云姒羽睫微微一颤，双唇动了动，良久才扬眸，道出两字：“当真？”
　　四目交织相视，齐璟低声轻笑：“朕何曾骗过你。”
　　终于，一抹娇色染蕴清眸，云姒渲开笑颜，含着淡淡的羞意轻垂眼帘，温软道：“好，那我等你来。”
　　春光如流莹，携了岁月朝暮缭绕在他们之间。
　　*
　　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其实将军府什么都不缺，云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娘亲留下的梨花木盒，她只带了那幅他亲手作的画，还有他镌刻赠予她的紫晶簪，那指环和暖玉则是被她戴在了脖颈上。
　　马车华贵宽敞，云迟站在边上，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两人百般眷恋，不舍分不开，等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也就半月罢了，又非诀别，怎就这般难舍难分？”
　　哥哥突然过来一句隐笑调侃，云姒吓了一跳，立马松开扯着那人衣袖的手，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站好。
　　齐璟倒是淡然自若，只是眷念留恋的气氛被骤然打破，颇为不爽，他斜睨了云迟一眼，随后安抚般拍了拍云姒的脑袋：“去吧。”
　　云姒听话点了点头，跟随云迟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她拂开帘缦，伏在窗牖边，探出头去看他，齐璟亦是在原地目送她，久久未离开。
　　四目纠缠，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那人远得望不见了，云姒才安安分分回首坐好。
　　云迟坐在她对面，见她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好整以暇笑道：“从前来了我府上就不肯走，现在有了心上人，反倒嫌弃起哥哥来了？”
　　这话说得云姒欲恼无从：“哪有！”
　　云迟望着她，笑意凝在唇畔，忽而轻轻一叹：“姒儿长大了，就要嫁为人.妻，不再是三天两头偷藏我兵书的小女孩了。”
　　听罢他深远的话语，云姒倏有感触，静默片刻，她挪过去，挨着他坐。
　　云姒清颜一绽：“嫁人了又怎样，你不是说过，哥哥永远都是哥哥，天塌下来了都有哥哥护着吗？”
　　安静凝着那张娇俏的笑脸，云迟眸光渐渐深邈：“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去哪儿，哥哥一直都在，将军府你住过的别院，永远都给你留着。”
　　他容颜正色，语气深长，似乎是心中有事，云姒以为是他不舍自己出嫁，毕竟他们是唯一的亲人了。
　　她唇边笑痕嫣然，抱着他的胳膊：“哥哥待我最好了！就算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姒儿都不会忘了你的！”
　　云迟望着她清亮的眼眸，闻言终泛出笑来，片刻后故意逗她：“哦？那是我好，还是陛下好？”
　　云姒顿了顿，温吞半晌，最后咬唇一笑：“……都好。”
　　将军府离皇宫不算远，不多时马车便驶到了。
　　云迟先行踏出，随后小心扶了云姒下马车，跟随伺候的阿七很快带着她的唯一的小包裹从后面过了来。
　　府邸两侧雄狮矗立，威严肃穆，御赐的金木门匾上，大将军府四字尽显尊贵。
　　云姒抬头望着，哥哥一生戎马，驰骋战场，如今能身居此位，她真的高兴。
　　这边云迟吩咐完下人后，回眸道：“衣裳首饰，胭脂水粉，都已经备妥了，倘若还缺什么，就让他们去置办。”
　　将视线收回，云姒对上他的目光，欣然道：“那哥哥可要破费啦！”
　　云迟剑眉一挑，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嗯，随意挥霍。”
　　云姒也笑，步履轻盈，熟门熟路地进了府。
　　……
　　白日嬉嬉闹闹的，一转眼便过去了。
　　暮色深敛，渐渐入了夜，空如泼墨，悄然沉静。
　　屋子里熄了灯火，云姒在床上，夜深人静，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少了那个人，床边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辗转反侧了许久，仍旧难以入眠，她烦躁睁眼，眼前是黑魆魆一片。
　　云姒泄气一叹，撩开帷帐，索性起身下了床。
　　她在窗边站了会儿，月光如水倾淌，点点光影透过玲珑窗格，错落点缀在她的羽白丝衣上，想来外边的夜色不错。
　　凝脂润白的容颜，微微浮现愁色。
　　云姒黛眉略蹙，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还不知疲倦地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没有她陪着，他一个人会不会孤独……
　　只过了一个白日，想念便已至深处，云姒是愈发睡不着了，她回身披了件衣裳，执伞踏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御乾宫中有人亦是如此心境。
　　没有她在边上，他一整日都觉无趣至极，向来沉稳持重的君王，在御书房处理朝政时竟频频走神，到后来心思全然不在了，于是作罢，他放下折子，回了寝殿。
　　养心殿内，烛光渺渺。
　　沐浴后，齐璟躺在床榻上，其实他精神不佳，整日繁忙下来也甚是倦怠，但没了那温软娇躯入怀，心中不由躁乱，即便很累，一时也孤枕难眠。
　　深俊的双眸凝着宫帐顶端，齐璟静默躺了良久，而后起身从案匣中取出一个小瓷罐，罐里的香膏，是她亲手做的。
　　他将瓷罐打开，放在枕边，那柔魅暗香丝丝缕缕飘逸而来，仿若那人的香暖萦绕周身，飘转，轻漾。
　　齐璟重新卧躺床榻，鼻息轻嗅那郁郁兰馨，良久良久，异香浮动间，他终于不知不觉，意识荡入迷离。
　　宫帐掀着，月影倾洒而来，光韵轻拢着榻上的身影，似梦轻花。
　　睡意朦胧间，周围的一切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他只觉仿佛有什么掷入了他的心湖，泛起令人心痛的涟漪。
　　……
　　往日重现般，他独自一人靠于镶龙御座。
　　金銮大殿，碧漆玉雕，万盏金灯在他眼中皆暗淡，分明白日，对他而言，却是最黑最漠冷的时刻。
　　就在先前，他等了三年的姑娘，果断和他退了婚，说来可笑，他竟准许了，他是皇帝，想要个女人又有何难，可他却舍不得逼迫她。
　　哪怕她退婚会牵扯到诸多，哪怕会对他造成甚多难处，但如此一来，和他没了牵绊，或许她能安然度过余生，卷入朝廷纷争，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然而在他的记忆里，她会原路折返。
　　殿内是漫长的寂静，他合目倚靠御座，只是这次，他没有等到她回来求情，却是等来了她被太后斥为祸国妖女，扣押牢狱的消息。
　　皇室无情，面上清平如镜的王族，却是沧海横流，暗潮迭起。
　　一步步问鼎王座，三年忍辱负重，三年漫漫苦等，他和欲争权夺位的赫连家百般周旋，只为还逝去之人公道，赠万千苍生安享。
　　他谈笑风云，指点江山，对这天下势在必得，然而有这么一个人，成了他此生的天罗地网。
　　她退婚，他答应了，他放她走，可终究是晚了一步，太后偏就在这时对她下了手。
　　他是皇帝，他一句话，当然能救她出来，只是若真如此，太后势必会直接撕破脸，到时所有的隐忍功亏一篑，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更是倾尽天下，颠覆江山。
　　他要如何抛却山河，又要如何以她一人之死，换天下人之生。
　　仿若有一个无尽的漩涡，将他席卷其中。
　　得知她在牢中病重，他命人日日送去汤药，终于有一日，再难忍她在他眼皮底下受苦。
　　御书房内，瓷瓶迸裂，玉器乱响，案上之物蓦然被他推翻落地。
　　茶盏支离破碎，溅湿一地书册，他眉宇紧锁，忍受着极大的愤怒，捏拳的手止不住颤抖。
　　这时，李桂循声入殿，他耗尽所有力气，嗓音压抑到了深处：“去，现在就去告诉她，她若愿意，朕救她出去！”
　　一道极其灼亮的光影闪过，眼前又忽然骤暗。
　　再睁开，在那牢狱外的甬道，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在他怀里，她不停咳血，他紧绷着脸，入眼尽是血色。
　　夜风肆意，月光如流水，将这一方天地浸染。
　　她眼尾处冰莲流光，美得妖艳，惑人，唇边的鲜血却又那么刺眼，灼心。
　　他狠狠抑制发颤的手，只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他的唇。
　　“傅……君越……”
　　这一声低唤，几乎摧毁他心中所有防御。
　　她死了，死在他怀里，那无奈的悔恨，巨大的痛苦，汹涌吞噬他的心，那么痛，或许刀刀剐心都不过如此……
　　耳边那令他日思夜想的清甜声音，不断传来——
　　“只剩最后一只乌篷了，公子能不能捎我一趟？”
　　“傅君越，我们以后能不能白天出来，晚上还要撑把伞怪累的。”
　　“牢房好冷……好冷好冷……”
　　“狱卒……好恶心……”
　　“我知道错了，不退婚，陛下你别不要我……”
　　……
　　灯盏无光，烛火尽灭，一室的昏暗幽瞑。
　　月华通透清澄，穿过轩窗铺泻入殿，在水晶珠帘上折出淋漓晶莹的碎光。
　　齐璟猛然睁开眼，他急促喘息着，额间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思绪略微清醒，他第一反应，便是探手搂向床榻内侧，却是扑了个空，怔愣半晌，才慢慢意识过来，他的姑娘，此刻不在这儿。
　　从噩梦中缓来，虚惊一场，他却仿佛亲身经历了梦中所有的事，亲眼目睹了她的死，那种无能为力，不知所措的感觉，于他而言，从未有过。
　　齐璟仰面靠躺，脸色惨白，心间蓦地开始隐隐作痛，他皱眉紧紧捂住胸口的位置。
　　他忽然想到白日方穆所言，姒儿的凶卦，生死茫茫伶仃受难。
　　凶卦已断，倘若真有前世，是他梦中那样吗？
　　齐璟深锁着眉，闭眼，回想到失去她那一刻，艳骨枯槁，那透心的疼，蚀骨的绝望，再次袭上心头。
　　他不会再让她受半点苦了，绝对不会！
　　心中百感交集，情绪翻涌，一瞬后，齐璟倏然掀被而起，披衣出了殿。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发正文完结章~

88、春来
　　*
　　云姒所居别院旁, 正好有一处石林，溪水清流, 假山错落掩映。
　　撑着素伞, 云姒独步月光下，几片浮云将那光韵遮得虚虚掩掩。
　　她深深吸了口气, 又是一叹, 在假山周边寻了处地，倚石壁而坐。
　　云姒一手撑伞，一手托腮, 耳畔是淙淙的流水声, 她人在将军府, 心却记挂着某个人。
　　就在思绪飘远的时候，响起脚步踏碎竹叶的声音。
　　云姒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竹林间，有一个暗红身影走出，那人身姿高挑婀娜, 纵使黑纱遮面, 云姒仍是一眼认出了她。
　　在此处, 没什么可拘束的。
　　她惊喜起身，清越一唤：“轻妩姐姐！”
　　云姒脚步轻快, 小跑到她面前, 笑道：“你怎么在这儿呀，哥哥还骗我说你住四方馆了，没在府上, 我还想着明日去寻你呢。”
　　喻轻妩眼睫微动，不过是因为那日喝了酒，一时起了心思故意挑逗云迟，她才在他府上住了几日罢了。
　　想到什么，云姒笑颜清绽：“轻妩姐姐是来找哥哥的吧，他睡得可晚了，现在肯定还在屋子里看兵书，你快去。”
　　掩在黑纱下的面容看不清情绪，须臾后，喻轻妩只浅声道：“不，我找你。”
　　找她？
　　云姒微顿，端详她深澈的双眸，见她似是有话要说，虽疑惑，但唇边还是拂过笑意：“好啊，”转过身，走向假石的方向：“那我们坐着说……”
　　“十六年前父王自齐归国，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去过永安侯府。”
　　清幽淡然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云姒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看她。
　　喻轻妩静静凝视她疑惑的眼神，不急不缓道：“父王那时身为质子，在大齐并无权势，但他不惜涉险，想要带你娘走，只是你娘舍不下你哥哥，也不想连累父王，故而不愿离开。”
　　云姒不由愣住，微微蹙了眉，喻轻妩目光不避不移：“你娘亲出事后，父王听闻此事，他不想留你在大齐受委屈，所以，我是专程为你而来。”
　　什么娘亲父王的，云姒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却又有丝缕线索缠绕，怔愣良久，最后只好咬唇泛了声笑，讷讷问道：“轻妩姐姐，你……在说什么呀？”
　　喻轻妩唇边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提步上前，站到她面前，用难得正经的语气对她道：“姒儿，你并非云清鸿的生女，而是北凉的二公主。”
　　反复思琢她的话，云姒一时间失了神，心中纠结难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知晓她的身世被瞒了十六年，忽而被告知定是难以置信，喻轻妩垂眸静了静，而后轻声道：“北凉皇室有一种秘药，凡王族血统，皆需服用至嫁娶之年，如此，下一代若是男孩，右眼角会有血莲胎记，若是女孩，则是左眼尾生有冰莲，印记平时并无异样，唯独在月下显现，这是王族身份地位的象征。”
　　握伞柄的手蓦然收紧，云姒一僵，只见眼前那人纤手轻抬，慢慢摘下了那面上黑纱……
　　那容颜入眼，云姒清润的凤眸倏然睁大，眼底一刹涌上千思万绪。
　　*
　　木叶斑影倒映湖中，衬得那点滴月色浮现诡秘。
　　将近亥时，早已是宵禁的时辰，御乾宫中唯几盏宫灯清烁光华，陷入一片阒静之中。
　　齐璟立于湖边，湖面轻浮着朦胧薄雾，显得这样的夜颇有几分晦涩凝重。
　　他静静站了许久，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离了几步远，李桂顿足，躬身道：“奴才见过陛下。”
　　话落，却迟迟未有回应，那人只是静默望着前方，峻拔的背影尽现傲冷之气。
　　李桂悄探了眼，皇帝传他来此，却又无话，这让他不禁有些不安。
　　片刻后，李桂又道：“夜已深了，陛下日理万机，还是早些歇息，若是难以入眠，可需奴才取安神香来？”
　　月漫漫，夜未央。
　　终于听得那人淡淡出声：“李桂，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
　　李桂顿了顿，缓声禀道：“回陛下，奴才自陛下幼时习读，便在陛下身边伺候了。”
　　“那真是许久了。”齐璟语色清冷，浅浅阖目，一声低幽叹息：“朕听说宣明帝在位时，你还只在司苑局做事，自朕习读起你便被分遣到了东宫，倒还真是青云直上啊。”
　　他的话难辨情绪，李桂握拂尘的手紧了紧，“奴才……承蒙陛下信任……”
　　“信任？”齐璟突然低低笑了声，又慢慢敛去，淡漠道：“知道朕为何唤你来吗？”
　　手心冒出的汗将拂尘的木柄染上了湿印，李桂僵硬着身子道：“……奴才愚钝。”
　　齐璟敛眸：“齐煜在丰山道馆如何了？”
　　李桂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后又垂首道：“尚还留在那处，但凭陛下吩咐，奴才明日就遣人去办。”
　　齐璟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原来还在等朕的吩咐，好歹血脉相亲，朕以为你早自有安排了。”
　　他话语清淡入耳，李桂心头蓦然一震，还是强自镇定：“陛下此言，可是折煞奴才了。”
　　齐璟漠声：“姒儿还在侯府时，一封书信邀朕饮酒，那日谢夫人出事，朕偏就晚了一步，李桂，朕念你是前朝唯一余下的宫奴，故而重用过你，但有些手脚做多了，朕也不是发现不了。”
　　李桂立马跪下：“奴才冤枉，陛下定是有所误会！”
　　“这么多年潜伏朕身边就不提了，当年夺权篡位一事朕看你也没少参与，又和赫连懿苟且私通，一路受提拔。”
　　他声音如泉清幽，流淌夜色间，竟透了噬人寒意。
　　齐璟徐徐回身，冷眼俯视他，接着道：“原本是想暂且留着你，看看你除了诬陷姒儿外，还有什么把戏没玩，但是……”
　　齐璟默了默，他抬头，看着那高悬的明月，眸色逐渐深邃：“朕方才做了个梦，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太晚了，也许曾经，害她受了太多苦……”
　　梦里他命李桂送的治病汤药，命李桂给她带的话，终究是害了她。
　　李桂不解他话中之意，但也知道今日早朝一切事情都已败露，只得硬着头皮不承认，然而他正想求饶，余光一瞥，这才发现一把青龙长剑驻立在皇帝身前，他双手支撑在剑柄上，那傲然冷峻的气场竟压得自己说不出一句。
　　玄袍静垂，齐璟右手握住剑柄缓缓抬起，长剑出鞘声似龙吟，星光月影映在锋刃上，折射出刺目精光。
　　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长弧，齐璟持剑直点他咽喉，面色生冷：“既然你和赫连懿感情深切至此，如此为她卖命，朕就亲自送你下去给她陪葬，正好朕也答应她了，怎能食言。”
　　冰冷的剑锋就在脖子上，李桂瞳孔一震，压制住抖动的手，不敢乱动：“陛下无故要奴才的命，奴才自然无话可说，只若如此，想必会有蜚语言陛下暴戾恣睢，奴才只怕到时给陛下惹了麻烦！”
　　“好一个无故！你做过的事朕还真是没证据，但要你死也不是什么难事，比如说……”剑刃力道渐渐加重，齐璟冷瞳中的寒戾骤显，语色凛冽一字一句：“净身未净。”
　　闻言，李桂仿若力气尽失，蓦地跌坐在了地上。
　　*
　　更深漏长，在同一片夜空下，假山石边，云姒和喻轻妩并肩而坐，那把羽白素伞被收了起来，斜靠在地上。
　　她们在这儿一起坐了许久，喻轻妩将那些细枝末节都讲给了她听，云姒才知道，原来陛下和哥哥，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月光静缓流淌在她脸上，左眼尾泛着淡淡冰色，心里虽是百般不信，但云姒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坐着。
　　忽然，她有些明白为何娘亲当初坚持不让她嫁入皇家，毕竟那时，北凉对大齐的仇恨还那么深，若不是因为齐璟当政，她人也在齐国，想必即便到了如今，两国的旧恩怨也难以消停下来。
　　那时娘亲被诬陷私通，难怪她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辩解，怎么也不肯否认……
　　黛眉略微蹙着，云姒极轻地叹了口气。
　　喻轻妩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问：“在想什么？”
　　云姒眸光动了动，抿唇轻声道：“我在想，如果我娘当初去了北凉，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吧。”
　　如此深夜，四下悄静无人，只有溪流缓缓，和风吹过，竹叶窸窣的轻响。
　　喻轻妩眺望远方的目光变得深邈：“父王娶我娘，是不得已，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谢夫人。”
　　听了这话，云姒甚感诧异，偏过头去看她，而喻轻妩侧颜浅淡，平静地望着前方。
　　她接着道：“我娘只是父王身边的婢女，当初随他到了齐国，后来谢夫人被逼嫁入侯府，她趁着父王失意醉酒，设计献身，有了我，父王才会立她为后。”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全然没有忧郁之色。
　　也对，她的性格，似乎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凭自己迎刃而解。
　　云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踌躇半晌，喃喃出声：“轻妩姐姐……”
　　“一脸自责做什么？”喻轻妩眉梢淡挑，随即笑了笑：“感情从来无关对错，况且父王待我极好。”
　　就在云姒发愣间，她又意味深长道：“其实父王很想让我将你带回去，但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这里，”含笑起身，抚了抚裙褶，“好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睡。”
　　没等她走出几步，云姒蓦然站起：“姐姐！”
　　一声呼唤，唯这二字，却是包含了太多情感。
　　喻轻妩在原地静默了须臾，慢慢回过身子，只见那小姑娘快步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云姒扑闪着长睫，对她浅浅一笑：“你等我一下。”
　　说罢，她便娇小的身子一旋，往反方向跑了去。
　　喻轻妩微惑，但还是留下来等她，回味云姒方才那声姐姐，想来她是认下了自己的身世。
　　喻轻妩淡淡敛眸，姒儿唤她一声姐姐，却唤那人哥哥，说起来，她和他的关系倒是微妙了，她嘴角不由牵出一丝令人难辨心绪的浅弧。
　　很快，云姒便抱着那只梨花木盒快步回了来。
　　云姒将梨花木盒递给喻轻妩，什么都不必说，喻轻妩自然知道这是谢夫人的遗物，云姒是要她带回北凉，交给父王。
　　喻轻妩接过盒子，柔笑着和她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喻轻妩一走，这儿只剩下了云姒一人。
　　四下又静了下来，心中渐渐开始怅然，云姒唇边的笑痕不知不觉地淡了。
　　其实，得知这么多事，她有些承受不住，倒不是无法接受，只是太过突然，毫无心理准备，让她有一种似梦非梦的错觉，真的，又像是假的。
　　这会儿光线幽暗，假山竹林，仿佛有无尽的寂寞在黑暗中无声绽放，方才好不容易收敛好的情绪，又蓦然泛上了心头。
　　这种时候，如果那个人在就好了……
　　云姒想着，清眸不自觉蒙上一层氤氲。
　　果然人在夜里容易想很多，她深吸了口气，踱步走回了别院。
　　……
　　回到别院，还未进屋，云姒又停下了脚步。
　　院落里，挂了几盏琉璃灯，光华幽滟，已是子时，灯芯似乎是要燃烧尽了，映得四下的影子暗暗憧憧。
　　云姒站在院中，抬头望向那遥远的天边，纯粹的黑夜，一轮清月照映人间。
　　他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思念深处，看着这片夜空失眠？
　　云姒丹唇微动，纤纤素手轻拢到唇畔……
　　“齐璟——”
　　她朝着天边竭力呼唤了声，清越的响音在朦胧清幽的夜色里荡漾浮萦，
　　而后她轻轻喘了喘，低下头，又独自安静了。
　　我好想你……
　　云姒垂眸，墨睫轻敛眼睑，她静静站了半晌，吸了吸鼻子，正要回身进屋，突然身后有人拥了上来，身躯硬朗高大。
　　她蓦然一惊，慌乱失措之际正想挣扎，那人缱绻的呼吸缠绕在她后颈，泛着熟悉的清冽和暖意，云姒略一怔愣，慢慢静缓了下来。
　　那人附到她耳边，声线隽永：“我在。”
　　猝不及防听见他的声音，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仿佛被蓦然触及，云姒忽而眼眶一热，转过身和他相对而视。
　　那张俊朗的面容就在眼前，令她又是万般惊喜，又是匪夷所思。
　　云姒眸中弥漫朦胧水雾，眉间却是荡漾出欢喜，她突然笑了，又微微哽咽着：“你……你怎么来了？”
　　齐璟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们的呼吸在这极近的距离间交缠一处。
　　他眸中是炙热的火焰，眼底蕴极浓郁情愫。
　　“想你了，”齐璟满目柔情，喘息低沉染欲，透哑着嗓音对她缓缓道：“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思念横生，此间情思包含了太多柔情。
　　他连夜奔赴而来，只为寻她，见到她，抱着她，别说半月，一夜一刻他都再难耐住。
　　心心念念的人出现了，还有何可压抑的，云姒再不掩饰心底的念想，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
　　她有好多话想和他倾诉，但这一刻，只想静静躲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去想。
　　她的前世今生，他的喜怒哀乐，哪怕倾尽杯中酒，都敌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份隽永，温柔尽付。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感觉，好像下一章番外更像完结章……
　　明天再来！

89、春来
　　这边, 喻轻妩抱着梨花木盒，踏出了将军府。
　　在府门候守的侍卫都认得她, 故而没有阻拦, 欠身行礼后便任她离开了。
　　眼下夜很深了，她特意过来一趟, 径直去寻了云姒后, 也没多逗留。
　　侍女已在一里外备好了马车送她回四方馆，喻轻妩出府后还未走多远，便撞见一人银白战袍, 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背影深陷黑夜间。
　　她倏而顿步, 微微讶异他在此处，竟没在书房看兵书。
　　听见动静, 云迟侧过半个身子，望了眼她，静默片刻后才慢慢走到她面前, 站定。
　　“她都知道了？”
　　隔着如许夜色, 缓缓抬眸, 喻轻妩落落大方一笑：“是啊，我回北凉后, 还得麻烦云将军多照顾我妹妹。”
　　云迟没有说话。
　　四下一片沉寂, 喻轻妩默了默，淡淡笑着，看来是她多话了, 姒儿亦是他的妹妹，他自然会照顾好她。
　　她正要开口说话，先听云迟沉声道：“你当初入校场袭击墨玄骑，引我带你归府，只是为了确认姒儿的身世？”
　　是要翻旧账了吗？
　　喻轻妩眼眸微动，坦然道：“是。”
　　掩在暗处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云迟略一沉默，又道：“后来呢？”
　　她端详他脸色，潜静的面容转出一笑，语气似真似假：“只是在你府中住上几日，云将军怎就这般斤斤计较呀？”
　　云迟一瞬哑然，动了动唇，却是无言相对。
　　“这么晚了，不打扰云将军，我先告辞了。”
　　喻轻妩颔首示意，方迈开脚步，默不作声的那人开了口。
　　“这么晚了，不如留在府上吧，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云迟话语不动声色，相较从前少了分冷冽，但却是心思难辨，喻轻妩眼神掠过一丝动容，而后淡笑道：“不了，多谢云将军好意。”
　　说罢，她便越过了他，径直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云迟眼窝深邃，望着她愈行愈远的暗红背影，凝起眉头，刚踏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侍卫急切的呼唤。
　　“将军！属下在别院外听见云姑娘的尖叫声，但不敢冒然闯入，请将军明示……”
　　云迟脸色骤变：“请示？万一真有事还耽搁这功夫！”话落，他冷怒转身，大步走向府邸。
　　*
　　雾朦朦的云，半遮着月。
　　小庭幽院里，轻纱紫裳和墨色软袍交缠着，他们相拥而立，没有太多的言语，只安静感受彼此最真实的温度。
　　他的心跳，如斯沉稳，良久，云姒习惯性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下巴从她发顶轻轻移开，齐璟低下头去，温言轻语：“站累了？”
　　云姒乖顺笑着，摇摇头，和他在一处，便算是站一宿，她也不会觉得累的。
　　怀里的小姑娘仰面看着他，那剪水双瞳明澈澄静，左眼尾冰莲流光，衬得她容颜尤为娇艳。
　　她来了云府，自然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但他没多问，只弯着唇，手指陷入她细密的墨发，温柔梳着。
　　他夜半三更出了皇宫，探入将军府，显然不是明着来的。
　　云姒轻扯着他的衣襟，放低了声音：“我们偷偷在这儿……被发现了怎么办？”
　　若按照俗礼，姑娘家出嫁前，是不好与未来夫君见面的。
　　那人却是不以为然，缓缓撩弄她的发，流连上来，又抚摸到她的耳垂，“就让他们发现朕和你在此处偷欢，又如何？”
　　他又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了。
　　因他那毫不含蓄的偷欢二字，云姒双颊微泛了红，眸光轻漾：“是没人敢说你什么，但这样有失礼节，会冲淡喜气，不吉利。”
　　他笑笑，俯身和她平视，温热的呼吸淌过她的脸，“你想我走吗？”
　　云姒坠入他深隽的瞳眸，轻轻咬了下唇，自然是不想的，她也很诚实地摇了头。
　　她很乖静，他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那我不走，就这样陪着你，好不好？”
　　他从来都纵容着她，便连那些纷扰的世俗，都许她不必理会的恣意。
　　借着缥缈月色，云姒静看他眸中清辉，心里顿时无边清净，她轻快“嗯”了声。
　　想到什么，她垂敛眼睫，手里搓玩他的衣襟，支吾了好半晌，才含羞低喃道：“……你什么来下聘呀？”
　　齐璟勾起她柔皙的下巴，指腹温柔摩挲，凑近她几许，嗓音低哑带笑：“着急了？”
　　他暧昧轻挑，故意挑逗她，云姒面上一热，瞟开目光不答。
　　他眼底尽是眷溺，低了头，在她柔软的唇瓣印上一吻，而后深深凝着她：“明日就来，嗯？”
　　云姒看了眼那张俊然的脸，抿唇而笑，心中羞赧，又有些蠢蠢欲动，她伸手绕上他的脖颈，主动将红唇送上。
　　他轻笑，收揽她细软的腰肢，低头回吻。
　　云雾与月光朦朦胧胧，荡漾着迷离，就如那一弯清月下，墨袍遮敛紫裳，两人纵情地缠绵拥吻，温柔如水，动人心肠。
　　就在这温情难休之际，一道人影突然越过虚掩的院门，推门闪身而入，身后还跟了几人。
　　“姒儿！”
　　云迟一进别院，院中那对纠缠的身影骤然入目，他蓦地震惊，一瞬后立刻回身将身后的侍卫全都赶走了。
　　云姒更是吓了一跳，方才那人还埋在她侧颈舔舐吮咬，都被人瞧见了，她瞬间面红耳赤，难为情地将整张脸都掩到他的衣衫里。
　　待提灯引路的奴仆和侍卫都退下了，云迟合上院门，回身过去。
　　看了眼那犹如偷.情的两人，云迟错愕半晌，悬着心算是放了下来。
　　他哑然失笑：“将军府的侍卫看来得整顿整顿了。”
　　这人就这么平白潜进他妹妹的别院，夜巡的侍卫竟无一丝察觉。
　　齐璟裹着云姒娇小的身躯，将她掩在怀中，斜晲了眼云迟，低沉深长道：“你可以走了。”
　　这语气，漠然无情，显然是在谴责他来得不是时候。
　　云迟叹笑，分开不过半日，就这般煎熬难忍，他们相识二十年，他还从未见过他如此，不过想想，这倒也不失为一件令他安心的好事。
　　此时已是子时夜半，云迟略一思忖后道：“你难不成要在这留宿？”
　　见他从容淡然，毫无要离开的意思，云迟便明白了，他剑眉淡挑：“君越，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有早朝？”
　　齐璟回视，他来时哪有想这么多，噩梦一醒，他只想立刻奔到她身边。
　　正想说什么，他察觉到怀中的姑娘身子突然一僵，齐璟方有所意识，果然见她倏地抬起头来，愣愣问了句：“什么？”
　　齐璟顿了一顿，满含深味地低咳了声。
　　云姒怔愣，追着云迟问：“哥哥，你刚才叫的是什么？”
　　她忽然正经肃容，云迟没注意到那人暗示的眼神，若无其事道：“君越，他的表字，你从前不是还问过？”
　　“……”
　　他的表字是君越，他的生母生于江南傅府，那……
　　云姒回眸，盯他的眼神多了分探询的意味，齐璟竟略有一丝紧张，眸光难得心虚地飘忽了开，没去同她对视。
　　云雾慢慢退散，明月清光如雪，令这深幽的夜幕渐渐明透了起来。
　　*
　　翌日。
　　早朝结束，云迟先行归府，其余朝臣并未离开，而是移步御乾宫正殿，因为接下来有更为重要的事。
　　御乾宫正殿。
　　齐璟御上高坐，他今日所穿玄袍，云龙精绣暗纹金边，比之以往华贵庄肃。
　　他晨时已亲手拟好立后诏书和圣旨，此刻，宣制官手捧诏书，站于东侧丹陛之上，高声宣读。
　　授命下聘的正副二使，即刻便启程前往了大将军府。
　　京都城内，从皇宫出来的车马行队浩浩荡荡，最前面是仪仗队和鼓乐队，一路锣鼓喧天。
　　城中百姓循声皆挤在侧路旁围观，一探听才知，原来是皇帝陛下要娶云将军的妹妹为妻，这护送聘礼的车队竟是一眼望不到头，于是都开始艳羡云姑娘的好命，或许，现在该称玉鸾公主。
　　待车马队伍到来，大将军府所有人都出来相迎，随后，红喜锦箱，描金奁匣，摆满了正堂。
　　正副二使手捧奉节和奉诏，朗声宣念，云姒亦是盛装打扮，端站在云迟身边默默听着。
　　今天宫里会来人，大清早阿七就开始为她描眉梳妆，拉了她到正堂来，现在她人虽站在这儿，但心里还是扭捏的，毕竟昨夜得知了那事，那么突然。
　　云姒是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是同一人，她现在心情不畅，倒也不是生气他瞒着……
　　正副二使还在宣诏，当诏书念到最后，清点聘礼时，云姒一下错愕了，那时她才知道，除却这堂内许多东西外，那人还将九座城池和千里沃土，作为她北凉二公主的聘礼。
　　垂敛的墨睫微微一动，云姒内心错综复杂。
　　一切交接完毕，正使合上诏书，拱拱手笑道：“玉鸾公主嫁入齐国，实乃我朝之幸啊，也要恭喜云将军了！”
　　云迟含笑，回言两句致意。
　　立后诏书需带回宫中，待大婚之日昭告天下，但赐封圣旨是要现在交到云姒手中的，正使双手奉上圣旨，毕恭毕敬道：“请玉鸾公主接旨吧。”
　　云姒听见了，但她半晌没有动作。
　　云迟偏过头，低唤她一声：“姒儿？”
　　交握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想要去接，却又僵着情绪伸不出手，宫里府里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云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紧张，蓦然转身跑开了。
　　她跑得快，一转眼便不见了身影，留下的人皆惊诧不已，尤其是那奉命前来的正副二使。
　　正使双手端在那儿不上不下：“云将军，这……”
　　云迟极快反应过来，接过圣旨，揖手道：“有劳了，二位回去复命便可。”
　　说罢，他便追了出去。
　　副使凑过去悄声耳语：“玉鸾公主不接旨，这婚……是要退了？”
　　正使也怔住了，想了想道：“哪能抗旨啊，云将军这不是代接了，走吧走吧。”
　　……
　　这边，云姒步调极快，一路走回别院，进了院落她才终于顿足，转过身去。
　　云迟一直跟在她身后，轻轻一叹，走到她面前：“昨夜直接将他赶走，现在还没解气？”
　　云姒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你要相信，他不是有意要瞒你，”云迟温声道，拍了拍她的头：“姒儿，朝中到处都暗藏锋芒，他身居高位，有他的责任，成王败寇，他没太早告诉你，只是怕自己败了护不住你，还不如少留你些念想。”
　　云姒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隐瞒，哥哥话里的意思，她是懂的，也理解。
　　她低低呢喃：“我没生气……”
　　云迟一向了解她，但女儿家的情思，他眼下也琢磨不透了，虽说话是他说漏的，但他哪里知道，那人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她，当初却又将自己的表字告诉了人家。
　　云迟瞧了她一眼：“那为何连圣旨都不接，真不想嫁他了？”
　　当然不是，云姒咬咬唇：“我……”
　　见她这表情，云迟举了举手中的绢帛，隐笑促狭道：“你若不想嫁，那哥哥现在就将圣旨送回去了。”
　　他作势要走，云姒一慌，蓦地伸手夺走，嗔怪道：“我没说……”随后她逃离般往房间走：“我回屋里歇着了！”
　　云迟站在原地，笑了笑，扬声道：“我让阿七给你送些吃食来。”
　　“午时再来！”云姒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她没生气，云迟便也放心离开了。
　　*
　　日光明晰，透过窗牖斜洒在软塌。
　　云姒倚坐榻间，将圣旨在案几上铺展开来，金光暖细灿然，跳跃在绢帛的墨痕上，那人的笔迹，行云流水，清雅韵致，仿若字里行间都蕴极柔情。
　　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嘴角不自觉绽出一丝弧度。
　　许是阳光过分舒暖，云姒不知不觉便伏在案几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睡得香，“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将她生生从梦里拉扯了回来。
　　云姒迷迷糊糊直起身子，想着也许是阿七送吃食来了，她也想吹风清醒清醒，于是起身走过去。
　　她打着呵欠，将门推开，什么都没看清，眼前人影一晃。
　　下一刻，“嘭”得一声，门一瞬又被关上了。
　　云姒猛地一激灵，还来不及反应，人已被他抵在了门上。
　　男人欺身禁锢着她，呼吸炽热，不由分说低头去含她的唇，他的吻狂热张扬，好似山间的野兽捕捉到了自己的猎物，久久不休。
　　双手被他扣住按在门上，云姒只能承受他热烈的亲吮，气息被肆意掠夺，意识薄弱，她不由溢出细细碎碎的甜腻嘤咛。
　　终于，他放开了她，云姒神智涣散，迷蒙着双眸，还未喘上两口气，人却被他抱了起来，一路走向内室。
　　她此刻浑身无力，任由那人将自己放到了床上。
　　云姒整个人都陷入了那绸软锦被，下一刻，他便倾身压了上来。
　　抬手一挥，锦帐飘然垂落，将交缠的两道人影遮蔽在了柔媚轻帐下。
　　他从一进来便什么话都没说，只狠狠地欺负她，从双唇含吮到耳垂，复又恣意流连，愈渐张狂起来。
　　云姒亦是什么都没说，只起初受了下惊，虽然他有点凶，动作也不温柔，甚至捏得她有点疼，但她还是极为温顺地配合。
　　烟紫色锦裙被撩到了腰畔，最后一步，齐璟埋到她耳畔，用力一咬。
　　她吃痛蹙眉，便听他呼吸粗重，哑着声狠狠道：“还退不退婚了？”
　　分明是他隐瞒在先，她还没生气呢，他倒是怒意先上来了，云姒一委屈，低低吟出了几丝哭腔。
　　娇软的啜泣仿若潺潺冰泉，一下就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齐璟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控制住情绪。
　　先前在寝殿，听回来复命的正副使说起她当场离开的事，他几乎是疯了。
　　稳住了心绪，齐璟抱紧她，揉着她的头轻哄：“姒儿乖，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语调间透着紧张，似乎还有些许害怕，她从未见他如此过，当下心一软，用那细若蚊呐的声音道：“我……不生气……”
　　她说得很轻，混着眼泪有些含糊，但他还是听清了。
　　齐璟唇边总算蔓延出笑痕，轮廓深邃的眉眼浮现释然，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那日在步澜宫，我是要告诉你的，可你说讨厌我。”
　　闻言，怔愣好一会儿，云姒终于明白过来，略一停顿，她突然低低笑出了声。
　　齐璟垂眸睨她，嗓音低沉：“还笑。”
　　云姒吸了吸鼻子，微湿的羽睫扬起，温热的唇畔细细绵绵地去亲他的嘴角，吐气如兰。
　　她轻轻的：“我喜欢你的。”
　　感觉到那人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了些，动情泛滥心头，云姒伏到他身上，探出指腹，拨弄他的眉梢，描绘他的眉眼。
　　她声音甜糯，缓缓道：“愿天赐百年，长相思，长相忆，灯影泛舟觅安宁。”
　　他瞳心温情愈显炽烈，扣紧她的腰：“百年怎么够，和你一起，生生世世也不嫌多。”
　　云姒渲开清潋的笑，让他想起三年前梨花月影下，少女冲他那一笑，绝尘清亮，仿佛漫天星月都揉碎在她眼底。
　　他嗓音都透哑了，抵上她的额头：“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男人身躯滚烫的温度透过半褪的衣衫传递而来，云姒眼睫一颤，后怕了，推推他：“你轻一点，我疼……”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话，有多勾人。
　　锦帐飘曳，床榻上衣裳乱散，香汗淋漓，暖热扑面，旖旎的春光轻拢而来，蕴衬着那越来越急喘息声……
　　作者有话要说：超大声：明华齐瑞成渊、哥哥嫂嫂的结局，会写在番外，其他的番外你们想看什么！！！！
　　（偷摸摸，这章的cheche番外结束发）

90、故梦
　　宫里送来的聘礼琳琅满目, 此刻将军府上下都忙碌不停，无人知晓那南厢别院，飘垂锦帐下的纵情风流。
　　女子绵甜的低吟，和男人难抑的喘息, 恰到好处地织缠交融在一起。
　　春光映曳在轻帐上, 帐内暗影起伏，幽然浮香。
　　良久, 那欲酥人骨的云雨暖浪终于渐渐消缓了下来。
　　齐璟靠躺玉枕，双目浅阖，指腹缓缓抚弄她滑腻的香肩，而云姒已是累极, 浑身酥软地依偎在他的臂弯里。
　　半梦半醒间，云姒想要动一动，却无丝毫力气, 一声不满的咕哝溢出唇瓣, 脸颊在那人结实的胸肌上磨着。
　　怀里静睡的人突然不安分了，齐璟睁开眼睛，嘴唇轻抵到她的耳垂, 低声道：“弄疼你了？”
　　云姒累得不想睁眼，方才他将她翻过来又转过去, 要她撑着床榻内壁, 又要她抓着床栏，什么姿势都用上了，害得她双腿都酸得发颤, 现在还来问这种话，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她没吱声儿，只想倚他怀里歇着，谁知那人搂在她腰侧的手开始缓慢游戈，滑上来，又掠回去。
　　肌肤的触感细腻柔滑，身姿凹凸有致，他流连徜徉，爱不释手，嘴角淡淡扬着。
　　他在想，这姑娘是他的。
　　他沉默静思着。
　　“唔……”迷糊间被他弄清醒几分，云姒动了动眼皮，身上的酸麻令她皱了眉。
　　知道她醒了，齐璟亲吻她的发，轻唤一声：“姒儿。”
　　她挨在他胸前的温唇微微一蹭，仿佛是她倦懒的回应。
　　他轻笑，俯到她耳边：“想不想去东渝坞巷？”
　　闻言，云姒连睡意都顿了一顿，羽睫慢慢掀开，惺忪抬头，迷离又茫然地望着他。
　　他捏她的下巴，摩挲着，“想去吗？”
　　身为一国之君，暗离皇宫，连着两天偷偷潜进她的院子，已是荒诞至极，现在竟还说要带她到城里去，云姒眼神木讷，只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
　　她呆愣着，齐璟淡淡弯唇，舒展手臂拢她靠近些：“我去牵匹马来，从这儿过去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
　　这都快午时了，来回一趟天肯定是要黑了的。
　　云姒眨了眨眼睛，刚睡醒的声音绵绵细细：“太赶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不急着回来，我陪你在那儿住上几日。”
　　“……”云姒静了会儿，漾眸嗔他：“瞎说什么呢！”
　　宫里哪有一刻能少得了他，他眼下这么跑出来，还不回了，朝中那么多政务要找谁去？
　　齐璟将她散乱在身前的长发撩了撩，“大婚还有半月，我是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他嗓音低沉蛊惑，墨瞳凝着她的眼睛，缱绻情思亦深亦浅。
　　云姒心中一动，她又何尝不想时刻与他粘腻在一块儿呢，可他是皇帝呀，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指尖慢慢描绘着他胸肌的轮廓，嘀咕道：“你一日不在，宫里就得乱了，还要去几日，这还是明君所为吗？”
　　他微阖着目，淡淡含笑。
　　残党已除，朝中怎么也能清净上一段时日，徐公当职，其他琐事也无需他多操心，正好也借此磨磨齐瑞的性子。
　　他故意逗她：“枕边相劝，倒是有点皇后的样子了。”
　　云姒嗔他轻浮，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下一刻便被他捉住了手腕，放到唇边。
　　齐璟吻着她的纤柔玉指，“那时你问我，何时喜欢你的。”
　　云姒略一停顿，想到那天梨花树下，她这么问了，他回答说是第一见，那时她以为是金銮殿上，现在想来，应是三年前在月渡桥边，她找他搭船的时候。
　　他恰巧就是自己豆蔻年华钟情过的男子，她自然是欢喜非常，云姒就势轻抚他的薄唇，含蜜软声，说着姑娘家都会问的话：“你一开始，喜欢我什么呀？”
　　喜欢她什么？
　　若说是一见钟情未免放荡了，但对她，他确实也难以自持，非要说出一点，那最开始喜欢的，应该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澄明，不染一丝尘世的污浊，比璀璨的星河还要纯净明亮，他知道，这个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她那么美的双眸。
　　他笑着，凑过去和她咬耳朵：“美色。”
　　他在她耳畔如丝呵气，痒痒的，她抿笑躲了躲。
　　这一刹那，她忽然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就是傅君越，她半是嗔怪半是娇羞：“你又不正经了！”
　　他不予置否，笑了笑，放开她起了身。
　　云姒捂着锦被，慢慢撑坐起半个身子，望着男人线条完美又挺拔的脊背，脸颊微微漾红。
　　齐璟披上衣袍，系好腰封后，捡起被他剥褪丢在一边的紫色衣裳，放到她枕边，边揉她的头边说了句“穿好衣服在这儿等我”后，便转过身走了开。
　　不知他去何处，但看来是真准备要带她去东渝了，其实她也是想去瞧瞧的，想了想，云姒温温吞吞穿起了衣裳。
　　这边，齐璟出了内室，打开门。
　　“姒姑娘，我来送吃……”笑吟吟的话音戛然而止。
　　看清眼前那人后，阿七蓦然瞪大眼睛，抬在半空欲叩未叩的手僵在那儿。
　　阿七渐渐收敛了笑容，早晨宫里才来人下聘，陛下怎么可能这时候在姑娘屋子里出现？她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傻站着都忘了行礼。
　　齐璟瞥了眼她手中的托盘，面不改色道：“伺候她吃完。”
　　说罢，他便淡定自若越身走了出去。
　　云姒听见动静，忙不迭套上衣裳，阿七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看见自家姑娘从内室慌慌然跑了出来，衣衫凌乱，面泛潮红，一副被捉奸在床的落荒模样。
　　愣了会儿，阿七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云姒手还扯在衣裙的系带上，一边飞快系着，一边走上前来：“他人呢？”
　　“呃……”阿七恍了恍惚：“走、走了……”
　　闻言，云姒瞬间急了：“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出去了？被人瞧见怎么办！”
　　说完，她也踏出房门，踩着小碎步追了出去，独留阿七一人在原地一头雾水。
　　云姒出了别院，一路走一路张望，却没看到他的半点身影，经过一群奴仆，她忙问：“哎，你们看见……”
　　她倏地又止了声，奴仆们立刻请礼：“见过姒姑娘。”
　　府里一切照常，一看就无事发生，云姒点头示意后便走了。
　　她在附近绕了一圈，好一会儿，还是没寻到那人，叹了口气，正想回别院去，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拽到了树后。
　　云姒一惊，还没喊出来话，齐璟竖指叫她噤声，而后捏她的脸蛋：“不是让你在屋子里等我？不听话。”
　　云姒稍显紧张，压低声音：“你去哪儿了？”
　　他略一勾唇，示意她往右边看，云姒一侧眸，就看见一匹长鬃棕马正低头咬着地上的草，她蓦然诧异。
　　他竟真从马厩悄无声息地牵了匹马过来！
　　云姒惊愕：“你偷马去了？！”
　　齐璟挑了挑眉，云迟府上的马，他要一匹来用用，怎么能叫偷。
　　他没说什么，一揽她的腰身，将她抱了上去，随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云姒从未骑过马，被他突然抱上来有些害怕，手脚不知往哪儿放，齐璟从她身后拥住她，“别怕，放轻松。”
　　被他的臂膀搂紧，她才觉得不晃动了，颤声咕哝道：“我第一次骑……”
　　齐璟俯身将她的脚放到马镫，“踩这儿。”而后掌心收拢住她的手握到缰绳上，感觉到她僵硬的身子，在她耳边轻笑道：“放心，我在，摔不了。”
　　马儿在他的驾驱下倒也乖，沿着小道稳当当地慢奔，不知是他先行探好了路，还是他们运气好，这处通向侧门，一路都正好无人。
　　一直到他们出了侧门，马儿一声嘶鸣，马蹄声扬起，才有巡逻的侍卫发现异样，忙喊了人要去追。
　　“等等！”
　　便在这时，那几个巡逻侍卫被人唤住，回过身禀道：“风统领。”
　　风昭言的视线从渐渐远去的身影上收回，正色道：“将军吩咐，不必追了。”
　　*
　　东渝坞巷。
　　此处虽不是京都城最繁华的地带，比不得城中心的繁华，但却有意思得很，街上什么都有，胭脂粉摊，首饰铺子，字画古玩，再往巷子里走，茶摊桌椅，摆的全都是吃的，空气中飘满了香甜的味道。
　　这儿较为偏，自然无人见过当今天子的相貌，云姒也是三年未来了，想来也没人知晓她是谁。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斜晖脉脉，穿过古旧的雕花屋檐，一缕缕将巷子映得绚烂欢腾，苍翠欲滴。
　　三年了，这儿却几乎没变，仿佛岁月从未流逝，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云姒笑靥灿然，拖着他这处瞧瞧，那处看看，停下片刻又往别地儿跑了过去。
　　正和他且说且笑，没走多远，云姒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啊，糖塑人！”
　　齐璟任由她拉着自己，眼底笑意如许，盛满了宠溺。
　　在摊子前站定，云姒眸光清亮，盯着那晶莹的糖色，轻一舔唇，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中尽是期盼。
　　齐璟知道她嘴馋了，一看见甜食就走不动路，弯唇笑了笑，而后向小贩要了一个，又吩咐了句：“多熬些蜜，我夫人爱吃甜。”
　　他这声夫人唤得极为自然，云姒不由得脸一热，抿着温软的红唇轻笑。
　　“好勒！糖塑人现做现卖，二位稍等片刻！”
　　小贩吆喝完，又瞧了眼他们，面前这对玉人并肩而立，男子俊朗不凡，女子娇艳娉婷，怎么瞧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
　　番外按时间顺序写，哥哥嫂嫂明华齐瑞都会有的！
　　你们想要成渊宝贝有媳妇吗，还是专心搞事业？哈哈哈哈！
　　（小声，我如果让哥哥嫂嫂be，你们会打我吗……）
　　上章忘了推预收，我现在来了——《蜜谋（重生）》双重生，甜的！甜宠保障！文案看我专栏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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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故梦
　　铁钵中熬制着浓稠的蜜浆, 小贩边搅和边笑道：“这位公子和夫人瞧着面生，从何而来呀？”
　　云姒目光定定凝着钵中的浓蜜，闻言抬了抬眸，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身边人从容道：“江南。”
　　齐璟虽只穿了身简素的墨色常服, 但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贵气，且气度不凡, 小贩一瞧便觉得这对小夫妻在江南定然颇有名望。
　　小贩唠起了嗑来：“江南是个好地方啊，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前阵子皇帝陛下给先帝平了反, 据说傅府已经开始重新修葺了，以后啊，江南一定越来越繁荣！”
　　云姒一愣, 傅府修葺, 她怎么从未听说？
　　傅府当年被一径查封，如今要重整，自然是他的意思, 云姒看了看边上那人，他也正好将眸望过来。
　　“花天锦地倒也不必, 只愿山河皆安, ”齐璟淡淡说着，略一停顿，含笑凝住她的眼睛：“相偕永生。”
　　他眸色深邃, 眼中全都是她，云姒听他温柔的话语，心中一暖，唇边亦不自觉泛出笑痕来。
　　这两人目光正缠绵，而小贩低着头搅动熬制，兀自道：“公子所言极是，便说咱们东渝，要是八街九陌的反倒不痛快了，就像现在这般，山好水好，也乐得自在！”
　　蜜浆熬到火候了，小贩抬头笑问：“夫人喜欢什么花样的？”
　　民间的玩意儿大多新奇，这糖塑人，便是在石板上以熬融的蜜浆作画，附上细竹签，待其凝固，就能尝味儿了，是又好看又好吃。
　　画什么图呢，云姒看着这晶莹的糖色蜜浆，一时陷入纠结：“嗯……”
　　齐璟见她摸摸鼻子，半晌难以抉择的模样，笑了笑：“鸾凤。”
　　古往今来，书中所述鸾鸟和凤凰，意在君王美人，夫妻情深，云姒自然晓得，听罢嘴角不禁上扬。
　　只不过糖塑也就绘个简单的轮廓，小贩哪懂那般复杂的纹理，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家嘛！
　　果不其然，小贩为难道：“公子见识不俗，但这糖人儿就是个讨巧的吃食，何况蜜浆凝得快，太繁复怕是会四不像，不如……公子换一个？”
　　“就要这个。”
　　齐璟淡然回答，云姒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正想说他不讲理，却见他气定神闲取过长勺，舀起铁钵里融得温烫的蜜浆。
　　勺作笔，蜜为墨，他就这般自己动起了手，在石板描绘了起来。
　　蜜浆一离了温热的铁钵，便会很快凝结成晶脆，要在这短短方寸之间勾勒成型，倒是极考验作画的功底。
　　云姒虽知他丹青笔致卓越，但毕竟这是手艺活儿，犹自在心里怀疑他能不能行，而那人动作行云流水，拿捏有度，三两下便将那鸾凤轮廓勾勒得颇为传神。
　　小贩不由瞪目惊叹，他日日在此做这事都还有些力不从心，然眼前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锦衣贵公子，却是悠然自得且画得如此不俗，这该是何等的天资造诣。
　　小贩忍不住声声赞叹，齐璟只是淡淡一笑，待蜜浆凝结薄脆，取过细签，将那支糖塑人递到云姒面前。
　　来东渝纯粹是临时起意，他们都没有银两，不过好在附近有当铺，他身上随意拿出一块玉佩，就是价值连城，自然不愁用度。
　　付了银子，他们走到巷口处，云姒惊奇地发现那家甜水铺还在。
　　她眸光一亮，目露雀跃，齐璟知晓她的心思，轻轻笑了笑，牵着她到茶肆二楼，要了三碗甜汤来。
　　“三碗？喝不完……”
　　云姒一边舔含他塑的鸾凤糖人，入口化为蜜味，一边望着坐在对面的那人道。
　　齐璟好整以暇笑看她：“你以前一次能喝上五六碗，莫非是我记错了？”
　　“……”
　　云姒顿了下，抿抿糖人，从前是想多和他待会儿，才喝了一碗又一碗，虽然她也喜欢甜，但一连喝这许多，也受不住呀。
　　“那、那是以前……”
　　齐璟将她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嘴角弧度饶有兴味：“现在不爱喝了？还是说，从前是舍不得，怕甜水一喝完，我就要走了？”
　　她那点儿小心思，总是逃不过他洞察人心的眼睛。
　　侯府离这儿要近些，马车来回约莫一个时辰，那时她每夜都从府里偷溜出来，有昭言一直跟在暗中跟着保护，她倒也没什么怕的。
　　她确实是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喜欢和他谈古论今，喜欢听他讲她从未听过的奇闻趣事，况且哥哥时常出征在外，府里闷得慌。
　　也许那时候慢慢萌芽的情愫，她还不知道是什么，直到他离开，直到他再没出现，她心里才开始一日日萌生思慕。
　　想到他一走三年杳无音信，叫她白白惦念这么久，云姒嘴一硬：“才不是呢。”
　　闻言，齐璟身子往前倾了倾，低沉着惑人嗓音：“那是谁当初缠着我，大半夜还不愿回府去，难道不是特意为我而来的？”
　　被他那深邃透彻的墨瞳凝住，云姒全然说不出假话，只漾红着脸颊，一声不吭低头咬糖人。
　　他曲指惩罚性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力道却是极轻地：“小小年纪，就学会心悦男人了？”
　　“唔……”云姒缩了缩脑袋，又听他低沉道：“而且那时候，你和我尚有婚约，还敢跟别的男人走这么近。”
　　什么男不男人的，左右还不都是他！
　　他强词夺理，云姒清润的双眸泛着委屈：“不都是你嘛，干嘛跟自己过不去！”
　　他佯装肃容，直勾勾看住她：“好在是我，倘若换作别人还得了？”
　　“我……”到底是玩弄天下的君主，小姑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听这话，云姒还真觉得是自己不太对，自幼和他订下了婚约，却又同别人相谈甚欢。
　　眨了眨眼，她咬咬唇，软声软语：“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见得会每夜过来呀。”
　　她一撒娇，他也就不欺负她了：“好，姒儿最乖了，”从瓷碗里舀了一勺甜水递到她唇边，轻笑道：“张嘴。”
　　她乖乖地含上了勺子。
　　唇舌间都还是蜜糖的味道，他又喂来甜汤，一入肚腹，全是温暖的蜜意。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且谈且笑，时辰一晃便过去了。
　　将近黄昏，晚风吹来微凉舒服。
　　云姒捧着脸颊，微眯眼睛，在窗边相当舒坦。
　　趁着暮色未敛，齐璟对她道了句：“走了。”
　　她睁开眼睛，眸光微惑：“去哪儿？”
　　他笑笑，没有说话，起身过去握住她的手，牵她出了茶肆，云姒跟着他，一路到了月渡桥边。
　　天色暗了些，但星月都还没有出来，四下悬了几盏光晕微茫的灯笼，人虽还还不多，但桥边已经摆了不少小铺。
　　这里，是他们初见的地方。
　　湖面泛荡波澜，蕴着半明半暗的光影，岸边，栓了不少乌篷船，还有一只较大的画舫。
　　一到这儿，云姒便雀跃了起来，拉着他的手：“我们去坐吧！”
　　到这儿来，就是要重温旧梦的，但这个时辰，再晚一些就会有许多游湖的人来了，齐璟不想有人打扰，于是同那船伯商量了一番后，他一掷千金，包揽下了这里所有的船只。
　　今夜这片漪心湖，是属于他们两人。
　　云姒一只脚刚想踏进乌篷，却被他揽住腰身抱上了那唯一只的画舫。
　　他连船伯都没叫上，只让船舫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悠悠飘荡。
　　画舫不算大，但有几张矮桌椅，最里面还摆了张长榻，两侧的窗板支开着，风携着湖面的冰冷，一阵又一阵地吹拂进来。
　　湖上的晚风是异常透凉的，云姒伏在窗边，迎面扑卷来一阵风，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裳，侵入肌骨，她忍不住轻轻“嘶”了声。
　　下一刻，身后伸来一双手，将窗板放下关了个严实。
　　冷风一瞬被挡在了外边，云姒回首抬眸，站在身后的那人扶上她的腰，一个巧劲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湖风吹多了，容易头痛。”他说着，拍了拍她臀上衣裙的灰屑。
　　他动作倒是极为自然，毕竟他们之间，早已是芙蓉帐暖，纵情缠绵，还有什么更亲昵的没做过？
　　但总归姑娘家易羞，虽然他只是轻轻拍抚，但手一落到她的腰臀上，隔着薄裙似乎也隐隐感受到他手的热度，云姒冻红的脸便倏地泛上温烫。
　　随后，齐璟引她到长榻，坐到自己腿上，两侧的窗板都已被他关上了，画舫内的温度慢慢暖和了起来。
　　长榻中央横了张小案几，上面摆着棋盘棋笥，舫内悬了盏莲花陶灯，船舫轻轻飘荡着，灯焰也缓缓摇曳，倒是添了几分闲情雅致。
　　齐璟双臂环绕过她腰际，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揉搓捂热，眸带笑意看道：“这时候，可不能病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云姒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回眸以目相询。
　　他温热的呼吸拂到她耳边，微微压低了嗓音：“我们得抓紧时间。”
　　她更迷惑了，也放轻了声音：“要做什么？”
　　齐璟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含笑缓声道：“那日早朝，朕说你已怀龙嗣，百官都知道了，所以……”
　　他话音刚落，云姒惊愣，蓦然扭过头：“你乱说！”
　　齐璟不以为然，搂在她腰上的手隔着薄衫上流连，温雅淡笑，却是说着最纵欲的话：“君无戏言，所以你得抓紧时间怀上朕的孩子，否则就要露馅了。”
　　她咬唇咕哝：“你自己瞎扯，怎么还赖上我了……”
　　他轻笑，从后边含住她的耳垂，浅浅一咬惹得怀中的姑娘娇躯一颤，可他偏偏还不放过，在她耳畔低哑着嗓音道：“姒儿欠我的彩头，还没还。”

92、故梦
　　他轻笑, 从后边含住她的耳垂，浅浅一咬惹得怀中的姑娘娇躯一颤，可他偏偏还不放过，在她耳畔低哑着嗓音道：“姒儿欠我的彩头, 还没还。”
　　云姒软软靠着他, 闻言愣了一瞬：“……什么彩头？”
　　他埋进她馨香的发间，轻轻嗅着, 缓声道：“你说呢？”
　　听着他蛊惑的语气，云姒慢慢想起来了，是承天节那天，他赢了骑射比试。
　　粉嫩的双颊倏地一下就烫红了, 犹记那日他倾身到她耳边，嗓音迷离，言了那轻挑的要求。
　　他扶在她腰际的手缓缓往上, 即便那层衣裳还在, 但他的指尖仿佛灼了火焰，轻轻抚过，就能将那优雅的烟紫燃尽似的。
　　云姒既羞赧又紧张, 绵软的声调带着求饶的意味：“我、我不行……”
　　背后那人低低一笑，“姒儿不会, 我教你。”
　　他温烫的呼吸一轻一重流淌在她耳廓和侧颈, 云姒心跳骤促，又听他诱哄道：“好不好？”
　　他说着，指尖一寸一寸略过起伏, 无声探向她的衣襟，云姒蓦然浑身僵硬，良久不敢动一下。
　　柔滑细腻的肌肤没了薄衫阻隔，方便了那人游移流连。
　　云姒的脸红得能掐出血来，看这情形自己这回是逃不掉了，虽说他们没少缠绵床笫，但向来都是他引着她沉浮鱼水之欢，现在竟要她主动，姑娘家怎么能这般浪荡，况且现在还在船上呢……
　　就在云姒面红耳赤之际，那人解开了她贴身小衣的系带，衣裳未褪，却是将她小小的里衣抽了出来丢到一边，襟口松松垮垮的，透了春光，而那温热的掌心又覆了回去。
　　她只觉得身前一凉，又是一烫，经不住颤了颤。
　　他私下对她从来风流轻浮，没个正经，她也是习惯了的，但每回都还是情不自禁在他的爱抚下化为一滩绵软的水。
　　此刻，她背靠着他结实的胸膛而坐，他的臂膀越过她腰的两侧，绕到前边，拥着她，徜徉着。
　　身后那人怀抱的温度云姒是习惯了的，甚至是依赖，便算是此刻松散的紫裳下空凉空凉的，他一流连过，就带来了暖热。
　　云姒心绪逐渐缭乱，呼吸也慢慢局促了起来。
　　感觉到她的动情，齐璟唇侵到她耳后：“为什么这么软……”
　　他声音低醇，温柔缱绻的音色竟问出这么不加掩饰的话来！
　　他缱绻地言语着，指间的力度还稍稍重了些，云姒咬唇忍声，撑在两侧的手揪紧了那人的衣袍。
　　他又拂到她裙摆，自下而上掠到她的腰畔，修长手指在那边缘一勾。
　　日暮西沉，夜凉如水，又有几分暖意融融，贴身里裤被他随意丢到案几的棋盘上，他指腹的温度，带着无限的缱绻，惹得她唇边不经意飘出了声极低的猫音。
　　这难抑的一声蕴极诱惑，云姒一窘迫，慌忙隔着裙裳按住他作乱的手，羞嗔：“你、你别乱来……”
　　暮色更深了几许，天却还是微微亮着的，透过窗板隐约可见画舫外半明半暗的光线。
　　眼下还未完全入夜，舫外昏黄色的光亮总让云姒有种被偷窥的惶恐。
　　“天还没黑呢……”她又小声嘀咕了句。
　　话音方落，她便觉得自己这句多余了，甚至有几分歧义，好像等天黑了就可以了似的。
　　他的掌心还停留在那儿，云姒羞窘着，正想将他的手拖出来，那人却先一步勾住了她的腰腿，略一使力，就将她整个人转了个身。
　　骤然失去倚靠，云姒忙不迭抱紧他的脖颈稳了稳，人却是面对面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船舫梁上悬着的莲花陶灯，灯芯不是那么明亮，有些昏昏暗暗的，将四周照得朦胧迷昧。
　　如此这般，他甫一低头，便能瞧见她衣襟虚掩着的春光，而她衣裙里边未着寸缕，轻易便能感觉到他。
　　云姒更难为情了，温软的小手立马捂住他直勾勾的眼睛，娇声娇气：“不许看！”
　　他好看的唇形挑了挑，往后轻靠：“好，我不看。”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随即又握上了她细软的腰故意往下沉了沉，令她那儿的感受一瞬明显。
　　云姒羞燥不已，又急急去抓他的手，嗔怪：“你别动！”
　　“好，我不动。”他目蕴轻笑，真的放了她，手落到了自己的腰封。
　　他一瞬不瞬深凝她的眼眸，徐徐解开腰封，扬手扔到一边，而后俯近她耳畔，诱声道：“姒儿自己来，嗯？”
　　云姒颊透绯霞，这人说是重温旧梦，却是拖了她到船上做这种事情。
　　而那彩头，当时她没有拒绝，现在也寻不着托辞，她只好放软了声音，捏着他的襟领喃喃细声：“下次行不行呀……”
　　她撒娇的模样实在是可人至极，男人撩拂开她散乱胸前的长发，轻抚上她的脸，柔哑含情：“当然，可姒儿得告诉我，下次是什么时候？”
　　云姒轻咬下唇，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含糊道：“下次……再说……”
　　说完，她都觉得自己有些耍无赖了，片刻后竟听得那人幽然道了句“好”，云姒瞬间如释重负，谁知下一刻裙裳突然被他扯到了腰畔。
　　光滑的小腿露在了外边，凉凉的，云姒心弦一颤，还未有过多反应，就被他压下脑袋，一念之间，他炙热的唇便衔住了她的。
　　“唔……”
　　她的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前肌理，辗转深吻之际，他撬开她的齿贝，她的气息被他一点点漫夺。
　　渐渐地，呼吸薄弱了，意识也薄弱了，云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当他抚入裙摆，她终于难以抑制地扭了扭身子，透出几声嘤咛。
　　他懂得如何挑起她的欲念，略微一逗弄，便让她从脚趾到发丝都酥软了。
　　良久，齐璟才慢慢放开她香甜温软的唇，又难舍难分地亲了亲，而眼前的小姑娘娇深喘着，双眸清润若水，面上的潮红叫他怎么看都移不开眼。
　　云姒只觉得自己虚虚软软的，两条细臂挂在他脖颈上，人也绵软无力地伏在了他身上。
　　而男人眸中的欲求不满，显而易见。
　　夜幕不知何时浸染了墨色，画舫顺着清流，不知不觉已飘荡远了，湖岸边的万家灯火如同遥远的星光，点点闪闪的，看不甚清。
　　齐璟极快掀开自己的衣袍一角，等不及她缓一缓，便箍住她，蓦地将自己送进那片温烫。
　　今夜的漪心湖，唯有一只精美的船舫，越飘越远，在渺渺的轻雾之中，悠然独荡。
　　清净的湖心深处，薄雾朦胧，递来一声男人低抑的喟叹。
　　夜色凉薄，却也暖热，星月不知何时，全都出来了。
　　舫内，长榻上，她的紫色裙裳凌乱，而他的墨色锦袍穿着完好，她依然伏在他身上，光晕拉长了交叠的影子，半虚半实，朦胧不清。
　　画舫在湖心随着水波缓缓逐流，偶有几声娇饶音色似啜非啜，在这幽静的清湖深处，有几分迷离，也有几分蛊惑，让人浮想联翩，想到那美妖精，勾魂夺魄。
　　那摇动的莲花陶灯随着船只的动静，一晃一晃地碰撞着壁板。
　　舫外，星月映照耀下，湖光泛着潋滟，像一颗颗火苗铺展开来，仿若是里边的干柴烈火，点着了船帐，火焰一直蔓延，燃烧到船身。
　　湖水的涟漪，映衬着那沉沉浮浮，深深浅浅。
　　漫漫星光下，船舫时而轻轻摇晃，时而剧烈摇摆，惹得湖面的波纹渲了一圈，又一圈。
　　*
　　翌日。
　　清光未亮，天还朦朦胧胧微暗着。
　　画舫在湖面游曳了一晚，又悠悠靠回了岸边。
　　这时候尚早，东渝四下空旷无人，静悄悄的，齐璟扶着云姒，下了船。
　　昨夜那么一纵情，这会儿他们的衣裳虽然都好好地穿在身上，但里层的丝衣黏糊得很，有汗，也有其他。
　　其实最初他只是想和她单独待在这旧梦温情之处，等到夜深便下船去，但后来所有感官和心思，都不受控制了。
　　微风轻轻扬起衣衫，齐璟拥着困倦的云姒，寻了家没打烊的客栈。
　　齐璟曲指在台面叩了三下，趴在柜台正酣睡着的掌柜猛然惊醒，不知是大梦未清还是什么，他愣愣看着眼前的那人，半晌没作出反应。
　　搂在臂弯里的小姑娘已经疲倦得不像话了，齐璟无意识露出了几分皇帝的不怒自威，语气低沉：“一间客房。”
　　掌柜稍微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的男人怀里还禁锢了个漂亮姑娘，而这姑娘晕乎乎的，像极了被迷药迷得不省人事。
　　虽说男子相貌丰神俊朗，一身贵气，不像是诱拐纯情少女的人贩，但这时辰要住店，掌柜难免提了几分警惕。
　　他试探问道：“二位客官，你们是……”
　　齐璟眉眼微皱：“夫妻。”
　　他不太友善，掌柜显然不是很信，谨慎地扯开一笑：“不好意思公子，本店有规矩，但凡入住的客人，需得问清楚身份，您稍等，”随后他看向云姒：“这位姑娘，你身边的公子当真是你丈夫？”
　　云姒斜靠在那人颈窝，意识迷离，已经支撑不住睡意了，声音传入耳朵嗡嗡的，很是烦躁，她胡乱摇着脑袋，撒泼呢喃着：“不知道不知道……”
　　齐璟：“……”
　　很快，掌柜狐疑的眼神便落到了他身上。
　　齐璟抿唇，低头唤了她一声：“姒儿，”她合着目没动静，他又轻哄道：“姒儿乖，叫声夫君。”
　　云姒动了动唇，却是溢出一丝抗议。
　　“……”
　　这下是说不清楚了。
　　后来，这厢折腾了许久，他使劲了法子，小姑娘才终于算是咕哝着喊了他夫君。
　　他周旋在朝中诸事这许多年，都从未觉得有事情如此难对付过。
　　很久很久以后，齐璟都还记得那客栈掌柜的眼神，好好的一对小夫妻，寅时来投诉，也确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而云姒每每想起这夜，真真是觉得他们荒诞至极，谁能想到，那在龙椅凤座之上，并肩共看天下的帝王帝后，曾经那么无所顾忌地，在这小小的东渝，在这这幽静的漪心湖，夜月花朝，无人知晓，他们像那市井中的普通男女，放纵偷欢，风流过一夜。
　　接下来在东渝的这短短半月不足，他放下所谓的君王之责，天子尊贵，抛却一切，只为了她一人，恣意洒脱了一回。
　　这段日子，不论过了多少年，他们都深铭在心。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作话被吞了！好气！
　　接下来应该是哥哥和嫂嫂，也有可能是齐瑞和明华，没想好，噗……
　　7744接下来还会有的，大婚和小团子~

93、戎马
　　大将军府。
　　云迟起了个大早, 他今日非但要到校场训兵，还有个烂摊子得收拾。
　　昨日那两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私奔了，是明摆着将朝中的事一并甩给了他，但他又能如何, 一边是自己自小宠到大的妹妹, 一边又是休戚与共的兄弟，他们要肆意造作, 他自然也只能任由着奉陪到底。
　　卯时，晨曦初露，从将军府去往皇宫的马车已在路上了。
　　云迟到宫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到政事堂, 寻了徐伯庸，将齐璟离宫一事告知了他。
　　当然，云迟只说是陛下前阵子太过繁劳, 身子不爽, 临时起意到民间一清净之处息养几日，有影卫暗中保护，请他放宽心。
　　徐伯庸略一诧异, 合上卷宗起身，倒也无异话。
　　毕竟齐璟当政这几年, 躬勤政事, 严己宽人，无人不看在眼底，先前又为前朝旧事和朝堂乱纪耗费了不少精力, 眼下他预备休息段时日，确实也无可厚非。
　　徐伯庸点点头：“如此也好，近来朝中并无大事，那便有劳云将军多加派人手，护好陛下了。”
　　云迟颔首：“自然，此乃云迟分内之事，”停顿一瞬，他又道：“陛下有言，这段时日暂请徐大人监国，朝中一应事务也交由您代为处理，劳烦徐大人费心。”
　　即便那人离开得猝不及防，什么话都没留下，但知他者莫若云迟，他的意思，云迟自是知晓。
　　其实就算不提，徐伯庸也会揽下所有事的，他言罢，又听云迟继而淡淡笑道：“瑞王殿下初涉朝政，人虽在兵部待着，但想来有许多地方尚缺分寸，陛下心系于此，还要请徐大人多点拨点拨。”
　　太上皇被废黜后，前朝复国，除却齐璟是皇室正统血脉，其余皇子皇孙按照律法，皆算余孽，不过齐璟自然不会将罪责延揽到后辈身上，故而太上皇虽废，但旁外一切仍旧一如往常。
　　“一定，陛下有此意，我自当尽全力。”堂堂王爷却成日游手好闲，徐伯庸也一直都觉不妥。
　　随后，他又想到一事：“对了，玉嘉公主明日归国，如今我朝与北凉联姻，既已归好，礼节上应当到位，陛下不在，不如就请云将军代为相送吧。”
　　听闻此言，云迟一怔，这事他竟都不知，下意识脱口道：“公主明日便要走？”
　　“是啊。”徐伯庸道，想到自己从前还对喻轻妩和云姒颇有成见，谁能料到如今她们一个解了两国恩怨，一个嫁入宫中为后，倒是他过去一叶障目了。
　　素来沉稳的老臣笑叹一声：“以为会等到陛下大婚过后，没想到如此匆忙。”
　　静默片刻后，云迟不动声色将事情应了下来。
　　他是云姒的哥哥，而喻轻妩是云姒的姐姐，何况谁都知晓他们二人先前颇有渊源，这事交给他来，在旁人看来的确最合适不过。
　　只是如今，他们之间似乎隐隐多了层不言而喻的隔阂。
　　云迟同徐伯庸告辞后，便离开政事堂，去了校场。
　　墨玄骑从来都是最先开始操练的，此刻皇宫南部校场，天光破晓未久，士兵队列就已站了黑压压一片。
　　云迟在那高高的观台，居高临下俯视营道上每一人。
　　微风轻轻地，扬动他银白战铠的衣袍，相较寒冬，春日的阳光温和舒缓，柔暖的灿烂倾洒在身上，仿佛将他往日里的严厉凛冽都淡敛了许多。
　　在操练兵卫一事上，他一向正色肃容，绝不马虎，当下却不知怎么的，凝着一方墙垣，意识突然一飘，就想到了那日寒风凛冽，女子暗红身影高挑修长，翩然轻跃城头的一幕。
　　那时，她面掩黑色淡纱，一人一剑，游刃有余地破了墨玄骑剑阵，高束的鸦色长发随着她的身姿，旋出飘逸弧度，卷起沙场的兵荒马乱……
　　这时，操练中疾步如风的军队突然响起一声齐亮清喝，云迟瞬间抽回思绪，剑眉微微一拧，他觉得自己也莫名有些乱了，竟在训兵的时候走神。
　　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他的长剑，曾划破过她侧颈的肌肤，她的血痕，曾染红过他的羽白色襟领。
　　分明初见，他严词厉色，她却是对他说着心仪的话，当时他的百般不解，现在都已明了了，她接近他，只不过是另有目的。
　　云迟面上无过多情绪，但眸色深锁，眼底多了丝难以言明的冷寂。
　　前来呈报的都尉向他禀完所有军目，见他一直凛着眉，问道：“将军可还有事要吩咐？”沉默半晌，云迟微微侧眸道：“明日玉嘉公主归国，你拨支兵队出来，将人安全护送到齐凉边界。”
　　“是，”都尉应声后，又略微踌躇：“明日是属下领兵，还是……”
　　闻言云迟眉梢一动，静思了会儿，只淡淡道了句：“明日再说。”
　　不论何时何事，他向来都裁断果决，眼下居然在一件旁外事上生了犹豫，都尉难免微诧，但也未敢多言。
　　晴日暖风，轻轻拂过，云迟望向城头，迎着那耀眼的阳光，英气眼眸微微眯起，似是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语气低沉，也平静：“过会儿，你派人去趟四方馆。”
　　都尉不问缘由，只垂首道：“属下遵命！”
　　*
　　四方馆，玉笙苑。
　　溪院里佳木茏葱，春日桃花缀满枝头，风一吹，摇摇落落，偶有桃色几瓣，飘到树下那人的肩头。
　　一身绯裳，包裹着她婀娜的身姿，她负手背立，潜静合目。
　　不多时，侍女绿怡轻步走到她身后，“公主，一切皆已准备就绪，明日巳时可启程。”
　　喻轻妩缓缓掀开眼皮，秀气的晶眸在日头下泛着亦深亦浅的光：“知道了。”
　　绿怡略微一默，迟疑问道：“所有事宜已尽数禀报王上，公主当真不等二公主完婚后再回去吗？”
　　喻轻妩掠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只淡淡“嗯”了声。
　　她从来自由主意，很难有人能三言两语改变她的心意，绿怡不再多言，而是呈上一封信件：“方才有一墨玄骑士兵受云迟将军之命，送来封书信，请公主阅目。”
　　顿了一顿，喻轻妩缓慢侧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信上，静默凝了两眼，才接过。
　　徐徐拆了封口，信笺展开，只见一行墨色入目。
　　“城外苍山，晚来天清，今夜酉时，略备薄酒以致谢。”
　　她静然的神色微微一变，信笺上的墨迹崭新，字迹清爽，笔力劲韧，所言之事也只有这简略一句，倒还真是合衬他的性格。
　　喻轻妩嘴角略挑，片刻后收起信笺。
　　*
　　苍山虽在京都城外，但离得不算太远，地势也不陡峭，山中林木葳蕤，常有飞鸟走禽。
　　这处，是云迟和齐璟幼时常相携狩猎为乐的地方。
　　酉时，正值日落时分，暮霞如焰，深笼着这片暗瞑山林。
　　随着日头渐落，整片苍山变得幽然旷远，繁复层叶遮蔽，光亮暗得就要看不清脚下的路，但喻轻妩依旧不急不徐，闲适信步。
　　方才上山之前，她已发现山脚下驻守了不少侍卫，想来是云迟吩咐的，他那般沉谋重虑的人，自然是安排好了一切，无需她提什么警惕。
　　山路不险峻，但曲折通幽，她一路行走，裹携林间轻雾，终至山巅。
　　但见苍穹繁星璀璨，峰顶舒爽的清风迎面铺展，来时的昏暗森寂荡然无存。
　　喻轻妩一眼便看见峭壁之畔，那人白袍当风，背影峻拔，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他似是比往日多了分潇洒。
　　月影潇潇，仿若能想象到刀光剑影下，他驰骋战场，以一敌众的气场。
　　她驻足须臾，才悠然上前，淡笑道：“云将军今夜好兴致呀。”
　　云迟循声回首，凝眸看她，而身后那人面容清雅，疏然笑着，她眼尾粉饰晶钻，在万里星河的映照下，流溢浅浅碎光。
　　他无声将目光收敛，自断崖边走回，不动声色站到她面前：“幸得公主守约。”
　　喻轻妩从容一笑：“云将军相邀，本公主岂能不来？”说罢，她若无其事越身到石桌边坐下，慵然扫了一眼，玩笑道：“不知云将军备的是什么好酒，可对得起这良辰美景？”
　　云迟在她对面落座，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执壶斟了一盏酒，放到她面前，随后替自己也斟了一盏。
　　他托了瓷盏，拂手略略一抬，语色间是一如既往的淡泊，不透情绪：“公主曾多回相助，臣还未好好答谢，便以此杯，谢过公主往日恩情。”
　　说起来，从前都是她强赖将军府，他亲自邀约，甚至这般好声好气同她说话，实属难得。
　　喻轻妩默了默，将酒饮尽，醇酒入喉，清凉流淌肺腑，夜如水，酒似泉。
　　她唇边缓缓转出一缕笑：“言谢倒也不必，关乎姒儿，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轻言淡语，话中之意已有几分明了，所做一切，皆是因为云姒的身份，并无其他。
　　云迟眸光轻闪，没有多言，只垂眸无声，再将酒添满，“这杯酒，是臣要向公主赔罪。”
　　把玩瓷盏的手一顿，喻轻妩抬眸对上他深邈的注视。
　　他酒量不差，但此刻英俊的面庞染了似有若无的一丝酒意，云迟举酒，徐徐道：“从前不知公主身份，多有得罪，还望公主莫放在心上。”
　　喻轻妩轻挑眼尾，微微晃动酒盏，盏中甘冽一沉一浮。
　　山风拂来微茫的云雾，漫天的清光，身处此间令人有手揽星辰的错觉。
　　在这苍冥青山间，气氛不知不觉，开始逐渐有些微妙。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还没想好给哥哥嫂嫂什么结局，写一步看一步吧，佛系= =
　　大家儿童节快乐！！！！

94、戎马
　　在这苍冥青山间, 气氛不知不觉，开始逐渐有些微妙。
　　他又是致谢，又是致歉，喻轻妩敛眸浅抿了一口, 徐徐道：“不知者无罪。”
　　一饮而尽, 云迟顿了一瞬，也不知有无经过思考, 凝着空盏淡淡道：“公主那时多次寻理由要到臣府上……是臣误解了。”
　　误解？误解什么？
　　误解了她的身份，还是误解了她所言是真心？
　　云迟默了声，夜色掩了，潇潇星月, 也不免染上一丝空寂。
　　少顷，喻轻妩幽幽一笑，轻声道：“原来云将军邀约赏谈是假, 兴师问罪才是真呀。”
　　“不敢, ”云迟没有去看她，自顾斟酒，“只是想请公主莫要怪罪。”
　　他落下酒壶, 慢声接道：“离四月初七也不过十来日了，公主若是不着急, 不妨待姒儿完婚再归国。”
　　喻轻妩静默, 前一杯的香醇还在唇舌间回味，眼下她杯中酒再满，倒映着光影千回百转。
　　她慢慢托了酒盏, 语色略显深长：“云迟。”
　　她从来唤他云将军，含笑的每一声都蕴藏着难分难辨的心思，像方才那般正肃直呼他的名字，还是头一回。
　　云迟愣了一愣，终于抬起眸，但见面前那人眼帘淡敛，“当初说心仪将军，是我冒昧了。”
　　闻言，云迟面上倒是无过多波澜，只是微微抿唇，噤声听她继续。
　　喻轻妩掠过浅浅的笑：“但久仰云将军大名却也并非玩笑话。”
　　带了三分仰慕之情是真，最初只是为了探查云姒身份也是真。
　　云迟举杯，不动声色饮尽：“当初是臣僭越了。”
　　或许是感到这样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抑，喻轻妩轻松一笑，好整以暇道：“云迟，你何时开始，对我说话这般小心翼翼了？”
　　云迟捏盏的手一紧，这个问题，不得而知，似乎一切改变都是在不知不觉中。
　　“按辈分，你是姒儿的哥哥，我是她的姐姐，我们之间，应该不用如此见外。”
　　喻轻妩笑言着，大方举起酒盏，敬他一杯。
　　云迟目光落在她递来的手上，静思了须臾，缓缓同她一碰，而后见她一口饮尽，略一挑唇，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姒儿的婚事你定然能把握，没什么可担心的，明日巳时我便启程，今夜就算是道别了。”
　　沉默良久，云迟没作挽留，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淡淡道了两字。
　　“送你。”
　　今夜，在这苍山之巅，星光月影很美，如泉醇酒也很美，但有些未言明的情绪在两人之间逐渐消沉黯然。
　　*
　　翌日，四方馆。
　　巳时未到，一支墨玄骑精兵早早便在玉笙苑外候命了。
　　马车华贵宽敞，停在精兵队列之间，为首的一匹雪色骏马上，云迟一身银白战铠，骄阳下，他一如既往英姿夺目，但俊漠的脸上有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或许是他一贯都严辞厉色，此刻凛眸沉默，也无人觉得不对。
　　一应物品皆置备妥当，巳时，喻轻妩准时走出了玉笙苑。
　　为了方便赶路，她今日穿了身便装，一双黑红战靴，鸦色长发束起，暗红轻袍如同那日在校场初现，衬得她身姿高挑婀娜。
　　遥遥见她在侍女的陪同下走来，云迟微敛神色，身子一动，下了马。
　　走至跟前，喻轻妩弯唇：“云将军军中事务繁忙，怎好劳烦亲自相送。”
　　云迟依旧一丝不苟的模样，顿了顿，颔首道：“公主是我朝贵客，徐大人有吩咐，自然不能怠慢。”
　　轻一挑眉，根本就是他主动要来送，还非要扯上徐丞相，喻轻妩看破，却也不说破。
　　她笑了笑，红影一旋，慵然走向马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纵使是最矫健的马，最上等的马车，从四方馆到齐凉边界，昼夜不休也得赶上六日。
　　其实最快的是走陆路到漳河后，转而走水路，再途径东沂山脉，不日便可抵达边界。
　　云迟驾马在前，喻轻妩的马车在后，车马队列一路出了皇城。
　　从艳阳高照，到日落西山，他们歇了几回，当晚在驿站落脚后，第二日申末便到了漳河所在廖州。
　　虽已渐渐入夜，但仍有横渡漳河的船艘可起航，墨玄骑行军千万里，区区黑夜算什么，然而云迟却说夜里走水路恐有风险，遂命人包下了附近最好的一家客栈，暂时歇了脚。
　　水路危险，无非劫匪和风浪，墨玄骑征战多年，几个劫匪根本不在怕的，并且这几日潮涌平静，显然不会有大风大浪，对于云迟一改往日干脆利落的做法，将士们都难免生惑。
　　不过喻轻妩也没说什么，默默下了马车，在带头将士的护行下进了客栈。
　　一看这排场和衣着，便知是皇城官胄例行公事来了，掌柜的识眼色，连忙吩咐下人好吃好喝的伺候上。
　　墨玄骑将士和北凉侍卫皆在大堂饱餐，侍女则是将饭菜送到了云迟和喻轻妩的房间。
　　知晓来的是贵人惹不起，夜还未深，整个客栈便已静悄悄的了，店里上上下下无人敢出声打搅。
　　云迟和喻轻妩宿在相邻的两间天字号房，即便是附近最上等的客栈，但自然也比不上皇城的。
　　用了晚膳，云迟闲来无事，便在坐榻看起了随身带来的兵书。
　　想来是隔音不太好，而且他耳聪目明，领兵打仗，感官向来比常人要敏锐些，此刻隔壁传来的水声，入了他的耳。
　　那微渺的声音，不似流水潺潺，亦不似泉水淙淙，而是温温缓缓的，响一瞬，静一瞬，只令人觉得是露珠滑过凝脂肌肤的柔静。
　　这个时辰，从房间传出水声，不必想也知道是她在沐浴。
　　握书的手一紧，意志忽然就被莫名打乱了，云迟眸心动了动，即刻起身，到离墙最远的另一处木椅上坐下，可是接下来但凭他如何沉心静气，都再看不进去任何。
　　他剑眉微蹙，闭了闭眼，良久后放下兵书，推门走出了房间。
　　此刻将士们休息的休息，轮班的轮班，其余人包括客栈杂役都退了下去，整个客栈悄静无人，只有几盏壁灯闪烁着微弱灯火。
　　三楼的回廊，云迟拎了坛酒，搭在扶栏边独饮，望着一方寂静灯影，冷峻的眼眸淡了淡，他逐渐陷入沉思。
　　他独自凭栏，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房门“吱呀”一声，云迟蓦然回神，转了过去。
　　喻轻妩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踏出，见了他先是略微一愣，而后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酒坛上，凝了眼后抬步走了出来。
　　她披了件丝软红裳，微湿的长发以一根玉色细带松松拢在背后，显然是刚刚沐浴过的。
　　氤氲水气混在空气中拂来，她越是走近，身上的那缕淡香越是散发开来。
　　云迟失神一瞬后立即收敛心绪，若无其事道：“怎么还没睡？”她这么一身打扮，凭他的敏锐如何看不出来，喻轻妩好笑道：“云将军明知故问？”低眸瞥了眼酒瓶：“倒是你，夜深了，还一人在此独醉……”
　　她也搭手扶到栏边，意味深长一笑：“难不成云将军也有心事？”
　　云迟没有回答，“此处不如京都，委屈公主住上一晚。”
　　“无妨。”
　　云迟眼底一片幽深，默了良久后，将眸光瞟开，像是随口一提：“水路不比陆路安全，何况姑娘家坐船容易难受，多少会吃些苦头，不如公主明日继续坐马车吧。”
　　侧眸看他一眼，喻轻妩轻声道：“其实从京都到廖州，用不了两日。”
　　况且还是墨玄骑这样的精兵健将，马匹也都是上乘的，但他们却实打实地行了两日。
　　云将军眸光一动，又听她沉缓含笑道：“知道云将军有心照顾，多次停下来歇息，只是若再拖下去，这一来一回，你可就赶不及姒儿大婚了。”
　　如果不走水路，来回一趟，可不就半月了。
　　拎在手中的酒坛空空的，许是酒饮得多了，他俊面上染了丝颜色。
　　“不会。”语气似乎有那么点偏执，云迟始终没有看边上那人一眼，将酒坛往角落一放，“早点休息。”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屋子。
　　不轻不重关上后，喻轻妩停留在原地，挂在唇边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她虚倚扶栏，视线在地上那酒坛上凝望了良久良久。
　　……
　　第二日。
　　临行出发前，有士兵上前禀道：“将军，我等已连夜到码头打探过了，横渡漳河到东沂山脉的客船都很安全。”
　　云迟在马背之上，淡淡道：“不了，绕过漳河继续走。”
　　绕过漳河？那士兵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然而云迟轻描淡写的一句走陆路，叫那士兵刹那错愕。
　　他时常告诫军中众人，作为随时要冲锋陷阵的将士，最不能浪费的便是时日，事倍功半是大忌，但眼下分明有更为高效的途径，他却选择了另一种。
　　那士兵不解，但也听从军令。
　　廖州没有京都皇城昌荣繁盛，却也是软红十丈，一清早便欢闹得紧。
　　廖州城临水而建，清晨空气尤为清新，令人的心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阳光透过淡淡云层，出城途中，他们一行人多势众格外显眼，特别是为首的云迟，白衣战铠，轻裘戎马，那飒爽英姿引得路边不少女子观望。
　　这条长街，尽是卖的吃食，处处都是烟火气，何况还是晨间，空气中飘来阵阵浓郁的香味。
　　还未行出长街，跟在马车旁的侍女快步跑上前来，行礼后道：“云迟将军，今早客栈的食物不合公主胃口，能否给奴婢一刻钟，给公主买些吃食路上带着？”
　　作者有话要说：我肥来啦！！
　　我反思了一下，哥哥好像真的有点惨，我决定对他好一点~
　　女人，哥哥嫂嫂什么样的结局你们能接受？嗯嗯嗯？

95、戎马
　　他们一群男儿常年征战在外, 衣食住行是早已习惯了的，但客栈的食物的确不怎么可口。
　　那侍女说完，云迟翻身下马，淡淡道了句“嗯”, 而后便转身, 自己往卖早茶的店面走了回去。
　　他面色沉静，动作利落, 侍女都来不及多说一句，愣在了那儿，就连随行的士兵也都面面相觑。
　　这么多年，他们深知除了府里那个云姒姑娘, 将军最看不惯的便是娇生惯养的毛病，更别提让他亲自做这种小事情了，但眼下, 他却若无其事进了一家店面。
　　从小就有个爱吃的妹妹, 云迟多少也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他想了想，挑了不少。
　　守店的是个小姑娘, 年纪不大，许是店主的女儿。
　　廖州城内虽有很多富豪子弟来来往往, 但大多纨绔难训, 小姑娘何曾见过这般俊傲正气的男人，瞧了一眼，轻易便萌动了春心。
　　见她愣在那儿, 云迟无动于衷，淡漠重复了遍：“糖蒸酥酪，白肉胡饼，莲蓉糕，莲藕夹子，如意卷，翠玉豆糕，”他又指了指壁上挂着的木牌：“还有下面那排，都包一些。”
　　他说完，发现那小姑娘还痴痴望着自己，嗓音微沉了沉：“有问题吗？”
　　“啊，没、没……”小姑娘脸蛋粉粉嫩嫩的，立马吩咐了小二，随后小心和他搭话：“公子看面相不像是廖州人，是从哪儿来呀？”
　　云迟左手握着银鞘宝剑，一身生人勿进的气场，极其寡淡一句：“京都，快一点。”
　　小姑娘忙不迭笑答：“马上马上，这些都有早上刚做好新鲜的，这就在给公子包起来了。”
　　得知他是从京都来的，小姑娘初开的情窦便更加荡漾了，毕竟皇城的男人，观此样貌，一定有钱有势。
　　她目光落在云迟身上挪不开，“公子可是初来廖州？有住处吗？对面的迎福客栈房间舒服干净，要不要小女子带公子过去瞧瞧？”
　　他微微蹙眉：“不用。”
　　这边，听侍女禀明情况后，喻轻妩拂手撩开马车窗牖的帘幕，隔了条道，一眼便望见店门处那小姑娘笑意盈盈地和那人说着什么。
　　她看了两眼，慢慢收回手，将帘幕放了下来。
　　小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云迟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表情。
　　或许是他疏离的神秘感，反而更令她心生青睐，她咬唇婉声：“公子……”
　　“怎么这么慢？”
　　她话还没出口，店门外一道清媚的声音蓦然传来。
　　喻轻妩徐徐走近，云迟愣了一瞬，眸心沉冷敛去了些：“快了。”
　　来人红裳翩跹，五官灵秀精致，一看就不像平民女子，小姑娘小声问道：“这位是……”
　　喻轻妩瞥了眼羞态未褪的小姑娘，回眸对云迟浅浅笑了笑：“没打扰你吧？”
　　听出她话里不明意味的调侃，云迟眉间蹙了蹙：“说的什么话。”
　　他语气轻轻的，有几分不满，但没有责怪的意思，喻轻妩默了默，唇边挑起一缕笑。
　　这时，小二送上来用油纸包好的吃食，云迟拎过，静思了极短的一瞬，而后看向身边人：“我随意买了些，你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对于他的特意询问，喻轻妩意外了下，很快笑了笑：“我没那么娇气，不挑食。”
　　云迟随口一言：“那早上的饭菜，怎么不吃？”
　　她眉梢轻挑：“我认为，那些实在不能被称之为饭菜。”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云迟嘴角不经意间掠过一星半点的笑痕，往柜台扔下一锭银子，对她道：“走吧。”
　　他们丢下银子，也不等找多余的就离开了，小二感叹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出手真阔绰……”
　　等他们走远，小二见柜台那人还望眼欲穿，取笑道：“人家郎情妾意，你就别打歪主意了！”
　　小姑娘面子挂不住，三两下将他赶走，独自伏在柜台上酸了许久，忽然又望见那离开的白袍男子返回，在店旁的摊位买了什么，然后再次走向对面的华贵马车。
　　云迟静默站了一瞬，才抬手叩了两下窗，随后马车里的人缓缓撩开帘幕。
　　对上她望来的目光，云迟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什么都没说，只强自镇定地将左手的东西递过去。
　　喻轻妩看了眼他拿在手上的那串东西，晶莹糖色包裹着红果，看上去就很甜腻。
　　她顿了一顿，经不住勾唇道：“糖葫芦，看不出来，云将军还挺懂姑娘家心思的。”
　　云迟低咳了声，不动声色解释：“以前姒儿爱吃，你……要是不喜欢丢了就好。”
　　沉默顷刻，喻轻妩笑着接过，“谢了。”
　　“嗯，”瞟开视线，云迟随即抬步走开，一瞬又恢复了那漠然的语气：“继续赶路。”
　　一行人出了廖州城。
　　从此处到东沂山脉，水路两日，但要绕过漳河，继续走陆地，不眠不休也要四日有余了。
　　其实走陆路不如坐船轻松，更何况一走还是这许多日，也是很折腾的，然而将军和公主都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都安静服从命令。
　　这一路，他们在多处驿站几经周转，行速不慢，但绝称不上快，终于在第五日黄昏，临近了东沂。
　　天色近晚，此时上山不是明智之举，山脚下有一处村庄，他们停下备足了水和食物后，便在地势平坦的地方搭起了营帐。
　　村庄有一处酒家，其他人都在营帐旁生火烤野味，而云迟则是独自一人到了那儿酌酒。
　　京都城的美酒温和甘冽，都是用来品的，多饮几杯也没什么感觉，但这荒野之地的烧酒，俗称烧刀子，入口辛辣，后劲极强，便是身强力盛的壮汉，喝得多了，也能被轻易放倒。
　　一面印了酒字的老旧锦旆，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着。
　　方木桌上放了几壶烧酒，云迟仰头，酒液顺着坛口，流入口中，浸润舌尖，滑过咽喉，那浓烈的辣没入愁肠，刺激得血脉都激荡。
　　夜色渐渐沉暗，没有月亮，却有浮满天幕的星星。
　　直到最后一坛酒也空了，他留下锭银子，取过桌上的剑，无声离开。
　　营帐搭在湖泊附近，山脚下的湖水纯净清澈，湖面如明镜，照出夜幕的深蓝幽静，漫天星辰倒映下来，又显得碧波粼粼，泛着斑斓莹光。
　　云迟没有回营帐，而是停驻在了另一端的湖泊边。
　　偶尔有清风掠过，带着湖水的丝丝凉意，拂到脸上倒是降了降温，但那被烈酒侵蚀的意识却逐渐迷离。
　　是酒劲上来了。
　　远处火堆的光晕一烁一烁，而他四下清净无人，云迟缓缓吐出一口气，合目陷入深思。
　　独自顿足，良久良久之后，身后忽然传来踩石子的脚步声。
　　云迟睁眼，回首望去，只见半明半暗的深影中，那人缓步走来。
　　“云将军一人在这儿，不闲无聊吗？”喻轻妩慵然抱臂，到他身边站定，弯唇道。
　　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云迟眼前略微蒙上了层恍惚的酒意，不由发了会儿愣。
　　纵使未靠很近，但那浓烈的酒气她一嗅就闻道了，喻轻妩一瞬讶异，观他神色，发现他显然没有往日的精锐和清醒。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原来云将军偷偷跑去喝酒了，”悠悠一笑：“这么不够意思，也不叫上我？”
　　虽然已是春深，但夜里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尤其是在湖泉边。
　　许是几壶烧酒入喉，灼得嗓子炙热，云迟微微动唇，却是没有说出话来。
　　静了须臾，他动作不太利索地褪下自己身上的羽面薄氅，默不作声披到了她的肩头。
　　身子蓦然一暖，喻轻妩一怔，薄氅上还留有男人的温度。
　　白皙柔荑落到肩头，在温软的薄氅上默默抚过，她愣了愣神，忽而无声一笑，那抹笑意随即又淡淡敛去。
　　他无话，她亦无言，两人只望着面前耀着光斑的湖水，在星河下静默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东沂山脉逶迤崎岖，但一日也足够了。”
　　她将视线放远，轻言淡语了句，一刹打破了两人之间恒久的沉寂。
　　云迟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又听她浅笑道：“过了这片山脉，离齐凉边界也就不远了，还要多谢云将军一路相送。”
　　半晌没听到他回答，喻轻妩目光从邃远的湖面收回，眼帘微垂，声音轻缓：“明日走山路，很耗精力，云将军也早点睡。”
　　话落，她转过身。
　　淡淡余光中，一抹纤影自他身畔翩然一晃，云迟迷醉的眸光瞬间动容，嗓音低哑一吼：“不许走！”
　　方走出两步与他擦肩，闻声，喻轻妩脚步倏而一顿。
　　云迟仍在原地不挪不动，湖面泛闪的光，竟刺得他眼睛生疼晕眩。
　　而喻轻妩暗自吸了口气，转瞬媚睫轻扬，侧眸笑看他：“那我舍命陪君子，再陪你站会儿就是了，又不是要紧的事，云将军凶巴巴的做什么？”
　　明知他所言是何意，她却笑音惬然，说得那般随意，云迟定定凝着湖面，眸色深了深。
　　过了片刻，他沉哑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一定要回北凉吗？”喻轻妩眼睫一颤，呼吸似乎也不禁微促了起来。
　　她沉默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再次深陷僵执。
　　墨蓝的夜幕下，星光漫影，他们擦肩背对着，四下静悄悄的，有携着湖水沁凉的清风，也有盛满烈酒的浓郁的气息。
　　“……我们是姒儿的哥哥姐姐，”她声音很轻，仿佛湖风一吹，就缥缈散了：“就算没有真正的血脉亲情，但在世上眼里，也算是半个亲眷，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44：我的哥哥是姐夫，我的姐姐是嫂嫂。
　　还好吧，不是很虐对吧，下章应该会甜~

96、戎马
　　“……我们是姒儿的哥哥姐姐, ”她声音很轻，仿佛湖风一吹，就缥缈散了：“就算没有真正的血脉亲情，但在世上眼里, 也算半个亲眷, 对不对？”
　　她忽然将话锋转至此处，虽是这般平静地提起, 但却有无限心绪深蕴在他们之间。
　　云迟哑然，默了片时，也放低了声音：“你不是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即便都没挑破了说，但有些情绪还是明镜般悬在心上。
　　红唇微抿, 随后喻轻妩垂眸，无声笑了，是啊, 她从来肆意妄为惯了, 何曾拘泥过他人的束缚，她的确没什么好在乎的。
　　“对，我不是, ”她轻缓道，微微偏头看向他：“那么你呢？”
　　云迟眸光轻闪。
　　喻轻妩如墨的长睫在眼睑处敛下暗影, 唇畔微扬：“齐国无人匹敌的大将军云迟, 你呢？”
　　她淡然的诘问，令云迟眉头微微拧起，又听她继而道：“身居要职, 一举一动都会有人评头论足，倘若行了荒诞不经之事，那云将军困守的骄傲，要放到何处去？”
　　烈酒的后劲更强，一阵眩晕感蓦然袭上大脑，恍惚得他紧紧闭了眼。
　　云迟强撑着身子站着，却也不是很稳，先前脱口将她喊住的那句，都是他一时的难以自控。
　　她不是会顾及世俗眼光的人，那他就是了吗？
　　云迟抿着的唇微微一动，但却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沉默不语，喻轻妩淡笑道：“困倦得很，我先回去了。”
　　清风拂来，吹得她青丝飘然，她迈开了步子，云迟下意识伸出手去，然而扬起的薄氅滑过他的手心，都来不及抓住，便一瞬掠走，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身后的脚步声愈行愈远，云迟仍站在那儿，一动未动，眼前是潜静的湖泊，落下千星，而他的瞳心似染了层迷雾般朦胧。
　　一整晚，云迟都没有回到营帐休息，酒上劲了，烧得他喉咙滚烫，呼吸灼热，他就这么在湖泊边，倚着石壁吹风，散了一夜的酒意。
　　第二日。
　　将士们早早便准备好了，随时待命出发，然而他们这才发现云迟一夜未归，也不知人在哪，就在他们诧异无措之际，那人白衣薄铠，握了把剑，踩着碎石，自远处徐徐走来。
　　为首的将士迎上前，见他面容隐隐透着惫态，关切问道：“将军昨夜去何处了，可有用早膳？属下去……”
　　云迟面不改色，语气淡淡：“不用，启程吧。”
　　说罢，他提步往前走，眼眸一抬，蓦然撞上马车边那人投来的目光。
　　只遥遥对望了那么一瞬，喻轻妩便若无其事收了视线，扶着侍女的手坐进了马车。
　　云迟略微一顿，而后默不作声上了马。
　　东沂山脉地势险峻，东坡陡峭，但西坡平缓，车马途径，自然是要沿着西坡鞍部走。
　　这天日朗风清，山上空气清新舒缓，一路经过都万分顺利，午时方过，他们便已行至山脉一半。
　　眼看时辰不算晚，云迟便令他们停在原地休息一刻钟，补充水分和体力。
　　将士们席地而坐，稍作歇息，云迟往人后望了眼，取了水囊走到马车边，他迟疑片刻，最后只将水囊递给了旁侧的侍女：“拿给公主。”
　　说完他便转过身走回，在雪色战马边站定，抚着马鬃，面色沉静。
　　不多时，那侍女追了上来，“云迟将军！”
　　云迟循声侧眸，侍女快步到他跟前，托手呈上一纸包道：“公主让奴婢将这栗粉糕送来给将军，辰时出来得急，辛苦将军了。”
　　目光在那包栗粉糕上停留了一瞬，云迟道了句谢，正要接过，便在此时，忽然响起异样的轰隆声。
　　他骤然凛眉，蓦地抬头盯向发声处，只见几块巨石沿山脊滚落下来，巨石沉重，从高处掉落，若是被碾压绝无生还的可能。
　　云迟神色一紧，应变极快，他边大步回头迈向马车，边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驭马往前一里地！”
　　不必他多吩咐，将士们随即提起戒备，纷纷上马，动作迅捷但不紊乱，携上女子，策马奔离了此地。
　　与此同时，云迟一把推开马车的门，探身抓住里面人的手腕。
　　听得动静，喻轻妩原本正打算下车，却不料他来得如此快，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踉跄着拽下了马车。
　　“发生什么事了？”
　　云迟不答，步履极快，三两步拉着她到白马边，他二话不说握住她的腰身一提，一下将她放到马背，随即自己翻身而上。马蹄声夹杂着巨石翻滚崩落的声响，就那么短短的功夫，白马扬起的烟尘后，几声交错震撼的“轰隆隆”巨响，留下的马车被巨石碾过，瞬间倾覆，震起灰尘滚滚。
　　众人在一里外目睹此景，震惊非常，一时间皆缓不过神，那几块凭空出现的巨石横亘路中，已将来时的路彻底截断堵死。
　　有将士嗟乎。
　　“好端端的，怎么掉下来这么大的石头……”
　　“方才好惊险，难不成是要山崩了？”
　　……
　　他们唏嘘不已，而白马之上，一前一后的那两人都沉着静默。
　　凝住远处的巨石，喻轻妩眯眸警觉：“有人做了手脚。”
　　但凭天灾如何，也不可能突然有巨石横空陨落，且这会儿又安然无事。
　　云迟拥在她身后，神情是同样的警惕，但望着那被堵死的路，眸中似有一丝释然一瞬而过。
　　他略显平静地“嗯”了声。
　　听出他不以为然的语气，喻轻妩顿了顿，扭过头去，许是靠得太近了，她一回首，红唇无意擦过身后那人的下巴。
　　虽只是轻轻一掠，但男人的身躯蓦然一僵，那温热的触感被复刻脑中无限放大。
　　云迟不由浑身一热，即刻松开缰绳下了马。
　　“马车毁了，委屈公主暂且骑马。”
　　话落，他又立刻令众人继续赶路，自己牵引白马，目不斜视地走在前边，一脸正色凛然，仿若方才的触碰不曾发生。
　　骑行变成了步行，速度自然缓慢了许多。
　　喻轻妩坐在马上，前边那人背影挺拔，稳稳当当地牵着马儿前行，她静凝半晌，忽而一笑：“云将军，这么走怕是天黑了也走不出去。”
　　云迟没有停步，只略微侧了侧头，“不会。”
　　习惯了他偶尔的偏执，她一声淡淡轻笑：“我骑技如何，云将军又不是不知道，不必因为我，连累大家都在这儿磨蹭。”
　　她完全可以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出山脉群，况且墨玄骑行军向来疾如风，眼下瞧他们跟在后面挪动的样子就知道难受得紧。
　　此言一出，云迟顿了足，就在喻轻妩以为他改变主意时，竟听他扬声道：“你们先往前走，山脚下会合。”
　　非但她，便连士兵们也都错愕不已。
　　为首的将士犹豫再三，还是说道：“云将军，属下们还是留下保护为好。”
　　而云迟只冷冷淡淡言道：“不必。”
　　他虽不放心也不理解，但云迟素来说一不二，他也只能服从军令，带领众人先驾马离开了。
　　很快，四下便只余他们二人，牵马漫步山路。
　　云迟慢慢走着，不言一句，喻轻妩坐在马背上更是看不到他的神情，默默无声地走了一段，仿佛时光都在这片青山间缓了下来，这也算是从军之人少有的闲散了吧。
　　终于，她似叹非叹唤了声：“云迟。”
　　他眸心一动，缓缓停下了脚步，抬眸间和马上之人满含深意的眼瞳一瞬触及。
　　她面容沉静，打量他半晌后唇边转出笑痕，漫不经心道：“拖延了一路，怎么，云将军舍不得我呀？”
　　而云迟顿了一顿，眸中情绪叫人看不明朗。
　　他正想开口，就在这时，突然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欺近，但凭耳闻便知来的人不少，且居心不良。
　　两人将眸望向前方，只见眼前那群人横挡一排，有的尖嘴猴腮，不修边幅，有的满脸横肉，一身粗犷，皆是黑巾围额，手揽大刀，显然是劫匪行道。
　　东沂山脉连绵巍峨，这是唯一一条平缓适合行走的路，忽有劫匪出现此处，定是蓄谋已久，想来之前的山石也是出自他们的手。
　　不过那两人突逢山贼，反倒都淡然从容，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毫无诧异之色。
　　那群不知何处来的山贼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就这么挡在路中，看猎物般阴恻恻盯着他们，回去的路已被山石封死，根本不怕他们逃走。
　　领头的头目上下打量着他们，噙着阴险的笑：“哟，老子当是谁，原来是城里来的公子哥，看样子也有几个钱，啧啧！”
　　边上有人眸泛色.欲，贼眉鼠眼地在喻轻妩身上瞟着：“嘿嘿，大哥，这妞儿长得不错啊，腰是腰腿是腿的，不如……”
　　其他人听罢，都淫.荡大笑了起来。
　　方才墨玄骑一行人先行经过，没被他们拦截，明显是人多势众，他们不敢妄为，而眼下见他们只有二人，便出来为非作歹了，还真是群外厉内荏的怂货。
　　他们流里流气的，然而云迟神色寡淡，面上不见多余情绪，回首看了眼身后的人。
　　对上他的视线，喻轻妩挑了挑眉，勾起浅浅的笑。
　　见这俩无动于衷，当他们不存在似的，还有这闲功夫眉目传情，那头目哐当了几下大刀，凶神恶煞：“喂！这小娘子留下，爷爷们放你一马，听到了没？”
　　云迟清冷的眸光夹杂着淡淡不屑：“你试试。”
　　往昔他如此冷然，不必动手就已威慑敌军三分，然而山贼不知所谓，引来哄笑，“这小子还挺狂啊，行，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儿，咱就是你爷爷！给我上！”
　　而云迟不急不缓，抬手，将剑递给身后的人。
　　危难当前，却依旧谈笑风云，喻轻妩接过他的剑，轻柔若笑：“这么多人，你行不行呀？要不要人家帮忙？”
　　他们个个可都大刀阔斧的，而他剑都不使，就要这么徒手上了。
　　云迟舒着手腕，淡漠走向扑砍而来的山贼：“坐着等我。”
　　喻轻妩慢悠悠收好他的剑，敛了敛袖袂，安然坐在马上，闲适得仿若在观赏一场闲庭落花。
　　身经百战的将军，这些外强中干的匪徒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别说二十余人，他在战场以一敌百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万里晴空，清光明媚映照山间，那缕渺然的浮云都还未来得及飘过，这群山贼就被云迟三两下反攻得措手不及，横七竖八地蜷缩在地上，疼得咿呀叫唤。
　　只剩下了那头目，高举大刀，自云迟身后铆足了劲劈去。
　　一阵清风扬起他的发，又丝丝缕缕落下，云迟斜眸一睨，掌心已蓄力，电光火石间，他眸心倏然闪过思索，下一瞬，他竟是不动声色收了掌，挡臂生生挨了一刀，而后才反手一掌将人震倒。
　　肩臂处被割破，有薄铠挡了几分力，故而伤口不算很深，但鲜血还是瞬间染红了他左肩的白袍。
　　山贼们都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云迟自始至终都那般淡定如斯，即便受伤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喻轻妩眸心一跳，眉眼略细，只见那人徐徐踱步走回。
　　云迟折身马前，英气的面容半分异色也无，满不在乎道了句：“伤到了。”
　　闻言，那双清丽的眼眸，在微风中显得无比清晰明澈。
　　她斜他一眼，笑而不答。
　　静思顷刻，喻轻妩低了低蛾眉，垂眸哑笑，她眼波明艳：“那可如何是好，从这儿到山下还得小半日呢，”顺着他的意，徐缓道：“不如先寻处地方包扎一下？”
　　那人轻描淡写挽上缰绳：“嗯。”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骨肉计技能get！
　　我改文名了你们发现没！

97、戎马
　　东沂山脉修竹茂密, 清涧自山崖流淌而下，几块溪石铺路，连接着山野间的一处洞穴。
　　山洞外青石狭窄，有些荫蔽, 但入了洞内, 山风渺雾如行在云端，阳光从石顶细缝丝丝缕缕倾洒下来, 竟是别有天地，令人一霎豁然开朗。
　　云迟倚壁，静静坐在一束暖光下，阳光打在他英气的俊容, 映得他眸中深默，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喻轻妩踏着溪石, 手里拿着水囊, 从外面走回，云迟这才稍稍回了神。
　　喻轻妩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对视了眼, 眸光往他染血的左肩一漾，“脱了。”
　　即便知道她是要给自己处理伤口, 但毕竟在姑娘面前赤身太过越界, 云迟一迟疑，一时未有动作。
　　他扭捏着，喻轻妩扬了扬眉, 凝眸看他：“要我帮你呀？”
　　见她就要亲自动手，云迟顿了顿，即刻先一步褪掉薄铠，又慢慢扯下了左袖。
　　喻轻妩轻笑，取出随身的丝绢，用水浸湿后，凑身向前，将他皮肤上的血迹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汩流的鲜红擦干净了，这才见到那道伤痕，有铠甲挡着，所幸刀口不深。
　　行军在外，马上自然会携带着金创药，喻轻妩将瓷瓶的粉末撒在他的伤口处，而后在他微诧的眼神中解开了自己系在腰上的锦缎，动作流利，没什么犹疑。
　　锦缎一松，勾勒腰身的红裳便松垮了，没了束缚连衣襟也有些许散开。
　　她俯身，将布缎一绕一圈，缠裹到他的左肩，以防血再流出来。
　　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她几丝长发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在他的耳边和脸侧，缓缓蹭着。
　　而他只要略一偏头，就能看到她线条优美的细颈，无意低眸，那松散领襟下隐隐约约的起伏骤然入目，云迟耳尖忽而一烫，倏地往另一边侧首。
　　他始终静默无声，对于先前的事不发一言，喻轻妩边裹着布缎，边低缓道：“几个山贼也能轻易伤你到这样，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有埋伏。”
　　他这一路上不急不赶的，又让其他人先走，分明轻而易举便能将人制服，却偏要以肩臂挡一刀，别人不知，她如何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闻言，云迟动了动唇，顿了半晌，最后只淡淡说出一句：“大意了。”
　　喻轻妩默默笑了笑，没说什么，安静给他包扎好后便起了身，“趁着天还没黑，还是快些出发和他们会合，否则我们得在山上过夜了。”
　　她看似玩笑，又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道：“身为将领，云将军再这么磨蹭下去，还不叫手下的人看了笑话？”
　　从京都启程到今日，他已是借着各种缘由拖延了好几日。
　　两人的目光一瞬对撞，片刻后，喻轻妩挑了挑唇，就在转身要离去的那一刹那，手腕蓦地被那人拽住。
　　她微微讶异，怔了一怔后，回首看向他。
　　云迟眸光微动，捉住她腕的手没有放开，就这般和她对视了良久，他的声音才在轻飘山风和淙淙清流的交错声中，一字一句深沉响起。
　　“……我可以不是。”
　　此言令她愣了愣，难得一次她不解他话中意，眉梢淡挑：“嗯？”
　　天光透过洞穴，将他琥珀色的眼瞳耀得深刻邃远，仿若有波澜泛滥瞳心，云迟凝着她的眼睛：“昨夜你问的。”
　　喻轻妩倏然失神，昨晚在湖泊边，她说她不是顾及俗世的人，而他，当时没有回答，但方才，他又猝不及防言了那么一句。
　　她静静对着他的目光，语色浅淡：“云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握她腕的指间收拢了些，他锁视她的眸：“公主这么聪慧，不该明知故问。”
　　她看得清楚，但自长睫下瞥了他一眼：“云将军的心思，我哪里捉摸得透，”淡定从容的笑从嘴角划起：“岂敢胡乱猜测。”
　　心知肚明，却非要他说出来不可，非要他亲手将朦胧在眼前的轻纱扯下。
　　云迟不慌不忙，略一用力将她拽了过来，喻轻妩微惊但也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到他腿上。
　　几乎是同时，他突然抬了右手按在她的后颈压下，微一抬头，便轻易捕获了她的唇。
　　她虽恣意惯了，却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这么亲密，太过意外，喻轻妩懵了好半晌思绪都没回温。
　　他的唇刚覆上的时候，还是凉凉的，但渐渐的，燃了温度，不过他倒是没深入，只贴着她温软的唇瓣，轻缓一吮，而后便慢慢分开了一寸。
　　在那呼吸交融的距离，他深凝她的眼眸，眉心带着一分郑重一分情愫，嗓音低沉：“还不懂吗？”
　　良久，她终于缓过神思，清风微拂，暖光照面，一切都分外明朗。
　　又一静思，她忽而平淡了心境，目光扫过他左肩臂，淡定不迫，轻挑眼尾：“懂了。”继而红唇勾了一笑，“但是我们再不走，就真要露宿山野了。”
　　闻言云迟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揽在她发上的手微微重了几分力。
　　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笑了笑，指尖似燃了火焰，寸寸掠过他肩臂裸露的肌肤，流光染了眸色：“你都跟我玩儿命了，我还要怎么负你？可总得……要先问过我父王。”
　　听得此言，他剑眉总算舒了舒，而那纤纤玉指沿着肩颈往上，滑到他唇上撩拨摩挲着。
　　喻轻妩端详他的神情，缓缓轻道：“明日到北凉，我们再快马加鞭赶回，还来得及，你确定要再耽搁下去吗？”
　　说罢，她挑唇浅笑，云迟眸心原带的几分不悦随着这笑化作动容，眼底细细密密透出深沉的微光。
　　打从一开始，她就是这般徐徐娇声，对他百般挑逗，又是故意招惹，又是花样百出，他捏住她的下巴，迫她微微张开嘴唇，蓦地惩罚性咬了上去。
　　他力气有些大，她只好仰头承受他的肆意，一下忍不住轻吟，惹得那人更为放肆。
　　终于难以喘息，她搭在他脖颈的手抚到他左肩，稍稍用力一按，云迟吃痛，力道忽而松了几分，她便趁机欺身将他抵到石壁，在他嘴角反咬了一口，变了被动为主动。
　　她舌尖很烫，烫得他心都化开了。
　　唇齿辗转间，他们纵情厮磨，又都不甘示弱，他身前不太柔软的银铠硌得她不舒服，于是她抚探下手，一把扯了开。
　　炽热的缠绕，将理智都逐渐融化，云迟发际衣衫皆凌乱，忽然放开她，她唇瓣蕴了红润水色，他眸中似带了灼灼火焰，望进她眼底，尽是狷狂的欲念。
　　她身上的散发的迷人幽香沁入肺腑，仿若是艳丽的迷烟流媚，一边是从心底里燃起焦灼的热，一边是胸膛上她指尖流淌过的冰凉，他似是着了迷，纵然一向冷性自持，当下也不愿去拒绝。
　　下一刻，他掐住她的腰肢骤然间翻了个身，她眼前的日光一暗，本就松散的襟领因他的动作从香肩滑落。
　　双臂撑在她两侧，一缕碎发垂落他的额际，沾染了几许薄汗，云迟的喘息透着浓郁情意，目光熠熠锁视着身下的人。
　　她媚容泛出一丝渺然异红，但没有避退。
　　早已心跳急促，却还要故作镇定，纤臂搂上他的脖颈，她柔软的唇轻轻滑过他耳畔，嗓音迷离唤他：“云迟……一个时辰，你够不够？”
　　如此明确的暗示，和漾来的蛊惑浮香，令他呼吸一哑，眸色愈泛浓重深谙，云迟俯身再次堵住她的唇，攫取漫夺。
　　暗红裙裳散落在地上，和男人的银铠缱绻缠在一起，她指尖忍不住扣紧他精壮的腰，而他左肩的伤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山涧水流击打在溪石上啪嗒作响，和那溢满朦胧的暧昧娇音，透哑的喘息，有着极度贴合的频率。
　　*
　　春日，天色暗得不会太早，但他们到山脚附近的城镇时，已是万家灯火，星辰莹莹，映托着如墨夜幕。
　　先行一步的将士们早早便到了此地的客栈，等了许久，终于算是见着他们安全会合了，这才放下了心。
　　云将军和玉嘉公主是共骑一匹白马而来的，一人在前倚着身后人的胸膛，一人在后拥绕到前把控缰绳，显得过分亲近。
　　但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故而他们都未多想，但当云迟下了马，有力的右臂揽住喻轻妩的腰，主动抱她下马，他们都怔住了片刻。
　　心里纷纷诧异，只是几个时辰不见，将军和公主就这么亲昵了？
　　就在他们以为是错觉之际，那两人接下来的言语，令众人猛然瞠目结舌。
　　“等会儿来我房间，”喻轻妩嫣红双唇凑近云迟，容色漾了丝丝妩媚，她低柔含笑：“换药。”
　　敏锐地感觉到周围众人震惊的探视，云迟低咳了声，“知道了。”
　　喻轻妩唇畔勾着娇媚的笑，在侍女的带领下先进了客栈。
　　待那婀娜的红色身影走远，云迟才慢慢敛回视线。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较之以往有所不同，为首的将士终于忍不住谨慎问道：“将军，你和公主……”
　　眸中的柔色一收，云迟顷刻间恢复了威厉，斜晲过去：“去备辆马车，明日尽早出发。”
　　他语气冷酷无情，那将士忙不迭颔首：“是、是……”
　　云迟下意识扯了扯衣襟，之前在洞穴出了一身腻味的汗，现在衣服穿在身上不太舒服，是要好好清洗一番。
　　这时，他忽然想到那夜在廖州客栈，她屋子里传来的沐浴声，水珠滑过白皙细腻的肌肤，落下，叮咚地响，勾心撩人，令他无心兵书。
　　他眸心动了动，斜眸淡淡问：“公主的房间安排在哪？”
　　将士懵了一下，愣愣答道：“三楼天字号房，左手边第一间。”
　　“备些酒来。”
　　云迟说罢，迈步进了客栈，径直往三楼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的第一次终于没了！野战我真的……尽力了……
　　接下来，写明华和齐瑞~

98、青梅
　　齐璟美其名曰去了处清净之地修身养性, 实则是和未婚小娇妻在东渝两厢眷恋，而云迟亲自领兵送喻轻妩归国也过去了好几日。
　　如此，除了成渊和齐瑞，平日里能玩耍的人都没了, 明华这性子, 自然是耐不住无趣的，于是她几乎每日都往兵部跑。
　　靖贤王府。
　　这日一早, 府内清雅，春光透过清晨的蒙蒙薄雾，羞腆得宛如烟色掠影。
　　小花园边空气清新，晨风舒适怡人, 明华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婢女走到她身边，颔首道：“郡主, 马车备好了。”
　　明华轻快“嗯”了声, 随后步调轻盈，就要往府外走。
　　“明华。”
　　还没走出几步，她便被一声沉稳浑厚的声音自身后唤住了。
　　侍女退后一步, 垂首行礼：“见过王爷。”
　　明华循声回头，立马绽开笑来, 小跑着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爹爹！”
　　靖贤王一袭肃穆的深色锦袍, 面容严厉，语气又带着宠溺：“一大早的，又要去哪儿胡闹？”
　　明华笑颜盈盈纯粹, “去兵部呀。”
　　闻言靖贤王略一皱眉，不太愉悦的模样：“兵部尽是男儿，你一个小姑娘家成日往那儿跑干什么？”
　　他语气轻柔，但透着一丝不满，明华却是不以为杵：“府里太无聊了嘛！”
　　这丫头愈发不像话了，但终归是自己宠的，也舍不得训斥，靖贤王微微一叹，摆了摆手，婢女便会意退下了。
　　花园清净，只余了他们二人。
　　靖贤王拍了拍她的头，语重心长道：“明华，你也不小了，跟男子走得这么近不合礼法，叫人落了口舌怎么办？”
　　这话听得明华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睛，“什么口舌？”又弯唇一笑：“有爹爹在，谁敢说我呀！”
　　靖贤王一时哑然，最后只好笑着摇摇头，无奈道：“及笄礼都过去数月了，你到现在还没订下婚约，这如何使得？”
　　女子及笄后便理应及时许配夫家，尤其她还是王府贵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嫁不出去，为人父母的自然是急的。
　　一听婚事，明华顿时怂怯了，撇撇嘴咕哝道：“我不着急……”
　　“你娘亲近日都在给你择良婿，操碎了心，听话，这事莫要任性，现在去趟正苑，别让你娘亲担心。”
　　靖贤王是出了名的宠妻，成婚十六年来没有纳过一房一妾，便连这样的心思也从未有过，膝下也唯明华一女，自幼对她是百般疼爱，就算明华恃宠而骄，任性胡闹，也都有他惯着。
　　明华是在锦绣堆里众星捧月长大的，宫里的都是聪明人，每个人逮着机会就去讨好她。
　　别说靖贤王府，整个皇城中人都知道，就算去惹靖贤王爷，也不能去惹明华郡主。
　　如今明华已过了及笄，靖贤王妃早早便开始着手打点她的婚事了。
　　自几个月前及笄礼后，上王府拜谒的官胄世家夫人就接连不断，她们都明白，自己的孩儿若能娶到郡主，不仅能依傍靖贤王府，连陛下都会庇佑三分，那是光宗耀祖，三生有幸的福气。
　　只是靖贤王妃过去相中的几个意气风发的儿郎，明华是一眼都看不上，也不知是当真不喜欢，还是故意拖延，回回都被她敷衍着打发了。
　　然而这次素来纵容她的爹爹都这么说了，她便知这回是躲不开了。
　　明华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应了下来。
　　正苑，靖贤王妃正细细翻看着昨日府外送来的那几张拜帖，瞧见一帖的名字，她忽而停下，清淡许久的眸中终于浮现满意之色，想来是看到合适的了。
　　就在这时，婢女领着明华进了屋，明华三两步依坐到她旁边，甜甜唤道：“娘——”
　　靖贤王妃年轻时也是温婉的闺中女子，即便年纪长了，但大方得体，容貌依旧清秀。
　　自己女儿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了，她睨她一眼，调侃笑道：“哟，今日高兴来我这儿了，还真是难得。”
　　深知自己为逃避婚事躲了好多次，于是明华脸靠在她肩头蹭了蹭。
　　见惯了她一心虚就撒娇，靖贤王妃也不戳破，含笑柔声道：“吃早膳了没有？”
　　明华极快摇头：“还没呢！”
　　随后，靖贤王妃吩咐了婢女送早茶来，明华眸光淡扫那一桌的折帖，惑道：“娘，这些都是什么呀？”
　　她边说边随手取过一本打开，话音刚落瞬间就后悔了，轻咳一声放回去，而后便噤了声。
　　一看是拜帖，明华就知道那些官家夫人来王府的目的了。
　　靖贤王妃将手中那本拜帖放到她面前，“这是昨日尚书府送来的拜帖，我也有意邀成老夫人明儿来府上坐坐。”
　　目光在帖子上落了一瞬，明华又听她道：“其他的你都不喜欢就罢了，成渊这孩子我看着不错，为人温和有礼，也有上进心，正适合你这顽皮的性子，你和他不也常在来往吗？”
　　明华愣了愣，来往是来往，但她哪往那方面想过呀……
　　“娘，”明华攀着她，跺了跺脚，“我还不想嫁人！”
　　不知道该说她神经大条，还是单纯无知，被她拽着胳膊肘摇晃，靖贤王妃这回不由着她打马虎眼了，肃容道：“怎么，不喜欢成渊？我可都听说了，前段日子，你天天在兵部缠着人家。”
　　明华这下没话说了，张了张嘴，最终抿唇没吭声。
　　靖贤王妃抚着她的手背，轻缓跟她说：“娘知道那么多官家子弟，你也就和齐瑞成渊关系亲，嫁给成渊，将来不会受委屈，多好。”
　　明华和齐瑞自幼一起长大，虽然两人向来走得很近，但几乎所有人都当他们是兄妹，可成渊就不一样了，不论从容貌还是才能，都和郡主相当登对，他们若是关系密切了，难免会传出些流言蜚语来。
　　明华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无用，任她如何劝，娘亲明日要请成老夫人到府里做客的事也都敲定了。
　　不过应该也只是闲聊而已，她娘亲做事素来严谨，哪会这么快就将婚事匆忙定下。
　　于是她默不作声吃了早茶后便离开了。
　　明华出了正苑后，婢女进来收拾。
　　靖贤王妃坐在檀木椅，静思了半晌后道：“这几日陛下不在，宫里事务少，府里相对清闲些，阿英，你去替我送趟请柬，将送过拜帖的夫人少爷都邀来，就说是春色皎好，莲花玉立，明夜靖贤王府在碧水河畔举办花灯会，请诸位到醉仙楼一叙。”
　　有些意外，阿英怔了一瞬，点点头：“奴婢知道了，”想了想又道：“这花灯会是以王爷的名义，还是以王妃您的名义？”
　　“我的。”
　　她这么说，阿英就明白了，以王爷的名义，他们受邀前来赴宴想必都会拘谨，但若是以王妃的名义，大家便心知肚明了，这所谓的小聚实则是王妃要为郡主择佳婿，如此一来，倒是会自在些。
　　靖贤王妃托盏抿了口茶水，缓缓放下道：“尚书府的请柬务必送到，切记。”
　　阿英随即应声：“是，王妃。”
　　这边，明华离开后并未按照原来的计划到兵部去，而是独自回了屋。
　　明华趴躺床榻，埋首在绵软的被衾里，靖贤王妃之前的话，令她深思了起来。
　　以前，且不说是谁，她从来都没想过嫁不嫁人的事儿，然而当下她似乎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明华静下来认真想了想，成渊对她属实不错，他愿娶她，她也没什么好埋怨的，看上去是完美无缺的安排，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就是坦然不了。
　　思忖着思忖着，明华就开始心烦意乱了，将自己一个人闷在了屋子里。
　　翌日。
　　成老夫人如约来到王府，和靖贤王妃在正堂交谈甚欢。
　　虽说是老夫人，但她也不过比靖贤王妃虚长了那么几岁而已，只是因为成渊当家早。
　　成渊这般年少就已是尚书了，是真正称得上年少有为，得了靖贤王妃频频称赞，而成老夫人也知自家孩儿和郡主关系好，对这门亲事也很是赞同。
　　这一聊上，就聊到了天暗，于是靖贤王妃便邀了成老夫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醉仙楼。
　　夜幕已至，华灯初上。
　　碧水河边点缀了绚丽斑斓的花灯，那光彩映得暮夜灯火如昼，似万点星焰夺目，灯会盛重，比起往年上元节也毫不逊色。
　　花灯彻夜明，河畔莲倾城。
　　明华闲着没趣，留在府里还要面对成老夫人，故而她早早就先行到了碧水河。
　　醉仙楼就在碧水河边，是京都最为华贵的食肆，向来都是官胄富豪聚食之所。
　　靖贤王府的请柬上邀的是酉时，但他们自是懂得礼数，怎么能让王妃等，因而申时便陆陆续续到了。
　　明华托着下巴独自坐在岸边。
　　星月皎亮，仿若漫天光雨，蕴衬着烟云般的灯火，倾洒在她典丽的华服上。
　　花灯好看，但她却没半点心情。
　　过了许久，她侧眸，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醉仙楼，看来是酉时快到了，她也该过去了。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从她嘴角飘出，而后明华撑岸站了起来。
　　坐久了腿微微麻木，她边舒展双腿，边慢悠悠转过身去，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一张骤然放大的脸蓦地出现在她眼前一寸
　　“啊——”
　　明华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谁知她人就在石岸边沿，这一退，生生失足就要跌下河去。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回来。
　　这一跌一扯，明华后仰的身子转势又一头撞进了那人胸膛上。
　　站稳了脚跟，缓了一缓，明华倏然抬起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握拳不停打他，一边还骂道：“死齐瑞！你有病！干嘛吓人啊！”
　　齐瑞被她凶狠的举动连连逼退了几步，“哎哎哎，小丫头，我好心救你，有你这样的吗？”
　　虚惊一场，明华深吸了口气，往他身上又是使劲捶了一拳：“要你救！你别突然在我身后站着，我能掉下去吗！”
　　她用了十成的力，对他却是不痛不痒，齐瑞难得没跟她闹，抬了抬下巴，眯这丹凤眼，颇为不满，语气似真似假道：“喂，伯母办这么好玩的花灯会，怎么瑞王府没收到请柬啊？还得要本王亲自来，害！”
　　虽说齐瑞和靖贤王没有血缘关系，他和明华自小相熟，所以也唤了靖贤王夫妇一声伯父伯母。
　　天上灿灿清光，河畔灯火滟滟，明华站在那儿默了默声，最后白他一眼，淡淡嘀咕道：“知道今晚干嘛的吗你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分番外，是三角恋hhhhhh
　　不知道会写成啥样，我即兴发挥~~

99、青梅
　　天上灿灿清光, 河畔灯火滟滟，明华站在那儿默了默声，最后白他一眼，淡淡嘀咕道：“知道今晚干嘛的吗你就来。”
　　齐瑞上下打量了几眼她的丝锦典服, 她难得穿得这般华贵, 就算无人告诉他今夜的晚宴是为何，但想来是和她有关的要事, 他多少也能猜到些许。
　　“不知道啊，”他瞟开视线，若无其事答道，又抽出折扇, 潇洒一开，“吃吃喝喝怎么少得了本王！”
　　显然这回答不尽人意，明华咬唇瞪一眼, 冲他骂道：“没邀请你, 你自个儿搬个小板凳边上坐着去吧！”
　　话音一落，明华用力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提步就走了。
　　“喂喂喂！”他追上去, 提起扇骨去敲她的脑袋，“坏丫头, 要不要这么绝情, 差我这一口饭吗？”
　　“啊……”许是他敲得不太轻，明华站住，捂住头吃痛皱眉。
　　意识到自己心一急没控制好力道, 齐瑞悻悻收回扇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咳，那个……疼不疼？”
　　半晌没听见她吱声，齐瑞伸手想要给她揉揉，谁知刚触碰到她的发，就被她一把拍开。
　　“别碰我，讨厌死了你！”
　　明华没抬头看他，垂首闷声一句，语色似乎夹杂了一丝哽咽，但等不及他问，她便提了裙裳跑走了。
　　“明……”
　　“殿下。”
　　齐瑞正想要跟上她，随行侍从突然快步走到他身边。
　　视线从那渐行渐远的鹅黄身影缓慢敛回，他颇有些不耐烦：“有话快说。”
　　随行侍从恭谨道：“殿下，靖贤王妃知晓您过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今夜他是不请自来，纵然相熟，靖贤王妃那里还是得去拜见的，齐瑞静默须臾，只好先行去了醉仙楼。
　　而这边，明华心绪愁乱，花灯千百盏，她步于其间，却是走了神，全然无心观赏。
　　“前段日子阅览《战国策》，许多地方看不太明白，家中的先生讲解了一番，还是领悟不了，便丢它在了犄角疙瘩，现在想来又不甚甘心，你说我该如何才能习得。”
　　“《礼记》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读书贵在坚持不渝，莫当其浅显，皆需逐字逐句拆析，遑论一朝一夕，你是着急了。”
　　“啊，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我急功近利，妄想几日读成了，哎……”
　　一列高于半身悬挂的微透朦胧的棱形花灯，将路分隔成了两道，二人的交谈声在如波光影中，自另一边模糊入耳。
　　明华慢吞吞走着，眉梢微动，虽不见其人，但听那声音仿佛有几分熟悉。
　　“不知成大人可否赏脸，改日到寒舍叙上一叙，在下有许多学术上的问题不懂，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当然，闲来一定去。”
　　就在明华兀自沉思说话的是何人时，这声成大人，叫她刹那恍然。
　　刚反应过来，她人已走至花灯尽头，两路交汇处，三人就这么恰好撞见了。
　　一人相貌年少，忙不迭拱手垂礼道：“在下奉天府府尹陆右之子陆铭，见过明华郡主。”
　　意料之外的相遇，成渊微顿，颔首欠身：“郡主。”
　　陆铭年纪小了那么两岁，但也知今夜花灯酒宴的目的，是靖贤王妃要为郡主挑选佳偶，而眼前这两人的交情众人皆知，于是他便自觉先退离了。
　　四下是玲珑别致的花灯，彩屏红烛，流溢光彩，这厢布景仿若是在庆贺喜事，而当前，唯他们二人在此。
　　昨日靖贤王府送来请柬，任谁都能看懂今夜这小聚的深意，眼下在她面前，又在这涉及谈婚论嫁的境地，成渊忽然略显拘谨。
　　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明华淡静道：“酉时就要到了，你也快过去吧。”
　　见她兴致缺缺，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成渊微默，随后一如既往温和道：“靖贤王妃向来疼爱郡主，今夜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聊叙罢了，郡主不必多虑。”
　　择婚一事拖延已久，她娘亲是有心为之，成渊这话是在抚慰她，明华当然知道，但她没说什么，只静静点了点头。
　　“不如，在下陪郡主到河边散散心？”她依旧沉闷，成渊如是道。
　　明华侧眸望了眼不远处金灯喧哗的醉仙楼，眼中凝诧：“你不用去吗？”
　　成渊浅笑答：“在下此前已拜见过王妃娘娘，本就是女眷相聚，不去也无妨。”
　　他今夜未着官服，而是一身雪衣如玉，较之以往更为清润。
　　其实她方从河边回来，但还是闷得慌，故而略一思忖后，明华点头“嗯”了声。
　　碧水江河逐水流波，晚风拂来微凉，却也能抚平心中焦躁。
　　江河之上有座精致的木拱桥，从岸边过桥头，正好环绕河畔一圈回来。
　　两人便沿着岸边鹅石路，不急不徐缓缓走着。
　　另一边，醉仙楼隔间。
　　齐瑞和靖贤王妃唠嗑几句后，便听到侍从回来禀报，说是郡主和成大人一道去了河畔散心，暂且不过来了。
　　听得此言，靖贤王妃自然心悦，然而齐瑞一愣，立马便起身告辞。
　　一路上他都顾不得别人前来行礼，径直踏出了醉仙楼。
　　齐瑞边迈着大步，边睨向紧跟身后的侍从，“他们哪儿去了？”
　　他语气不悦，侍从不敢怠慢，忙道：“就在河畔附近，殿下不若到桥上等等，兴许能碰上。”
　　而后齐瑞没再说多余的话，只疾步往桥的方向走去。
　　“瑞王殿下！”
　　他刚到桥头，便听得一声清唤。
　　此时此刻齐瑞并没有心思管其他，正要自顾往桥上继续走，一道娇小的身影极其轻快地碎步跑到了他面前，拦住去路。
　　眼前那姑娘一身宝蓝色织丝锦裙，拎着裙角，脸蛋泛了点红，轻喘片刻，对他笑道：“殿下也要游湖吗，一起如何？”
　　然而齐瑞是一点情面不留，脱口道：“你谁啊？”
　　他这般没好气，姑娘脸色一白，葱指不由自主揪紧了裙裳。
　　侍从立马解释道：“殿下，这位是丞相府的徐姑娘。”
　　齐瑞一顿，丞相府，那不就是徐伯庸的女儿？
　　皇兄在外风流倜傥，也不忘将他托给徐伯庸，那老头仗着他皇兄的威仪，是笃定他不敢造次，故而这些时日，他每天都得去趟政事堂，被按头学什么朝堂纲政。
　　徐伯庸面上平和，一旦教起来，眼神却严厉得像匹老狼，这几日下来，他还真有些虚怕了。
　　怕徐老头，更怕皇兄回来后责罚。
　　那老头的女儿，姑且惹不得惹不得，齐瑞经过深思熟虑，好言问了句：“有事没有？”
　　他态度突然好了不少，小姑娘又浅浅笑道：“瑞王殿下，小女单名一个婉，”手指因紧张暗暗搅弄着裙摆，抬头觑他一眼：“夜、夜色甚好，想邀殿下一同游湖……你看行吗？”
　　女子的娇羞之态尽显面容，齐瑞虽玩世不恭，痞性了些，但这副皮囊还是生得相当好看的，鼻挺唇薄，还有一双丹凤眼勾人，小姑娘瞧了，都不免心动。
　　齐瑞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事情有些棘手，这徐家姑娘他应了也不是，晾着也不是。
　　这事儿难办了，他抓抓头皮，突然眸子一亮，抽出腰间折扇，在手心一下一下敲打着，吊儿郎当道：“徐姑娘盛邀，本王怎好拒绝，只不过倘若本王应了，这一委屈徐姑娘，徐大人那儿本王不好交代啊。”
　　徐婉微愣，纯净的清眸眨了一眨，颇为好奇：“殿下此话怎讲？”
　　河面星光跳跃，点点烁烁，与此同时，桥的另一端，明华和成渊正好绕了一圈回来。
　　“郡主。”成渊沉思一路，终于开了口。
　　明华缓慢走上桥，闻声偏过头看他。
　　静默一瞬，成渊如斯温雅：“在下知道此宴是为郡主婚事，但不论王妃娘娘中意谁，如果郡主不愿，回绝了就是，莫要为难。”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那般温柔，明华一怔，垂眸思量少顷，暗暗吸了口气，“成渊……”
　　“可不是，喏，船舫都停在那头了，婵儿备好了美酒，还有思思和霜月弹曲儿清歌，实是乐哉！徐姑娘要是不介意，一并来也无妨，只不过本王府里那几个娇妾，啧啧啧，都爱争风吃醋得紧，一个不高兴就吵吵闹闹的，徐姑娘这样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你看你要再来，怕是得受点儿委屈啊……”
　　“可、可是，殿下都还未娶妻，怎就有妾室了？陛下定是不应允的……”
　　“呃这个……咳，偷摸着嘛，嘘，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要是敢拂了本王的面子，可就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我、我……”
　　“哎，本王岂可唐突佳人呢，徐姑娘早点儿回吧，昂。”
　　好巧不巧，明华正就在那桥中央，将桥头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瑞王府娇妾美眷不胜，从前她也不是没听说过，但只当是旁人胡乱传谣，没料到今夜竟听他亲口承认了。
　　失落，愤恼，难过，无奈……千万般情绪一霎涌上心头，鼻子不由一酸，明华紧咬唇瓣，拂袖夺步跑了开。
　　“郡主——”成渊停顿一瞬，立刻回身去追她。
　　这一声骤响耳畔，齐瑞眼皮一跳，蓦然抬头往桥上看去，然而瞟入余光的唯有成渊那一片雪色衣角，下一刻，桥上又空空无人了。
　　心里咯噔一下，齐瑞在原地错愕半晌，慢慢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或许都被那小丫头听去了，神色渐渐慌促。
　　罚就罚吧，再顾不得和什么徐姑娘周旋了，齐瑞匆匆追赶上去：“明华，明华——”
　　作者有话要说：别担心，瑞狗子还是个雏，没有娇妾，他瞎掰的，妈妈我不会允许他有的！
　　不过我写着写着感觉成渊挺好的……

100、青梅
　　梧桐树碧叶满枝头, 盎然的嫩绿，却在这个春夜显得空空寂寥。
　　明华步调快, 小小的身子一闪, 便掩到了盘虬卧龙的树后, 成渊一直紧跟在她身后, 见她不跑了, 才站到她面前松了口气。
　　她今夜闷不做声, 又突然恼火，显然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 成渊静思须臾，温声道：“郡主, 瑞王殿下或许……”
　　“他怎样与我何干！”一听这名, 明华不假思索低喝打断, 靠着树干，垂眸闷声道：“让他跟那些小娇娇过一辈子去吧！”
　　在桥上，齐瑞所言, 成渊亦是字句不落听见了，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安慰起，只好陪她这么静静站着。
　　“明华——”
　　这时, 齐瑞的声音从不远处高扬而来。
　　“明华——小丫头——”
　　声音不断传入耳中, 嗡嗡的, 明华躲在树后，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许出声！”
　　成渊自然依她。
　　半晌，那人没声儿了, 就在明华以为他离开了的时候，声音又在树后极近的地方再次乍响。
　　“明华你在这儿吗？”齐瑞往这边走来了。
　　明华被吓得一颤，立马屏气凝神，见她眉眼紧蹙，成渊略一思忖，率先从树后走出一步。
　　眼前突现一人挡住去路，齐瑞倏然顿足，睨他几眼，又左右扫视了一圈，语气不善：“明华呢？”
　　然而成渊不为所动，颔首缓缓说道：“郡主乏了，先回了王府，瑞王殿下倘若有事，改日再说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能走到哪去，齐瑞不很置信，狐疑瞅着他：“你又想诓我是吧？”
　　对于他的刻薄，成渊只静默不语，齐瑞无趣，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嘁，我自个儿追去。”
　　“殿下。”
　　他刚转过身，成渊就将他喊住。
　　齐瑞不满回头，倨傲抬起下巴：“还想干嘛？这儿不是兵部，别想差遣本王！”
　　他甚是狂傲，成渊却不惧丝毫，神情凝重，郑重其事道：“殿下若还要处处留情，那臣希望殿下莫要再去招惹郡主了。”
　　乍一听招惹二字，齐瑞几近咬牙切齿：“我和她熟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要你说教？”他心里不快，凛了眉：“再说了，就算承天节那事是本王误会了你，但你对那丫头的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此话成渊倒是没否认，也没接他的话搭，只温淡道：“郡主涉世未深，心性纯良，殿下如果真念及竹马之谊，便不要让她随残花败柳一并沾染淤泥。”
　　他的话半隐不晦，但也能听出深意，齐瑞火气刚上来，谁知面前那人淡然一拱手：“殿下慢走。”
　　这逐客令般猝不及防的一言，堵得齐瑞哑了一哑，随后他嗤声，也不稀罕待这儿，甩袖就走。
　　繁枝茂叶的梧桐树下，明华一言不发，成渊步回她身边，知道她无心思游船赏灯，于是道:“筵席没那么早结束，可需在下送郡主先回府。”
　　明华靠着树，瞳无焦聚，麻木地点头飘出一声“嗯”，人却岿然不动。
　　半晌，她垂着脑袋低低道：“他们都喜欢纳妾，但凡有点权势，府邸宅院里都免不了多几房姨娘，可我爹爹就不会啊，他说爱我娘亲，就是真的只要她一人，为什么男人要三妻四妾呀……”
　　她的声音很轻，情绪不重，却含了淡淡迷惘。
　　成渊语气沉稳：“此已为世事常态，却也并非皆如是。”
　　嘴唇噘起，几许夜光在她眸中覆上一层朦胧，明华略有些赌气：“那你呢？”
　　闻言，成渊静默一瞬，目光轻轻落到她低垂的面容上，缓缓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明华微愣，心里骤然一乱，仿佛有千丝万缕的网，交织成结。
　　*
　　第二日。
　　靖贤王府依旧春色满园，南厢别苑，无一婢女侍从走动，悄然安静。
　　自从昨夜回府后，明华便没再踏出过屋子，没在府院欢腾，也不像平日里早早就溜出去玩闹，就连苑里伺候的婢女都被她遣退了。
　　但天一亮，就有婢女来禀报，说是瑞王殿下在别苑外等着。
　　明华掀开被子，露出皱怨的小脸：“他来干嘛？不见不见！”
　　婢女为难了，瑞王殿下那样子一看就不是随便两句能打发了的，踌躇着道：“郡主，殿下他……”
　　明华了解他得很，脱口道：“他要敢擅闯，我就找爹爹去，让他以后连靖贤王府的大门都别想再踏进半步！”
　　她都发这话了，婢女也只好领命出了屋。
　　“什么？”
　　别苑阶台外，齐瑞满脸不可思议：“不是，我都到门口了她都不让进？”
　　婢女谨小慎微地点头。
　　眉头一瞬拧紧，齐瑞烦躁开扇，飞快摇着：“我起这么早，着急忙慌赶过来容易麽我？”他想了想，不甘心，“要不你再进去问问，就说我有话要说。”
　　“殿下，郡主说不见，就是真不见，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他哪会这么容易就离开，下一瞬，齐瑞便猝不及防，高声一喊：“明华——”
　　在王府里如此喧哗，到时受罚的也是她，婢女一着急，连忙压着嗓音劝：“殿下……”
　　“明华你听我解释啊明华！”齐瑞自顾朝着苑内呼喊。
　　婢女手足无措，连声劝说：“郡主还歇着呢，殿下还是快去兵部吧，再晚点儿怕是要迟了……”
　　然而他压根不听，光顾叫唤着，像是不将她唤出来誓不罢休，独留婢女在一旁干着急。
　　谁知不出半盏茶的功夫。
　　突然一声迸裂脆响，震得齐瑞声色戛止。
　　婢女也吓到了，定下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郡主从屋里丢了只青瓷瓶出来，砸到院中摔了个粉碎。
　　见他终于安分了，婢女又道：“郡主眼下心情不悦，殿下若再这般贸然，恐怕郡主以后都不会再搭理你了。”
　　齐瑞思忖片刻，以明华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况且昨夜才惹她生气……
　　想了想，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婢女松了口气，这一个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她将院中碎片残害清理干净后，也不继续留着打扰郡主的清净。
　　去往靖贤王府外的方向，齐瑞慢悠悠走在路上，待四下无人，他眼珠子一溜，忽而拐了个弯，闪身进了一条林荫小道。
　　……
　　兵部衙门，中堂。
　　成渊在案边翻看籍册，注意到页上几处字迹，他握笔落下，将那处圈起，而后将籍册递给旁边的崔主事。
　　“此刻有误，去交由殿下修正。”
　　崔主事接过籍册，略一迟疑后道：“大人，瑞王殿下他……今日还未来。”
　　官员不论是谁，每日辰初必须到位，现在都将近巳时了，成渊微微蹙眉：“是起晚了？”
　　崔主事支吾片刻：“……倒也不是，听说殿下今晨起了个大早，上靖贤王府去了。”
　　去靖贤王府了？
　　知道这事后，成渊默不作声，只淡淡一“嗯”，而后将籍册拿回来，自己提笔修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将籍册上的错误都修正了过来。
　　在边上随时听候吩咐的崔主事见他完成了，正想问他接下来取什么来，只见成渊搁下笔，扶案站起，对他道：“我出去一趟，粮草一类事宜按照从前一样分好，兵械相关等我回来处理。”
　　“是，”崔主事垂首答，又问：“大人要去何处？臣命人备马车。”
　　成渊镇定自若：“靖贤王妃昨夜于醉仙楼设宴，有幸受邀，我去拜见答谢。”
　　*
　　王府的围墙比较高，红砖绿瓦，紫藤鸢萝缠绕攀爬，檐上还布了青苔，湿滑湿滑的。
　　不知屁股着地摔了多少次，齐瑞总算是翻过围墙，跳进了南厢别苑内。
　　他嘶声揉着臀部，一跛一跛地轻步往里走。
　　这会儿别苑的奴婢早都被遣走了，故而他大着胆走在院中也无人知道。
　　到了明华的屋子前，齐瑞从袖中掏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纸，虽然只隔着一扇门，但因为先前婢女带到的话，他不敢直接闯进去，怕她真的将来连府门都不允许他进，于是忖了忖，齐瑞将信放到地上，自己强忍着臀部刺激的痛楚，又爬了一次墙，上了屋顶。
　　他匍匐在屋檐上，掀了块瓦，正想丢下去，引她出门看信，谁晓得手都举起来了，一只坏事的鸟突然飞来，在信上滴下排泄物，而后又悠悠飞走了。
　　齐瑞：“……”
　　险些骂娘。
　　他深吸一口气，将溢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在屋檐静了静，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屋顶，溜进书房重新写了封信。
　　听着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当空叫，这回他学聪明了，春天鸟多，太不安全，他想将信塞到门缝里，又怕不显眼她瞧不见，于是齐瑞拔出腰间的贴身匕首，用力一捅，将信在门板上死死钉住。
　　刀刃的动静不小，齐瑞捅完刀，立马掩身溜到角落。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果然开了门。
　　齐瑞在墙角拐弯处躲得很隐蔽，搓搓手暗中注视着。
　　只见明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四下张望一圈，却是什么都没看到，她不是很耐烦，嘴上不知低声抱怨了句什么，转过身想要回屋，门上的小刀赫然入目。
　　“啊——”
　　这声乍响的尖叫吓得齐瑞浑身一震，他正想冲过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守在苑外的侍从和婢女飞快夺门而入，他不能暴露，连忙顺着边上的歪脖子树，爬了上去。
　　王府大堂，成渊拜访靖贤王妃，方到不多时。
　　靖贤王妃命下人奉了茶来，两人坐在檀木椅，和睦交谈。
　　成渊虽是晚辈，年纪也是轻轻，但举止谈吐都颇有风度，绅士礼仪也是到位极了，如此温文尔雅、德才兼备，他的一言一语都甚讨靖贤王妃喜欢。
　　靖贤王妃放下茶盏，笑了笑，“昨夜你和明华走得早，没机会和你多说两句，今日既然过来了，就留下来吃个午膳吧。”
　　成渊颔首，“王妃娘娘客气，臣昨夜就那么离开，实是无礼，今日特来向娘娘赔罪，还要谢过娘娘昨夜照顾家母。”
　　“无妨，”靖贤王妃慈睦一笑，她招了招手，随后便有婢女走到她边上，她道：“去别苑将郡主唤来。”
　　婢女得令，这就去办，结果还未走到门口，就有侍从匆匆赶进大堂。
　　“王妃，不好了！别苑有刺客！”
　　靖贤王妃骤然一惊，倏地站起：“郡主呢？”
　　“郡主安全，只是被吓着了，府中侍卫已去搜捕刺客。”
　　听到明华没事，成渊一瞬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此刻靖贤王人在皇宫，靖贤王妃总归是个女子，万般焦灼，只听成渊冷静道：“娘娘别担心，臣过去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啦！！

101、青梅
　　南厢别苑, 一部分侍卫留下保护郡主，其余的都在王府内开始了全面搜查, 捉捕刺客。
　　成渊在侍从带领下赶过来时, 明华正在院中, 躲在几个侍卫身后, 脸色白白的。
　　见到他, 她略一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虚虚的, 显然是先前吓到了，成渊温声回答：“在下来拜访王妃, ”他言简意赅，而后又问：“郡主可有伤到？”
　　明华摇摇头, 指向房门, 成渊顺着她手的方向望去, 只见门板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了解事情原委后，成渊命人将匕首和信取了过来。
　　那匕首刀身通体银亮，刀锋反射寒光, 指腹抚过便知其韧性极好，一定是由上好的材料铸造，不见刀鞘, 但柄骨镶嵌的血玉宝石, 稀有珍贵, 绝非普通刺客能有。
　　他观察一番后，将那封信展开，目光掠过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心戚戚, 凄凄惨惨戚戚，最难将息！”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郡主大人，你听我细细道来，全都赖我一时兴起乱说话，我现在简直后悔莫及，悔不当初，罪该万死，罪恶滔天，天理难容，天诛地灭，灭绝人性，开膛破肚……”
　　“……”
　　看完这错综复杂毫无伦次的一词一句，成渊一贯镇定的面容上，错愕的神色逐渐明显，夹杂了几丝难以置信。
　　“苑外头都有人看守着，你说这个刺客是不是翻墙进来的呀？”
　　发现他的表情难以言喻，明华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凑过去看了眼他手里的信。
　　精致的眉头渐渐蹙起，明华神色一诧，愣了愣，发自内心慨叹：“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被锋刃匕首一把插在她门框的信，她以为会是威胁恐吓之类，却没想到是通篇的胡言乱语。
　　明华愕然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成渊静思片刻，想到瑞王殿下今日没去兵部，而是来了靖贤王府，但眼下却又不见他在，握着那把精贵的匕首，他心里有了几分较量。
　　成渊收起信，抬眸四下望了眼，沉心静气道：“郡主别怕，传信之人或许并非刺客。”“啊？不是刺客？”明华震惊一瞬，很快也淡定下来，点头沉吟道：“也对，哪有刺客这么蠢，信写得跟脑子被糊住了似的……”
　　这时，靖贤王妃也赶来了，得知此事始末后，她忿然作色。
　　一开始确实满心惊惧，但明华这会儿倒是平静了，劝慰起她来：“娘，没事儿，估计就是有人想捉弄捉弄我。”
　　她这么一说，靖贤王妃反而细思恐极，怒意更甚，“王府里都是下人，谁敢捉弄你？真是愈发不像话了，今天必须把犯事者找出来！”
　　闻言成渊迟疑了极短的一瞬，还是开口道：“王妃娘娘，臣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嘭”得一声重重巨响，似乎还伴随着颤颤巍巍的痛苦低吟。
　　众人蓦地提起警惕，几十双眼睛倏然盯向发声处，只见屋子旁那颗歪脖子树的枝叶平端晃颤着。
　　显然是有人！
　　几十个侍卫立刻提刀冲了过去，想扣押刺客到王妃面前交差，然而当他们看清摔躺在地上的那人后，彻底震惊住了。
　　不多时，明华便瞧见侍卫们回来了，只不过他们各个都神情怪异，还有两侍卫走在中间，一左一右搀扶的一人往这边走来。
　　随着他们渐渐走近，明华圆眸也渐渐瞪大，待他们到面前，她又惊又恼：“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咳……”齐瑞尬咳了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侍卫身上，对靖贤王妃傻笑着：“伯母，呵呵呵呵呵……”
　　靖贤王妃怔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跑来的？”瞧了眼远处的树，又瞧了眼颠颠簸簸的齐瑞，“你是从那儿掉下来了？”
　　回答是也太丢人了，何况成渊这家伙也在，齐瑞挣扎着摆了个好看的姿势，洒脱一笑：“我就爬着玩玩儿，跟明华开个玩笑！”
　　谁知明华冷哼：“谁要跟你开玩笑！娘，是他自己偷闯进来的，太不懂规矩了！”
　　被她无情拆台，齐瑞话语一噎，百口莫辩。
　　靖贤王妃轻叹：“这刀和信是不是你？”
　　“唔……”齐瑞瞟开目光，望着天，支吾不言。
　　见他这模样，靖贤王妃心里也明朗了，气笑：“摔疼了吧？让你瞎闹腾，”说归说，随后又对边上的侍卫道：“快扶殿下到客房去，上点药。”
　　侍卫领命搀着齐瑞离开后，靖贤王妃回头寒暄：“成渊啊，你看你难得来一趟，出了这么个乌龙，真是闹笑话了。”
　　成渊温和一笑：“不碍事，郡主无事就好。”
　　“这也快午时了，兵部的事务都耗神，一定饿了吧，一起吃个午膳，正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和你聊聊，”靖贤王妃笑着说，然后同婢女吩咐：“你们去让后厨开始备菜。”
　　“是，王妃。”
　　靖贤王妃这般平易近人，叫人难以推脱，他也不是很想推脱，成渊拱手欠身：“多谢王妃娘娘，那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
　　厅堂。
　　婢女们布好了菜，一桌佳肴色香味俱全。
　　四人坐下后，靖贤王妃和成渊说着话，而明华默不作声，低头自顾吃饭。
　　从围墙到歪脖子树，齐瑞反复摔了多次，臀部都青肿了，好在没伤及筋骨，涂药即可，但也得安生几日。
　　靖贤王妃吩咐下人送菜到客房，但齐瑞不依，路都走不稳了还是坚持要来桌上吃饭，凳子垫了好几个软垫，他才勉强坐下。
　　见成渊和靖贤王妃边上有说有笑，齐瑞盯住他们，不动声色咬牙，捏着筷子狠狠戳米饭。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靖贤王妃睨一眼：“傻坐着干什么，你啊，摔成这样了还不老实。”说着，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到他碗里，“快吃饭。”
　　齐瑞这才停止捣鼓米饭，低头咬了口，肉质软嫩，那醇厚的滋味瞬间侵入舌尖，他眸光一亮：“伯母这肉可太好吃了，”边回味着，边极其自然地给明华夹了块：“小丫头你也尝尝，保证肥而不腻。”
　　东坡肉甜糯浓郁，色美味香，但明华最是讨厌肥肉了，满眼嫌弃，立马丢回他碗里，冷漠：“不吃。”
　　“那吃虾吃虾。”
　　“这鱼好，这块没刺，来给你。”
　　“菜也要多吃点，小姑娘家家的，别挑食，多吃菜皮肤好！”
　　齐瑞接连不断给她夹菜，明华那小半碗的饭被肉和菜堆得满当当，像座小山丘，就差溢出来了，她都不知该从何下口。
　　娘亲还在这，明华不好冲他发怒，便瞪他一眼，随后筷子飞动，报复性地使劲往他碗里夹菜，直到堆得比自己碗里还满，实在盛不下去了才收手：“你自个儿吃吧！”
　　“好了别玩了，安静吃饭，”靖贤王妃含笑制止了这两小冤家后，回眸道：“成渊你别见怪，他们俩从小这样，就爱闹腾。”
　　成渊笑了一笑，直言不介意。
　　“嘁……”还装，明明羡慕嫉妒恨了，齐瑞腹诽着，眼珠子一溜，突然夸叹一声：“这肉比之前那块好吃。”
　　同时出的锅，味道不都一样，靖贤王妃笑他胡说八道，“一个碟里的，还能变出两种花样来？”
　　他丹凤眼一弯，挑眉道：“一定是因为明华给我夹的，爱屋及乌，所以我觉得更香了！”
　　靖贤王妃是习惯了的，笑着摇头，成渊素来沉稳平静，听了这话面上无太多情绪。
　　然而明华的脸却倏地一红，恼他：“知道什么意思麽你就说，能不能多读点书？还有你那信里写的是什么东西！”
　　说到信，齐瑞一下就委屈了，语气蕴极受伤：“我在诚心诚意和你道歉，你没看出来？”
　　明华哼了声，低头拨弄着饭菜，不同他讲话。
　　逮着机会，齐瑞忙不迭放下筷子，解释：“昨晚我那些话是说给徐姑娘听的，我哪儿来什么娇妾，就算有这心我也没这胆啊，皇兄不得惩戒哭我，再说了，你还不了解我的底细吗？”
　　他态度倒是很诚恳，明华缓缓斜晲他一眼，又听他说：“你说那徐姑娘主动邀我游船，我要拒绝了，她回头一告状，改明儿我上政事堂，徐老头非刁难我不可！”
　　他接着滔滔不绝：“没办法呀，我只能诓她一诓了，那徐老头老来得女也不容易，咱也得体谅体谅不是？”
　　这清朗的嗓音，每一言每一语，都仿若深邃无尽的漩涡，将她心里的不满和憋屈都吸走了似的，她明润的双眸终于一点点浮现动容。
　　“哎，”齐瑞嘀咕，别有几分楚楚可怜：“你居然还说我脑子被糊住了……”
　　明华一怔，下意识怼回去：“那你还说我和你穿同一条裤子呢，谁跟你穿同一条裤子啊！”
　　他突然聪明了，脑子灵光得很，“原来你昨晚在啊？你们合起伙忽悠我？”
　　靖贤王妃听完，便知昨夜发生了些事情，瞧着他们道：“你俩昨夜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这一问，可打开了齐瑞的话匣，他喋喋不休将事发经过尽数道来，添油加醋了番后别提多委屈了。
　　靖贤王妃忍不住笑出声：“徐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蕙质兰心，如此才女，人家能看上你，你还不乐意了？我看啊，你能娶了徐姑娘，是挺不错的。”
　　“我和她都不熟，哪能说娶就娶啊，”他声音逐渐细若蚊吟：“我又不喜欢她……”
　　这顿饭吃下来，除了靖贤王妃大方谈吐，其余三人都默默坐着，各怀心思。
　　兵部尚有事务堆积，成渊不能留太久，饭后便告辞离开了。
　　而齐瑞走不动路，自然也没法到兵部，遂告了几日假，吃力趴到马车里回了瑞王府。
　　误会解开了，但齐瑞在府里养伤，出不了门，明华也只在自己屋里待着，故而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很，毫无波澜。
　　就这般舒缓地过了几日。
　　这日午时，齐瑞在床上蠕动着臀部，伤快好了，所以有点痒痒的。
　　过了会儿，侍从进屋来，和他说了句什么，齐瑞蓦然扬起头：“你说什么？我皇兄回宫了？”
　　侍从答道：“回殿下，是的，陛下今日辰时方回。”
　　齐瑞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挣扎着爬起：“快扶我起来，本王要去御乾宫！”
　　……
　　与此同时，靖贤王府，南厢别苑，伏在窗边吹风的明华也得到了消息。
　　她眼底露出惊喜：“璟哥哥回来了，那姒……”
　　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她及时反映过来，齐璟是光明正大出宫调养精神，但云姒是偷偷去的。
　　于是明华思考一瞬后，正容道：“备马车，我要去趟大将军府。”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三次元有事~可能更不了，明天如果没更，那就是后天~

102、青梅
　　春深, 阳光暖洋洋的，御乾宫中兰花开得正盛, 树叶繁密, 花团锦簇, 每一片叶子都跳跃着光影。
　　齐璟放下帝王的身份, 和云姒在东渝消遣了好些时日, 纵然他们都留恋这几日民间普通小夫妻的生活, 长久过下去也觉得极好，但婚期将至, 不少事宜需他回来才可置办。
　　过去他除了早起上朝就是在御书房批阅政务，没心思, 也没闲功夫做多余的事, 而现在, 他却是在庭园，不急不徐，亲自动手修剪起了杂草散叶。
　　婀娜花姿碧叶长, 风来难隐谷中香，慵寐的春光，柔暖灿然, 流淌在他的墨发和玄色锦袍, 满是闲适轻松之态。
　　“皇兄——”
　　突然, 一声激昂的高呼，打破了庭园的清净。
　　来人兴奋万分，三两步就奔到了他边上, 激动地扯着嗓子：“皇兄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了！”
　　随意闯入御乾宫，还敢大呼小叫，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齐璟神情淡漠，头也不抬地使着剪子，“有话说话。”
　　齐瑞支吾半晌，打着马虎：“嗯……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叙叙，嘿嘿。”
　　“没事就回兵部去，将成渊吩咐的事办完，再到政事堂跟徐公好好学着点。”齐璟语气疏懒。
　　“……”他太无情，齐瑞委屈极了：“皇兄，我告了假，前几日都摔伤了，还疼着呢。”
　　闻言，齐璟终于抬眸，淡淡睨他一眼：“我看你挺灵活的。”
　　这话堵得齐瑞哑口无言，毕竟他前一刻还在蹦达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脚一跺，直言道：“皇兄，我想让你赐个婚！我……我想娶妻了。”
　　操纵剪子的手微顿，齐璟默了一瞬，放下剪子，慢悠悠站起来，总算正视他了。
　　“你愿娶丞相府的徐姑娘，朕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
　　这哪儿跟哪儿，齐瑞一着急，连忙摆动双手：“不是不是，不是她！”
　　齐璟面上无甚情绪：“哦？那是谁？放眼京都，未来的瑞王妃，徐姑娘最适合不过。”
　　再这么说下去误会深了，齐瑞深吸一口气，态度尤为郑重，对他道：“我想娶明华。”
　　此话一出，齐璟的反应倒是未有太多诧异，还是一贯的从容淡然，只不过他没说话，深邃的眸光凝他一眼后，便转过身徐徐往御书房走去。
　　齐瑞紧赶慢赶地跟上去，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皇兄，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想娶明华！”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更事，不过皇兄你放心，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
　　“虽然吧，明华老说我欺负她，但我若娶了她，肯定会对她好的！”
　　“皇兄？皇兄你说句话呀！”
　　步子不快，一路进了御书房，齐璟掠袍坐下，随手取过案边的书，边道：“据我所知，明华的婚事，靖贤王妃已有了人选。”
　　齐瑞忙坐到边上，“这不是还没定下麽。”
　　齐璟粗略翻阅着手上的书籍，面不改色：“你想娶，明华不一定愿嫁。”
　　听了这话，齐瑞忍不住低低咕哝：“她要愿意我就不来找你了……”
　　他兀自颓丧嘀咕着，突然一本书丢到了他面前，齐瑞愣了愣，便听那人道：“将这本兵书背熟了。”
　　“……啊？”齐瑞怔了半晌，灵光一现，忽而咧嘴嘻笑：“是不是只要我背下来，皇兄你就会赐婚了？”
　　齐璟漠然：“不会。”
　　“……”
　　“除非明华愿意。”
　　*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
　　藤木编织，红木为座，两个相邻的秋千轻轻荡着，眼前是湖波潋滟，闪烁清光。
　　大好的春色，微风轻拂，风景艳丽，云姒荡着秋千悠闲惬意，她今日一早才从东渝回到京都，这里不似东渝烟雨行舟，但也很是舒坦。
　　而明华却是幽幽叹了口气。
　　云姒侧过眸去，调侃她道：“是什么事令郡主烦忧至此呀？”
　　明华收了收愁闷的心绪，对上她的注视：“快别叫我郡主了，你都要嫁给璟哥哥了，叫明华就行。”
　　从初识起，她们的关系便一直很亲近，云姒也不推脱，笑着“嗯”了声。
　　“哎……”明华止不住叹息，蹙着精致的眉毛，“姒姒，我娘亲近几天就要将我的婚事定下来，躲是躲不掉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其实就算她不说，云姒也知她所忧何事，略一思踱后道：“我听说，靖贤王妃有意与尚书府结亲，你不喜欢成大人吗？”
　　明华垂下头，半悬的双腿踢晃着，“成渊他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略微停顿，低声沉吟：“可是，我觉得不太妥……”
　　至于哪里不妥，她也不知。
　　总归当局者迷，明华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云姒多少看在眼里，她明眸一转，仔细试探：“那如果，瑞王殿下上门求娶，你嫁还是不嫁？”
　　虽说只是假设，但听到这话，她的心骤然一跳，连声道：“齐瑞那呆头鹅，成日放诞不羁，怎么可能想要娶我呢，姒姒你莫要胡说！”
　　云姒眨了眨眼睛，不以为杵：“瑞王殿下随心所欲不假，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
　　明华狐疑看向她，又听她笑道：“终身大事，不看清自己的心意，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将她的话思索了片刻，明华撇撇嘴：“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话是这么说，脸蛋却渐渐似染暮色绯霞。
　　云姒凤眸明润，看得透彻：“其他的姑且先不谈，明华，你不妨大胆去问问他，倘若他也和你一样，那皆大欢喜，倘若不是……”
　　心跳一瞬提到了嗓子眼，见她好一会儿不说话，明华忍不住追着问：“倘若不是，该如何？”
　　云姒黛眉微挑，狡黠一笑：“你就说是耍他玩儿的，咱们也不吃亏！”
　　听上去好有道理，明华沉思须臾，嘴硬道：“他怎么样无所谓……”略微一顿，又道：“婚事什么的，都是我娘的意思，姒姒，你说我要不要同成渊说清楚，我怕耽误了他。”
　　云姒思考了下，点点头，“说明白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成大人这般才华横溢的儿郎，可遇不可求，你可要想好了。”
　　她这么一说，明华就下定了决心：“嗯，”瞬间鼓足劲，“那我现在就去！”
　　*
　　明华这性子，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当下一决定，就立马去了兵部衙门。
　　兵部她常来，这儿的人都认识她，故而她进来得畅通无阻。
　　明华径直朝着中堂的方向走，半途有一棵槐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槐树年代久远，但依旧挺拔，树皮是棕铜色，翠叶是嫩绿的，每次经过，都会有一阵清凉的气息萦绕周身。
　　“哎哎哎，明华——”
　　明华刚走到树下，就有一道朗净的声音唤住了她。这嗓音，她都不必回头就能听出是谁了，明华蓦地顿足原地，一动不动，心跳却不自觉微促了起来。
　　齐瑞臀部的伤还未好全，但丝毫不妨碍他摇摆的走姿，他大步迈到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是惊是喜：“你怎么突然过来这儿了？”
　　他应该在瑞王府养伤才是，却在这儿遇上，明华意外一瞬，佯装若无其事道：“找成渊啊。”
　　这说的是实话，倒不是针对他。
　　然而齐瑞听罢，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一脸冷漠：“哦。”
　　最是喧闹的两人，突然间相对无言了，他们都默默虚靠树干，一言不发。
　　春风拂动绿叶，发出微微簌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气氛忽然僵硬。
　　不知尴尬了多久，齐瑞终于自语般低沉缓声：“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说得很轻，但这话仿若巨石，一下砸进了耳朵里，明华心里咯噔了下，默不作声。
　　知道自己再不说，以后怕就没机会了，齐瑞暗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明华，其实我……”
　　“你喜不喜欢我？”他还没说完，明华就抢先一步，脱口而出。
　　齐瑞一瞬错愕，愣在原地，久久没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
　　那句话一说完，明华就后悔了，好在还记得云姒教的办法，她太怂，都等不及他回答，就忙不迭敢在他拒绝前闪烁其词：“耍、耍你玩儿的！笨蛋！”
　　明华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话音一落，她就想逃跑，于是越过他，提步就走。
　　就在此时，齐瑞回过神，倏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明华羞燥，正要强行为自己辩解什么，手腕上那人突然一用力，她蓦地就被他拽进了怀里。
　　明华下意识略一挣扎，谁知齐瑞牢牢锢着她，用那从未有过的正经态度，对她说：“我刚才去了趟御乾宫，皇兄说只要你愿意，他就会赐婚。”
　　听了这话，明华浑身一僵，脸埋在他衣襟处，半晌闷闷言了句：“用不着赐婚，我娘挑谁，我不都得嫁。”
　　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齐瑞忙道：“我是说和我。”
　　他双臂松开了些，低头看住她，忽然间紧张了起来，全然不见往日的张扬，喉结一动：“你……愿不愿意……嫁、 嫁给我？”明华圆润的晶眸逐渐睁大，蕴极不敢置信，感情方面她一片空白，这么羞人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啊。
　　今天的槐树下，纵然有风，却一点都不清凉，反而浮盈着异样的暧昧气息，流连在他们之间，灼得人发热。
　　她安安静静，粉嫩的脸蛋渐渐漾起了绯红，跟熟透了似的，可爱得让他想要咬一口。
　　她明显是在害羞，齐瑞了解他，于是乎换了个法子，低咳一声：“小丫头，我要亲你了，你不拒绝的话，那就是答应了。”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你要是不想嫁，那就推开我……”
　　他从都和她嬉嬉闹闹的，何曾这么温声细语对过她，明华一瞬便沉浸在了他的温柔里。
　　眼前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他灼热的呼吸拂到脸上的时候，她身子忍不住微微一颤，但没躲开。
　　他的唇没有直接覆上她的，在离了一寸的位置，他停了停，语色低柔欣慰，轻轻说了句：“我差点错过你了……”
　　她心中一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层层绿叶，耀着光影斑驳，洒落在地面交叠的两个人影上。
　　槐树茂盛，金灿灿的光像星星一样落满枝头。
　　不远处那条通往中堂的路上，有人一身简素官服，无声无息在石狮边站了很久，他没有去打破槐树下的甜蜜，离开时，也走得无声无息，仿佛他从未来过。
　　或许，是他错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分没啦！成渊属于大家的！他专心搞事业！！
　　明天或者后天，更最后一章番外，主要是4477，哥哥嫂嫂明华齐瑞也会出现哒~

103、伊人
　　入了夜, 暮色落下沉沉的影子。
　　将军府别院，一江春水温柔流动, 一弯弦月高挂枝头, 皎素莹光照亮了雪白的梨花。
　　云姒搬了张凳子, 坐在廊外一盏琉璃灯下, 捧着本小书夜读。
　　阿七服侍她洗漱沐浴后便离开了, 小院里只有她一人。
　　春夜的风温暖舒服, 云姒垂眸低眉，目光落在书页上, 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想到什么, 嘴角不自觉泛了笑意出来。
　　算算日子, 离四月初七也就三两日了。
　　她沉浸想着, 突然院中响起了轻微的动静，云姒放下书站起来，走出了几步, 下一刻，便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
　　那人气息清隽，怀抱坚实有力。
　　毫无意外和震惊, 云姒就着他的臂弯, 转过身去, 双眸清透笑说：“我就知道你又要偷溜进来。”
　　齐璟勾了勾她的鼻子，含笑故意挑逗她：“夫人懂我。”
　　云姒羞睨他一眼，在东渝才几日, 他喊得倒挺顺口，回来了还不改。
　　她粉唇微启，方想说点什么，那人突然揽过她的腰，不等她反应，便凌空一跃，轻而易举就带她到了屋顶上。
　　云姒颤巍巍站稳，将他的衣襟揪得很紧，生怕自己掉下去，齐璟笑了笑，搂她坐下，又扶着她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
　　月亮不知何时悄悄藏了起来，成全了星光的璀璨，在这夜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漫天星辰，仿若星海流淌彼岸。
　　耳边蝉鸣吟唱，眼前繁星绰绰，云姒凝望着，忍不住伸出手去，仿佛手可摘得，“好漂亮啊！”
　　夜色很美，但他始终在看她，她便是他眼里的整片星河，就像是浓墨间的清娆莲华，在他心上绽开，散发魅雅暗香，将星光都尽夺。
　　齐璟低下头，吮住她柔软的香唇，印下不深不浅的一吻。
　　他轻缓且温柔，云姒一瞬意动心驰，身娇体软的，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怀住他的腰，舒懒蹭着他结实的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哥哥还没回来呢，从这儿到齐凉边界要这么久吗？”
　　“是有点远，但以墨玄骑行军速度，过水路，早该回来了。”说完齐璟略一沉默，静静思索着什么。
　　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云姒呢喃自语：“那他怎么还没回府……”
　　落在她肩头的手轻抚摩挲着，晚风慢慢，星光灼灼，都是那么闲散惬意。
　　齐璟缓声道：“齐瑞前日来寻我，说是要娶明华，想让我赐婚。”
　　云姒一诧：“真的？”随即抬头看他：“那你答应了吗？”
　　他默了一瞬，才徐徐说道：“差不多是了。”
　　这回答，倒是让云姒颇为惊讶，可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她想了想，不经意笑出了声。
　　他轻捏她滑腻的脸蛋，笑语间尽是宠溺:“在笑什么？”
　　云姒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靠躺下来：“他俩冤家，都还像是没长大的孩子，见了面就静不下来，将来日夜要在一处，还不得将瑞王府给掀了。”
　　齐璟低眉，深俊的眸子凝视着枕在他腿上的姑娘，挑唇而笑：“你不也还是孩子。”
　　她说的是明华和齐瑞，怎么就扯到她身上了，云姒不满瞪他一眼，樱唇微嘟，恃宠骄纵：“反正有你疼我呀！”
　　他失笑，自己惯的女人，是要好生宠着，齐璟嗓音低磁：“姒儿这是将我吃死了？”
　　他每每这般暧昧撩拨，云姒明艳的清容都会不自觉漾上桃色，她轻哼，撇过头不搭理，可就是这无理取闹的小性子，在他眼里也是可爱至极。
　　相依相偎在屋顶待了会儿。
　　云姒细细思索，拖长尾音：“嗯……你说成渊怎么办呀，倒是可惜了……”
　　“可惜？”
　　他的语气里隐有不悦，云姒却旁若无事，“是呀，成大人温文儒雅，文采斐然，这么好的男儿去哪再找第二个。”
　　半晌无声，云姒扬睫去看他，只见那人面色略有些沉，不禁探出手去摸了摸他的侧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齐璟低眸看住她，声线清冷：“姒儿当着朕的面，夸赞别的男人，还想要朕如何脸色？”
　　怔愣一瞬，云姒小声嘀咕：“……这都不行呀？”
　　“不行。”
　　他态度强硬，云姒无话可说，心里却像含了糖塑人，融化后甜甜的。
　　她主动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又蹭着他撒了会儿娇，男人还是很好哄的。
　　而后云姒微微感慨：“虽说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我觉得，成渊自当配得上京都最好的姑娘。”
　　她思忖片刻，又道：“云姚你还记得吗，尽管她是云姮的亲妹妹，但柳素锦待她和待云姮是千差万别，而且云姚知书达理，打小文文静静的，从不予人争抢。”
　　“他们倘若在一块儿，一定有甚多可聊的话，就算没可能，一起谈论典籍也挺不错的……”
　　“就是不知道侯府遣散后，她去何处了……”
　　“你说……”
　　“看来是对你太温柔了。”齐璟意味深长一句，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俯身靠近她。
　　鼻息间充盈着他滚烫的呼吸，他不明意味的神情就在眼前一寸，云姒眨了眨眼:“嗯？”
　　齐璟眸光略深，继续说着耐人寻味的话，字句清晰：“还有这闲精力操心别人，那不如我们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他嗓音微哑，在这迷离的夜色里别蕴暧昧，云姒一瞬便听出了他话中深意，脸颊一热，抿抿唇不出声儿了。
　　四下突然静谧了下来，他的目光徐徐拂过她的脸，云姒瞬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坠入了无穷无尽的夜空，而后那人的手抚过裙摆，慢慢就不安分了。
　　还在屋顶上呢，他真是越发肆意了，云姒忙扯上他的袖子，寻了个借口：“唔，想吃九横街的栗糖酥。”
　　齐璟俊眉微挑，静默深凝她的眸，云姒自然知道自己慌兮兮的，心里想什么早就被他看透了，还是硬着头皮糯糯道：“我们现在去买嘛，好不好？”
　　他轻轻掐了下她软嫩的脸蛋，由着她：“好，你说了算。”
　　九横街就在京都城中，离得不算太远，从此处步行，不消一炷香也就到了。
　　月明星稀，夜色渐浓。
　　齐璟牵着云姒，往府中□□的方向走，准备从侧门出去。
　　姑娘家胆子虚，不停四下张望，小声轻语：“我们就这么堂皇地走，被瞧见了怎么办？”
　　而身边人只淡然一笑，始终从容不迫。
　　将军府虽戒备森严，但他也不是第一次暗中进来了，不知是他威名在外，还是云迟早有吩咐，一路上守卫们也都自觉地当做没看见。
　　途径府□□院，夜色恍惚，掩着花木疏影。
　　他们十指交扣，步入其中，不多时，隐约有轻弱却又微促的呼吸声传来。
　　有人！
　　云姒倏地顿足，一紧张，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齐璟警惕一瞬，很快便瞟见不远处的桃树后，那交错重叠的影子。
　　光凭身影，便能看出那对相拥缠吻的人，一个高大俊挺，一个纤影窈窕，身躯毫无阻隔地贴着。
　　如此暗夜，有谁敢在将军府行苟且之事，齐璟眸心微动，似是有了思量，可云姒一时没想通，站立不安，“啪嗒”一声，一不小心踩到了根断枝。
　　“谁！”听得身后的动静，树后一人突然出声喝道。
　　云姒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着完蛋了，撞见人家亲热，很是尴尬，这般想着，她忙躲到了边上那人的身后。
　　不一会儿，她便听见身边人淡定道了句：“云将军好兴致。”
　　闻言，云姒一愣，又将脑袋探出了，隔着夜色，好不容易看清从暗处走出来的那人，她忍不住惊呼：“哥哥？！”
　　等瞧见云迟身侧那人后，云姒更为错愕了，身姿高挑，红裳如焰，可不就是离齐归凉的喻轻妩。
　　只是除却一丝不自然，他们三人皆面不改色，唯云姒瞠目结舌了好半晌，才发出声来：“你、你们……”
　　“轻妩姐姐你不是回北凉了吗？”
　　“哥哥你不是去送了吗？”
　　“你们、你们刚才……”
　　虽说一直知晓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但云姒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半夜躲在树后偷腥的人会是哥哥。
　　她吃惊得说不出话，支吾着发了愣。
　　之前还逮到他们在院里卿卿我我，结果这风月一回转，被逮的人变成了自己，云迟强自镇定，低咳了声：“刚回来，以为你睡了。”
　　向来叱咤风云的云将军，此刻多少也拘谨了起来，而喻轻妩倒是云淡风轻，让人辨不出佯装与否。
　　她将乱发撩到耳后，慵媚一笑：“不亲眼看着你出嫁，怎能放心？”
　　云姒顿了顿，视线落到她唇瓣，红艳的胭脂色只剩几许残留。
　　凝了片刻，云姒精致的黛眉一下蹙紧。
　　见她软嫩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齐璟轻拍她的头，温言轻语：“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我……”云姒咬咬唇，在无比认真地纠结着，她拉住他的衣袖，放低了声音：“我以后是要叫哥哥还是姐夫，叫姐姐还是嫂嫂呀？”这话一出，所有人皆怔了一瞬，随即又好笑又无法反驳。
　　齐璟挑了挑唇，缓缓抚着她的发，眸光意味深长地掠了云迟一眼：“那得问你哥哥，是要迎娶公主入齐，还是入赘北凉了。”
　　他只是略作调侃，谁知云姒当真了，垂眸思忖，“我就要嫁过来了，再让北凉退步似乎不太好，不然……”她一脸正色：“哥哥你去北凉吧。”
　　就这么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卖了，云迟牙关一咬，气笑：“小没良心的！”
　　云姒吐了吐舌头，缩到了身边人的怀里。
　　齐璟极为自然地搂住她娇小的身子，薄唇略勾，看向云迟：“正好姒儿想吃九横街的栗糖酥，不如我们也去小酌一杯？”随即他侧眸，又笑道：“公主意下如何？”
　　喻轻妩容色轻绽：“甚好。”
　　如此深夜，街客都已入梦眠，九横街清清静静的人不多，然小酒馆却是彻夜亮着的。
　　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星月漫漫，春风缕缕，四人共桌，他们已有多久未像今夜这般，对酒当歌，对晚风细酌，而今，他们终可以无所顾忌地，肆意笑言，促膝长谈。
　　一盏陶灯悬在壁上，明黄的烛光堪堪照亮这一桌方圆，四下寂暗，仿若世间天地只余他们脚下的一尺三寸地。
　　酒过三巡，明媚皓月，笑音不绝，如今百事尽除，令人不得不念起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今夜，一家小馆，一壶清酒，一叠糖酥，便成盛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真的是最后一章了，婚后和小团子~
　　做个小小的调查，阿江不让的细节你们想看吗？嗯嗯嗯？

104、朝暮
　　四月初七, 清晨。
　　风娇日暖，万花齐晏, 晴空一片澄明, 只飘着几缕羽白浮云, 京都城内一派欢腾, 举国上下皆沉浸在喜气之中。
　　将军府别院, 窗牖贴着红喜剪纸, 地上织毯锦绣鳳鸾，红妆十里, 一路铺展到皇宫。
　　妆台边上的陶瓷小薰炉，飘萦着幽香缕缕, 云姒坐在铜镜前, 眼皮一颤一颤的, 睁不开。
　　阿七握着金梳，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发髻，待到妆成, 阿七走到榻旁，将大婚典服捧来，结果一回身, 见她还坐在那儿, 脑袋一晃一晃打着瞌睡。
　　阿七忙将典服摆到她面前, “姑娘快些清醒，凤辇就要到了。”
　　这才卯时，她何曾起这么早过, 云姒委屈，揉揉眼睛：“好困……”
　　她此刻已抹胭脂色，娥眉香腮，妆容美艳，却还要去蹭眼睛，阿七急急拉开她的手，“今日这吉时可耽误不得，陛下将内宫礼仪都给姑娘免了，姑娘还偷懒，”又低低笑叹：“奴婢看呀，陛下真是将你宠坏了！”
　　一听这话，云姒在心里默默嘀咕，若非那人昨夜又悄悄过来，和她厮磨到大半夜，她早早就睡下了，也不至于现在困倦成这样。
　　阿七没法，提醒她：“姑娘再拖下去，到时候宫里的姑姑来了，可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众宫婢从门外走进，阿七反应过来，忙不迭暗暗戳了戳她。
　　为首司仪命妇见她还是一身丝衣，叩首恭敬道：“吉时将至，请玉鸾公主服裳。”
　　随行的宫女也都趋前跪下，齐声：“请公主服裳——”
　　云姒朦胧的睡意瞬间清醒了几分，在阿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深知命妇面前不好任性，便张开双臂，任由阿七给自己穿戴。
　　大婚典服以千万玄丝织就而成，艳锦绫缎，娇红似火，腰间系扣环佩，双襟华摆丹绣凰鸟展翼，如云如焰，美胜瑶华。
　　凤翔华服，纵是如何尊贵也从无人敢逾越穿戴，而今皇帝陛下却是特意命人连夜赶制半月，终成此裳，且在大婚之日作为婚服，赐予了帝后。
　　无人有异议，毕竟陛下此举，便就证明了这位云姒姑娘的无上尊荣。
　　红艳的端丽华裳，衬她桃红春色，肤透瓷白，金丝腰封将玲珑身段勾勒曼妙。
　　命妇目露满意之色，伸指点了点榻上的金盘玉匣，随即便有宫婢上前，将金盘玉匣呈到云姒面前。
　　双鬓步摇，十二鸾钿，宫婢们一支支仔细钗缀她的云髻，耳饰金坠，戴上凤冠后，才算妆成。
　　云姒端站如仪，凤冠光泽，霞帔曳地，如此娇娆夺目的倾世美人，叫人一眼便臣服她王女帝姬的风华。
　　命妇检查无遗漏之处后，颔首引路：“请公主移步凤辇。”
　　说罢，她走出屋子，先行领路而去。
　　她一转身，云姒笑容倏地一敛，扶正自己的脑袋，皱眉埋怨：“好重啊……”
　　“嘘……”阿七压低声音，扶着她往外走。
　　皇宫之中，今日一早虽也繁忙，却是井然有序。
　　銮仪卫守在了殿外，内监已于宫门外设丹陛，节案、册案、宝案以及皇后拜位皆置妥。
　　宫门处已备皇后仪驾，就等凤辇归宫，便可行那册立奉迎礼。
　　从将军府到皇宫，一路锣鼓喧天，浩浩荡荡。
　　云姒自宫外步下凤辇，就有使者于丹陛高声宣诏，云姒也不知该做什么，总之他们说如何她就照做。
　　跪受金册和金宝后，她又坐上鸾驾，升舆启驾，经御路，从午门入皇城，走走停停，熬过了一罗列冗杂的册立仪式后，她总算是到了凤栖宫大殿。
　　凤栖宫，是皇后所居寝宫，亦是帝王大婚行拜礼的地方。
　　大殿光华烁目，万盏金灯映照辉煌，百官齐齐叩首两侧，恭迎帝后入殿。
　　殿外清光祥云，云姒踏着织锦红毯而来，那一身华贵映此倾城之色，直夺众目。
　　那命妇全程都一脸正色，严肃得很，毕竟皇帝大婚，出不得半点差错，惹得云姒此刻也紧张局促了起来。
　　此刻满殿文武都看着她，云姒拖着曳尾长服，顶着沉重的凤冠发钗，一步步小心谨慎走向御座。
　　而御座之上那人，亦是身着同色袞冕婚服，精绣九爪金龙，英姿华势，却半分不改往日威严。
　　见她踏上殿阶，齐璟便从御座起身，走向她。
　　皇帝亲自相迎，实不和规矩，但众人仿佛是习惯了，未有多言，只道贺恭请。
　　一只熟悉的大手递到她面前，方才还暗中和自己繁冗衣裙较劲的云姒愣了一下，墨睫扬起，便见眼前那人目蕴柔情，含笑看着她。
　　心中一动，她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芙蓉不及美人妆。”齐璟弯唇轻语了句，裹住她温软的小手，牵着她一起到御座坐下。
　　云姒双颊绯红，分不清是胭脂的颜色，还是脸上的热度，她抿抿唇，继续端着温婉庄静。
　　册立奉迎礼毕，接下来便是拜礼和合卺礼。
　　行了拜礼，对饮合卺酒后，她便算成了他的结发妻子，是真正的齐国皇后了。
　　君王丰姿俊然，帝后仙容玉貌，怎么瞧都是天作之合。
　　而后礼成，殿内殿外，宫里宫外，声声阵阵如涛，又是高呼“吾皇万岁”，又是“皇后娘娘千岁”。
　　即便从小锦衣玉食，云姒也从未这么大的阵仗，当下不禁手心冒汗。
　　身边那人一直握着她，感受到她的紧迫，捏了捏她的手，不动声色隐笑调侃：“堂堂皇后，没点威严可不行。”
　　云姒咬唇，偷偷扭了下僵硬的脖颈，嗔道：“重……”
　　皇帝大婚，礼节繁琐，如此还不算完，还要到太和殿举庆贺礼，再于保和殿赐婚宴。
　　不过后续的礼式，皇帝在场便可，她倒也无需过去。
　　单单金玉打造的凤冠就已是相当沉重，还不算零零散散的步摇发钗，齐璟见她委实撑不住了，便招了宫婢来，说是送皇后回寝殿。
　　而后他附到她耳旁，声线浮漫温情：“你先去歇着，我过会儿就来。”
　　云姒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乖乖“嗯”了声，便随宫婢去了寝殿。
　　凤栖暖阁。
　　婚殿内，床挂百子帐，榻铺百子被，红烛辉映，床幔龙凤呈祥，一室喜气盈盈。
　　云姒端正搭手坐在床边，命妇在边上讲述着各种闺中仪礼，好半天，命妇和宫婢才离开。
　　待她们都走远后，云姒忙唤了阿七来。
　　“快拿下来，脑袋要断掉了。”她苦着脸，揉按着脑后颈哀怨：“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呀？”
　　阿七好笑，仔细摘下她发髻上的金饰，“保和殿设宴，陛下一时半会儿还脱不了身呢。”
　　“哦……”那她正好睡会儿，云姒这般想着。
　　将簪钗都取下，归置到玉匣中后，阿七张了张嘴：“姑……”她一顿，立马笑着改口：“不，娘娘，娘娘先坐会儿，奴婢去端些御膳来。”
　　这声娘娘，听得云姒心中波澜起伏，曾经她还想着，便算是没有名分，也愿意待在那人身边呢，倒是从没想过会有今天，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嫁他为妻。
　　凤眸微垂，她抿唇不经意泛出笑痕。
　　不多时，阿七便端着御膳回来了，她将碟子摆到桌上，边道：“奴婢来时，听说瑞王殿下和云将军拼起酒来了，都喝了不少呢。”
　　云姒颇为诧异，眨了眨眼：“为何？”
　　齐瑞瞎闹腾倒没什么稀奇的，但哥哥向来成熟稳重，怎么会和他对上了呢？
　　“嗯……这奴婢就不晓得了。”
　　大抵是清晨起太早，这会儿困意上来了，云姒也没去深究，填饱肚子后便靠躺到了床榻边。
　　阿七收拾好后就出去了，寝殿内静悄悄的，不一会儿，云姒便睡着了。
　　而保和殿内，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尤其是宴席首座，最为欢腾。
　　美酒千坛，云将军和瑞王殿下相对而坐，皆有不将对方喝趴下决不罢休的气势。
　　说起来也没人会信，他们的赌注竟是胜者先成婚。
　　谁让皇帝刚大婚，这好事一连接一连，总得有个时间缓缓，故而，两个男人是要分个先后了。
　　其实这主意是某人出的，今日原本是他的大喜日子，谁料不断有人前来劝酒，让他脱不开身，于是他就这么一提议，果不其然，所有人的主意都被吸引了过去。
　　故而他便心安理得离了殿，去寻他的温柔乡了。
　　这边，齐瑞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就已经喝得晕头转向了，他颤悠悠摇手：“停停停，歇一歇，歇一歇！”
　　他脸胀红得像被火灼烧过，明华有点担心却又帮不上忙，扯了扯他：“……要不算了？”
　　垂首埋了会儿，齐瑞倏地再次仰起头：“不可能！我可以！”
　　云迟饮尽坛中酒，往边上一扔，漆黑的眸子映了酒色，却依旧清明，他抬手一揩嘴角酒渍，“还不认输？”
　　醉意上头，脑子不听使唤了，齐瑞耍起了无赖：“你这不厚道！你是我皇兄的兄弟，那就是我兄长，按照这辈分，你得让我三坛，不，五坛！”
　　齐瑞比了个掌，又扭过头对他身侧的人道：“大嫂，大嫂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声大嫂倒是喊得挺甜的，喻轻妩勾唇浅笑，尾音一扬：“嗯。”
　　胳膊肘往外拐？
　　云迟剑眉一挑，侧眸睨向她。
　　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喻轻妩含笑凑近他一寸，如兰轻语：“你不行吗，那我帮你？”
　　听出她刻意的挑衅，云迟呼吸一重，压低嗓音：“晚上回去收拾你！”
　　说罢他拎了坛新酒，继续投入战局。
　　这时，明华一眼瞟到离案走向殿外的成渊，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和他好好将事情摊开说一说，于是她简略和齐瑞解释了句，便撑案站起，快步朝着殿门走了。
　　脑子转了好几个弯，齐瑞才晕乎乎想明白她的话，而后忙丢下酒坛。
　　云迟掠他一眼：“不行了？”
　　齐瑞打了个酒嗝：“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媳妇儿都要和人跑了！”
　　他颤巍巍爬站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追明华去了。
　　……
　　凤栖宫，暖阁。
　　齐璟轻轻推开殿门，缓步走进。
　　他来时，云姒已经侧躺在床边睡熟了，只是大婚典服还穿在身上。
　　许是在一起久了，便有了心灵感应，仿佛是感知到他回来了，羽睫微颤，云姒慢慢睁开眼睛，从睡梦中醒来。
　　一盏红烛映照着眼前那人俊朗的面庞，云姒爱娇一笑，搂上他的脖颈坐起来。
　　齐璟顺势拥她到自己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这衣裳繁重，怎么穿着睡？”
　　云姒蹭着他的胸膛，他身上有酒味，但不重，浅浅熏陶着她，仿佛将她也染醉了。
　　她舒服地眯着惺忪睡眼，语气软软糯糯：“等你呀……”
　　他宠溺一笑，迷醉的呼吸流连到她侧颈：“姒儿是等着我来脱？”
　　云姒酒量一向不太好，其实先前那一杯合卺酒入喉，她就已经有点儿微醺了，现在他微哑的嗓音又回荡耳边，蛊惑着她的心智，是要夺了她的魂似的。
　　见她乖乖静静，美眸迷离望着自己，齐璟瞬息心动，牵住她的手环到自己腰封上，低低温声：“来，替朕解开。”
　　红烛恍惚了清容，她低软且动人：“干嘛……”
　　齐璟抬手往后撩开她凌乱的鬓发，脸颊沿到脖颈，肌肤细腻柔滑，他指腹寸寸抚过，柔情似水，又氤氲惑人。
　　“当然是洞房花烛夜，”他的唇似燃了火焰，携着滚烫的热度，从她微凉的脸蛋，一点点滑至她颈后，他放低了嗓音：“春宵苦短，姒儿别让我等太久。”
　　他温热的呼吸，流淌在肌肤上微微发痒，云姒只觉浑身一燥，轻轻咬住了丹唇。
　　他极为耐心，缓慢撩动她的心弦，附在她耳畔，透哑着诱哄：“在上面，好不好？”
　　话落，他在她小巧的耳垂轻轻一咬，云姒忍不住娇躯一颤，一时忘了思考，任由他将自己的婚服褪了下来。
　　绛红喜帐飘然垂落，幽静的寝殿，呼吸声渐渐凌乱交缠，时轻时重。
　　三千青丝妖娆辗转，红烛映衬玉影起伏，如鱼游春水。
　　终归姑娘家的体力比不得男人，没多少功夫，云姒便累得不想动了，腿窝酸，腰畔也酸，实在是撑不住，她求饶般低低叫出他的名字。
　　美人墨发凌乱，两鬓云丝被汗珠浸透，沾在酡红的脸颊，微微喘着，别有一番娇媚韵态。
　　也算是等尝到了她主动的甜头，也舍不得她受累，他松开了禁锢她腰肢的手，身躯一翻，便换了姿势，圈了那温香软玉入怀。
　　她若是清泉冰流，那他便是无尽烈火，指尖灼热摩挲着她的娇软，一直烧到她心尖去。
　　她凝香的呼吸，他沁汗的肌理，纠缠缭绕，均染了一抹情愫覆上眉梢，如此便成最动人的良辰美景。
　　月光淡淡照入窗棂，泛着潋潋光韵。
　　曾有紫裳少女，容颜映雪，娇颜如画，她踏着如许月色，朝他翩跹而来的模样，便就经历千百个轮回，也再难叫他忘却。
　　而如今，芳华一世，他沉醉此间，那个打破他心底无尽沉寂的少女，从此会常伴他身侧。
　　他清冷也温柔，温情的目光只凝注她一人。
　　那夜那月，那坠入彼此眸中的第一眼，早已揉碎了他的万丈红尘。
　　长相思，长相守，天赐予他们的一定是生生世世，绝不止百年。
　　*
　　时年五月。
　　皇后突犯头晕之症，呕吐不止，皇帝连夜宣召御医入凤栖宫。
　　经诊断，御医忙不迭跪拜贺喜，道皇后已怀有身孕，胎像平稳。
　　伏跪一地的宫奴们这才看到一贯处变不惊的皇帝陛下，惊慌的神情舒缓了下来。
　　……
　　时年七月，云迟将军迎娶玉嘉公主入齐。
　　如此一来，北凉王上唯二的两个女儿，都和大齐联了姻，想必将来两国的关系，定当是日渐和睦了。
　　……
　　时年九月，又是一桩好事。
　　瑞王殿下与明华郡主大婚，青梅竹马总算是未成怨侣。
　　说起来，为了娶到心爱的小姑娘，瑞王殿下还吃了不少苦，他总得先让岳父岳母满意自己才行。
　　于是齐瑞称得上是悬梁刺股了整整三个月，放下身段参加了科考。
　　别的不说，他天资聪颖倒是真的，从前也就是贪玩，如今这么沉下心来，还真让他拿了文武第一。
　　这番下来，他不仅是抱得了美人归，性子也沉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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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春。
　　云姒于凤栖宫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齐璟全程陪守在她身侧。
　　她痛得鬓发都湿了，嗓子也哭哑了，天知道他有多心疼，是恨不得自己来生的。
　　好在是熬过来了，母子都平安。
　　*
　　三年后。
　　阳春，清晨。
　　凤栖宫花园，梨花绽满枝头，一朵朵开得正浓，仿佛从未败落过。
　　梨花树下，小男孩蹲在地上，捡起一朵落花，递给边上的小女娃。
　　小女娃没去接，伸出软嫩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音色稚嫩：“哥哥，我想要那朵。”
　　小男孩立马扔掉手里的，步履不太稳地跑到那处，捡起地上的花，又跑了回去。
　　他将梨花轻轻放到她可爱的小揪揪上。
　　小女娃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抬手往头上微微触碰了下，便在这时，她眼珠子咕噜一溜，就瞧见了从宫外走进身影。
　　“父皇！”小女娃撒开腿就往那处跑。
　　齐璟俯身抱起她，捏她白嫩嫩的脸蛋，笑道：“小心摔着。”
　　小男孩也走到了他边上，仰头看他：“父皇下朝了吗？”
　　“嗯，下朝了，”齐璟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们母后呢？”
　　小男孩乖声道：“母后还睡着，怕吵醒母后，儿臣便带妹妹出来了。”
　　齐璟笑了笑，温柔道：“乖，”他将小女娃放下来，“时辰差不多了，你们该去太学院了。”
　　小女娃拉扯他黑金蟒袍的袖子：“父皇，云修哥哥和姝姝呢？”
　　她口中的云修哥哥，是云迟和喻轻妩的儿子，而姝姝是齐瑞和明华的女儿。
　　说起来，当年喻轻妩有身孕还是在云姒之前，想来是要追溯到东沂山脉那次。
　　齐璟温言细语，耐心哄着：“他们都在，去吧。”
　　赵嬷嬷早候在了边上，领着小皇子和小公主去到太学院。
　　待两个小祖宗离开后，齐璟轻步进了寝殿。
　　他进来时，不出意外，瞧见的是娇艳美人斜倚床榻，还在睡梦中。
　　齐璟唇畔含笑，褪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感觉到边上的动静，云姒睁眼醒来，睡梦都还没看清，就被他揽臂拥进了怀里。
　　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了，她喜欢得不得了，极为顺手地环抱住他精瘦的腰，刚睡醒的声音温软甜糯：“珏儿和玥儿去太学院了？”
　　他细细吻着她馨香的发，柔柔道：“嗯，我陪你再睡会儿。”
　　她娇软一笑，将脸埋在他胸膛，闭上眼睛很快又安心地睡着了。
　　他们，还有很多的朝朝暮暮。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44陛下，哥哥嫂嫂，齐瑞明华，还有成渊，都会很幸福的~！
　　感谢大宝贝们耐心阅读！么么啾~
　　你们要的不允许的小细节，首页五分评，就可以看啦，转移目的地那种，你们这么聪明，应该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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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色藏娇》男主重生甜宠，文案见我专栏~
　　下本古言写《蜜谋（重生）》，文案如下↓
　　*
　　上辈子，戚晚从娇宠公主沦为前朝余孽，被新帝传唤侍寝，戚晚不愿，以死相逼，日夜想着从这深宫逃出去。
　　后来，她无意撞进了定南王池衍的王帐。
　　男人银装铠甲，把盏一杯香茗，笑得邪魅轻狂：“小姑娘，军中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终归是涉世未深，只一眼，她便付了情衷。
　　一夜轻纱帐下，他们做了场荒唐梦。
　　这段风流韵事传到了新帝耳朵里，新帝一怒之下，血洗了定南王府，连着戚晚也未放过。
　　重生回到逃出宫的那晚，这辈子，她想要他好好的，于是戚晚直入新帝寝殿。
　　静夜，寝宫红烛旖旎，香炉玉暖，她叩首认罪，甘愿侍奉。
　　末了，水晶帘后，缓缓步出一人。
　　“朕允了。”
　　池衍在她震惊的眼神中，勾起那抹魅异依旧的笑痕。
　　*
　　池衍记得那小姑娘右足踝系了条细细的链子，悬着个铃铛，一走一晃的清响，比刀戟声好听。
　　初见时，便是这铃铛声，颤动心弦，惹起他的寸寸情动。
　　从头活过，他想，他要他的床畔，夜夜都有这银铃声。
　　既然这江山是他亲手打下的，那这皇位何苦舍之于人。
　　这辈子，不如自己来做她的王。
　　＃倦鸟归栖，我归你。＃
　　［阅读指南］
　　1、双重生，时间线上男主比女主早，男女主也许都不是什么好人（不是）
　　2、护国将军为白月光谋权篡位。
　　3、私设多，不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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